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收获》2001年第一期推出的长篇小说《物质生活》颇具意味，是世纪初出现的一部非常凝重的悲剧情怀的反思作品。文本第一次把诗人自杀作为一种社会现象纳入小说的视野，通过描述青年诗人韩如东纯精神的写作和可歌可泣的爱情，到不堪物质生活的沉重挤压，最终不得已而投身商海，被商海打造成一个疯狂而残酷的商人，生动地再现了二十世纪末诗人的生存困境，给读者谱写了一曲悲壮的挽歌。
关键词：《物质生活》 诗人 精神困境 物质世界 精神世界

当面对今天所谓的诗人聚啸酒吧沙龙，写着密电码似的“诗”时，当面对大多的被物欲所吞噬而发出呆滞、枯涩的声音时，当商业的大潮吞噬年轻的激情、灵魂的家园不复时，谁也不能否认，八十年代诗人那激情张扬、青春勃发、跌宕呐喊的理想和恣意汪洋少年喋血的文字令我们神往！他们热烈的信仰着，真挚地追求着，执着的选择着，全身心的行动着，心灵肺腑唱出的清香，带着青春的体温和缕缕殷红的血丝，用诗歌展示着青春的壮丽和磅礴。
一旦灵动和激情消失，呐喊声喑哑，折戟沉沙的拼博远遁，剩下一个苍白的世界，会使人多么沮丧和失落！正是这个意义上，小说《物质世界》通过叙述者“我”所亲历的几个人生片段，以及诗人韩如东精彩而悲剧的一生，对二十世纪末的诗坛诗人自杀诗歌消亡现象作了形而上的反思。
精神困境：诗人的死亡
回顾上个世纪末，中国诗坛上一批很有才华的先锋诗人相继自杀震惊国人。海子卧轨，戈麦投水，顾城于1993年10月8日在新西兰激流岛上极其惨烈地杀妻自缢结束了两个人的生命，亨不特在老挝数次绝食、割腕而未成功，食指被送进了疯人院，北岛弃诗从商，张楚喑哑地歌唱……。这些诗人的命运让我们不得不正视诗人自杀这一社会现象。
二十世纪末的物欲狂潮如汪洋大海吞噬神州大地，诗人们最先感到一种严重的被抛弃感和愚弄感。他们原本支配的理性话语一下子失灵了，他们作为社会的宠儿被歌星、影星、体育明星以及商业巨子所取代，正义、价值、尊严、理性等美妙高雅的理想已日益被社会所淡意，严重的倾斜感和失落感笼罩着诗人，使他们手足无措，他们焦虑、压抑、躁动不安，同时，物质生活的窘迫如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们。于是，他们精神世界崩溃了，他们上首先选择从精神进行自戕，紧接着消灭肉体。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文化的冲突、思想的互渗、观念的碰撞、价值的并行构成了思想文化上空前未有的多元景观。也正是这一时期，诗人在光环笼罩下充当着上帝的使者。小说《物质生活》的主人公韩如东一出场就成为这种大环境下的宠儿尽管他物质上一贫如洗甚至一般只喝食堂免费提供的菜汤，但精神上的富有使他拥有一个阳光明媚天马行空的精神世界，在精神世界里，韩如东是个名副其实的英雄。他的诗歌急噪而热诚，语言和想法多的让他喘不过气来。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相貌漂亮还在上高二的女主人公乔其纯净而不羼杂任何杂质的爱情，这是让他感到自豪和得意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诗歌的最后一次辉煌和荣耀，在文本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明丽的爱情如期降临，接踵而来的，便是一系列无法不面对的物质生活。爱情可以让乔其完全抛却一切，去追随流浪中的诗人韩如东，但贫乏的物质生活作经久的考验时，精神世界里遨游的梦想一下子如泡沫般破灭了，改革大潮带来的实用主义象粉碎机无情地将他们的理想灰飞烟灭，“我受不了，所以回来了。”乔其平静地说出内心真实的话语时，谁还会去责备呢？乔其，一个理想的伴侣一个纯洁天使的化身，在说出这么平静的一句时，可以想象背后隐藏了多少波澜壮阔的悲酸。“女人总是物质的”，小说中如是写，当沙岗的妻子艾可加第六回冲进商场的鞋店，试穿那双心爱的鞋子，而被女服务员很快感第拒绝后，其中的辛酸可想而知。如此以来，诗人对女人、对爱情还能责备么？诗人残存的自尊就这样一丝丝瓦解在物欲的世界里。诗人在巨大的动荡面前丧失了言说能力，由此引发并导致精神危机和理性缺席。
