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来过我的香水屋。即使现在，我也还在我的香水屋里，当我的调香师。我的香水屋名叫：一生之水。
楠走进我的香水屋是因为他看见我门口的一句广告：香水是你贴身的衣衫。楠是陶吧里的制陶师，确切地说，他是捏泥巴的。
楠一进门就怪怪地看着我。我原来很崇拜你的，因为我觉得“一生之水”这个名字太绝了，但是今天我知道，那是一种很有名的香水的名称。我点头，不是很有名，是非常有名。设计师叫三宅一生，据说灵感来自夜空中高挂在巴黎铁塔顶端的月亮。
楠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还可以崇拜你什么呢？我耸耸鼻子说，我的鼻子。我能分辨出香水配制的百分比，那是很难的，分前味、中味和后味，每一种味中都包含好几种不同的香料。楠嘴角带着笑地听我说完然后说，可是你的鼻子塌塌的啊，嗅嗅的样子像个小狗。我恨恨地瞪他。然后我们都笑。
楠喜欢看我调香。我的调香室不大，几层木架，木架上是近百个小瓶子的香料。像厨房里的调味品，分别装着迷迭香、豆蔻、茵香、肉桂油等等，还有香柏木、橝香木。我穿着白大褂，将试管、吸管、刮板还有电子天平摇来晃去，用楠的话说，像做化学实验的中学生。
楠说，专门为我配一款香水吧。我说，你身上有泥土的芬芳就很好了，记着你是劳动人民。
蝻经常带他的朋友或顾客来我的香水店。比如小安。小安，怎么说她呢，嫣视媚行。一个杭州女孩，17岁的时候认识了弹吉他的木木，就放弃了大学学业当了流浪歌手的情人。后来他们来这个城市里住一间地下室，小安在地下室墙上画了一扇窗，窗外是星光灿烂的银河。小安来我这里是想找一种叫做“银河之水”的香水。但不单纯是这样，她希望我在“银河之水”的基础上再加上一些别的什么香料，小安问我：可以加什么？代表漂泊的。我向她推荐了龙涎香。那是香鲸吞食墨鱼后的分泌物，长年漂流在热带的海面上。我问小安再后来呢？小安眼圈一红，木木的生活同他的音乐一样动荡不安。小安说，两年了，说来也没意思，木木死于吸毒。而小安从此也没有回去，就留在这里当了歌说。
小安说这完些的时候，随手拿出了烟，而蝻也很自然地替她点上。本来我的香水屋是不许人吸烟的，但我喜欢她，就没有阻止。
小安是我永远也成不了的那种女孩。可以为爱情粉身碎骨，偏偏还有一幅漂流的表情。
说好是小安来拿香水的那天下午，她没有来。我突然心烦意乱，像是所有香水瓶打开一样，一时百感交集。我对自己说，她就在附近，和楠在一起。我去了楠的陶吧，陶吧里的背景音乐永远是《Unchained Melody》，而小安就坐在制陶转盘前，楠在她饿身后拥着她，手把手地旋转那团泥。他俩像极了《人鬼情未了》中的经典镜头。
我没有惊动他们。稍晚一点，小安来拿香水。楠野外来了。大家一如平时。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天小安突然说她想换一种香水，也没用我配制，她随手拿走了一瓶。
晚上楠来了，脸庞清瘦，有些憔悴的模样。楠是来向我求婚的。他说，一年多了吧，不用玫瑰话就这么空手，你介意吗？我说，是的。因为我知道小安怀孕了，孩子是你的。楠惊诧，真的？我告诉他，小安今天换了香水，她拿走了一瓶叫“小熊宝宝”的儿童香水。我告诉楠，你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就好象是用身体当容器调一种香水一样。
我问楠，告诉我，你和小安之间是什么？楠说，我爱的是你。而她是诱惑。我突然难以控制地站起来，拿一个空空的香水瓶，抓起一种香水望里倒了几滴。我喃喃说，10%用紫金与翠绿包装着的具有侵略性的“毒药”，还有由香草、琥珀营造出的蛊惑“困扰”水蜜桃的“致命吸引力”、乙醛花香的“冷酷”、鸢尾花的“妒嫉”各5%。最后我拿起的便是“诱惑”。我的心大痛，手一松，那瓶桑丽卡的香水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清冷的光。我说，你闻闻看，满屋子的，这就是诱惑。
我将那胡乱调配的香水摇晃，递给楠：你不是说要我为你调一种香水吗，就是这个，它叫……所有的香味混淆在鼻子里，熏得我大脑一片空白。楠轻清地唤我的名，他说梦梦，我说，它叫“一声叹息”。
小安后来也来了，她说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要个像木木的男孩，而楠很合适。小安说，她会带孩子走，不打扰我们的生活。我望向小安的眼睛，我说我可以理解你，但我不能原谅他。
小安一下子就流泪了。一个星期后，楠来告诉我，小安去医院流掉了孩子，并且离开了这里。我和楠又在一起了，但我们再也不能像原先那样相亲相爱。
我们都很累。我病了。我的鼻子再也分辨不出什么香味，香味仿佛是在那个欲望四溢的夜晚之后消失的。
直到楠直直地走出了我的生命，他带走了那瓶“一声叹息”。
楠不知道，我从看到他那天开始，就在为他调制一瓶香水，将香料沉淀萃取然后酝酿，每天添加一些心情和香料进去，主料是“香城格拉斯的五月玫瑰”，而香水散发的起承转合间的主题——是用不再来的初恋，可惜不能是一生之水了，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仅仅一年零五个月。于是我为这瓶香水取名叫“十七首诗”，纪念我和楠曾经相爱过的十七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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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杯水，一杯寡淡无味的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