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阿是
只有我留在这里
1
我不是一把刀。甚至不是可以扬起来的手臂。
我无力承受一首歌的重量，它自约翰·列侬口中缓缓唱出，他曾经相信印度的力量。后来死在美国制造的枪管下。现在他的画像在我墙上。他唱：“她让我坐下，我看看，周围并没有椅子。"
我也没有椅子。虽然我在心中，敬奉着一张椅子的位置。椅子是我的神。
我设想有那么一张椅子。他在我目光可及的地方放着，我希望有樱花的树荫撒在椅子的扶手边沿。这棵樱花树曾经在一幢房子南面的泥地上立着，冬天的时候，枝梢全都白了，像是跟白雪热烈地拥抱过一样。对了，跟爱人拥抱，是会染上一些气味的，很多人沉在里面。我们就经常看着这株樱花。我们曾经住在那幢房子，在楼道上踢足球，晒衣服，带女孩上来闻臭袜子的味道、看VCD，打80分。或者在冬天的阳光下，假模假式捏着一个紫砂壶，吸啜几口，推开窗户，一株樱花。那年冬天过后，我们没有再看到花开，夏天，我们在树下告别了那幢房子，依次告别了我们的大学、青春、一起挤一个下铺的朋友，恋恋风尘里的恋人。
我看到了这张椅子，它在我目光可及处，我走过去，一副生怕惊动它的样子。我摸摸它的扶手，既然没有人从远方来看我，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吧。
2
我在这张椅子上面，它让我不至于坐在地上。椅子让我看书，这书有上下两册，我在N城完成了上册的阅读，现在我宁愿闭上眼睛，并不愿意翻开下册的扉页。我不是一个可以扬起来的手臂。
让我好好想想，我和上册里面的人以什么样子的形式继续存在着，我再次感觉到手臂的虚弱，我知道这必定是非常费劲的。
看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没有，笑起来牙齿大大的，很白，她把校道上那一排树命名为“风滚树”，猪肉跟她有仇，而土豆是她的好朋友。她吃饭的时候很专心，不喜欢在吃土豆喝白菜汤的时候被打扰。她是蘅子。哦，椅子神仙，如果你答应的话，我能否爱她。
我和她一直牵着手，她的手很小，所以每次握着的时候我都得用很大劲，怕手溜走，我们握着手从N城来到S城，从上册划到下册，她说，这个夏天我们一直在热浪里划船，以致被别人误认为神经病。她说我们一定要结婚，但却一个人跑到了一个到处都是湘菜南面临海的城市。在她走的那天，我没敢仰头看天，我怕看到飞机，今天，我可以向你承认我的泪水，在椅子面前，我没什么可以掩饰。
陈升先唱，“告别的汽笛声，慢慢地响起来”，然后唱，“男人是大一点的孩子”，我最喜欢听他唱，“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子，所以我把线交你手中，却又不敢飞太远。”
我真想把电话机从他妈的16楼扔下去，从洼状的听筒听到她的声音，让我觉得无法把握。我在不同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在下雨或雨停在隧道堵车或畅通在灰尘肆虐或服帖的时候，我听到她的不同声响：有时说“我很难过”，有时说“我今天蛮开心，别为我担心”，有时说“真想见到你”，有时说“这里不冷，穿一件毛衣就够了”。我想说，无论我听到什么，我都很难受，我无法把握这些声音后面的蘅子具体是什么情形，我没法把握，没法握住她的手，哪怕她的手是如此之小。
所以椅子，我想扔了我的话机，看它从16楼的空中坠落。我们曾经在长江北岸的六楼，焚烧被子，把热水壶从6楼扔下去。现在我仅仅想扔电话机而已。
我挂着一脸的苦笑（那样子足以做一名刺客或一个苦瓜），拂去椅子上沉重的黑暗，因为已经是深夜，所以很自然地想到冬日阳光下的书报亭，我效力的周报和她效力的月刊见面的情形。我一直为这样的景象而暗自振奋，就像我和蘅子的初次相识一样。我工作的S报伸展躯体躺在平板上，她效力的《X》杂志被一个牛鼻子一样的夹子夹着，悬着身体。然后感激一个小女孩，取下X刊，顺手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文章。这时，我印在报纸上的字符揉了揉眼睛，看到了，满心欢喜。——这就是我和蘅子在S城相遇的方式。我珍视这个瞬间，并让它洒满阳光。
