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朝风月
[文章] 赏花的颓废情怀 (作者：清水美衣)
西风渐近 噙香谈菊
这几日西风渐近，母亲从街上买了几盆水仙，摆在茶几，看着那几只绿柄叶，估摸着到春节会带出几颗花骨来。一般人家到春节都会买几株水仙和红梅来闹春，只是红梅在街上已经很少见了，就是再早些时光该赏的菊，有人家买了摆在屋里的也很少。像我们这样懒散的人，心情所至会买些鲜切花，放在玻璃花插里，改变几日的家居心情。然而说到赏菊，已经是极少了，就是到花店，那店主还会问你几句：是去扫墓？而那菊花原就是很孤芳的，买上一大把插在家里，玻璃花樽就显得轻佻，换上青瓷的古瓶，那是宝玉的丫头也要骂你废物了。至于买上那些改良过的菊，例如小盏的雏菊，西洋的菊类——扶桑，看不到菊花那长舒卷的花须，傲霜的浓绿叶以及斗大的金盏花序，那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的韵味无形中就淡了。
杭城的人家在南宋就有重九赏菊的风俗，到了明清时，发展到“茶坊菊景”，就是花匠扎各种大小盆景，出租与各茶肆陈设。想那时杭城的鲜花生意也不比现在如火如荼的茶馆生意差。在民国初年有个爱菊如痴的园艺家张又莱，晚年就居住在涌金门横紫城巷，在自己办的菊展中展出品种有1100种，珍品400余种。就是现在的太子湾郁金香花展也不过如此。赏菊仿佛是不分南北的。汪曾祺回忆自己的父亲，因为是农历九月生的，九月又叫菊月，所以对菊就特别有感情，养了各种品种的菊，来作工笔画。张恨水秋季玩菊也是一段佳话。张恨水住在北平时，有个大院子。每到秋季菊花盛开的时节，他总把书房几间屋子高低上下，用各种盆子陈列百十盆上品。在菊花边上，他还用其他秋花，金鱼缸甚至一个大芜菁去作陪衬，到了晚上，电灯光把那花影子映在墙壁上，更显得婀娜多姿。张恨水在《两都赋，黄花梦旧庐》写道：我常常招待朋友，在菊花丛中，喝一壶清茶谈天。有时，也来三两白干，闹个菊花锅子，这吃的花瓣，就是我自己培养的。若逢到下过一场浓霜，隔着玻璃窗，看那院子里满地铺了槐树，太阳将枯叶树影子，映在窗纱上，心中干净而轻松，一杯在手，群芳四绕，这情调是太好的。你别以为我奢侈，一笔所耗于菊者，不超过二百元也。
二百元在当时也不能算小数目了，鲁迅给《申报》写评论，史量才给他十块大洋，已经有人说这是当时的天价了。当然这是题外话了。至于在灯光下赏菊，普鲁斯特在《似水流年》中也讲到了赏中国菊花时灯光的妙处。在斯万的情人奥黛特的客厅里，靠墙摆着一个与门厅一样长的箱子，像个暖房栽着一排盛开的大菊花。在欧洲赏菊看来是真正的奢侈。接着斯万看到这些生命短暂的星体物在阴沉的天色下发出亮光，放射出芬芳的光线，使得半明半暗的房间显出玫瑰色，橘红色，白色的道道斑条，很是悦目。为了与花共娇，奥黛特穿着粉红色的丝质便袍，袒露着雪白的颈和手臂。她和斯万在墙壁凹进去的僻角坐下，在日本丝织的靠垫中，他们看着仆人将装在中国瓷瓶里的灯摆放四处，如同摆在祭台上一般，让光落在欣赏的花丛中。于是，在这个冬日傍晚近乎夜色的薄暮中又出现了日落的景象，只是更长久，粉红色更浓，更有人情味。
他让灯光显得那么重要，仿佛一盏灯放错了地方，客厅的整体效果就会遭到破坏，欣赏的韵味就难以达到及至。写赏花到这般，也只有心细如丝的贵族普鲁斯特了。就是唯美的川端康成在《千鹤》里写到插花，也只是接女仆的话说牵牛花用了葫芦作花插，只因为它们都是藤生的。初看也是一个爱美爱痴了的人说的话，若真的采了一蔓淡兰色的牵牛花，衬它的葫芦就显得过于单薄圆润了，就是一段斑斑的黄竹筒也比那葫芦妙。不过这也是太雅的赏花。也是一个西方人写赏花，说到一个现代而颓废的女孩，就像现在的古惑仔，说她入浴时，忘了擦身的海绵，就沿着走道光着身子跑过去。这个女孩深色的皮肤，大眼睛，说自己的血液里有一个人和玛丽·安东尼特结合，后来头被砍掉，留下一只红宝石戒指。当时我被这个任性的女孩迷住了，文章里写到她赏花的品味，她将蜀葵，大丽花——这些大花盏的花朵的花头砍下来，让它们在许多碗水的表面飘动。在日落时分边看边吃晚餐，那效果是非凡的。我想，如果当时她看到菊花时也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放入水碗里欣赏。
这种赏花方式被他写得那么血淋淋，却仍是诱惑力十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想在夕阳下这么试试。后来杭城开起了茶馆，一家家的，吃了乌龙和龙井，有一天点了最普通的菊花茶，在小盅的白瓷盖碗茶里，揭开一看，嫩白的羽状花絮徐徐地漂浮在水面，露着里面金黄的蕊，还连有那翠绿的花萼，被这薄如纸，润如玉的薄瓷茶碗衬得那可人的样子，顿时让人几分怜爱几分娴雅。茗香品茶，就是这被折了头的菊花，在水底也是无穷的秀色。回忆起来，那个现代而颓废的女孩若是泡上菊花饮茶，那一定是比边看边吃饭有趣多了。
