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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桃花行》

风
风再起时
2001-03-19 16:29
解析《桃花行》

注:此篇为吾友一课程论文,读来唯觉清风拂面,灵气盈人,一盼与诸君共赏。

一:《桃花行》在《红楼梦》中的地位。

《红楼梦》中,古风、七律、五言、绝句、小令,无所不包,先生才大,不仅通过语言、行动刻画人物,还通过诗词来体现人物情感和性格。七律稳、古风健、五言轻灵、小令别致,人物性格不仅融会在诗词内容里,也体现在格式中。宝钗多做、善做七律,稳重端庄、中规中矩、性情平稳,《红楼梦》中写的最好的一首词亦是宝钗的,洒脱大气,是宝钗另一方面的体现。黛玉是先生最为着力、最爱的人,更不惜把自己的钟灵毓秀熔铸于此、精雕细琢。如果说对宝钗着重刻画其“贤”,于黛玉则着重刻画其“才”。所以,《红楼梦》中,黛玉作品最多,整体水平也最高。除去38回中菊花诗,更能充分体现黛玉精神思想的,莫过于她的三首歌行。如果说散缀全书的诗词如一粒粒的明珠,那么,黛玉的三首长篇更为璀璨。27回的《葬花吟》历来被认为是压卷之作,45回的《秋窗风雨夕》因仿《春江花月夜》,也多被人们注意,但出现在70回的《桃花行》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或者是语焉不详。

在先生公认的前80回里,共有五首长篇,而在后10回、接近结尾的部分,就有三首着力之作,宝玉在78回里的《姽婳词》和《芙蓉女儿诔》,再就是黛玉的这首《桃花行》了,而且也是黛玉在先生笔下最后的绝唱。黛玉的三首长歌可以说是并驾齐驱、不分仲伯,而这首,更因为接近结尾,所以有着特殊的地位。

黛玉善七律,但更爱做古风。在所有诗歌题材里,古风最自由,最可以充分的表达个性。它对形式没有更多的要求,三言五言七言穿插其中,对平仄要求无多,更无所谓对仗,所以,黛玉选择古风。古风之健、古风之自由、古风之淳朴,都适合了内心世界极为丰富、感情热烈而矛盾、追求自由的黛玉的个性。试看黛玉的几首作品,无不有一唱三叹之感。毛先舒评价词作时有“长调如娇女步春,旁去扶持,独行芳径,一步一态,一态一变”,古风亦然。可以把感情表达的淋漓尽致。也所以,李白的古风最好、最爱古风,在唐朝诗人中古风的数量也最多,在当时正是近体诗占据诗坛的时候,李白选择了最适合自己个性、最能够表达自己个性的古风。从客观来说,先生最擅长的是七律,但为了人物的塑造,为了符合人物身份个性,先生仅有的几首长歌,都假手黛玉。

咏桃花之作,古代已经太多。正如宝钗听到黛玉要起“桃花社”、做桃花一百韵时所说“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在古往今来的所有桃花诗里,崔护的历来脍炙人口,唐寅的风流俊逸(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而黛玉的这首歌行物我一体,不知是桃花喻人还是以人喻花。直有“庄生晓梦迷蝴蝶”之感。

二:《桃花行》与黛玉心态变化。

出现较早的《葬花吟》是黛玉的惜春之作,以花喻人,触景生情;中间出现的《秋窗风雨夕》,是黛玉的悲秋之作,物我一体、情景交融;而结尾部分出现的《桃花行》是黛玉的自怜之作,以己悲花,托物言情。三首长歌,黛玉的感情体会可以说是一步深似一步,对爱情的、命运的无奈的觉察也是更为深刻。“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虽然悲,但主要悲的是寄人篱下,“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还悲爱情的不明朗,对宝玉的心理还无法肯定的痛苦,是欲说不能、欲罢还休的痛苦,在最后,还表达了爱的纯洁坚贞。以花喻人,托物言志。一颗敏感柔弱的心虽然凄凉婉转,但还没有绝望,还在挣扎。这首诗,更多了表现了一个敏感多情、内心世界丰富的少女对春天将逝,从而悲怜身世的感情。“不知风雨几时休,已叫泪洒窗纱湿”,比起前者来,这首悲秋之作更多了平和凄清,感情已经比较平缓,作此诗是黛玉在秋夜无事听秋雨时,恰又在灯下读了《秋闺怨》、《别离怨》,敏感的、与万物同悲的黛玉当然会“心有所感”、“不禁发于章句”,此时的黛玉因为与宝玉两心相知,不在有爱情的折磨,但外力如何,黛玉不知道,只在这深秋里,在秋的夜雨中,天生细腻多情、对外界有着深切感触的黛玉感受着悲凉,感受着凄清,对自己和宝玉的爱情充满了迷茫,虽然看不到希望,但还没有绝望。到《桃花行》,黛玉却对自己爱情的未来有了明确的认识:阻力太大,只有绝望。爱的热烈又能如何?两心相知又能怎样?总是“花欲窥人帘不卷”,结果是,只能把一生的泪还尽后,“一声杜宇春归后,寂寞帘栊空泪痕”,只有寂寞的绝望。听《葬花吟》,宝玉“不觉痴倒”,而读了《桃花行》,“宝玉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又评此诗是“伤悼语句”、“哀音”。这便是“木石前盟”在现实里的结果。先生假黛玉之手作了这首谶诗。

