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养城市的嘴巴和羊群 —— 苏州河流过上海 1 我经常一个人带着摄影机去拍苏州河，由西向东，沿着河流而下，近一个世纪的传说、故事、记忆，还有所有的垃圾，都堆积在这里，使它成为一条最脏的河…… 可是还是有很多人在这里，他们靠这条河流生活，许多人在这里度过他们的一生，在河上，你可以看到这些人。 看的时间长了，这条河会让你看的一切。看到劳动的人们，看到友谊，看到父亲和孩子，看到孤独。 关于爱情，我想说我曾经有一次看见过一条美人鱼，她坐在泥泞的河岸上，梳理着自己金黄色的头发。 --娄烨《苏州河》 2 娄烨是一个导演，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上海人，一口京腔。他们说他在《苏州河》里制造了伪上海背景，我却喜欢他叙述中的上海，跟我感受的上海更接近。遇见他是在珠江河畔，娄烨是个细眉细眼的人，跟我握手像握一台DV。在咖啡因的分子式中，娄烨带来了苏州河上漂浮的故事，能记住的，是船穿过桥洞的轰鸣声，贾宏声摩托后座挥舞着手的周迅。当时并没有想到一年以后的我，会每天穿过上海的街巷，穿过苏州河，从一处的疲惫抵达另一处的疲惫。 一起站在公交车上的还有我的女友蘅蘅，我们每天都得花1个多小时从家里挤到上班的地方然后再挤回家，我们熟悉了上海夏天的残酷。在车上，我们都会累得合上眼，直到汽车穿过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蘅蘅会轻描淡写的说一句：“苏-州-河-”，仿佛苏州河原本是一只鼓满风的风筝，她试图从中找到力量。 我每天还是穿过苏州河，自南向北或自北向南。有一天，天气并不太好，有雨，我从外白渡桥跳下车，决定由西往东沿着河流走一遭。 这里有上海的全部秘密。我忘了是娄烨还是我说的，或者是蘅蘅。不过，我们都有这样说的可能。 鱼儿蹀躞而游，我希望找到它们穿行的路径。已是冬天。 3 苏州河，古称松江，元代起称作吴凇江。1848年，英国驻沪领事与上海道台订立扩大英租界的协定时，命名苏州河。船只从黄浦江能直接通往当时的贸易重地苏州。 一张19世纪80年代拍摄的照片显示，河的两岸是茂密的芦苇，野草，杂树。 20世纪两岸人口陡增，工厂四起，行船络绎，便有了帮派，有了富豪，有了故事。 上海的都市化，由东溯流向西延伸，从礼查饭店、百老汇大厦到圣约翰大学，勾勒出上海的历史脉络。 4 外白渡桥，建于1907年，上海第一座全钢桥。苏州河由此流入黄浦江。 有人说世间所有的水都是相连的。沈从文的沱江，汪曾祺的高邮湖，苏州河，黄浦江，杯子里的茶水，正在进行某种意义的相互流畅，这是一种奇妙的接通。一座桥连接两岸的土壤，也是美妙的图景。 外白渡桥建成以前， 两岸交通靠摆渡往返，美租界在北岸虹口，英租界在南岸外滩，南来北往的人甚多，常有人失足落水，便有了桥。并不用收费，大家赚了便宜似的，称之为“白渡桥”。 外白渡桥往北约一公里的东大名路，曾经是俄租界。忘了是哪个俄国作家，在作品里提到的一家杂货店至今仍静静地等在街角，一位俄国军官爱上了店里的一位女店员，按捺不住向她表白了爱慕之意，姑娘也许是爱这军官的，但未能应允，青年军官掏出枪，杀死了姑娘，然后自杀。 过了桥往北，黄埔路15号的礼查饭店（现为浦江饭店）是上海第一家近代化的旅馆，曾经是远东最豪华最著名的饭店，爱因斯坦、卓别林曾在这里住宿。这里举办了中国最早的交谊舞会。20年代，礼查饭店餐厅以蛋糕做得好而驰名，常有贵妇人从黄包车里出来，买上几个蛋糕，咂巴着嘴，坐上车过了外白渡桥，奔赴南京路的洋布店。 5． 巴黎被塞纳河分为“左岸”和“右岸”。老上海人则称苏州河两岸为“浜南”、“浜北”，上海这样的划分并不单纯由于地理因素的考量，其实还是身份的区分。浜北多为棚户区，一般居住在浜北的人无论社会地位、经济实力都比不上浜南人。浜南人在浜北人面前，隐隐有些自得和自大，就像今天浦西人在浦东人面前一样。 苏州河两岸的旧房子，幽暗，破旧，楼道狭窄，事实上，很多上海人就居住在这样的楼房或弄堂里，但这并没有成为她们邋遢的理由，她们出门，都会收拾得干净整洁，面容细腻，全然不见局促的样子。 战乱和动荡引来四面八方的移民和难民，苏州河是他们进入的通道，河边成片的棚户以自己的破落与十里洋场的浮华相对峙。 6 [我走进进这些仓库， 听到历史上锁时的声音。] 苏州河沿岸，曾经工厂林立。现在大都人去楼空。许多仓库被废弃，荒芜，锁上蔓延了锈迹，门缝里长了草。 这些厂房仓库许多以前曾是棉纺织工厂。1957年，上海棉纺织工业公司成立，下属纺织企业有20家设厂在苏州河畔，后来全国的流行风潮很多是从这里的纺织女工手中酝酿出来的，从人造棉，涤棉细布到卡其布。 