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我遭遇了生命中第一件恐怖事件。这件事情多促进了许多事情的后来发展。在二十九岁的我的安宁平沓生活里，我常常能想起十九岁那年的心悸与无奈。
一， 有绵羊眼睛的翻白眼的女子
十九岁的我在n城的一所大学上学，这所大学很美丽，春天姹紫嫣红，云蒸雾蔚。我是属于那些为校园增添美丽的女孩子的一个，修长，秀美，顾盼生姿。这也可能是为什么被我高一级的安一见钟情，穷追不舍的原因。他是那种优秀的男孩子，高大英俊，温柔体贴，一切似乎都理所当然。唯一的缺陷在于我没有办法接受他，我想问题在于我。我曾设想过一个童话情节：在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被一个面目狰狞的恐怖女人下了咒语，她可能是因为对我父亲求爱不成等诸多原因—她用黑而瘦长蓄有长长指甲的手指指向被搂在父亲怀中的我说：这个孩子，她一辈子无法进入普通女人的幸福，哈哈哈---- 电光一闪，照亮父亲和我惊谔惨白的脸。我也啪地在床上坐了起来，深夜，宿舍里其他人匀净地呼吸证明他们甜美的睡眠，我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空气里流动着某种淡淡幽香，它来自于阳台上安送来的丁香花，那种甜香的花气让人安然，好象哄哭泣的小孩子睡眠的糖果。
永远不会有那样的场景与诅咒，因为父亲是在我未记事前就故去了，而且他是个长相平庸的男子；妈妈出嫁了我小时候第一个无师自通的童谣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所以每每天色昏暗，细雨蒙蒙时，我总忍不住内心哀寂，甚至微微恐慌，我总觉得天空中那片灰蒙蒙的混沌会变成一个巨大黑洞，吸走一切与温暖和爱有关的东西。母亲不喜欢我这个继承了她的美貌的女儿，她后来与继父生了一个比我小8岁的女儿，长得平淡无奇，但身体和精神异常健康，好像长久以来从给奶制品做广告得健康宝宝直长到给碳酸饮料做广告的阳光少女。常常有豆芽菜体态，和螺旋藻心态的我对这个妹妹常常是嫉妒的。我是被奶奶带大的，我们住在爸爸生前留下来的房子里。那套房子在n城一片灰落的住宅区中，我们住在顶楼；爬上阁楼，打开天窗，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和总是慌乱地飞来飞去地鸽子。
我在n大的理科院数学系读书，我继承了父亲优秀的大脑，对高等代数种种复杂的题目乐此不彼。安在陪我上自修的时候，常常惊讶地发现我一连三个小时不辍笔地奋笔狂算，鼻头上冒出点点汗珠证明了我到达某种兴奋状态。从我大一刚刚进校与安认识后，他就一直身份不明地陪我自修。
我不开心，性格乖戾。安以后也微微惊讶地发现，他说：小虫，你长着一双绵羊一样柔和的眼睛，可是，你很会翻白眼哦！我常常看东西不顺眼，就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安很惊异地看我这样子并像容忍一个婴儿把手指含在嘴里一样的毛病一样包容我并带着笑意看着我。
二， 有黑洞一样眼睛的光头男子
我不知道ADA是如何进入我的生活的，现在想来，那源于一次无聊的文学沙龙，那是一次n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的聚会，在n 大流光溢彩的礼堂大厅举行的。我和好朋友小蝉一起去的，因为小蝉是那种学习狂，自进大学后，就以考研考博为人生第一目标。她是想过来找些研究生询问经验。我和小蝉坐在大厅柔软的沙发里，大厅里人影幢幢，欢声此起彼伏，中间的表演区不断有姹紫嫣红的女生上去搔首弄姿。我在这片闹哄哄中只觉得头痛欲裂。这时我敏感地发觉我的被注视，我抬起头向某个地方对视过去，只看见一个人坐在隔了不远处定定地看着我，那是一个光头男子，最奇异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极其黑，有种含混的内容，幽幽竟如两个黑洞，他的目光从polo的棒球帽檐下低低地递过来。我不禁一个冷颤，头疼却奇异地消失了。
我躲开这个男子地目光，但我知道我没有躲开他胶粘的视线，这种视线让我微微不安，但周围的一切好像澄静了下来。我走进一片空蒙种，是昏暗的空蒙，周围无一物；我忽然觉得我是走进了那个男子的黑洞般的眼睛里了。这一吓把我惊醒过来，又复感到周围的喧闹。不久这个男子和另一个白胖男子一起来到我和小蝉的对面沙发坐下，那个白胖男子是n大信息工程的研究生，小蝉很高兴地和他攀谈起来；而我，则有些战战兢兢地和那个黑洞眼睛的男子交谈了。他说他叫ADA，在c城一所大学读研，这天是来n 大的同学处玩，进而过来这个沙龙的
命运的拨弄让许多人在某时某地相遇，包括该相遇的和不该相遇的。
ADA在他回去 c城后给我发来的e-mail种说他遇见我是他梦的开始，而之于我这是个噩梦的开始，这是我在后来所明白的。
