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登兴



"漂流在异乡的荒野，当世纪的晚钟敲响时，他们对着生命的荒漠惊惶发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
当我读到海外中国人的这一段文字时，一种苍凉撞上心头。
远方无尽、无尽远方

2000年春节，我这个南方人第一次流落到塞外河套过春节。茫茫白雪覆盖着黄河故道边的千里旷野，高寒下的千里雪原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我激动不已地奔跑着，呼叫着，生命得着前所未有的释放。自然，我迷失在雪原中，因为我是不顾一切地在奔跑，心中的热望只有一个：向前，再向前！在不顾一切的奔跑中我找到了真实的自己。
我们的生命需要一个无尽的远方，需要一个无边的旷野，在这个旷野上挥泪我们的春春、热枕、勇气，展现我们的力量、美，获得自由、自为的生命。


请想一想辽阔和自由，那无边旷野的辽阔和自由。正像美国新大陆一位不知名的拓荒者留下的那不朽的宣言："能在一个广阔的国家里自由流动，真是太好了。"


中国诗人海子说："远方除了遥远之外一无所有。"这句话表明了诗人对远方无限的恐惧，然而一个强者面对远方时不是这样子的，强者需要无尽的远方，以实现生命无限的可能，强者需要使生命面对一个未知的世界无限的可能以唤起心中无尽的热忱与勇气，在无尽热枕与勇气的挥洒中，强者可以体会到生命的快乐，这样快乐的生命乃是自由的，无限的生命。


对于强者来说，今生的饮食，金钱、权利，终将会过去，他不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这一切上，他们会重视这一切，想念自己能做这一切的主人，但绝不让这一切成为自己的负担，更不愿为了这一切而失去生命的自由，他把这一切看做人生旷野中的风景，他鼓励自己，更美美的风景在地平线之外。他执着的是行走，奔跑，奔向无限的远方，奔向无尽的朝阳。重要的不是抵达那里，重要的不是实现了什么有限的目标，重要的是奔跑本身，重要的是在奔跑中一个更加辽阔的远方被展现在了面前，在奔跑中一个更加自由的生命正在被实现。


这样的强者不同于尼采的超人，他所持有的也不是权力意志。他充满了对生命的感恩，因此他的奔跑满怀着热泪和爱情，就像耶稣离世之前的祷告："父啊！时刻到了，愿你荣耀你的儿子，使儿子也荣耀你……，你所托付我的事，我已经成全了。"他是谦卑的，因此虽然不被一切今生的欢乐所捆绑，但也决不伤害一个那怕最弱小的生命。在今生的一切成就面前，他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争取更大的成功，因为不断向前的奔跑超过一切现有的成就，也不是迈向前方的一小步胜过已经被攻战的一座大城。面对远方的无尽，他眼含热泪。


子因为有一个无尽的远方，昨日一切的痛苦，一切的失败也不能缠累它，他把那看成是造物者的赠礼，是祝福，他也说面向朝阳的一个微笑能让昨日所有的悲哀叹息尽都逃避。


因为有一个无尽的远方，他是快乐的，他怎么能不快乐呢？生命顿生顿灭，生命新新争起，而他拥有属于自己的与众不同的生命，他可以做自己生命的主人，他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都有新的可能向他展现，他怎么能不快乐呢？


有一句诗是："忘掉伤害尽情热爱，旁若无人劲舞人生。"
中国先人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哦！伟大的祖先啊！他们在那曾经丰盛的这一片东亚旷野上早已是拥有了无尽远方的强者，因为他们拥有强者最珍贵的品质：自强与谦卑。 来到生命的旷野：亚伯拉罕

以色列人的生命中充满了旷野的精神，因为以色列这个民族就是由他们的始祖被上帝呼召走向旷野开始的，这个人就是亚伯拉罕，亚伯拉罕的旷野是祝福的旷野。
离开！离开！离开！

《圣经》上记载说：耶和华对亚伯兰说："你要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指示你的地方去。"这个亚伯兰就是亚伯拉罕。很有意思，他被呼召往要得为产业的地方去，但出去的时候还不知往哪里去。他就这样靠着信心来到了生命的旷野。


亚伯拉罕被呼召的时候的主题是："离开！离开！离开！"当一个人的生命的转折时刻来到时，他往往要离开现在原来的地方，离开原来的老的自我，离开旧的价值观，把这一切都放下来。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方，面对无限的可能，让生命重新开始。


