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小瓷
引子：以前妈妈常告诉小洛一件事情：你周岁的时候，你爸爸买过三只气球，一只兰色的，一只红色的，一只黄色的，系在你的童车上，还说蓝的是爸爸，红的是妈妈，黄的呢，就是你；你那时候还小，根本听不懂呢，只是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笑得甜甜的；后来，好象红的那只不知什么缘故先飘走了......
“爸爸，我在下自修的路上；哦，你还在值班啊，你自己要早些休息啊！”挂断手机，小洛又加快步子，暮春的风微凉，繁星满天，夜色流淌，校园的路灯有一种宁和，让她想起多年以前一家人住在月牙泉的时候，那时候妈妈还在---前后也有人和小洛一样背着包，捧着书，或徐或急地行走。
妈妈去世已经有5年了，现在每每提及，小洛只是泪花一闪即而也能很快浮起笑来；小洛已经是n城的一所大学的学生了；回到宿舍，恰接到安明的电话。
“怎么又这样晚才回来，不是叫你早些回吗？”
“恩”
“这个周末是我过去还是你过来我这儿？”
“我回去看爸爸，他胃病又犯了，我要陪他去医院。”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
“恩。”
周五下课后，刚出教室，小洛就看见赫然站在教室外面走廊上的安明了，不由低头莞尔。他的明朗如这暮春午后阳光的笑脸也迎上来。“走吧，车在楼下。”
下午三四点的样子，路上车流量并不大，安明还是车速很慢，他向来稳妥。小洛看着前面挂的中国结微笑说：“挂了好久了，怎么也没有换别的挂？”“等你给我再编啊。哦，对了，今天你小舞姐有打电话给我。”
“哦。”小洛微微有些凝神。
“她告诉我她和张杰这个五一在c城中心酒店订婚，让我们过去。”
“恩。”
“等你回来，我们有空去挑礼物。”
“好的。”
从n城坐火车回到c 城，再乘公交车回家时候，已是暮色降临，人们在路上都行色匆匆，一颗回家的心切切的，连公交车都有一种急急的样子。小洛上得楼，拿出钥匙开门，才发现防盗门和大门都是虚掩着的，大概爸爸已经估摸到了她回来的时间。推开门，走进，看到在厨房忙碌的爸爸。小洛和爸爸是在妈妈过世后从月牙泉般来梅园新村的；可是小洛后来读高中住校了，直到后来上大学，所以少有在梅园新村的这个家住，这个家也格外冷清得没有家的感觉。小洛也明白了爸爸为什么每每选择在单位值夜班的缘故。小洛至少生活在同学朋友中，生活每每向她展开新的一页，至少有着安明在身边，而爸爸，他必须一个人面对熟悉的城市和交往人群，还有冰冷的家。小洛鼻子有些发酸，走到爸爸身边，说“爸，我来吧。”
晚饭后，和爸爸出去散步，只是在梅园新村的附近走走；小洛和爸爸已经许久没有靠近过“月牙泉”附近的地方了，市民广场，便利超市，法国梧桐夹道的水泥路，都留着妈妈的影子。小洛猜想，自己不在家时候，爸爸大概是去过过去的家附近。只是爸爸不会说，不会带她去；他们都怕对方的伤心，所以更加小心。其实伤心也是与共的，两人都是知道。爸爸自妈妈去世后就急速地苍老了，这两年尤甚，头发花白着，小洛手抚上他的脸，感到的是微微的皱纹和疲惫。小洛会想起自己所看见的和没有看见的爸爸泪流满面的情形。
小洛在长大，个子高挑像妈妈，她站在镜子前，常常感到一个妈妈走出来抚着她的肩，她伸出手去摸，却是空的，这样的臆想每让小洛无声滚出泪来。原来妈妈有留了下来，留在小洛的身体里，留在她柔黑的发和淡定的笑容里。
第二天，小洛陪爸爸去医院。每次去医院都像走入一场噩梦。小洛清楚地记得在住院部b座415室单人间，妈妈就是在那儿安静地去了，被蒙上了白被单。小洛没有在场，因为当时在上课，事情突然，病危通知事先还没有发出。独自承担这的是爸爸，当时他身边还只有安伯伯陪着。爸爸后来与小洛反复说起过：“你妈妈的手忽然放开了，我再去抓她的手，我知道抓不回来她了---”每这时候，小洛会握起爸爸的手，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爸爸只有她而她只有爸爸了。