三:从贾母的态度解读《桃花行》的寓意。

或者是受到高鹗后40回的影响,或者是先生的笔法太隐晦,贾母一向被认为是宝黛爱情的反对者。这成了解读这首诗的一个障碍,也可以说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贾母的态度问题在这首诗里是一个症结,突破了它,此诗的某些寓意便不言自明。
我认为,贾母是宝黛爱情的支持者。

首先:综观前80回,贾母对黛玉一直是疼爱有加,发自内心。黛玉的母亲贾敏是贾母最爱的一个孩子,由此及彼、爱屋及乌,贾母对黛玉的爱是天生一种亲情,也因此,祖孙俩第一次见面,贾母便“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的叫着大哭起来”(第3回),立刻把黛玉安排到自己的身边,又把自己身边的丫头送给黛玉,试看黛玉初到贾府时的一系列安排,从权威人物贾母到实权人物熙凤,前者发于内心的爱、后者出自某种目的的积极,都表现了贾母对黛玉的态度。再看后面贾母几次落泪,除了有心疼宝玉,再一次就是宝黛所谓闹矛盾后,贾母说:“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29回),为之心痛,还特特的派了熙凤去劝两个人(30回)。贾母对黛玉的爱、对宝黛二人的操心,其实是溢于言表。

一般认为贾母支持宝钗和宝玉婚姻,但证据好象只能找到一个,就是35回里贾母对宝钗的夸赞“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妈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算起,都不如宝丫头”,当时,连宝玉都没听出这句话的更深的含义,“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还是综观全书(我指前80回),贾母对宝钗的感情并不深厚,除了这句赞扬外,几乎找不出对宝钗的疼爱(也是与对黛玉的态度的一个对比)。而这仅有的一句赞美,却也明为夸赞、暗分亲外!“从我们家四个女孩算起”,自然是指迎春、探春、惜春和黛玉,在贾母的意识里,根深蒂固的、不由自主的就把黛玉当作自己家的人(也或者是贾母的一种故意,贾母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而宝钗虽好,也是外人而已。

宝钗等一家人入住贾府,并“赖着”不走,很明显透露着一个信息。宝钗以送选的名义到的京城,之后却再未提及,其实不是蹊跷,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此。而且,宝钗等一到贾府,便把“金玉良缘”的说法传的沸沸扬扬(第8回就出现了!),后来哪怕收拾了自家的房子也不去住,其到贾府的目的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在这样的形势下,作为权威人物了贾母只要一发话,宝钗的婚姻便一路畅通。如果贾母是二人婚姻的支持者,一切还有什么障碍?正因为贾母迟迟不说,宝钗一家便只好继续“赖”下去,所以,贾母在这件事情的态度上其实已经很明朗。

宝钗目的明确、“来势汹汹”的到贾府多年,贾母不曾提及宝玉的婚姻,而宝钗的表妹宝琴初到,贾母便细问薛姨妈宝琴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后来“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其实,是贾母真希望宝琴做孙媳妇吗?前面说过,贾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宝琴的情况她也许了解、也许不了解,但无论怎样,先生这样写去、贾母如此做法,是给我们、更是给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传达了一个信息:在宝玉的婚姻里,没有考虑过把宝钗。所以,提亲是虚,表明态度是实。

再从熙凤对宝黛的态度来看。熙凤是《红楼梦》中第一乖巧之人,用贬义词形容是最会察言观色、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人,而且,也是贾母第一得意之人,是最懂贾母心思,最会秉承贾母意愿的人,也是最善于讨好贾母的人。所以,熙凤的态度必传达出贾母的意愿,熙凤的做法有着讨好贾母的成分。而在前80回里,熙凤对宝黛有调侃,对“金玉良缘”却不曾有表示。熙凤笑着对黛玉说:“吃了我们家的茶,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忘了出自哪回);宝玉和黛玉发生参差后,熙凤去劝(也有受贾母委托),当看到二人已经和好,又笑“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30回)”。宝玉被打,黛玉看望时听到熙凤要来,站起身就走,“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她取笑开心呢”(33回)。所以,无论贾母还是熙凤,都不象高鹗续书中所写,是扼杀宝黛爱情的刽子手。

