一
草，勃发。太阳很毒。
我扯着袖子，抹去额上汗水，锄头在我肩头。
穿过玉米地，摘下河边不知名野草的叶子，我能对着天空吹出嘹亮的哨音。青嫩的玉米叶子摇晃起来。
隔着河，她明亮的眼波飘了过来，油亮的辫子垂在肩头上。我的眼睛一定流露了什么，她脸红了，就像春风过处，染上了桃花的颜色。
是的，桃花。
桃花开了又谢，毛涩的青桃挂枝了。

回家的路上，依然陶醉在那抹艳丽的桃红里。
爹阴阴的看着我：明天收拾东西，去学木匠活，那边来话了。
我把凉水灌进喉咙：我不学
不学？不学人家女娃不肯给！爹直着脖子。
我甩下衬衫：我不要！
爹在我身后砸了碗。我眼前晃着她脸上那抹桃红。
三姐忧郁的望着我。我冲她冽开嘴，又灌了一碗凉水。三姐要出阁了，该让她操心自个的事。

是芦花漫天的日子。
没有骡子，没有轿子，更没有车。三姐挎着那个绣花包裹就跟那个人去了。一步一回头，没有泪水，脚步却有些颓唐。
转弯处，三姐的衣角忽悠的闪过。远处咱沈家的祖坟里，隐约有唢呐声。
芦花漫天。

爹又砸了碗冲我吼，我眼前还是晃着她脸上的桃花，那么美。

晕黄的油灯亮在暗夜里，窗外风声凄紧。我坐在床沿，娘在我面前流泪。泪水？还是风声？掐死了一朵臆想中的桃花。

沿着那条坑洼的土路，绕上三个弯，过两条桥，可以瞅见屋后种着桑树的房子。
跨进门，师傅给我一套家什。里屋里，一个红色的身影闪过，齐耳短发，圆脸，我看见了。
没吹过哨音，没冲圆脸笑过，师傅开始时不时的吼我。

用一个季节研究黄昏时天际的红与她眼波的区别。我找各种理由回家。回家，有爹的粗脖子，娘的泪和桃花的脸。
每个人心里只装得下一种颜色，无论是什么颜色，到了心底，只有一种表达，那就是，红。
圆脸时常冲我笑，笑了一季，也是红色的脸颊，可那进不了我的心，我心里容不下那么多的红色。

桃花又开的时候，我的红色被一场雨冲刷得透明了。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脸上点了胭脂，比桃花更艳，人面桃花相映红。然而她的眼里分明写着苍白。
那个必经的转弯处，她的衣角忽悠的闪过。

许久许久以后，我才想明白：那天，在漫天的红霞里，是我的泪染湿了我手中的桃花瓣，是我的手指捏碎了被泪打湿的桃花瓣。


二
我出师了。
爹让我向圆脸提亲。轮到我砸了碗，娘的泪也补不了碗。

桃花又开的时候，爹砸的碗堆在屋角像一堆要吞人的垃圾。
幺姐在爹的砸碗声里走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我怎么就想不明白，他怎么没来娶我呢，他说他会来的。弟，我是不行了，我是不是一直做梦来着……
她气绝的那一刻，脸如桃花。三姐怔怔的望着，忽然宽容的笑：走了也好……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坚强在三姐的眼里崩溃，散成泪光。

我对着飘零的桃花瓣吹嘹亮的哨音，临北而立，那儿，是咱沈家的祖坟，幺姐新立的坟头如此孤零。我忽然泪如泉涌：姐，没有人同意他娶个患病的女子，你原谅他。

芦苇抽青了，淤积在河岸的生泥被抛挖上来，安置在各家的田头，到处是泥土的芬芳。阳光把它们晒成生硬的疙瘩，我的锄头巧过成块的生泥，将之击碎，归尘于地。
既然都是泥，就不必成为个体。风过处，似乎有泥土的尖叫声。

