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语

寂寞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抓着你我不放!想说的,都在心里~~~

74 成员691 主题2,915 回复0 张照片

碎梦如潮

凤
凤凰
2001-03-19 20:40

一

还是这个房间。还是我们两个人。风在窗外吹着,象轻轻的遥远的呼唤。我的双手趴在键盘上,飞也似地敲个不停。 偶尔有老朋友用私聊信道问个好,说说近况,或是开开玩笑。而我总是愉快地回答着,最后总要加上一句“呵呵”。大家都知道我今天高兴。每月二十二号的晚上,我和月儿在聊天室里相聚的时候,就是我这一月最高兴的时候。朋友们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也都不进我的房间来。只有我们两个,在拥挤喧闹的北极星站点上,厮守在属于我们的这片小小角落里。 “困了。”月儿在屏幕上说着,还用红字打了个哈欠。 我看看表,半夜一点了。“舍不得你走,可是又希望你走。”我熟练地敲着。 “哦?为啥?” “因为,想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哦!而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那么美好,象梦,每次我都要等你走了,才能明白,刚刚的快乐是真的呀!” “嘻嘻,你早上吃的油条还没消化吗?嘴滑滑的。” “我也不知是为什么呀,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这样啊,呵呵。” “……好了,不说啦!我下了。早点睡哦!BYE……” “……BYE。” 我断了线,慢慢地吐出一口烟。结帐,拿衣服,笑着和网吧里的熟人说再见。我没有忘记给大家每人买一瓶矿泉水,就象每个二十二号一样。我的前面是黑夜,身后洒下了满屋子的阳光。因为今天是二十二号嘛。 街上没有路灯。不过我不需要。闭着眼睛我也能走到那儿去。而且我知道,就算再晚,那儿也会有一盏灯在等我。我会叫上两坛花雕,四样小菜,一个人慢慢地喝,直到天亮。 只有这位可敬的饭馆老板知道,今天是我喝酒的日子。也只有他才知道,这是我每个月唯一的一次喝不醉的时候。 但还有一件事是他无法了解的。那就是,在聊天室里开两个用户窗口,自己和自己聊天,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而这就是我每个月二十二号都要做的事。

二

我还真想不起来是哪天和月儿认识的了。反正是去年春天。那一段我正活得没滋味,工作辞了,新单位的名额却被财务主管的弟弟顶替了。母亲又住了院。我以前投给别人开公司的钱,被他赔光了,而这个人居然还在我女朋友面前说我的坏话。我在酒桌上打了他,把大家闹到了派出所,于是一夜之间失去了女友和两个好朋友。那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信心,整天缩在家里,唯一的娱乐就是上北极星站聊天。 有一天,我不想说话,自已在站上开了个房间,然后呆呆的看着,坐着。屏幕惨白惨白,人们来来往往,四处流窜。这时候我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用户,是个女孩子的头像。按我的性格,早就和她搭讪了。可是那天我确实不想说话,于是挂着线,自己悠闲地看起书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我看到她还在。对话窗口里一直是空的,她也和我一样,始终没说话。我有点好奇了,就敲了一句:“你好啊!” “火流星你好!”那边很快地回过来一句。“是看你房间里没人,所以来静一静。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说什么?我这些烦事儿说也说不清,提都不愿提。 “那样不好啊!心烦的时候,和朋友聊一聊,会有好处的呀!” 于是我们就聊开了。我对她说了最近发生的事,开始还有所保留,后来越说越多,干脆把什么都说了,包括我的心情,和我的烦恼。她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也不开口。整整三个小时,都是我一个人在说个没完。说实话,上网快两年了,聊天没有一千次也有八九百次了吧,不过聊得这么痛快的时候还真是头一回,就好象心里郁结的东西一下子全抛出去了。到最后我才觉得不太好意思。 “你不会笑话我吧?一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让你看见了。” “不会啦,你跟我说是对我信任呀。不过你好象还称不上男人吧?22,是吗?” “哼,我18就熟了,妹妹,别把你哥看低了。” 她打出一长串“嘻嘻”,我几乎能感觉到网络那一端传来的震颤。笑什么你,小丫头。等你到我这个时候,就知道什么是烦恼了。 “不必想得太多了。快乐是要自己去寻找,去创造的。世上万事都有结束,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人的心态好,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如果你的眼里是阳光,到处都是阳光;如果你眼里是黑夜,整个世界都没有光明。希望你的心情早点好起来,你会实现你的目标的。我要下了,有缘再聊吧!BYE!” 这一大串充满哲理教育的话真让我吃了一惊。“喂喂,你这是从哪儿COPY来的?我也看看去。”我赶紧敲着。 还没等我的话发出去,她已经断了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望着密密麻麻的屏幕,着实发了半天愣。