3
其实我也知道，椅子并不能用它坚固的脚来支撑我的幻想。我想的，黑夜不能给我，白天也不能。我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等人叩门。
4
二黑就是二黑，不是别人。他在H岛，一个被海水紧密拥抱的地方。不用想都知道，他可能在台灯下，看春上村树的《太阳以西，国境以南》，手边有茶或咖啡，脚有点疼，白天踢球踢得太久。他用积蓄买了生平第二套西服，虽然穿得还不是太习惯，但凑合先穿着。
大学里，二黑的铺位跟那株樱花是很接近的，我和蘅子就经常在樱花树下叫叫嚷嚷的，“二黑，下来，一起去吃饭。”二黑通常是已经吃过盒饭了，可能在看《魔山》、《香水》或者在听THE BEATLES，心中有那么一点点不乐意下来。但也就是那么一点点不乐意，穿起衣服也就下来了。三个人一桌，一盆酸菜鱼，啃起来。他当真已经吃过了，就点燃一根烟，红双喜。蘅子说，“牛秒，嘿嘿，牛秒。”并没有下文。大家嘻嘻哈哈地就把酸菜鱼叶子连骨头消灭干净。
这个夏天，他也来了S城。我们三个。在城市的高温中游荡。我们都知道再过几天，大家都这边那边了，因此并没有在意40摄氏度的高温，也不理会人民广场其实一点劲都没有，我们三个不停地走，被太阳暴晒，挥霍自己大学的结尾。三个人不停地走，就像静静地坐在学校宿舍门口的台阶上一样。
就像坐在西苑门前的台阶。可以听到答案酒吧的小宝在唱《征服》。
我现在一个人留在S城，用劲地竖起耳朵，什么都没听到。
年复一年陪我的是一张虚构的椅子。盛了些樱花的影子，后山的雪，中山门的砖，北大楼已永远消失的可以坐人的草，谁的歌声。
只有我留在这里。
2002-1-2 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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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把刀。甚至不是可以扬起来的手臂。
我无力承受一首歌的重量，它自约翰·列侬口中缓缓唱出，他曾经相信印度的力量。后来死在美国制造的枪管下。现在他的画像在我墙上。他唱：“她让我坐下，我看看，周围并没有椅子。"
我也没有椅子。虽然我在心中，敬奉着一张椅子的位置。椅子是我的神。
我设想有那么一张椅子。他在我目光可及的地方放着，我希望有樱花的树荫撒在椅子的扶手边沿。这棵樱花树曾经在一幢房子南面的泥地上立着，冬天的时候，枝梢全都白了，像是跟白雪热烈地拥抱过一样。对了，跟爱人拥抱，是会染上一些气味的，很多人沉在里面。我们就经常看着这株樱花。我们曾经住在那幢房子，在楼道上踢足球，晒衣服，带女孩上来闻臭袜子的味道、看VCD，打80分。或者在冬天的阳光下，假模假式捏着一个紫砂壶，吸啜几口，推开窗户，一株樱花。那年冬天过后，我们没有再看到花开，夏天，我们在树下告别了那幢房子，依次告别了我们的大学、青春、一起挤一个下铺的朋友，恋恋风尘里的恋人。
我看到了这张椅子，它在我目光可及处，我走过去，一副生怕惊动它的样子。我摸摸它的扶手，既然没有人从远方来看我，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吧。
2
我在这张椅子上面，它让我不至于坐在地上。椅子让我看书，这书有上下两册，我在N城完成了上册的阅读，现在我宁愿闭上眼睛，并不愿意翻开下册的扉页。我不是一个可以扬起来的手臂。
让我好好想想，我和上册里面的人以什么样子的形式继续存在着，我再次感觉到手臂的虚弱，我知道这必定是非常费劲的。
看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没有，笑起来牙齿大大的，很白，她把校道上那一排树命名为“风滚树”，猪肉跟她有仇，而土豆是她的好朋友。她吃饭的时候很专心，不喜欢在吃土豆喝白菜汤的时候被打扰。她是蘅子。哦，椅子神仙，如果你答应的话，我能否爱她。