最是文人不自由。尽管韩若东能在诗歌中营建一个与世俗世界相对立的彼岸世界；尽管他在爱情上冲破羁绊，销魂动魄；尽管他为诗可以抛弃一切，流浪各地……，但苍白，琐碎，毫无诗意可言的物质生活如汪洋大海向他逼近，诗集卖不出去，生活捉襟见肘，爱人弃而远去，面对这种尴尬处境，他的角色转变了，他痛下决心，弃文经商，选择了物质生活。“没钱真不行啊，这世界，现在只认钱，钱是世界语，是消炎药，是子弹。”认清形势的韩如东说出这么一句无比怅惘无比辛酸的话语后，在九十年代大众赤裸裸的拜金前屈服了，他北上抢婚，然后义无返顾地物质化。
在物质世界中获得成功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甚至包括人格良心等。韩如东投身商海，开始特别艰难。诗人常扛着一卷布料在大街上追赶马上要停站的公汽，在大雪天拿着几件羽绒服朝过路的人叫卖，如此生活化的剪影给读者提供了无限的想象空间，让读者从中体味拿来之不易的“大款”形象。敏感的诗人在商海中终于出人头地了，韩如东被称之为“青年民营企业家”“白手起家”的新典型，他大腹便便，身着名牌，一副九十年代“成功人士”的模样，他不再拥有诗歌，甚至连过去所写的诗歌都记不起来，他钻进了钱眼，他干着走私的勾当，他变得多疑、猜忌、专横，他众叛亲离，他完全是一个可怕的魔鬼。昔日的诗人风采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金钱作用下日益焦虑、压抑、躁动、多疑、狂想、不近人情的物质狂。亲情、爱情、友情与韩如东相继远离了，他的精神世界完全被金钱所占据，他只想用金钱来证明自己比别人能干、出众。这时候，哪个他视为天使的女人不再爱他了，而爱的是另外一个他的对立面。他生活在痛苦的荒原里，最终丧心病狂地杀死了自己的爱妻乔其。
诗人韩如东最后走上犯罪之路，他一生的追求充盈了巨大的悲剧张力。精神可以分担物质生活的痛苦，而物质生活解决不了精神上的重压，精神对物质生活的反噬是巨大的。我们可以看到，物质、精神和幸福是贯穿小说的另一条主线，在娓娓动情的叙述中，作者一直摸索着三者之间的内在联系。精神的死亡是诗人死亡的先兆，物质可以杀死精神而精神不可能摆脱物质的束缚。文本清晰地凸现这个主题的同时，透露的信息明确无误地告诉读者，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特别是一个知识分子，不管物质生活达到怎样的贫乏或丰富，精神大旗要永远高扬不倒，这样幸福才会像糖一样融化在你的生活之中。

时空置换：诗意的死亡
尼采说：上帝死了。
上帝死了，活着还有希望么？
福柯说，作为主体的人死了。
《物质生活》中闪跃登场的如韩若东、乔万里、沙岗、乔其、艾可加、张民等，他们的青春一腔热血，讴歌理想并付出行动，他们全身心在营造一个理想的生活和诗意的世界，可理想的大厦随着时代变迁而轰然坍塌，他们从追求中体味到破灭的痛苦。70年代“文革”，80年代的“理想主义”、90年代的“实用主义”通过作者精心的叙述，在文本中的人物身上投射出来，历历在目，恍若眼前，有着惊心动魄的艺术魅力。
乔万里因为写诗歌而被踢出外交部，诗歌使他心灵遭受巨大重创，因此绝口不谈诗歌，。尽管他特别偏爱才华横溢的韩若东，当作为得意门生的韩若东将他的女儿追到手时，乔万里紧张了，潜意识里对诗歌的前景不抱信心的他面临这件很具体很实在的问题时，便从务实的角度出发，阻止女儿和韩若东继续在一起。他知道一个纯粹与诗歌为伴的人一定在今天不能获得幸福，他代表从“文革”走过来的人把诗歌的消亡归罪于让文字失去自由的“文革”，“任何意义上的诗意都是浪漫主义的东西。整个‘文革’就是一场全民族的浪漫主义运动，从这个意义上，‘文革’就是一场诗歌主义运动。伤了胃口之后，人们发现，只有诗歌，没有粮食的日子是没法过了。” 这是一个经历“文革”阵痛的诗人积淀的沉重话语，“中国在相当长一个时期里将不再需要诗歌，甚至可以不再需要文学。”
韩若东对“文革”的恐惧不下于乔万里，因为他有一个“文革”受害者父亲阴影下长大的噩梦般的阴暗童年，被作者处理为理想主义的化身和精神具化物的韩若东，认定“文革”是缺乏诗意所造成，他在诗歌的天地里寻找着理想的生活方式，他激情四射，写着诗歌朗诵诗歌，一开始的生活充满了阳光和灿烂，可面对八十年代后期出现的新形象新人物的代表蒋运满时，韩若东变得有气无力，“现在根本不需要诗歌，这不是一个需要诗歌的时代”，“钱，可以取代领袖的东西。”这些掷地有声的论断使韩若东砰然倒地，辩论以八十年代理想主义者的失败宣告结束。这就是八十年代诗人的脆弱之处，“文革”后没有深厚的理论体系支撑，精神支柱显得不堪一击。