伟大的历史学家汤因比曾经引用耶稣的话："没有人把新衣服撕下一块来，补在旧衣服上。若是这样，就把新的撕破了，并且所撕下来的那块新的和旧的也不相称。也没有人把新酒装在旧皮袋里。若是这样，新酒必将皮袋裂开，酒便漏出来，皮袋也就坏了。但新酒必须装在新皮袋里。"汤因比由此总结出一条："新瓶装新酒的原则，他说历史上的改革，凡是局部的小打小闹大都失败，要改革就必须彻底地，全方位的改革才能成功。他特别提到历史演进中"新地方的刺激"的规律，就是说当一个地方充分被开发，充分发达起来后，当有新的机会临到时，这个地方往往无法抓住，当有新的挑战临到地，这个地方也往往无法应战。这些机会往往被未充分开发，甚至完全荒芜的地方抓住，掀起新的发展高潮。


当一个人要去向全新的地方时，他往往要抛开很多东西，就像昔日开拓美洲新大陆的基督教新教徒，由于在欧洲大陆被迫害，他们不得不离乡弃土，走向荒凉的美洲。在离开的过程中，凡是无法装上船的东西都被抛下了。他们的舍下了有形的房屋土地，也舍下了欧洲大陆的专制政府，社会不公。这样使他们得以在美洲从吃草根开始，建立了一个民主、自由、富强的、暂新的国家。


离开旧地方，去向新地方，开始的时候往往是艰难的。美国的拓荒者刚上美洲时，面对茫茫林海荒原，饥饿、印第安人的攻击、可怕、疾病，有好多的定居点在一个冬天的寒冷与饥饿中，或印第安人的攻击下所有的人都死光了。而亚伯拉罕刚到新地方的时候连立足之地也没有。

新地方：自由与梦想

新地方的一个特点是自由。因为无尽的远方只有勇敢与热忱的人才会向往和追求，所以抵达的人一定少，因为人少，空间大，所以就自由。因为自由，人就浪漫。就像美国历史上一个著名的边疆州的议员，他小时候睡的是八百斤的龟壳做的摇篮，这个摇篮用瀑布上的水车带动。他走路像狮子一样。有一次一个牛仔式的人物跟他比枪法，牛仔一枪打中了远处他的篱笆旁小猫的耳朵。这个参议员的妻子这时正好从篱笆里走出来，他挥枪打断了他妻子秀发上的木蔬，枪声响处，风吹起他妻子的长发，在风中他的妻子笑得像天使一般。


亚伯拉罕应召出发的时候，在新地方客居，每到一处都像住帐棚一样，每到一处他都建立简单的祭坛，敬拜他所信仰的上帝。这样他的生命就被释放了。他以简洁得到了自由。当年美洲的拓荒者们，当他们度过了第一个漫长的冬季，收获了第一秋粮食时，他们在秋收后的大地跪下去，感谢上帝的恩典，这就是感恩节的来历。


新地方的又一个特点是伟大的梦想。当年美国的拓荒者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豪言壮语："你会弹小提琴吗？不会，但我知道如何把一片荒野建成一座新城！"拿破仑.希尔先生说："在这个巨变的世界中，你要赢得大的赌注，就必须把握昔日伟大拓荒者的精神，他们的梦想曾给我们的文化留下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他们的精神成为我们国家的精神――使你和我能够获得发展和表现才智的机会。"


当亚伯拉罕凭信心去向旷野上的新地方之后，他的生命中马上有了一个伟大的梦想，亚伯拉罕的上帝对他说："从你所在的地方，你举目向东西南北观看，凡你所看见的一切地，我都要赐给你和你的后裔，直到永远。我也要使你的后裔如地上的尘沙那样多，人若能数算地上的尘沙，才能数算你的后裔。你起来，纵横走遍这地，因为我必把这地赐给你。"你看，何等的豪迈――"你举目向东西南北观看"、"你起来，纵横走遍这地"。而应许是凡他看见和走过的地方都要成为他的产业。这是一个无限的应许，带给了亚伯拉罕无限的梦想。

在旷野：选择孤独

人都有选择舒适生活的倾向。然而舒适乃是生命最可怕的敌人之一。多少英雄豪杰经历雨雪风霜，刀光剑影都巍然屹立，然而他们在事业成功后的黄金属温柔乡中却常常马失前蹄。


选择无尽的旷野往往意味着选择孤独与艰难。有些人陷入孤独与艰难是迫不得已。但还有一种人，他可以过舒适的生活，但为了生命的召唤，他却宁愿放弃眼前的安适，主动选择孤独与艰难，这样行的人就有福了。


亚伯拉罕去旷野的时候，他是要放弃大城文明生活的舒适，在旷野上，在沙漠中，在一颗又一颗橡树下的帐蓬门口仰望星空。沙漠与星空代表了清洁与无限，这种清洁、朴素与无限正是造就人生命力的要素。亚伯拉罕的上帝要他去仰望星空，说："你向天观看，数算众星，能数得过来吗？"又对他说："你的后裔将要如此。"