我和她一直牵着手，她的手很小，所以每次握着的时候我都得用很大劲，怕手溜走，我们握着手从N城来到S城，从上册划到下册，她说，这个夏天我们一直在热浪里划船，以致被别人误认为神经病。她说我们一定要结婚，但却一个人跑到了一个到处都是湘菜南面临海的城市。在她走的那天，我没敢仰头看天，我怕看到飞机，今天，我可以向你承认我的泪水，在椅子面前，我没什么可以掩饰。
陈升先唱，“告别的汽笛声，慢慢地响起来”，然后唱，“男人是大一点的孩子”，我最喜欢听他唱，“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子，所以我把线交你手中，却又不敢飞太远。”
我真想把电话机从他妈的16楼扔下去，从洼状的听筒听到她的声音，让我觉得无法把握。我在不同的时候，我的意思是说，在下雨或雨停在隧道堵车或畅通在灰尘肆虐或服帖的时候，我听到她的不同声响：有时说“我很难过”，有时说“我今天蛮开心，别为我担心”，有时说“真想见到你”，有时说“这里不冷，穿一件毛衣就够了”。我想说，无论我听到什么，我都很难受，我无法把握这些声音后面的蘅子具体是什么情形，我没法把握，没法握住她的手，哪怕她的手是如此之小。
所以椅子，我想扔了我的话机，看它从16楼的空中坠落。我们曾经在长江北岸的六楼，焚烧被子，把热水壶从6楼扔下去。现在我仅仅想扔电话机而已。
我挂着一脸的苦笑（那样子足以做一名刺客或一个苦瓜），拂去椅子上沉重的黑暗，因为已经是深夜，所以很自然地想到冬日阳光下的书报亭，我效力的周报和她效力的月刊见面的情形。我一直为这样的景象而暗自振奋，就像我和蘅子的初次相识一样。我工作的S报伸展躯体躺在平板上，她效力的《X》杂志被一个牛鼻子一样的夹子夹着，悬着身体。然后感激一个小女孩，取下X刊，顺手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文章。这时，我印在报纸上的字符揉了揉眼睛，看到了，满心欢喜。——这就是我和蘅子在S城相遇的方式。我珍视这个瞬间，并让它洒满阳光。
3
其实我也知道，椅子并不能用它坚固的脚来支撑我的幻想。我想的，黑夜不能给我，白天也不能。我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等人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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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黑就是二黑，不是别人。他在H岛，一个被海水紧密拥抱的地方。不用想都知道，他可能在台灯下，看春上村树的《太阳以西，国境以南》，手边有茶或咖啡，脚有点疼，白天踢球踢得太久。他用积蓄买了生平第二套西服，虽然穿得还不是太习惯，但凑合先穿着。
大学里，二黑的铺位跟那株樱花是很接近的，我和蘅子就经常在樱花树下叫叫嚷嚷的，“二黑，下来，一起去吃饭。”二黑通常是已经吃过盒饭了，可能在看《魔山》、《香水》或者在听THE BEATLES，心中有那么一点点不乐意下来。但也就是那么一点点不乐意，穿起衣服也就下来了。三个人一桌，一盆酸菜鱼，啃起来。他当真已经吃过了，就点燃一根烟，红双喜。蘅子说，“牛秒，嘿嘿，牛秒。”并没有下文。大家嘻嘻哈哈地就把酸菜鱼叶子连骨头消灭干净。
这个夏天，他也来了S城。我们三个。在城市的高温中游荡。我们都知道再过几天，大家都这边那边了，因此并没有在意40摄氏度的高温，也不理会人民广场其实一点劲都没有，我们三个不停地走，被太阳暴晒，挥霍自己大学的结尾。三个人不停地走，就像静静地坐在学校宿舍门口的台阶上一样。
就像坐在西苑门前的台阶。可以听到答案酒吧的小宝在唱《征服》。
我现在一个人留在S城，用劲地竖起耳朵，什么都没听到。
年复一年陪我的是一张虚构的椅子。盛了些樱花的影子，后山的雪，中山门的砖，北大楼已永远消失的可以坐人的草，谁的歌声。
只有我留在这里。
2002-1-2 0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