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然居

无病呻吟之所,之所以用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喜欢〈徒然草〉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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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有种堕落的美

十
十殿阎罗
2000-12-31 00:01

  这个城市,刚刚开始进入冬天。大街上,女孩子们的衣服颜色,却仿佛在一夜间灰暗了许多。总觉得,女人修长的小腿和玲珑的脚踝最是性感,现在,当然也看不到了。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只有法国梧桐的树梢上,那些微微卷起的焦黄色,倔强地颤抖着,一片一片点亮了被电线割裂的灰暗天空。

  本来,这不是一个可以一个人坐下来喝茶的下午,刚刚挂断的手机还微微的温热着,一如手边渐渐凉下去的红茶。要从工作中走出来,留一点清净给自己,实在不是一个人可以作出的决定。好象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间熟悉的小店,点起香烟,就有两个难看的陌生女人走近,指手画脚地大声说话,还顺手把烟头扔进了我手边的烟缸里。

  王家卫说,跑步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就我而言,抽烟也是一样的。从来不习惯在大街上抽烟,因为这么私人的事情,是不可以随随便便抽给人家看的。愿意这样安静地坐着,然后,看着那一点光亮在自己的指间燃起,升腾的烟雾一缕一缕地融入进呼吸,——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烟草的气味滑进自己的鼻腔,接着,又慢慢地回到四周的空气里。所以,一直就喜欢那种可以烧得很快的香烟,而且,一定要气息浓郁。具体地说,就是黄骆驼。

  很久以前,也就是刚刚开始抽烟的时候,曾经烟醉过一次。在连续地抽了大半包黄骆驼以后,终于无法控制自己僵硬的手指,一点烟,火苗突然一下直窜上垂落的长发,飞快地沿着脸颊一路灿烂起来。恐惧的手,条件反射地扔掉打火机,去掐那点亮光,——掐灭以后,发现自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于是,踩着漂浮的脚步,压抑着胸口那团仿佛已经凝固起来的烟幕,去寻找灯火阑珊的街道。那天晚上看到的世界,那些热闹的街,记忆中有种异样的美。我知道,那只是因为我先醉了。——醉的时候,心灵是最敏感的,目光却是凝固的;世界是最美丽的,自己却是寂寞的。迟钝的身体很难做出合拍的反应,而所有被放大的细节却冲击着脆弱的灵魂。如果,你曾经恰倒好处地酒醉过,那么,你会明白这样的感觉。

  睡过一个大头觉之后,那些美丽就成了遥远的海市蜃楼,要回想,还不如去幻想。然而,昨天晚上,看一千零一遍《堕落天使》的时候,却突然找到了真实的根据。看起来很熟悉的空旷大街,很熟悉的流光异彩,——还有,那些不稳定的视线,断断续续的连接,突然改变的节奏,被放大的细节,被削弱的声音,——这些技术上的问题原来都没有“为什么”,只是勾画了那个醉了以后的世界。是这样吗?原来,一个人,有多自由,就有多寂寞;有多堕落,就有多美丽。

  太习惯清醒着看电影,因为够清醒,才可以看见镜头里的每个细节,可以看见被镜头掩盖的灯光和机位,可以数出那些令导演自己兴奋的段落究竟有多少个镜头,可以背下整段灵感偶得一语多关的独白。作为一个病入膏肓的完美主义者,点数那些细节的乐趣,就好象葛朗台点数自己库存的金币一样,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包括自己。

  这样清醒的时候,总感觉《堕落天使》是一部简洁的电影,线索少,场景少,人物性格单一,主要的三个角色几乎没有台词。他们三个人的共同特点是,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都不需要和别人交流。金城武是个哑巴,李嘉欣只说过一句“我们还算不算拍档”,黎明总算和莫文卫说过几句,但要命的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没有意义的疑问句,比如,“是吗”,“你干嘛要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们的脸上,要么就是凝固着什么都无所谓的不动声色,要么就凝固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的微笑。