孤独的生活是许多人成就伟大事业的事先必经的操练。摩西在四十岁时离开了王宫遁入沙漠达四十年之久。《君王论》的作者马基雅维里也曾在有数十年的荒郊生活，那是他形成自己思想，写出不朽巨作的最重要因素。当林肯知道奴隶制的南方一步步紧逼北方时，他变得越来越离群索居，只有壁炉的火光闪烁在他岩石般的脸上，他越来越明白国家的使命落在了他的肩上，而他当时只不过是一个边疆州的政治家，在美国政坛上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二战的三巨头丘吉尔、罗斯福、戴高乐都曾有过漫长的人生的荒野，那时群众的欢呼，鲜花与权杖都已从他们的手中被夺去，丘吉尔自称是："既丢了议席，又丢了阑尾。"而罗斯福不仅竞选副总统失败，连他胸部以下的身体都瘫痪了，尼克松也曾败在肯尼迪手下，开始了自己人生的荒野。这些人的生命中的孤独时期正是他们蕴酿心力向新的巅峰发起冲击的关键时刻其后都有辉煌的光辉。


被一代代的人信仰的耶稣基督也是这样，他在每次行了神迹奇事，如医治病人，以五饼二鱼供给五千人吃饱后，在群众的欢呼与拥戴中他总是退到旷野里去祷告，有时是彻夜祷告。他似乎要不断通过这样孤独的生活来坚固信心，领受更大的力量。而伟大的使徒保罗更以充满激情的文笔写下了这样的华章："又有人忍受严刑，不肯苟且得释放，为要得着更美的复活。又有人忍受戏弄、鞭打、捆锁、监禁各等的磨炼，被石头打死，被锯锯死，受试探，被刀杀，披着绵羊、山羊的皮各处奔跑，受穷乏、患难、苦害，在旷野、山岭、山洞、地穴飘流无定，本是世界不配有的人。"
汤因比在总结人类历史的时候，指出了伟大人物成功的一条定律：隐退与复出。他说这些隐退入孤独的生活复出之后，往往获得更大的发言权。

在旷野：选择艰难

亚伯拉罕在旷野漂流的过程中财富渐渐多起来，于是他和他的侄儿的牧人相争，那地方容不下他们。亚伯拉罕对罗得说："'你我不可相争，你的牧人和我的牧人也不可相争，因为我们是骨肉。遍地不都在你眼前吗？请你离开我。你向左，我就向右；你向右，我就向左。'罗得举目看见约旦河的全平原，直到琐珥，都是滋润的，于是罗得选择约旦河的全平原，往东迁移，他们就彼此分离了。"


在这个时刻，亚伯拉罕是十分宽宏大量的："你向左，我就向右；你向右，我就向左。"他让罗得先做出选择，罗得选择了滋润的美地，亚伯拉罕所得的就相对贫瘠，生活相对艰辛了。然后罗得重新退入了城市文明的生活，在那舒适之地，他只是全家得救。而亚伯拉罕选择旷野的艰难却成为了多国的祝福，号称万国之父。


《圣经》《以赛亚书》上说，我以困苦为水，苦难为粮把你喂大。考诸人类历史，我们可以发现两个明显的例子：一是希腊，在希腊诸城邦中雅典所在之地是喀斯特地形，那里是最贫瘠的，土地的贫瘠使雅典人不得不发展起商业和航海，万邦来贾，万帆云集，这种航海和工商业是雅典成为古代民主制的起源地，发展出伟大的希腊艺术和思想的主要原因。而其余城邦中有许多土地肥沃的，那里物产丰富，十分得着饱足，于是人们也就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今天希腊文明仍然光天耀地，而那些富粟的城邦早已无处查考了。另一个例子是美国，美国南方诸州阳光充足土地肥沃，那里发展起了种植园；而北方新英格兰地区土地贫瘠，人们不得不向工业和商业进取，工业和商业激发了人们的创造力，开拓了人们的视野，发展起了民主。而南方的种植园主却安于农业的舒适，并保留了罪恶的奴隶制。当北方因为交通的不便发展起了火车时，南方由于河网密布仍安于使用帆船。结果南北战争一起，火车与开机器的北方以更大的效率打败了帆船与种植的南方。


选择艰难是会使我们暂时需到挑战，但是正是这种艰难的挑战刺激了我们的创造力和争战的勇气，使我们的生命被更丰盛的建造起来，因此保证了我们有更长的胜利。而选择安适，在安适中我们的生命力会一天天衰落下去，直到被出乎意外的困难击倒。选择旷野，在旷野的艰难中我们不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危险，因此我们时刻保持警惕；而在安适中，我们的神经便会被解除一切武装。索罗斯说得好：我们无法预见明天的危险，但我们可以准备迎接任何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