爹不再砸碗，破落穷家，没有多少碗可砸。
娘不再流泪，泪有多少，无奈就有多么长。

我心里装了另外一种颜色：蓝色。可为什么进了我的心里，它还是蓝色？天空那样悠长，那样悠长的蓝色。
秋收。喜悦涨红人们的脸，可没有一个像桃花。

满屯的谷粒，映黄了人们的脸。
我守着仓库。这里，宁静，喜悦，然而危险。有些时候，生活需要危险。

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的看过夜空。今夜，我坚决的为我的以往遗憾。
夜风有些阴翳的刮起。
一片黑幕从天而降，把我闷头闷脑的罩住。
谁？我大声的喊着，感觉到一群的手，一群的腿和一些压低的吆喝声。
谁？干什么？谁？……你们要干什么？
…………
满眼嫣红的桃花。

是什么？那么刺眼？我挣扎着睁开眼睛，一群脑袋围着我，都是黑色的。
我大叫起来，他们的脸都是黑色的。牙极白。悠长的天空怎么了，为什么有那么多厚实的红雾？
变天了！太阳爆炸了！我害怕的大喊。
他们说我疯了，我不知道。


三
我在河边找我最喜欢的那种草的叶子，找不到。
回家的路有些怪，我绕了很久，是谁把路改了。
我看见燕子飞了，桃花呢？怎么没有桃花开？
我慌张的到处找着，为什么没有桃花了？桃花今年不开了么？绕了很多很多弯，桃花没有了，可我找到我喜欢的草叶子了。

我能吹嘹亮的哨音，为什么悠长的天空还没变成蓝色？我再吹，我一直吹，有人拉我的衣角。
小舅，北边风好大，别吹了，回家吃饭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看我。
她是谁？小舅？她的脸有点像桃花。

我兴奋起来，转过头吹出嘹亮的哨音，一抬眼，幺姐孤零的坟冲我狰狞的笑。
我转过头就跑，没忘记拉小丫头的手。

路回来了，我们走的真快。
一个女子在路边幽幽的看我，手里抱着孩子。谁？在哪见过？我冲她笑，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忽然由拿起草叶子吹了起来，怎么了？她为什么转过头冲我流泪。
小舅，你不要哭，回家吃饭了。小丫头在旁边说话。
我摸摸脸，脸上湿湿的。
我看看小丫头，她脸黑的厉害，牙好白，一点也不像桃花。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没有桃花。

我糊里糊涂的上了一条船，晃晃悠悠的走了一天，人们都上了岸。
这里的天空真小，房子真多。人们都给我让路，其实不用，路那么宽。
这里没有草叶子，我要找桃花。

天上掉水了，我伸手接着，还是有很多很多水掉了，一直掉个不停。我张开嘴笑，水掉进我嘴里，有点咸。
我在路上踢踢踏踏的走。身上像冰，心里有火，烧的我真难受。
一个老太太扯着我，把我扯到桥底下。桥很长，很宽，我真想笑。
老太太给我一个桃子，然后摇摇头，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桃子，拔腿跑到桥上，高兴的大喊。
桃子是桃花变的，谁也别想骗我。

太阳出来了，我心里有火，烧的真难受。
一个人走过来：你怎么在这？他皱着眉，紧紧的拉着我。
我和他一起待了一个晚上。
爹来了，我知道那是爹，因为吼声很熟悉。我像孩子一样哭起来。


尾声

回家了
天变蓝了，人们的脸又和以前一样了。
他们说我疯了，我不知道。
我一直躺在床上，心里有火，烧的真难受。
小丫头一直陪着我，三姐那么宝贝她，小丫头这么大了，真快。
娘很担心我，我咳嗽的厉害，有时会咳出桃花的颜色。

三姐。我说
在呢，想要吃啥？三姐应着。
没什么，三姐。我说。
好好躺着，我叫小丫唱歌给你听。三姐笑着。
三姐。我说。
恩？三姐看着我，眼里散着泪光。
你可一定要带好小丫头。我说。

小丫头在唱歌，声音真甜。
窗外的天空好蓝，桃花，不久又要开了吧？
我要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