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的定义，就是“无情”。如果她是妓女，她就得无情；如果她有情，她就要危险万状，当不成妓女矣。古南京有一条街焉，曰沉香街，便是婊子无情的故事。名嫖项墨林，嘉兴人也，嫖来嫖去，嫖到南京，和一位妓女打得火热，而且竟然爱了起来。临走时，妓女拉着他的手，双目流泪，那份缠绵，乃经过特殊训练的，自然感人入骨，把名嫖都唬住啦。回到家后，用檀香木做了一张大床，玲珑工巧，再加上名贵被褥，然后用大船运到南京。到了南京之后，床尚未上岸，项先生先驱车往访，进得门来，该妓女恰巧有别的嫖客在座，见了该名嫖，己不认识矣。项先生就有点泄气，通过姓名，该妓女似乎有点记，项先生的气就更大泄特泄。后来听说有东西要赠她。该妓女才堆下笑脸，恢复爱情。项先生逐命人把檀木床抬到门口，群妓一听呆啦，名嫖不愧名嫖，手面果然巨大，一个个羡慕得连口水都流出来。项先生乃大摆筵席，花天酒地，热闹到一半，忽然站立，指着该妓女曰：“我以为世上情种，都在妓院，所以不惜千金，来买一笑。谁晓得分别才不过一月，你就忘光。”讲演已毕，教仆人把箱子里带来的貂皮大衣，连同价值连城的檀木巨床，用铁锤敲碎，然后一火焚之，扬长而去。异香袅空，半月不散，故名之为沉香街焉。呜呼，这故事之所以流传下来，大概是要谴责该妓女无情。项墨林之所露这一手，也大概是让该妓女懊悔一番，并且教别的妓女瞧瞧，寓“以此为戒”之意。不过我想该谴责的不应是妓女小姐，而应是项墨林先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灵感，认为世上情种，都在妓院。呜呼，到妓女身上找爱情，等于到火炉里找活鱼，一念之差，纵是名嫖，都不得不栽筋斗。

项墨林不过是一个典型，他的徒子徒孙多如牛毛。可惜多虽多如牛毛，却是一代不如一代；项墨林不过希望妓女小姐爱他，徒子徒孙甚至希望妓女嫁他；项墨林不过把檀木床打得稀烂，徒子徒孙还掏出洋枪、洋炮、手榴弹、小刀子、小剪子,把妓女打得血肉模糊，身首异处。真是世风日下，越发低级矣。但在气质上，项墨林也好，徒子徒孙也好，却都是一样的。相信妓女的话，而不吃亏者，恐怕是从未有之。君看过《所罗门王宝藏》电影乎？所罗门乃一位绝顶聪明的国王，他对妓女最有研究，在他的箴言上，曾谆谆告诫曰：“妓女的嘴滴下蜂蜜，她的嘴比油还滑。”又告诫曰：“妓女能使人只剩下一块饼，能取人宝贵的生命。”可是告归告诫，乱搞归乱搞，妓女有一种迷人力量，令人无法抵抗。有些朋友妻妾成群，一个个貌如天仙，但他仍跑到绿灯户泡，其中原因就大啦。洋大人一本书上有过一篇文章，妈妈在女儿出嫁时，训之曰：“你要像情妇一样地温柔。”情妇虽不等于妓女，那只不过方式不同，性质上固一样的焉。鸣呼，这句话如果出自中国人之口，准有人猛喊人心不古，道德沦丧。但一个臭男人如果没有情妇，真是虚度一生。丈夫下得班来，回到家中，贤妻累了一天，早已气喘如牛，甚至因忙碌过度，脸也未曾洗，脚也未曾裹，坐在沙发上，面如黄蜡，理直气壮，哼哉哼哉，我为了你牺牲青春，日夜劳苦，你还有啥说的？男人当然没啥说的，不要说面对妻子没啥可说的，就是弄到衙门修理他，他也没啥可说的。可是他却在心里不对劲，如果该贤妻用她的千里眼和照妖镜一瞧该丈夫进入他情妇家的镜头，准气得要去跳河。

　　我想情妇家的镜头，仅用想象都可得之。无论该情妇漂亮不漂亮，她一定会化妆以待，男人进到屋来，眼睛立刻为之一亮，她为他脱衣脱鞋，洗脸洗手，热茶冷茶，任他选择，然后又吻又摸，把粉脸硬往上凑，那股香味已教他发晕，再然后嘘寒问暖，为他既捶背又挖耳。咦，不要再看啦，仅只看到这里，贤妻大人就会发现她原来坐在火山口上。故该母亲大人真是深懂人生三味。不过我们这里不是讲这些的，我们讲的是，妓女也好，情妇也好，《圣经》里骂的那些淫妇也好，她们那一套确实惊人。所罗门曰：“她的嘴滴下蜂蜜。”这就不简单，大多数贤妻大人嘴里滴下的都是老痰，一个整天吃贤妻大人老痰的臭男人，一旦吃到了蜂蜜，他怎能跳出她的迷魂阵乎？

