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然居

无病呻吟之所,之所以用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喜欢〈徒然草〉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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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锋与法战——李元松

一
一朝风月
2001-03-24 12:52


道骨、情义是担任禅师的第一课

   机锋与法战是做一个禅师应具备的能力。机锋的目的是为了度人,指导别人修行;法战则大部份为了度己,淬炼自己的见地。若不是为了度人或度己,是不会有机锋法战的事情发生的。而度人也好,度己也好,都有一个前提,就是学人必须先具有修行人的道骨。古来机锋法战的胜负,通常不在言语上是否占上风,言语上占便宜的可能输,言语上吃亏的也可能是赢,其中的关键在于是否有修行人的骨头。因此,做禅师的第一课是道骨。
  什么是道骨?举现前的例子来说,预备当禅师的人,在禅堂上首先要受得起棒喝。一般学禅的人,并无法接受无理的折磨,总是先要求别人(包括他的老师)有理,他才要讲理;别人对他好,他才要对别人好。其实这是凡夫心。以这种凡夫心学禅,永远不可能有收获。禅本来就是十分高峻的,在禅堂上禅师根本不应和学人讨论道理;之所以为学人说理,是因为学人的基础还浅,如果学人的道基够稳,则有理无理先打下去再说!看他如何?
  以前我认识一位一贯道的点传师,他太太有时难免会和他吵嘴。有一次他质问太太说:‘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不料他太太竟回答:‘我是你太太,我为什么要和你讲理!’你们说这位太太是有理还是没理?我说她是无理中的有理!
  《论语》里面有一个故事。大意是说,有人向孔子盛夸自己的国人很直──当自己的儿子偷别人的牛,他的父亲就去官府举发;父亲偷别人的牛,儿子也照样去举发。孔子听了之后说,我们的国人也很直,但和你们的直不同。我们国人是‘子为父隐,父为子隐’,表面上看来,我们的国人好像不直,但其实‘直在其中矣!’我觉得孔子所赞赏的直,虽然不符合现代的法治观念,但无疑地感情和心地是更率真、更成熟的。
  ‘现代禅道次第’鼓励大家要‘吟咏’《倚天屠龙记》。有人不太了解,修行和看小说有什么相干呢?其实为的就是要学情学义。‘情’与‘义’是修道的基础,一个人如果没有情义,其他的也就不用说了。我曾说:‘山高水低,火热冰凉,这是世间平常的现象;人情冷暖义为贵,世事沧桑愈坚强,这是做人平常的道理。’什么叫做做人平常的道理?就是劝学佛修禅的人,不要老是说什么‘喝茶去’‘吃饭去’‘洗碗去’之一类的风雅话,而更要重视世间的人情义理。因为禅是无处不在的,既然到处都好参禅,为什么不能在世俗的伦理道德中展现禅境呢?何必说一些远在天边、无干痛痒的‘佛法’呢?
  可惜的是,台湾社会长期以来偏重科技、经贸,较缺乏对生命智慧和人文精神的反省;而受广大信徒企望的台湾佛教,为了宗教事业的发展,也和世俗几乎没有两样地竞相做一些迎合大众的活动。可以说,佛教自身也在堕落中……忘了佛教的本意是为了教化众生过正觉的生活而设立的。佛教的弘法师既大都满足于社会令誉,又怎能期待由他们来发扬伦理道德的精神?更不必指望能由他们的言行中,获得有关‘融佛法体验于道德伦理中的平常心’的启示。
  根据这几年广泛与人接触的经验,我发现:这个社会愈来愈肤浅,而崇高幽远、典雅成熟的古风情义已经快要失传了。──既然如此,真禅会孤独,真禅很少有人学会,其实是必然的,因为禅的修行是以人格道骨、古风情义为基础的。
  如果你们有志成为禅师指导他人修行,我鼓励你们应在古风情义上多多揣摩。古人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有丰富的人生体验,并具备成熟的人格,才可能做一个好禅师。