那么,贾母为什么在前80回里也没有明确表现出她对宝黛婚姻的支持态度呢?其实是,非不想为、乃不能为也。

其次:贾母在贾府的尴尬地位。在最重孝道、以孝治国的当时(哪怕一切只是虚伪。《红楼梦》中关于这方面的描写不省枚举),年龄最老、辈分最高的贾母是贾府当然的权威。但也只是权威。所以王熙凤的判词中,背后画的是一座冰山。已经说明了它的脆弱。除了权威,贾母在贾府的地位是微妙的、尴尬的,这也是贾母无法明确态度的无奈和苦衷。

贾母与长子不和。简而言之,从居住布局、从46回的贾赦对鸳鸯的觊觎及提亲事件、从75回的“偏心”的笑话,都是最为明显的事实,在这里不想多费口舌,所以,在迎春嫁孙绍祖的事情当中,贾母无奈,但无法置喙。如果不是孝道的掩盖,贾母与长子其实已形同陌路。那么,贾母所能依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小儿子贾政。王夫人与薛姨妈的态度很明显,当然是坚决的反对宝黛、支持“金玉”。已经与长子反目的贾母在这种形势下如果再与王夫人等意见相左,后果不言而喻。所以,贾母一直不能、也不敢明确的提宝黛的婚事,所能做 的只是在某些事情上透露一点自己的态度。而王夫人等也正是顾忌到贾母的倾向、贾母的权威,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提“金玉良缘”。所以,在前80回,在宝玉的婚姻上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的局面。

了解了这些,《桃花行》的一些寓意不言自明。黛玉能理解祖母的地位、无奈和苦衷,也越来越清楚与宝玉爱情的未来就是没有未来。所以,这首《桃花行》更成了黛玉的身世之作,物我一体、悲花怜人。也是先生的一首诗谶、一首谶诗。或者是先生假黛玉之手,以一首桃花诗隐寓了二人的爱情。

再次:解读《桃花行》。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在古典诗词里,“东风”有指母亲一说,陆游的《钗头凤》中,“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一般认为“东风”指的是导致自己婚姻破裂的母亲。但在黛玉的诗里,轻软无助的“东风”只可以理解成长辈,具体而言指贾母;“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很少有以花喻男性,但如果我们突破这种思维、从以桃花喻宝玉的角度上看,可能会更好的理解黛玉的寓意、或许也是先生的寓意所在,而帘内“晨妆懒”的人,自然指自己;“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黛玉理解“东风”其实有意有心、希望花能窥人,亦理解“花”的内心世界、与“花”心心相印,对宝玉与自己的爱情信的坚贞,然而,奈何东风却软,无法揭开帘栊,“木石前盟”阻力重重;“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无奈只是无奈,纵然是“花解怜人”,无奈是“花解怜人”,也只是人瘦花愁,东风做到的只是“吹透”;“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伤春也是伤自己的爱情,寂寞便只是“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整个的爱情中,除了当事人,给予支持的只有东风,悲凉压抑下,纯洁的爱情也只能偷偷,“茜裙”是自指,宝玉的《芙蓉女儿诔》里有“茜纱窗下”之说,一般都认为指黛玉,黛玉窗为“茜纱”,人喻“茜裙”;“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雾锁烟裹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爱情可谓热烈,不但是喻爱情,也是夸张手法的写实;“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爱情却要面对现实,不能只沉浸在爱情;“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冷蘸胭脂冷。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是写实;“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绛珠仙子曾说“无以回报,便将我一生的泪还给他”,所以黛玉有还泪之说,泪干爱尽,花又怎么能不憔悴;所以这场爱情的结果便只有“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后,寂寞帘栊空泪痕”,太长时间了,已经“花飞人倦”,黛玉看不到希望,很明白结果,便是:爱情如春,在杜宇声中结束,花终究憔悴的飞去,憔悴人把一生的泪还完后,只空守了寂寞,空守了帘栊上留下的无尽泪痕。

有缘不若竟无缘,
泪掩相思寂寞残。
枉约来生哪可待?
情深缘浅奈何天!

以上只是个人意见,或许有些牵强附会,唐突了《红楼梦》,请先生泉下千万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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