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二字，在声调上，在历史意义上，都无比的艳丽，使人魂销而魄荡！


　　自隋炀帝于此开大运河以来，扬州一郡，就成了中国南北交通的要道；自唐历宋，直到清朝，商业集中于此，冠盖也云屯在这里。既有了有产及有势的阶级，则饮食起居、衣饰犬马、名歌艳曲、才士雅人、帮闲食客，自然不得不随之而俱兴，所以连韦小宝的理想都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中唐诗人徐凝的《忆扬州》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说扬州“无赖”，其实是爱极的昵称，天下明月的光华有三分吧，扬州竟占去了两分。三分之二，实在偏心。


　　偏心的不止徐凝，隋炀帝为了扬州六下江南，劳民伤财，最后自缢于扬州，草葬于野外雷塘，“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唐人张祜说“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那简直是说扬州可以使你的国亡，可以使你的身死，而也决无后悔的样子了。


　　唐时扬州声名鼎沸，有“扬一益二”之称，这一东南最大的商业城市，这一日洒千金的“销金窟”，惟有晚唐第一才子杜牧之诗才能竭尽它的风情。


　　史书上说杜牧“美容姿，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杜牧风流，不但有表现，而且有声势，令人“紧张”。杜作御史的时候，有一位李司徒家中蓄养号称“京都第一美人”的歌伎，他每宴请朝官从不请杜牧，非不欲请，实不敢请也，怕他不能“自遏”，然而最终杜牧还是把美人收入自己的风流旗下。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杜牧《遣怀》）潦倒江湖，以酒为伴，秦楼楚馆，美女娇娃，放荡形骸。十年如梦，人前欢歌，人后惆怅。杜牧的意思是，非我薄幸于青楼，乃是国家薄幸于我，终日混迹扬州青楼，难道是我所愿意的吗？


　　政治上杜牧确实很少得意，幸好吴侬细语熨帖了他那颗官场受挫的心。他爱美女，爱写诗赠美女，经他点评过的美女，无不声名大振。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杜牧《赠别》）不如谁？谁不如？才子未明说，美人心领神会——他说的是我呢。


　　古时的扬州，便是这13豆蔻华年的美女，让杜牧等文人一再沉迷歌咏，许多富贵人家选择扬州作为终老之地，建风轩水榭、曲径芳林，于其间陶冶性情吟诗作对。有时铜臭没洗干净，难免被文化圈的人拿来当笑话。小时候就经常在连环画里边看到，穷秀才郑板桥把那些跟他求画的富人大大地戏弄嘲笑一番。那时觉得郑老先生很有骨气，长大了又觉得富人们勇于自觉追求高品位的生活，还是难能可贵的。你看现在扬州城虽然不大，却处处可以看到古韵流风，处处透着书卷气，而且还有西园、个园等园林让人流连忘返，说明富人们还是有一定功劳的。


　　读《红楼梦》的时候很喜欢潇湘馆、怡红院、稻香村、蘅芜院。心想，哪里有这么雅致的园林？到了扬州，看了个园，才明白那些“凤尾森森，龙吟细细”都是有所本的。个园里边那叠石那修竹那水榭，那种极致的国粹极致的素雅和灵气，都让我倒抽一口冷气——花这样的心思营造生活的人，人生还有另外的欲望吗？


　　终究，美人也有迟暮的时候。20世纪初铁路开通后，扬州就一落千丈，萧条到了极点。从前的运使、河督之类，驻上别处；殷实的商户、乡绅，自然也分迁到上海或天津等洋大人的保护之区。扬州便如历史的弃妇，抱着一条日渐干涸的运河，回忆，回忆。


　　今日到瘦西湖去，因为有了那些热闹之极的唐诗来对照，便觉得这“西湖”瘦得实在楚楚动人，有些弃妇哀婉的味道。瘦西湖的景点名称都起得很雅致，简直可以代替照片让你身临其境，“听鹂馆”、“桃花坞”、“虹桥”、“绿筱沦涟”、“四桥烟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