越是盖世英雄，越逃不过滴出蜂蜜的舌头，只《圣经）上的一个勇士参孙，就是被那滴出蜂蜜的舌间搞得惨不忍睹。他的遭遇较之项墨林，要糟百倍，盖世英雄和纨绔子弟的分际大概就在这上。参孙生下来便力大无穷，把非利人士打得落花流水，非利士人当然恨他入骨，恨不得剥他的皮，有一天，参孙到了梭烈谷——他到梭烈谷不是去有什么正经的事，而是去绿灯户找他的老相好达利拉，见面之后，少不了黄色小说那一套，胡搞一阵。看看时机成熟，达利拉就问曰：“你的力气真了不起，教人爱得紧哩，不知道用几根绳子才能绑住你？”参孙先生曰：“一千根都没有用。”达利拉曰：“那么，要怎么才可以乎？”参孙大概被达利拉女士口中流出的蜂蜜用灌得晕头涨脑，乃掀开底牌曰：“我头上有七络头发，乃是活宝，我的力气都是那里来的，一旦把它剃掉，就和凡夫俗子一样了矣。”结果如何，看过电影或读过旧约的朋友，当然知道，便是没有看过电影，也没有读过旧约的朋友，猜也猜出和妓女肝相照，将有啥收获。达利拉女士听了之后，暗记在心，遂用温存功夫，如此如彼，最后是参孙枕着她的玉膝，呼呼呼呼，睡得像一条死猪。咦，卧枕美人膝，这种艳福真教人羡慕要死，然而所罗门说过，妓女的温柔娇媚，乃阴间之路，兼死亡之宫。达利拉等到参孙睡得正甜，招了招纤手，就进来几个非利士人，把他的七络头发剃掉，结果他被唤醒，浑身软瘫无力，被他的死敌活活捉去，挖掉双眼，用铜链子锁住。仅只如此还不算，还教他推磨，以示羞辱，惨哉。

参孙后来到底是报了挖目之仇，等那七络头发重新长出来时，摇倒厅柱，压死了几千非利士人，他当然也死啦，但总算出了口气。遗憾的是，书上对达利拉下场如何，没有交代，我想事情爆发后，参孙的父兄恐怕饶不了她，但她也可能早带着非利士人送给她的黄金，跑到别处去当富婆了。呜呼，中国也有一位这样的翻版，不但参孙翻版，非利士人翻版，连达利也翻版，而只有结局不是翻版，而是中国的参孙杀了中国的达利拉一家老小。君留意《水游传》上那位史进乎？梁山伯好汉决定攻打东平时，史进自告奋勇前去探听消息。原来他想，当年当花花公子时，曾和绿灯户妓女李睡兰海誓山盟（“睡兰”这名字叫得颇有诗意），乃带了大批金银财宝，悄悄进城，找她投奔，准备宋江攻打城池时，他就爬到城楼之上，放起火来，来一个里应外合。可惜的是，这种如意算盘，竟打到嘴里滴出蜜来的妓女小姐身上，怎不糟哉？

史进大概是项墨林的徒弟，也认为情种多在妓院，她既然对我这么入骨的妙，而我对她也入骨的妙，帮这点小忙，她自然高高兴兴答应。这里面似乎只有一个清醒的人，那就是吴用，他一听说史进去和妓女套交情，便叫苦连天，连夜晋见宋江。宋江还嘴硬哩，曰：“是他自己要去，他说他和那姑娘情重如山呀。”吴用先生曰：“老哥，你太欠主张矣，要是我在此，绝不教他去。从来娼妓之家，迎新送旧，不知道陷害了多少好人。而且水性无定，纵有恩情，也难逃出老鸨之手。”吴先生真是有学问之人，可惜他说得太迟。话说史进进了东平府，老鸨一见，先就吓了一跳，赶忙教李睡兰出来。李出来之后，史进还以为她会一把把他抱住，纵体入怀，喊曰：“想死我啦”，想不到她啥表演都没有，而只瞪眼曰：“听说你在梁山泊做了强盗，官府有通缉令捉你，这两天街上乱哄哄他说宋江要打城借粮，你怎么跑到我这里？”这番话如果叫本人听啦，准抹头便走，盖无论是啥时候，只要忠贞学嘴脸出笼，准定要有毛病。可是史进却硬是中了项墨林的遗毒，不但没看出不对劲，反而老老实实曰：“亲爱的，实不相瞒，我如今在梁山泊，一直没啥功劳。如今宋江哥哥要来打城借粮，我把我你的感情说给他们听啦，特地进城打探消息。有一包金银相送，切莫泄漏，你一泄漏，我就完啦。等打下城池，你们一家大小，就跟我上山快活。”史进真是狗屎人物，杀人放火，是何等重要之事，竟把老命托付给一个妓女，怎能不和参孙一般下场乎？

李睡兰等史进先生睡了之后，出来跟老鸨商量曰：“他往常做客时，是个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发，不是耍处。”龟婆也曰：“我们妓院，坑了千千万万人，便多他一个，也没关系。”老少两个婊子的话，真叫嫖客老爷寒心。结果一会工夫，史进被捕归案，两腿各打一百大棍，问不出口供，暂时收监。

不过史进和参孙不同的是，到了后来，梁山泊好汉打破东平府，史进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李睡兰和老鸨。看书的人看到这里，会不知不觉吐一口气，拍案曰：“杀得好，杀得好。”盖恨该妓女无情无义也。呜呼！自古以来，婊子无情，而戏子无义，若是连这个道理也忘了，倒了霉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