ADA在c城有名的a大读核物理，他思维缜密富于逻辑，这让偏爱高数的我一度甚至迷惑了。在ADA给我的第一份可以称为情书的文本中，他如此说到红移这个词，他说：红移是指所有的恒星的吸收光族都向光谱的红端移动。这表明，所有的恒星都在离我们远去，宇宙 在膨胀，时间有一个没法被遏止的箭头，因此我们能记住昨天发生的事情却不能回忆明天要发生的事情。可是我在认识你后，我要推翻物理的这一定论，我如果不曾在过去的时段里就记得了明天要遇见的人是你，我如何如此无药可救，无力回头。
他每周都过来n城看我，从c城到n城的火车很多，路程不长，不过也都要三四个小时。我有时想象又黑洞一样眼睛的他坐在车窗边的淡定表情，窗外掠过的风景会进入他的眼睛吗？
对一个人的情绪体验，通常一次两次就够了；这些感受，可能会由第一印象顺延也可能会发生质的改变。对ada的情绪体验，之于我，无庸多言只是恐惧两个字，那种恐惧没有缘由地生根发芽转瞬枝繁叶茂。
三， 有着惊心动魄过程和平淡结局的故事
ADA每次过来见我总会捧一大捧鲜艳的红玫瑰，这些玫瑰在夜晚散出浓郁的香气，于我却仿佛在阳台上阴沉着眼睛的蛇一一吐出的血红的信子。我不知道为何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能以拒绝的姿态出现，那个爱翻白眼的女子为什么终没有对这个男人给予轻蔑的一瞥。现在想来，大约是一开始就有的惧怕感让我在很长时间内不敢做出任一件违背他意志的事情。那些恐怖的花，我会把它们静静放进阳台上的花瓶里而不敢丢掉。这是一种奇异的心理。但是我想，我当时是怀念安的丁香的温和味道的了。
是第七周，我记得清楚，是他第七次来见我。是什么原因让他那一次过来目光游离，精神涣散，并有一种奇特气息散出呢。那是个周末。某种事件已经注定发生。那个细雨蒙蒙的夜晚，我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忐忑地与他在校园昏黄的路灯光中缓行。他是个说话与走路都极其慢的人，让人的感觉是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不可动摇。可这次他语言闪烁，逻辑混乱，我的心也每每紧缩到了极限。前面是什么呢。红移的原则在我这儿如此奏效，我不能预知到任一个将要发生事件，除了，那越来越紧迫的恐惧感。所以，当他忽然伸开双臂拥住我的时候，我的感觉，无异于被一条蟒蛇忽然缠上，我没有尖叫，但是我立刻挣扎开来，并且泪水滚滚而落。他显然有些被吓到，但依然不信似的把脸凑近我的脸，似乎想看清我的泪水或者别的。如果是戏剧性的故事，在这里我应打他一巴掌。可是我有拿出了一只漂亮的小刀，那是一只非常轻巧漂亮的小刀，是某次我和安逛夜市时候，安买给我的水果刀。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无意识地把它塞进了我的衣兜并在这时无意识地摸出了这把刀。ADA被黑夜中亮晃晃的小刀惊退了两步，我也似乎刹那间明白我一直害怕的魔鬼其实也不过是个人，会怕流血和死亡的人，黑洞似的眼睛里除了未知的东西也是会有恐惧的。这是我反抗的开始。
然后我飞跑回宿舍，他有在后面追，但步伐显然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迅速敏捷，也许他还没有觉得要如此；而我是预先就进入战斗的状态了，所以在黑暗里我轻捷如一只小鹿飞快地闪入我们宿舍的楼群里。
当天晚上我回到灯光明亮的宿舍时候，泪水已经干了，面容宁静，所以没有任何人看出我有什么问题。本来我也以为是可以如释重负地叹口气，这件事情因为他的过错已经可以是一个过去式了。可是我没有想到更糟的在后头。
临睡时候，我把这件事情隐约和宿舍的伙伴说了。她们也是微微惊诧，没有别的太多。下铺的小蝉只是有些心事重重地说：“大约是不会这样简单。”后来大家都无声地睡了。因为一场惊吓的缘故，我睡得很不安稳。半夜从一个不知道怎样的噩梦里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那捧新送来的玫瑰和紫色玻璃纸包包扎扎摔进了厕所；然后开始拨安的电话。他的床最靠近电话机，所以我听到嘟嘟嘟好几声后，听到了安熟悉而带有睡意的声音，我一时语塞，便问他第二天有什么事情。他那段时间忙着给学校电视台做一个专题，所以也稍稍和我联系少了些。他听到我声音，马上语句清晰起来。说还是忙那个专题的事情。有事要我陪你吗？我忙说没有，只是忽然想打电话你。安说，好难得。然后我们对着电话无言。黑暗缓缓流淌，我感到热热的温馨。这时仿佛是应该说些什么。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样依恋起了安。我恍恍想起 在ADA身边那时的紧张情形，泪水又流下来，我说：“安，我比较喜欢在你的身边。 ”安隔了好一会儿，才温柔地问道：“小虫，真的吗，是真的吗？”