那一年，小洛还只是十五岁的孩子，对十五岁的孩子，太重的幸福或者悲哀到来都太早。那一年冬天很冷，每天傍晚薄暮冥冥，斜阳西边淡淡晚霞，天空是淡淡灰色，c城灰蒙蒙一片，寒风中水泥建筑闪着透骨的寒冷。就在这些相似的黄昏的一个，妈妈被送回了家，只是已经静静的永远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告诉小洛关于气球的故事。安伯伯抱着爸爸，小舞姐姐和安明抱着小洛，好让他们在妈妈被运上楼时不要扑过去。妈妈被安置在客厅，被穿上层层绸缎衣服，大红翠绿的花绣在上面，被盖上绸缎被子，被子外面的脚上穿了一双尖尖的绣花鞋，鞋底有两个黑线的十字。泪水一层层涌处小洛已经酸涩的眼睛，流淌在她已经浮肿的脸上。妈妈好象已经变得陌生，她想告诉他们妈妈不喜欢这样的衣服，妈妈喜欢穿素净的颜色和式样，和她的笑容一样雅淡；妈妈喜欢穿淡色的平根软皮鞋。不久房子里的人渐渐多了，妈妈的脚边有两只烛台，烛火摇摇晃晃地燃着，不大的空间人影幢幢起来，小洛和爸爸在卧房依偎着流泪和彼此擦着泪，神志迷茫；雅洁安静的家已经变得陌生，小洛知道，自妈妈放开爸爸的手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个叫“月牙泉”的住宅区，小洛和爸爸妈妈般来是十年前，小洛五岁的时候。那儿没有泉声，但有和泉声一样动听的妈妈的声音；小区的道路总是洁净，秋天的落叶落在地上，苍黄的像一幅油画，踩上去屑屑如私语。全家常常在晚饭后散步，月光总是青碧地流淌，几许诗意。妈妈是那种情感细腻而性格微微软弱的人，对小洛更有一种孩子气的爱护和拥有感。小洛小时候因为妈妈工作忙，常常把小洛放在奶奶家，但妈妈每天都要去看，隔不了几天就要把小洛带回家；后来干脆还是自己带了，宁可自己忙一些，辛苦一些，就怕和小洛生分了，感情淡了。多年以后，小洛常常记起坐在妈妈自行车后，靠着妈妈柔软的腰，闻着妈妈身上淡淡馨香的感觉。小洛慢慢长大后，性格似妈妈，柔韧的样子，与妈妈更是脉脉相知，做事说话常常一致，母女两人也分外亲密。一直以为在“月牙泉”的生活就是幸福的样子，可是无论爸爸无论小洛谁又知道这就是妈妈和他们在一起的最后十年。也许妈妈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愿说恐怕也不愿相信，血液里的疾病的因子早已经张开它的双翼，阴影悄然袭上了这个家庭。是在妈妈过世以后，小洛才知道外公也死于这个病；知情人后来看小洛目光就不觉带上了可怜可哀的意思。小洛后来每年被爸爸带去医院做血液检查，虽然一直没有异样，可那份担忧和恐慌时时在着。只是小洛一直对自己的命运恍若不觉的样子，每次检查完和爸爸步出医院，会紧紧抓着爸爸的手说爸爸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回校那天，小洛下了火车，往出口处走，远远就看见安明的身影迎了过来。走近了，一手拿过她的包，一手牵过她的手。开始说起他周末的一些事情。小洛的情绪或多或少还留着一部分c城的影响，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听着。妈妈若知道自己和安明在一起，应该会高兴吧，小洛想。小洛记得安伯伯每次带安明过来吃饭走后，妈妈总是不绝地夸安明的好，一边悄悄看小洛的反应。其实那时小洛只是以一个少女的羞涩和小心在极力掩藏一份绵久的爱慕。虽这一切躲不开妈妈的眼睛。只是妈妈那时也不知道安明正在和小舞姐姐交往呢。小舞姐姐是那种温柔漂亮的女孩子，成绩也好，和安明一起在c城一所重点高中读完书，又都考取了n 城的a大读书；他们的交往是自然不过的事情。小洛对于安明的喜欢当时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小洛是平淡不过的女孩子，性情腼腆，学习努力而又一般。在她喜欢着安明的日子里，他未必不知道，只是大概也没有在意过。
是妈妈的去世成全了小洛，其实小洛比较愿意不要这份成全，如果可以换回妈妈的生命。