  当然,他们也不是不想和别人交流,他们只是不能够而已。“谁都会有小学同学,就算你是个杀手”,——可是,遇上了,又能说些什么呢?“父亲在的时候,感觉自己永远都可以做个小孩子”,——可是,谁能够抗拒死亡呢?那个绚丽而繁华的世界,有着纠缠不清的情感,选择了游离出去,独自生存,就只能一个人面对生活。既然从这个世界堕落出去,那么只有保持灵魂的寂静。

  就好象越是纯净的颜色,就显得越热烈一样;简单的电影,往往都格外得鲜明。比如电影的开头,李嘉欣面无表情地帮黎明收拾房间,长达几分钟的一组镜头,只有电视机里粗糙的声音,哪里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停的转换着。此时此刻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对于“天使”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有关注,才没有伤害。

  又比如,电影临结束的时候,杨采妮一身空姐制服,静静地站在小店的门口,时间和空间都是凝固的,只有金城武在她的背后,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把番茄汁滴在胸口,然后仰天倒地。——可以确信,他的痛苦就象番茄汁一样真实。然而,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看来,同样是毫无意义的。没有人会关注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简单地说,番茄汁就是番茄汁,不是鲜血。虽然,它们都是红色的,都一样在流淌。

  这两个世界的界限,原本就已经十分鲜明了,——每个镜头的不真实的美丽,都在诉说着游离的寂寞,和想找也找不到的完全自由。然而,为了让电影更加通俗易懂脍炙人口,导演选择用大量的内心独白来注解镜头。王家卫的经典台词,永远是他电影最商业的卖点。奇怪的,是他选择的数字,比如“1995年的5月31号”,“1995年的6月29号”,清楚得总想让人去揣摩什么,然后,就走进了他安排的陷阱。因为,能找到的答案实在太多了。

  这电影最温情的一幕,画面的质量非常不清晰。那是金城武在父亲死后,看自己在父亲60岁生日那天给父亲拍的录象带,一连倒回去3次。父亲炒菜,抬头,微笑,定格,——倒了再停,倒了再停,最终终于停到了一个最端正的姿势,完整的微笑着,仿佛在用微笑告诉儿子什么,又仿佛是在告别。然后,定格画面转黑场。——导演就是要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游离的世界之间最后的一根连线,也无奈地断了。这三次回放和定格,除了本身强调的意味,也包容了天使对另一个世界的恋恋不舍。——金城武应该是在寻找这样一个温暖的微笑,反复地试图把这个只向他一个人绽放的微笑定格下来。要是你也用过老实的录象机,就知道要定格一桢自己想要的画面有多困难了。

  不得不承认,王家卫是一个对镜头十分有想法的导演,在编剧和剪辑方面更是很有创造力。这创造力来源于他与生俱来的敏感,虽然大多数的时候,他显得对自己的镜头不太自信,总是想用放大的细节,去提醒他的观众。比如,把李嘉欣的大腿置于镜头的前景,还特意套着网纹的黑丝袜,夸张的扭曲,使得那些网纹出现了光影一般的强调感觉,放大了那种在束缚和挣脱之间摩擦的快感。人就是人,就有与生俱来的需要,一个人始终是不能完全满足自己的。想要挣脱吗?想要游离吗?离开了那床男人的气息,试试看?即使是天使,也逃不过上帝最初的安排。

  看电影,看到这样放大的细节,也逃不出导演的安排。没有办法不思考,他要笑,就让他去笑吧。就当是自己,先醉了。——他说,剥离了痛苦,就同时剥离了快乐;选择了自由,就同时选择了无助;游离了人群,也同时游离了自我。那么,醒着能怎么样?醉了又如何?堕落的美,才叫诱人。

  休息,休息,抽根烟吧。
司
司马冷冰
2000-12-31 19:26
我不会呀!
万
万古长空
2000-12-31 19:43
无常,这就是无常。不信问问风月。
大
大蚊子
2001-01-01 00:19
好深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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