第二天起床时候已经不早了，天气却好了起来。昨天晚上的斜风细雨了无踪迹，阳光灿烂地洒在阳台上。我穿着睡衣到阳台上看了看淡蓝色飘着朵朵干净白云的天空，心情晴好。小蝉是早就起床了，她拿好书说：“我去图书馆了。”“我待会儿去找你。”我说。
她关上门离去了，宿舍还有两个人已经乘早班车出去买东西了。我放着音乐，刷牙洗脸。这时，门上又有了急急的敲门声，我打开门，看见小蝉赫然站在门口；“怎么了？”我看着一脸紧张的她，奇怪地问她。她立刻进门，关上
门后，靠在门上对我说，我看见他了。“什么？？”“我看见ADA，他坐在我们楼下管理站处的椅子那儿守在门口。”恰在这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我的血液几乎一下子凝固了。我们对视了片刻，小蝉轻轻拿起了话机。“喂，请问找谁？”“哦，她不在。”“去哪儿？我也不清楚，大概一早出门逛街了。”“好，再见。”

“是他。”小蝉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不想看见他，我不要和他说话。”我紧张地抓住小蝉。
“没有事情的。你不要出去就是，他一定会走的。”小蝉安慰我。

这一个阳光明朗灿烂的上午，我就呆呆地坐在宿舍。小蝉就每隔十几分钟接一个电话，并且口气越来越恶劣。我早早关了手机。中午渐近了。我说：“我怎么办，小蝉？”“我去看看他还在不在。”“小蝉下了楼，一会儿又上来，摇摇头，说：“他还坐那儿，几乎姿势都没有变。”
“要不我去报告给管理站的阿姨。”
“不要。”我马上站起来，“我不要给人家知道。太可笑了。”
“你别怕，我去买午饭；我马上回来。”小蝉拍拍我，又下楼了。
我坐在床边，也不敢动，因为不想什么。这时电话铃又响得揪心。我远远地看着。
和小蝉闷头吃完盒饭，我好象平静了些又有些似乎想冒险的冲动。我说：“你去看书
，不要陪我了，又浪费时间。“你这个样子谁放心呢？”“没有关系。”我麻利地换了一身平时少有穿的衣服，又把头发扎了起来，“这样谁能看出来呢？”然后我又背了一只大大的红颜色背包。
“好象还是穿裙比较好。”
我又旋风一样换了套裙子；“他没有见我穿过裙子。”
“侧过来给我看看。”----------
很快，宿舍的床上堆满了衣服，仿佛是一个为了等待已久的约会而不知所措的女孩子频频换衣的结果。不知不觉中，我们似乎忘记了这个事件中的恐怖成分，而更多把它当作一件有趣的斗智斗勇的事件了。这期间依然是有那人的电话，小蝉已经开始换成调侃的口气，冷嘲加热讽；然后总结说这个人不象看上去那样可怕的样子。至少在电话里已经虚弱许多了。我甚至开了手机，果然不出所料的短消息像轰炸一样而来。无非是“对不起，原谅我”诸类让我一阵莫名恶心。大约现在想起来曾经和他那样靠近过，让我觉得无法容忍。我这一辈子是不愿意再至于见到这一个人。