到了九十年代的诗人张民身上，诗歌开始向金钱妥协。本来九十年代下海的声潮一浪高一浪，生存所迫的无奈选择下，趋向市场是唯一选择的出路。作家韩少功说，“文人下海不应该算个什么问题；作家要生活就得谋生，谋生手段有各种各样，这很自然。在商品经济面前，应当方寸不乱。没钱就得去挣钱；挣了钱，有饭吃了，就去赶自己喜欢干的事儿。”①对此，天津作家冯骥才却说持相反的观点，“如果当年曹雪芹去开餐馆，鲁迅沿街置摊售货，那么，我们民族今天会有多么大的损失！如果作家教授都依靠这种出路解决生活问题，那我国的科技、文化事业还有什么希望？”②这代表着文人的两种立场，可悲的是，诗人的不幸让后者言中了。在文本中，张民固僻和诗意与韩若东固出一辙，但通货膨胀下的他不可能像当年的韩若东完全靠补助金来生活，于是，他开始了“卖唱”生涯，急速向市场靠拢，蜕变成一个多诈的商人。
时间象个庞然大物在小说中挪动着沉重的脚步，空间也随着人物活动社会变迁悄悄挪移，时空的置换中，诗意如飞絮片片飘落，归于尘埃。小说中的校园一开始诗歌圣洁的天地，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在里面忙着写诗、排话剧、讨论人生与爱情，到了后来，为抵抗社会风气它却不得不无理而违心地开除了卖唱的张民。张民并无过错，错在社会已经乱了套。校园在社会大潮下尽管想独善其身，却刹不住驶进物质世界的列车。另外，作为社会窗口的招待所的剧荡变化也惹人注目。文本写了沙岗和艾可加在此偷情同居，旅馆里面寒酸而潮湿，旅馆服务员的工作态度却认真而严谨，把未婚同居的他们报告给了派出所。最后一个出现的场景是在海天别墅。别墅，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商海中取得极大成功者的形象，里面的富有和奢华使人望之惊叹。可事实上，正如文本所写出的，有钱的人没时间在这里享受，没钱的人没资格在这里享受，别墅只是一种身份和财富的证明。文本选择了乔其、乔万里在这里死亡，使别墅充满了一股一样的死亡气息。
“一切静止的空间的东西，不应作同样静止的描写，而应该纳入所写事件和叙述本身的时间序列之中。”③一切文学对过去、当下的描述是为了将来。在《物质生活》中，作者匠心独运，不经意中变换了地点、时间，可怕的物质世界来临了，人的生存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如何在现实生活中发现真实的生命价值和生存方式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商业文明：疯狂与恶心
心不能迷失在物上，商业带来的破坏力之强并不亚于战争。商业的空前发展象沙尘暴一样席卷着人类，让人类满面尘埃，使人类的精神遗失在无度的物欲追求与奢靡的物质消费中，物质掩蔽一切良知道德。为了钱，人们什么事也能干的出来。人类丑陋的本性在商业时代一览无余。甚至艺术成了商品的附庸，挂在街头上叫卖。《废都》中庄之蝶只落下一具疲惫困乏的躯体。为此，“西马”马尔库塞站在“马克思主义”立场上，曾经无比痛苦地宣告：在高科技的商业社会，“世界的统治者正在失去形而上的特征。”④
而被文本典型化了的《物质生活》中的韩若东，代表了大多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诗人的心路历程。不幸的是，当商业夺走了韩若东身上的诗意，他开始写不出诗歌，他的心田被商业冲击的伤痕累累，并因此而焦躁的发狂。那个曾经义无返顾为他奔赴天涯海角的少女乔其不堪忍受商业强加于韩若东的性格，心逐渐离他而去。乔其过去因为太过贫困而离开韩若东，但当时心依然系在他身上，现在物质生活优裕，乔其却彻底不喜欢他了。这是多么让人可悲的一件事！事实上，乔其喜欢的韩若东在商业时代死去了，正如她所说的，“商业将他身上潜藏的一切原始的、粗鄙的东西，全部显露出来，诗意越来越不见了。……他，不是原来的哪个他了。”商业是炸弹，韩若东在炸弹的爆炸中已毁灭了自我。 “只剩钱的日子多恶心哪。”乔其的感叹让读者的心想下一沉，不管蒋运满对她的感情是否纯真，但文本中，她所见到的只是蒋运满假基督的伪善面孔，并将其和韩若东那被物欲疯狂折磨、吞噬的心灵相比较，而选择了蒋运满作为归宿，这是多么的荒谬而可悲！