妈妈过世后的那个寒假，小舞姐姐和安明常常陪在小洛左右。十五岁的小洛那个冬天比平常更少言寡语，脸上总是没有血色的苍白；只是好在也不大见哭。她爱穿一件妈妈打的白色高领毛衣和妈妈买的墨绿色棉外套。在逛街的时候，小洛的手被小舞姐姐牵着，人却常常恍惚的样子。小洛知道小舞姐姐是同情自己的，可那同情也是隔了一层的，温润的在外头，冷清的在里头；小舞看小洛也许和看一个小说中的悲剧主角没有什么分别，她生命中的一切是照常进行的，她本来会忘记却因为小洛的存在不得不提醒自己记得这个悲剧，记得她所面对的这个女孩子已经不同于一般，不同与以前了；那些同情和关怀她要努力提醒自己的。更多明白小洛的恐怕是安明，因为安明的母亲也是在安明初中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只是安明是个男孩子，只是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所以已经淡去了。但是当时小洛的某些地方切切地击中了安明的心。在安明和小洛交往后，安明告诉小洛他当时的一些感受，告诉她他一直记得的一件事情，其实小洛又何尝不记得。那是一次，小洛不肯在大街上走，偏把小舞和安明带到了一条小街。那是靠居民区的一条街，有好些小吃店。小洛就展开笑对小舞说：“姐姐，妈妈常常带我来这里。这里的店虽然小，但是东西很好吃。”他们在一家店里坐下来，小洛要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很快就吃完了，脸上泛起了微微粉色，说：“姐姐，我以前常常和妈妈一起吃鸭血粉丝汤，好久没有吃过了。然后顿了顿说，“我还想再要一碗。” 第二碗上来时候腾腾地冒着热气，小洛开始吃的时候好象微微烫出眼泪的样子，后来，大滴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了碗里。她的脸呈粉色近乎透明，泪水流过面颊才看得出来；安明就在这个时候，慢慢站起身来，走近小洛，夺过她的筷子，用自己的手帕擦去小洛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的样子；他把她搂在怀中说：“不要哭，不要哭，小洛！以后我陪你过来吃，我照顾你---”这一刻，小舞的泪也滚落下来，一部分是为小洛，一部分是为自己，她好象也明白了什么发生了，并在后来不做抗争地放弃了。
后来，安明就一直作为小洛的保护而存在，直到她读大学和她开始了正式的交往。安伯伯开始是微有质疑的，他和安明都知道小洛血液里的隐疾。可是安明无顾的意思，他说，爸爸，我不会松开小洛的手。
小舞姐姐和张杰的婚礼很隆重。小洛和安明在二楼大厅的门口看见在那儿等候迎接客人的小舞和张杰。小舞穿着美丽的白色婚纱，已是几年未见的她更添了端庄的美丽；张杰亦是一脸诚恳的欢喜，据安明说他从中学时代就一直爱慕着小舞姐姐的。小舞看见小洛的笑容依是淡淡的，说：“小洛长大了，更漂亮了。”
后来，小洛陪小舞去化妆间换礼服，小洛按小舞的告知去衣柜那儿拿一件红色的旗袍，过来时候，却看见小舞在化妆镜凝坐不动，泪水已经冲开了脸上的脂粉。
“姐 ，你怎么了？”
“要出嫁了呀。”小舞扬起笑容。“只是不知为什么，想起你妈妈过世那一年，小洛，发生好多事情啊，太多事情了----”她起身拥抱了小洛说：“小洛，你要幸福，因为很多人希望你幸福。”小洛知道，落在自己背上的，大概是小舞的泪水吧。
这是个盛大的婚礼，安明也喝得很多很厉害，微醺着，不时转过头来，眼睛带着笑意看看小洛，手在桌下紧紧握一握小洛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
安因为喝醉没有办法开车的缘故，那晚和小洛走回去；他牵着小洛的手，两人走在安静的暮春的晚上，清风徐来，月光朗照，不觉中，小洛发现他们正走近“月牙泉”的附近，当年的家，十多年前的往事，潮水一般纷涌上来，小洛听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妈妈的气息，在空气中向自己靠近，温柔地包围自己，拥抱自己；她行走在海里，梦的海，月光的海。