在将近傍晚时候，我们冷静下来。想想目前还要面临的状况又觉得沉重。ADA又发来关于自杀和崩溃的字眼，我想若谈自杀，大概先会自杀的是我而不是她。逻辑学习培养下清晰的大脑让我不仅可以冷静分析高数题目，也能冷静分析人类感情。他不是那一类头脑发热，不爱自己的人。这让我对他的行为放心。危险的指向纵然会是我，也不会是他自己。这或许是我惧怕他的一个原因；我是怕自己会受到伤害，而不是他。人有时可以对一个人没有感情的人如此残忍，纵便是他的死亡于自己可能反倒是解脱。
可是我的问题是，无何在不面对他的情况下出去宿舍楼。晚上我有一个必须参加的高数辅导课。这时我和小蝉不约而同想到安。我拨了安的手机：他告诉我正在电视台做节目。我说：“我需要你。现在。”他说：“你在什么地方，我马上就来；十分钟之内。” 然后，在ADA的下一个电话里，小蝉骗他说我大约要回来了，让他去路口等。他果然去了，但是眼睛还看着我们宿舍的门。我不知道，这一天里多少怀疑设想方案在这个可以说是优秀的大脑里出现过，他学过的种种理论可曾有利于他寻找这个大学里的小鹿一样轻捷的隐没的女子。
后来，我穿了一套裙子背着红色背包，到楼下，和早等候在那儿的安一起步出宿舍，我和安朝背向他的目光的方向走的。在出门的那一刹那，我轻巧地挽住了安的手臂，因为小蝉说这样比较真实，像一对恋人不会让人起疑。在那一刹那，安微微一怔，低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在挽起安的手臂那一刹那，我也才知道原来靠近安是那么自然和温暖。
然后，很简单，我逃脱了。
在挽着安的手走出他视线后，我迅速放开了手；但是安，轻巧而有力地挽起了我的手，没有再放开。这一刻，没有惧怕，有的是幸福。那一天夕阳也嫣红地在山头，仿佛只为安和我而照耀。ADA是不会存在于这个嫣红夕阳的世界的。

尽管夜晚他又来等。被我们用同样方法摆脱了。
虽然，ADA在我顺利回到宿舍后有发短消息给我说他知道我们设计了他，他心甘情愿被我设计的，因为这至少证明我对他还用了心思，这至少给个机会给他自己妥协一下，给我机会好好回来休息，不用担惊受怕。她们说，不要信他，他若真为你好，今天就不会这样对待你。我想我没有信他。我宁愿相信校园里面的简单爱情和没有深度的浅淡眼睛。

后来我有接了他的电话；虽然他在我听来很反胃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的第一句是仿佛哭着的样子，我冷冷清清地说不必那样。我想在那段对话中我没有丝毫感动可言，谁知道感动的当时是真的被感动还是换一种形式的被欺骗呢。何况，对一个没有感情甚至憎恨的人，再人道的人也找不出感动。总之，那一场一反我常态的冷静，客观，严厉，果断的对话后，ADA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需要补充的一点，ADA最终还是要证明当时不是他的错，观点之争是学术与现实中永恒的存在。
可是 这一切对于我是无关紧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从他之后，我甚至开始了幸福生活的可能。我知道了自己所要之物，拥有了所有正常女孩子渴求的幸福，甚至比一般女孩子更多的幸福。
我后来嫁给的人，无庸多说，就是安。
这就是故事的收梢。

我以29岁的年纪写下，以纪念我们经历的一段岁月。尽管这其中出现了一个破坏气氛的名字。尽管这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是我爱憎分明，决不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