禅师的第二课──安忍悟境

  禅师的第二课是悟境。禅师无论施设机锋调教学人,或是和同修善知识、教授善知识的法战,都必须使自己先安住在本地风光的悟境,否则不是堕入以盲引盲的无知,便是流于类似斗智、耍嘴皮的戏论。所谓‘本地风光’我想你们应当早就明白了吧?否则就无法参加这个‘机锋法战’的训练,因为这是以禅修助教为对象的课目。不过,我要提醒大家的是,本地风光虽是人人本有的,却因每个人的道基慧根有大小、深浅、圆偏、明晦之不同,因此,并不是所有懂得本地风光的同修都是觉悟的人。就像我在墙上所张贴的法语写道:
  ‘曾说:“现代禅最难学的地方有两项。其一是侠义情怀的古人风;其二是在仁心侠骨中迈向解脱。”而拥有坦荡磊落的风骨人品之后,具体迈向解脱的方法为何?我说,一心专修本地风光是条捷径。’
  这则法语正好和今天所谈的相契。仁心侠骨,即前述所说的古风情义;本地风光则接续刚才提醒各位的话。通常初学本地风光的同修,会有一种误解,或许说陷入一种困境吧!即误以为明白本地风光、会解释本地风光之后,则从此可以无事心安。这真是很大的误解!而之所以说这也是一种困境,是因为乍识本地风光心法的学人,当他发现自己停顿在知解阶段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可是他却不知如何援引本地风光去增长戒定慧、净化贪嗔痴,他所面临的两难是:当他想精进修行的时候,明显地已偏离本地风光无见、无修、无证之原则;而如果什么对治的方法都不想,却又如‘冷水泡石头’似乎永远看不到突破的曙光……。
  六祖说:‘吾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又说:‘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我由此的感想是:想度众生的人,必得先度得了自己,如果自己都迷昧不见道,那么想度众生去哪里呢?反之,如果自己能深入本地风光,贪、嗔、痴、慢、疑、邪见等烦恼能日渐淡薄,则度生的智慧便会自动生起。否则再凌厉的机锋、再精采的法战,都将成为儿戏而已。
  总之,机锋法战的主角──禅师,他必须随时都处在悟境中才行,他拨撩学人的疑情是在本地风光里,回答师友同修的诘问也必须是发自本地风光,倘若如此,则无论言答上是对、是错,或合不合乎经教,都算对。反之,则无论答对或答错,都算摔落马了。

火童子求火的公案

  有一则著名的公案故事:
  法眼禅师是五家之一的创始人,是唐末时期,禅林天下的真明师。有一回他问玄则禅师:‘你来这里挂单这么久了,为什么不曾向我问佛法呢?’玄则答道:‘您难道不知我早已在青林禅师那儿获得开悟了?’法眼说:‘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开悟的。’玄则就回忆地说:‘我向青林禅师问:“什么是佛法大意?”他只说“丙丁童子来求火”,当下我就开悟了。’法眼接着问:‘嗯!很好!但我担心你会错意了,是否能告诉我,你听到这句话的当时领悟到什么呢?’
  玄则解释说:‘“丙丁”代表火,火童子却反而来求火,这暗喻自己原本是佛,却反而来问什么是佛法!’这时法眼禅师便说:‘现在我可以确定,你果然会错意了!’不料玄则听了之后竟生起嗔心,认为自己明明有开悟,法眼禅师不仅不给予印可,反而否定他……真是小人技俩!一气之下,收起包袱就走了。眼看玄则头回都不回就走了,法眼便向身旁的弟子说:‘这个人如果中途回来就有救,否则就一辈子与佛无缘。’果然被法眼言中,玄则在半路上冷静地想了想:‘法眼是闻名天下的禅师,他何必骗我呢?也许是我的悟境真有问题吧?’于是又折返回去。此处先略作说明:为什么法眼禅师明知玄则倘一去不回就没救了,却不派人主动叫他回来呢?这是因为这种情势,倘主动叫他回来,就没有教育的效果了。若玄则不回来,因为疑根尚在,说不定那一天还会觉醒;倘若叫他回来,则玄则虽然人在佛寺,却因缺乏惭愧心——也就等同心在地狱,恐怕就更没有救药了。
  玄则折返之后,向法眼诚心忏悔,并请求指导。法眼说:‘好呀!你尽管问!’玄则就问:‘什么是佛法大意?’法眼笑着答道:‘丙丁童子来求火’——就在这时,玄则整个人宛若炸开一般地跳了起来!知道又被自己的无明骗一次了!知道自己当初在青林禅师处并未获得真正的悟境,而这次再度被击中,才真的可以‘三界横行不理人’!
  以上是法眼与玄则的公案。这则公案里,值得剖析的深意很多,在此,我只想重申真知灼见、真参实修的重要。以公案中的玄则来说,他自己先前陷入相似的悟境不自知,倘不是法眼禅师用天下大禅师的权威来否定他,再度激起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疑情,玄则这辈子恐怕就要永远坐卧在阴山鬼窟之中了。所以古德说:‘修要真修,悟要真悟,没有到达佛祖田地,不可罢休!’另外,可资借镜的是:真的悟,不必怕别人否定,事实上也否定不了;而假的悟、不彻底的悟,愈早被善知识否定或勘破则愈好。

和释迦老子打平手的禅师

   悟境要坚固到什么地步才可以为人师呢?我说要像‘如观掌中果’那样的清晰才可以。无论走到哪里、进行什么事、遭遇什么境界、碰到什么样的人,不动不摇、无起无灭、默然自觉的本地风光都没有忘失,这才算具足了担任禅师的第二项条件。至此,将永不再被天下老和尚的舌头所扰乱,佛来肯定你,不会增加自信,菩萨来否定你,也不会动摇原本的自肯,他的心廓无一物、闲散无事,可以示现威猛,也可以表现婉约;可以大声讲话,也可以静默自处;可以领众无碍,也可以装聋作哑像傻瓜。这样的修行人,才是真正机锋法战的高手——他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就算是释迦老子、达摩老祖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无有胜负!



不可以一朝风月而昧却万古长空;

不可以万古万空而不明一朝风月。

密勒日巴尊者说:“我的宗教就是生死无悔。”
徒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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