“妈妈，你看到我了吗？妈妈，我幸福吗？”
“爸爸，我在下自修的路上；哦，你还在值班啊，你自己要早些休息啊！”挂断手机，小洛又加快步子，暮春的风微凉，繁星满天，夜色流淌，校园的路灯有一种宁和，让她想起多年以前一家人住在月牙泉的时候，那时候妈妈还在---前后也有人和小洛一样背着包，捧着书，或徐或急地行走。
妈妈去世已经有5年了，现在每每提及，小洛只是泪花一闪即而也能很快浮起笑来；小洛已经是n城的一所大学的学生了；回到宿舍，恰接到安明的电话。
“怎么又这样晚才回来，不是叫你早些回吗？”
“恩”
“这个周末是我过去还是你过来我这儿？”
“我回去看爸爸，他胃病又犯了，我要陪他去医院。”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
“恩。”
周五下课后，刚出教室，小洛就看见赫然站在教室外面走廊上的安明了，不由低头莞尔。他的明朗如这暮春午后阳光的笑脸也迎上来。“走吧，车在楼下。”
下午三四点的样子，路上车流量并不大，安明还是车速很慢，他向来稳妥。小洛看着前面挂的中国结微笑说：“挂了好久了，怎么也没有换别的挂？”“等你给我再编啊。哦，对了，今天你小舞姐有打电话给我。”
“哦。”小洛微微有些凝神。
“她告诉我她和张杰这个五一在c城中心酒店订婚，让我们过去。”
“恩。”
“等你回来，我们有空去挑礼物。”
“好的。”
从n城坐火车回到c 城，再乘公交车回家时候，已是暮色降临，人们在路上都行色匆匆，一颗回家的心切切的，连公交车都有一种急急的样子。小洛上得楼，拿出钥匙开门，才发现防盗门和大门都是虚掩着的，大概爸爸已经估摸到了她回来的时间。推开门，走进，看到在厨房忙碌的爸爸。小洛和爸爸是在妈妈过世后从月牙泉般来梅园新村的；可是小洛后来读高中住校了，直到后来上大学，所以少有在梅园新村的这个家住，这个家也格外冷清得没有家的感觉。小洛也明白了爸爸为什么每每选择在单位值夜班的缘故。小洛至少生活在同学朋友中，生活每每向她展开新的一页，至少有着安明在身边，而爸爸，他必须一个人面对熟悉的城市和交往人群，还有冰冷的家。小洛鼻子有些发酸，走到爸爸身边，说“爸，我来吧。”
晚饭后，和爸爸出去散步，只是在梅园新村的附近走走；小洛和爸爸已经许久没有靠近过“月牙泉”附近的地方了，市民广场，便利超市，法国梧桐夹道的水泥路，都留着妈妈的影子。小洛猜想，自己不在家时候，爸爸大概是去过过去的家附近。只是爸爸不会说，不会带她去；他们都怕对方的伤心，所以更加小心。其实伤心也是与共的，两人都是知道。爸爸自妈妈去世后就急速地苍老了，这两年尤甚，头发花白着，小洛手抚上他的脸，感到的是微微的皱纹和疲惫。小洛会想起自己所看见的和没有看见的爸爸泪流满面的情形。
小洛在长大，个子高挑像妈妈，她站在镜子前，常常感到一个妈妈走出来抚着她的肩，她伸出手去摸，却是空的，这样的臆想每让小洛无声滚出泪来。原来妈妈有留了下来，留在小洛的身体里，留在她柔黑的发和淡定的笑容里。
第二天，小洛陪爸爸去医院。每次去医院都像走入一场噩梦。小洛清楚地记得在住院部b座415室单人间，妈妈就是在那儿安静地去了，被蒙上了白被单。小洛没有在场，因为当时在上课，事情突然，病危通知事先还没有发出。独自承担这的是爸爸，当时他身边还只有安伯伯陪着。爸爸后来与小洛反复说起过：“你妈妈的手忽然放开了，我再去抓她的手，我知道抓不回来她了---”每这时候，小洛会握起爸爸的手，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爸爸只有她而她只有爸爸了。
