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公司的工厂的格局，是和别处有些不同的，门口的一座旧站房，里面预备着几个保安和监视器，可以随时监视不带厂牌的工人。打工的人每天早上上工，每每都要从此经过，需要拿出厂牌才能到里面去。------这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现在要把厂牌别在衣服上才行，----靠近红房子时，拿下来打一下卡，吸烟在这里是不允许的；倘若你是主任，便可不用打卡都可以，如果你是经理，那就能做着小车堂皇的驶进大门，保安们会恭敬的跷着屁股给你敬礼。但这些人，多是工人和小职员，大抵没有那么阔绰。我从学校毕业以后，先广州作点事，后来便来到这里财务部当了个小职员。老板说，样子太傻，怕管理不了重要的事，就坐在后面做点杂事罢。车间的打工仔打工妹，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到月底还给我交不上辅料报表，把所有可以询问的事情都问上一遍，才决定给你，又一张张点数你签名的复印纸，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做好也很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我牌子的情面大，下岗不得，便改为专管给各个内部公司开XX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呆在最后一个位置上，专看我的破电脑。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同事也没有什么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每次孔乙己来我们部门过来送单子时，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会计部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矮；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鼻梁上是瓶底一样厚的大眼镜，眼镜腿早已褪了色。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家乡口音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就从语文课本上鲁迅的《孔乙己》这篇半懂不懂的文章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做孔乙己。吃饭时，孔乙己一坐下，所有吃饭的人都看着他笑，有的叫到，“孔乙己，你眼睛上又黑了一圈了！”他不回答，低着头说，“下午去广州,都买了车票，五快钱。”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着在上班时看书和上网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下载什么考试资料被主管捉住，被臭骂一顿。”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下载不能算偷---下载！-----考CPA人的事，能算偷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股票市场”，什么“知识产权”，“资产重组”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饭厅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大学，工作后很不顺心，但考CPA终究没考上，又不会逢迎领导；于是愈混愈差，弄到将要下岗了。幸而电脑技术还算可以，便被领导留下做点杂事，换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习惯，就是迷上上网看CPA教材。做不到几天，公司的电话费便呈指数上涨。如是几次，喜欢他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尔去外面上上网。但他在公司里，品行虽比别人都好，工资却很低，所以还是经常偷着用公司电脑上网。　孔乙己吃完饭，涨红的脸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本科毕业？”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么考了这么多年，连半个CPA也没有拿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全是什么“投资报酬理论，资本定价模型”之类，全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我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是名牌大学毕业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上过名牌大学，-----我便考你一考。国际化大公司最长用的融资方法是什么？”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看我的电脑，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方法应该记着。将来考CPA的时候，会考到的。”我暗想我离考CPA的水平还很远呢，而且据我所知考CPA也不会出这么简单的题；又好笑，又不耐烦，一边看邮件一边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上市发行股票吗？”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四个指头竖起，点头说，“对呀对呀！-----还有四种不常用的方法，你都知道吗？”我愈不耐烦了，斜着眼不理会他。孔乙己刚掏出圆珠笔，想在一张纸上写，见我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有一天，大约是春节前的半个月，老板正在和我们开会，看着电脑，忽然说，“孔乙己恐怕还没来上班，好几天了？上回的单子还没过来拿呢！”我才觉得他这几天的确没有了音信。一个站着的同事说道，“他想上班都不行了！-----他被炒鱿鱼了。”老板说，“哦！”“他总仍旧是偷着上网，而且进厂门不带厂牌，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然被保安队长抓住了，而且还骂了人家，保安队长，是骂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暴打一顿，后来是罚款，罚了两月的薪水，后来以不安心工作的罪名通报批评以警效尤”“后来呢？”“后来给炒掉了”“炒掉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去了北大，读MBA去了”众人哈哈大笑，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看他的电脑。过了几天，寒风一天冷比一天，看看将近过年的日子；办公室却整天的开着空调，需穿着羽绒服。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我正看着E-MAIL坐着位子上。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我找到工作了”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我的办公桌旁。他脸上黑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克，背上是一个塞得盖不上的旧提包，提包带上还栓了个灌满开水的雪碧瓶。又说道，“我买一张票，到省城的”.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上次的单子还没拿呢！这回是到省城发财了？”孔乙己很颓唐地仰面答道，“这些单---有人会拿的。这次是我要结算工资”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眼睛黑了一块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辨，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不是不带厂牌，怎么会被打且炒掉的？”孔乙己低声说道，“辞，自己辞职的----”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同事，便和老板都笑了。我审查了他的辞职单，递过去，放在老板桌子上。老板看了看签了字，我拿出五张百元钞票给他，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三张零票，放在我手里，见他眼圈黑青，好象是长久的没有睡足过的样子。不一会，他点数完找回的零钱，便往肩上挎了挎提包，推了把眼镜，蹒跚着走向了办公室门口。

　自此以后，就没有孔乙己的消息，到了年关，老板和同事们谈笑之余还不经意会提到他“公司现在有很多的中专生，电脑技术了不得，比孔乙己还好呢！”“像他那样的人到哪儿还不是一样，还不是那个价钱”。到了中秋可就没有说，到了今年岁末再也没有人提他了。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这回孔乙己是考上CPA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