同时，那个商业上一直富裕着的蒋运满让人恶心。他开始吃素，讲积善行德的事，脸上还装模作样地带着某种忧郁的神色。“钱，是用以取代领袖的东西”成了往事，他在进行一场拙劣的表演。事实上，在结尾我们可以看到，他无耻而卑鄙，一肚子男盗女娼，同时拥有着两个女人。他在艾可加和乔其之间周旋，或许还有更多，还在这两个女人的丈夫前面假仁假义，表现出足够的绅士风度，实际上，他利用这两个女人来攫取商业的利益，让人看了恶心而生厌，但他却代表着今天大部分的事业成功者。文本中只有一句评价，“这个人的身影和声音都让我感到恶心。”
另外，两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之间反目成仇、勾心斗角让人看了痛心。韩若东和张民，曾经因为诗歌而有着相似的诗意，在商业战争里，一个狂傲自大，丝毫不给对方情面；一个暗底使绊，对曾经崇拜有加的诗人毫不手软。面对这些，我们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呢？一个纯正的诗人，堕落为物质的牺牲品，是多么令人震惊和痛心啊。我们终于不得不在表面上承认现实，商业时代的冷酷无情在一个向往理想生存方式的诗人身上展现，赤裸裸的金钱维持关系让我们目瞪口呆，不可思议，这个社会实实在在在演变大活人的闹剧！
而一直能保持诗歌创作的沙岗，却在商业文明前感到一股深深的被遗弃的“荒料味”，这就是人类向往的美好生活么？著名文学评论家王晓明说，“文学的危机实际上暴露了当代中国人人文精神的危机，整个社会对文学的冷淡，正从一个侧面证实了，我们已经对发展自己的精神生活丧失了兴趣。”⑤一个丧失思考的民族，是多么脆弱和堕落！
结 语
人的天性中可能存在这样一种倾向：总在憧憬与营造着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另一世界。这个世界是文学艺术。普鲁斯特说，“唯一真实的天地是艺术的天地，唯一真实的天堂是失去的天堂。”⑥小说是再现的艺术，通过形式来表达意味。长篇小说《物质生活》正是以小说的艺术形式真切地再现了那段激情昂扬让人怀念不已的时光。文本中笼罩的悲情气氛中有一股深切的痛彻肺腑的怀念，“怀念就像重逢”，小说并不仅仅意味着对过去时代的立此存照，更重要的是，从过去借鉴美好的一面，重建自己的精神家园。
真正有精神品位的文学艺术，并不仅仅停留在与社会一致、同步、吻合上，而总是要表现出对某些社会现象、时代走向的审视与批判乃至拒斥与超越。文学艺术就是要用精神的眼光照亮现实层面的角角落落。《伤痕》、《古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北方的桥》、《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血色黄昏》对精神理想的认识一步步强化。他们中的主人公、作者都经历了从一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到普通人的过程。《物质生活》并不同于这些小说，它第一次以小说的文本直面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诗人自杀这一现象，并从历史、个体、幸福等不同视角给予深刻的阐释。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物质生活》是一部感人的滴血青春史，是一部当代中国知识分子被物化的悲剧史，是一部物质和精神、存在与金钱、成功与幸福的辨证史。
另外，一个疏漏需要指出的是，海子那首《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作于1989年1月，海子死于当年3月，而在文本中，80年代中期的韩若东将这首诗复印了分发给每一个同学，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时侯这首诗还未问世。

注释：
①②《炸了窝的知识界》，华夏出版社1997年
③ 《叙述学》，董小英 著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1999版
④ 转自鲁枢元 《性与精神生态》 （《闲聊时代》 贺雄飞 主编 ）
⑤ 1993年《上海文学》第6期
⑥ 《物质生活》 《收获》200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