那一年，小洛还只是十五岁的孩子，对十五岁的孩子，太重的幸福或者悲哀到来都太早。那一年冬天很冷，每天傍晚薄暮冥冥，斜阳西边淡淡晚霞，天空是淡淡灰色，c城灰蒙蒙一片，寒风中水泥建筑闪着透骨的寒冷。就在这些相似的黄昏的一个，妈妈被送回了家，只是已经静静的永远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告诉小洛关于气球的故事。安伯伯抱着爸爸，小舞姐姐和安明抱着小洛，好让他们在妈妈被运上楼时不要扑过去。妈妈被安置在客厅，被穿上层层绸缎衣服，大红翠绿的花绣在上面，被盖上绸缎被子，被子外面的脚上穿了一双尖尖的绣花鞋，鞋底有两个黑线的十字。泪水一层层涌处小洛已经酸涩的眼睛，流淌在她已经浮肿的脸上。妈妈好象已经变得陌生，她想告诉他们妈妈不喜欢这样的衣服，妈妈喜欢穿素净的颜色和式样，和她的笑容一样雅淡；妈妈喜欢穿淡色的平根软皮鞋。不久房子里的人渐渐多了，妈妈的脚边有两只烛台，烛火摇摇晃晃地燃着，不大的空间人影幢幢起来，小洛和爸爸在卧房依偎着流泪和彼此擦着泪，神志迷茫；雅洁安静的家已经变得陌生，小洛知道，自妈妈放开爸爸的手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个叫“月牙泉”的住宅区，小洛和爸爸妈妈般来是十年前，小洛五岁的时候。那儿没有泉声，但有和泉声一样动听的妈妈的声音；小区的道路总是洁净，秋天的落叶落在地上，苍黄的像一幅油画，踩上去屑屑如私语。全家常常在晚饭后散步，月光总是青碧地流淌，几许诗意。妈妈是那种情感细腻而性格微微软弱的人，对小洛更有一种孩子气的爱护和拥有感。小洛小时候因为妈妈工作忙，常常把小洛放在奶奶家，但妈妈每天都要去看，隔不了几天就要把小洛带回家；后来干脆还是自己带了，宁可自己忙一些，辛苦一些，就怕和小洛生分了，感情淡了。多年以后，小洛常常记起坐在妈妈自行车后，靠着妈妈柔软的腰，闻着妈妈身上淡淡馨香的感觉。小洛慢慢长大后，性格似妈妈，柔韧的样子，与妈妈更是脉脉相知，做事说话常常一致，母女两人也分外亲密。一直以为在“月牙泉”的生活就是幸福的样子，可是无论爸爸无论小洛谁又知道这就是妈妈和他们在一起的最后十年。也许妈妈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愿说恐怕也不愿相信，血液里的疾病的因子早已经张开它的双翼，阴影悄然袭上了这个家庭。是在妈妈过世以后，小洛才知道外公也死于这个病；知情人后来看小洛目光就不觉带上了可怜可哀的意思。小洛后来每年被爸爸带去医院做血液检查，虽然一直没有异样，可那份担忧和恐慌时时在着。只是小洛一直对自己的命运恍若不觉的样子，每次检查完和爸爸步出医院，会紧紧抓着爸爸的手说爸爸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回校那天，小洛下了火车，往出口处走，远远就看见安明的身影迎了过来。走近了，一手拿过她的包，一手牵过她的手。开始说起他周末的一些事情。小洛的情绪或多或少还留着一部分c城的影响，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听着。妈妈若知道自己和安明在一起，应该会高兴吧，小洛想。小洛记得安伯伯每次带安明过来吃饭走后，妈妈总是不绝地夸安明的好，一边悄悄看小洛的反应。其实那时小洛只是以一个少女的羞涩和小心在极力掩藏一份绵久的爱慕。虽这一切躲不开妈妈的眼睛。只是妈妈那时也不知道安明正在和小舞姐姐交往呢。小舞姐姐是那种温柔漂亮的女孩子，成绩也好，和安明一起在c城一所重点高中读完书，又都考取了n 城的a大读书；他们的交往是自然不过的事情。小洛对于安明的喜欢当时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小洛是平淡不过的女孩子，性情腼腆，学习努力而又一般。在她喜欢着安明的日子里，他未必不知道，只是大概也没有在意过。
是妈妈的去世成全了小洛，其实小洛比较愿意不要这份成全，如果可以换回妈妈的生命。