苏州河两岸机器声音弱下去的时候，就能听到女工大着嗓门说笑，她们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穿着时兴的衣服，在当时的上海是很让人羡慕的。80年代，上海许多爱情故事的模式，都是在这里启蒙的。车间内温热潮湿，女工们一年四季都穿着无袖短衫和及踝的宽大布裤，下班时一听到铃声，总会有人冲出大门，在某个预谋好的角落找到那辆自行车，他早在那里等着了。然后一路哼着邓丽君的歌。沿着河岸滑行，姑娘在自行车后座不停回头，怕被姐妹们发现，虽然明天自己会按捺不住，稍被引诱就一一抖落出来。最浪漫的事是在沿岸的馄饨铺子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然后一路东行，骑到外白渡桥，然后再到外滩的情人墙。 20年过去了，这些厂房大部分已经废弃。离开的人，就不再回来。 南苏州河1305号的一个旧仓库，现在是台湾设计师登琨艳的“大样建筑设计所”，把苏州河旁的就仓库、旧厂房改造成独特的艺术空间，登琨艳是上海第一人，此后，逐渐有艺术家把这些旧仓库作为艺术活动的据点。 马达（贾宏声饰）的摩托在南苏州河掠过，耳畔倒退的就是这些厂房仓库，还有一些破旧的民房。牡丹（周迅饰）从房子里走出来，我特意看了门牌，南苏州河路79号。 我找到了这幢房子，破旧的居民楼，四五层高，里面亮着微弱的灯光，不停晃动，许多人从窄小的房门进进出出，只有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女孩坐在小竹椅上，替她的牧羊犬梳理毛发。她站了起来，走出门，很端庄清洁的模样。不是牡丹。 7 [我的河流这时平静而广阔， 容得下多少小溪的混浊， 我看见你提着水罐举向我的胸膛， 我足够喂养拟订嘴唇和你的羊群。 --海子] 一路西行，看见了重檐翘角的钟楼，是华东政法学院了。中国没有一所大学能占尽如此风光，三面环水，一面面向公园，苏州河从校园的心脏部位穿过。到了校园， 内心的武装解除，有了吟诗的冲动。想起了海子。 海子躺在北大未名湖畔。海子说：起风了。“太阳的音乐。太阳的马。”海子现在缄口不言。 学生们清清亮亮，在苏州河沿走动。河被称作情侣河，到了晚上，挂在走廊的衣服被河风刮得猎猎作响，淹没情侣细碎的耳语。据说河里沉了许多东西，伤心的人爱把信物抛将河里，已经成为一种仪式。 站在桥上，西式楼房在绿树掩映间，有些已经红漆剥落。半个世纪前，这里是圣约翰大学，其毕业生可以直升美国的大学研究所。荣毅仁、林语堂、贝聿铭、邹韬奋、宋子文、宋子良，都是从这里毕业的。 韬奋楼是校园的标志性建筑，于1894年建成，原名怀施堂，两层砖木结构，部分三层，铺中国式的蝴蝶瓦，门为券式，正南是一个钟楼。 1913年2月日，圣约翰大学举办了学期结束仪式，孙中山下先生到校演讲。他演讲的会堂现在是学生宿舍4号楼，原名思颜堂，建于1904年。 时间撒欢似的跑，多少马，多少羊，多少望不到边的金帐。突然从宿舍里走出HIPHOP风格的学生，让人恍然。 在上海华山路的红宝石西点店，如今是圣约翰大学部分学生的聚集地。经常能看到白发如霜的老年人，每人一杯咖啡，两片面包，闲谈着，做派优雅。 8年前，圣约翰大学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了规模最大的一次聚会，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同学有上千人，中午全部吃简单的盒饭。饭后工作人员发现，1000多人就餐的地方，地上看不见一点米粒垃圾，一时传为美谈。 8 一个阴雨天，我从外白渡桥出发，沿着苏州河南岸一路西行，和河流逆向跑动，两岸是班驳的建筑物，民房、仓库；耳边是驳船的低吟声，在阴天里显得特别沉闷；到了华东政法学院转向苏州河北岸，顺流返回，遇见一只尖耳朵的狗，趴在船舷看着我，一动不动。我跟驳船保持着相同的速度，最后一起抵达了外白渡桥。驳船穿过桥洞，又是那令人眩晕的轰鸣声，那只尖耳朵的狗随船折向黄浦江，我看见了浦江两岸壮阔的建筑群，眼睛极不适应，正要揉眼，突然看见那只狗一跃而起。 9 “船在苏州河，岸上的楼房像拉洋片似的拉过，又像换片子一样，换上另一番景象，遍地的油菜花，瓦蓝的天空。” “涨水的苏州河，河面干净，河水清冷，船抬得很高，几乎与岸齐平。沿岸的大仓库，百姓人家，画卷似的慢慢展，罩着水色。天也罩着水色，人在其间活动，都变得薄弱，绢人儿似的。” 王安忆在小说《富萍》里这样描述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