西风渐近 噙香谈菊
这几日西风渐近，母亲从街上买了几盆水仙，摆在茶几，看着那几只绿柄叶，估摸着到春节会带出几颗花骨来。一般人家到春节都会买几株水仙和红梅来闹春，只是红梅在街上已经很少见了，就是再早些时光该赏的菊，有人家买了摆在屋里的也很少。像我们这样懒散的人，心情所至会买些鲜切花，放在玻璃花插里，改变几日的家居心情。然而说到赏菊，已经是极少了，就是到花店，那店主还会问你几句：是去扫墓？而那菊花原就是很孤芳的，买上一大把插在家里，玻璃花樽就显得轻佻，换上青瓷的古瓶，那是宝玉的丫头也要骂你废物了。至于买上那些改良过的菊，例如小盏的雏菊，西洋的菊类——扶桑，看不到菊花那长舒卷的花须，傲霜的浓绿叶以及斗大的金盏花序，那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的韵味无形中就淡了。
杭城的人家在南宋就有重九赏菊的风俗，到了明清时，发展到“茶坊菊景”，就是花匠扎各种大小盆景，出租与各茶肆陈设。想那时杭城的鲜花生意也不比现在如火如荼的茶馆生意差。在民国初年有个爱菊如痴的园艺家张又莱，晚年就居住在涌金门横紫城巷，在自己办的菊展中展出品种有1100种，珍品400余种。就是现在的太子湾郁金香花展也不过如此。赏菊仿佛是不分南北的。汪曾祺回忆自己的父亲，因为是农历九月生的，九月又叫菊月，所以对菊就特别有感情，养了各种品种的菊，来作工笔画。张恨水秋季玩菊也是一段佳话。张恨水住在北平时，有个大院子。每到秋季菊花盛开的时节，他总把书房几间屋子高低上下，用各种盆子陈列百十盆上品。在菊花边上，他还用其他秋花，金鱼缸甚至一个大芜菁去作陪衬，到了晚上，电灯光把那花影子映在墙壁上，更显得婀娜多姿。张恨水在《两都赋，黄花梦旧庐》写道：我常常招待朋友，在菊花丛中，喝一壶清茶谈天。有时，也来三两白干，闹个菊花锅子，这吃的花瓣，就是我自己培养的。若逢到下过一场浓霜，隔着玻璃窗，看那院子里满地铺了槐树，太阳将枯叶树影子，映在窗纱上，心中干净而轻松，一杯在手，群芳四绕，这情调是太好的。你别以为我奢侈，一笔所耗于菊者，不超过二百元也。
二百元在当时也不能算小数目了，鲁迅给《申报》写评论，史量才给他十块大洋，已经有人说这是当时的天价了。当然这是题外话了。至于在灯光下赏菊，普鲁斯特在《似水流年》中也讲到了赏中国菊花时灯光的妙处。在斯万的情人奥黛特的客厅里，靠墙摆着一个与门厅一样长的箱子，像个暖房栽着一排盛开的大菊花。在欧洲赏菊看来是真正的奢侈。接着斯万看到这些生命短暂的星体物在阴沉的天色下发出亮光，放射出芬芳的光线，使得半明半暗的房间显出玫瑰色，橘红色，白色的道道斑条，很是悦目。为了与花共娇，奥黛特穿着粉红色的丝质便袍，袒露着雪白的颈和手臂。她和斯万在墙壁凹进去的僻角坐下，在日本丝织的靠垫中，他们看着仆人将装在中国瓷瓶里的灯摆放四处，如同摆在祭台上一般，让光落在欣赏的花丛中。于是，在这个冬日傍晚近乎夜色的薄暮中又出现了日落的景象，只是更长久，粉红色更浓，更有人情味。
他让灯光显得那么重要，仿佛一盏灯放错了地方，客厅的整体效果就会遭到破坏，欣赏的韵味就难以达到及至。写赏花到这般，也只有心细如丝的贵族普鲁斯特了。就是唯美的川端康成在《千鹤》里写到插花，也只是接女仆的话说牵牛花用了葫芦作花插，只因为它们都是藤生的。初看也是一个爱美爱痴了的人说的话，若真的采了一蔓淡兰色的牵牛花，衬它的葫芦就显得过于单薄圆润了，就是一段斑斑的黄竹筒也比那葫芦妙。不过这也是太雅的赏花。也是一个西方人写赏花，说到一个现代而颓废的女孩，就像现在的古惑仔，说她入浴时，忘了擦身的海绵，就沿着走道光着身子跑过去。这个女孩深色的皮肤，大眼睛，说自己的血液里有一个人和玛丽·安东尼特结合，后来头被砍掉，留下一只红宝石戒指。当时我被这个任性的女孩迷住了，文章里写到她赏花的品味，她将蜀葵，大丽花——这些大花盏的花朵的花头砍下来，让它们在许多碗水的表面飘动。在日落时分边看边吃晚餐，那效果是非凡的。我想，如果当时她看到菊花时也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放入水碗里欣赏。
这种赏花方式被他写得那么血淋淋，却仍是诱惑力十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想在夕阳下这么试试。后来杭城开起了茶馆，一家家的，吃了乌龙和龙井，有一天点了最普通的菊花茶，在小盅的白瓷盖碗茶里，揭开一看，嫩白的羽状花絮徐徐地漂浮在水面，露着里面金黄的蕊，还连有那翠绿的花萼，被这薄如纸，润如玉的薄瓷茶碗衬得那可人的样子，顿时让人几分怜爱几分娴雅。茗香品茶，就是这被折了头的菊花，在水底也是无穷的秀色。回忆起来，那个现代而颓废的女孩若是泡上菊花饮茶，那一定是比边看边吃饭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