妈妈过世后的那个寒假，小舞姐姐和安明常常陪在小洛左右。十五岁的小洛那个冬天比平常更少言寡语，脸上总是没有血色的苍白；只是好在也不大见哭。她爱穿一件妈妈打的白色高领毛衣和妈妈买的墨绿色棉外套。在逛街的时候，小洛的手被小舞姐姐牵着，人却常常恍惚的样子。小洛知道小舞姐姐是同情自己的，可那同情也是隔了一层的，温润的在外头，冷清的在里头；小舞看小洛也许和看一个小说中的悲剧主角没有什么分别，她生命中的一切是照常进行的，她本来会忘记却因为小洛的存在不得不提醒自己记得这个悲剧，记得她所面对的这个女孩子已经不同于一般，不同与以前了；那些同情和关怀她要努力提醒自己的。更多明白小洛的恐怕是安明，因为安明的母亲也是在安明初中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只是安明是个男孩子，只是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所以已经淡去了。但是当时小洛的某些地方切切地击中了安明的心。在安明和小洛交往后，安明告诉小洛他当时的一些感受，告诉她他一直记得的一件事情，其实小洛又何尝不记得。那是一次，小洛不肯在大街上走，偏把小舞和安明带到了一条小街。那是靠居民区的一条街，有好些小吃店。小洛就展开笑对小舞说：“姐姐，妈妈常常带我来这里。这里的店虽然小，但是东西很好吃。”他们在一家店里坐下来，小洛要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很快就吃完了，脸上泛起了微微粉色，说：“姐姐，我以前常常和妈妈一起吃鸭血粉丝汤，好久没有吃过了。然后顿了顿说，“我还想再要一碗。” 第二碗上来时候腾腾地冒着热气，小洛开始吃的时候好象微微烫出眼泪的样子，后来，大滴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了碗里。她的脸呈粉色近乎透明，泪水流过面颊才看得出来；安明就在这个时候，慢慢站起身来，走近小洛，夺过她的筷子，用自己的手帕擦去小洛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的样子；他把她搂在怀中说：“不要哭，不要哭，小洛！以后我陪你过来吃，我照顾你---”这一刻，小舞的泪也滚落下来，一部分是为小洛，一部分是为自己，她好象也明白了什么发生了，并在后来不做抗争地放弃了。
后来，安明就一直作为小洛的保护而存在，直到她读大学和她开始了正式的交往。安伯伯开始是微有质疑的，他和安明都知道小洛血液里的隐疾。可是安明无顾的意思，他说，爸爸，我不会松开小洛的手。
小舞姐姐和张杰的婚礼很隆重。小洛和安明在二楼大厅的门口看见在那儿等候迎接客人的小舞和张杰。小舞穿着美丽的白色婚纱，已是几年未见的她更添了端庄的美丽；张杰亦是一脸诚恳的欢喜，据安明说他从中学时代就一直爱慕着小舞姐姐的。小舞看见小洛的笑容依是淡淡的，说：“小洛长大了，更漂亮了。”
后来，小洛陪小舞去化妆间换礼服，小洛按小舞的告知去衣柜那儿拿一件红色的旗袍，过来时候，却看见小舞在化妆镜凝坐不动，泪水已经冲开了脸上的脂粉。
“姐 ，你怎么了？”
“要出嫁了呀。”小舞扬起笑容。“只是不知为什么，想起你妈妈过世那一年，小洛，发生好多事情啊，太多事情了----”她起身拥抱了小洛说：“小洛，你要幸福，因为很多人希望你幸福。”小洛知道，落在自己背上的，大概是小舞的泪水吧。
这是个盛大的婚礼，安明也喝得很多很厉害，微醺着，不时转过头来，眼睛带着笑意看看小洛，手在桌下紧紧握一握小洛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
安因为喝醉没有办法开车的缘故，那晚和小洛走回去；他牵着小洛的手，两人走在安静的暮春的晚上，清风徐来，月光朗照，不觉中，小洛发现他们正走近“月牙泉”的附近，当年的家，十多年前的往事，潮水一般纷涌上来，小洛听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妈妈的气息，在空气中向自己靠近，温柔地包围自己，拥抱自己；她行走在海里，梦的海，月光的海。
“妈妈，你看到我了吗？妈妈，我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