三

四月份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街上又能看见系着鲜艳领带的小伙子和穿黑色超短裙的漂亮女孩了。城市一天天变得颜色丰富,对比强烈,空气中充满了各种热情的、盛开的气息。 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我卖掉了电脑、扫描仪和打印机,留了几百块钱吃饭用。快到月底的时候,一家网络公司录用了我。还不错,薪水虽然比原来低一些,但是有提成,而且做网上宣传也正合我的脾气。因为经常加班,为了工作方便,公司为我在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潮是潮了点,但我一向对生活要求不高,反而很喜欢这种不用天天挤车又十分自由的生活。晚上给自己煎个鸡蛋,端杯啤酒边听音乐边看书,日子倒也有滋有味。 新公司唯一的遗憾就是上网的时间太紧。因为我负责向各大网站发资料,在各大BBS上撒贴子,还要按市场部的要求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资料,所以一上网就在忙,根本没时间聊天了。所以,当我再在北极星上看到月儿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一号的晚上了。 “你好!还记得我吗?” “你是哪位?”她过了好久才回答。“我们认识吗?” 我这才想起,我换了个名字叫“大地肥鹰”,还选了一个嘴角流涎的弱智头像,看起来象是到处灌水、乱泡MM的网上游魂了。 “月儿,我是火流星啊。你等我一下。”我换回原来的名字又登录上来。 “原来是你!嘻嘻。” “想……都快想不起来了呢!我还以为你……” “什么?” “以为你陨落了呢。看来你又活过来了。” “是啊是啊,还得多亏妹妹你那天的教导呢,呵呵。” //* 火流星(star)做感激涕零状,崇拜地望着月儿,好象她是他的女神…… *// “嘻嘻,我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当然有啊!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一直在想你。”这种话我早在一年前就不觉得肉麻了。我双手如飞,不断地打出赞美的话,用各种缩略语和故意的错别字逗她笑,恭维她,并暗示我们之间继续发展的可能性。当然,每一句肉麻的话最后都要加上“呵呵”。这是我的习惯。这等同于说:“以上观点未经证实,只可作为娱乐,姑妄听之,万不可信也。” “我累了。下了。”她忽然说。 “嗯?这就睡?太早了吧?” “BYE。” “喂喂,给你我的邮箱,回头写信来啊!”我敲出我的e-mail地址。 “再说吧。这几天单位忙。”她停了停,就断了线。 我继续和朋友们神侃到半夜三点多,才心满意足地回小屋去睡觉。

四

我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月儿的e-mail。更没想到的是她信上的内容。看完后,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下午的阳光在办公室的地上一点点地走着,直到老狗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嘿!怎么了你?”他大声地问道。 “没事。干嘛?又喝酒去?”看着他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他又得逞了一次。果然,佳妮隔着几张桌子,远远地向我们指指手表。老狗在苦追佳妮,可是佳妮从来不答应和他单独出去,于是他总拉我当伴郎。 老狗不顾我的强烈反对,打车直奔香河园的湖南菜馆。“这儿的醋椒鱼头是一绝,不吃太可惜。” “你这家伙知道我不吃辣的,省钱省到哥们儿头上了,够没劲的。”。 “佳妮爱吃。”可叹佳妮正专心看菜单,没听见这句深情款款的话。 “佳妮喜欢,你就不顾朋友了。典型重色轻友。佳妮给你起这个名字真没错。” 第一次约佳妮出去的时候,老狗兴奋不已,好容易等到下班,一下子就蹿过来夺下我手中的资料。“快点,晚了就没位子了!Go, go, let's go!”或许是激动而舌头不灵,他把let's to说成了lot's go,惹得办公室里一片大笑。于是佳妮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老狗。 我这一说,老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小眼睛转来转去,开始琢磨怎么攻击我。“喂,今天下午你怎么了?好象是收了封信,然后就哑了,失恋啦?” 我没说话,仰头干了一杯啤酒。 月儿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火流星: 第一次给你写信,也许会是唯一的一封了吧。 那次和你聊过之后,到社区看了好多你发的贴子。有些让人大笑,有些让人深思。喜欢你的文笔。觉得你是个真诚的人,而且很上进。能想象得出,生活中的你一定是一个交游广泛,爱好很多,乐观的人。但是你的骨子里有一种懒散,随遇而安的性格,而且有着几分忧郁。恐怕是看书看得太多了吧。 昨天你好象很高兴?不知你是否和每个女孩都这么油嘴滑舌的。 不太欣赏你的新名字。而且我也不喜欢在网上乱侃。总想有一个网上的知己,可以一起谈谈人生理想什么的,可以很严肃地讨论一些问题。可是,网上谁不乱侃呢?或许是我对网络要求太高了,这是个大泥潭,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就象你在那封贴子里说的:“网上没有正经事。大家都是浮躁的心态,人也象浮尘漂来漂去。” 你挺年轻的,要做的事好多,还是以事业为重,少上网比较好。爱不爱听随你喽。 我的工作很忙,回家也晚,所以上网的时候少。几乎没给人写过信,只是聊聊天,看看贴子。因为总觉得,写信是很认真的一件事,而且你要为建立起来的联系而负责。而我是随时都有可能在网上消失的。也许会再过几个月,也许就在明天。所以我才说,这封信可能是唯一的一封了。 还是有缘再聊吧! P.S 不要回复这封信,因为我是在朋友家里用她的邮箱。 月儿 6.2. 02:17 “喂!想什么呢?真失恋啦?”佳妮在对面看着我,而老狗正趁机把一只手臂搭在她的椅子背上作得意状。 “噢,没什么,在想工作的事。”我笑了笑。 我真的没想到,月儿会对我分析得这么透彻。或许,正象一篇文章里说的:“人在网上,由于空间的自由和身份的隐密性,所以更容易发挥出本性。一般来说,聊过几次,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个性里面最精华的部分。”我发过的贴子不计其数,就算是不懂心理学的人,恐怕也该早就把我这个人看得明明白白了吧。可是,这么久了,还没人象月儿这样和我说这些话。 我的性格里确实有着内向的一面。有好多次,当大家一起欢聚谈笑的时候,我会突然沉默下来,一个人静静地听着朋友们乱侃。我的处世哲学是随心而动,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比如名与利,金钱与面子。我经常和女孩子开些玩笑,但她们都知道这些只是玩笑而已。对于爱情,我觉得是要两个人精神上的沟通,真正地相互了解。我还没真正地动过心呢,所以对所有的女性朋友和网友,都是一种很轻松自由的朋友关系。因此我也是油嘴滑舌地惯了。 可是月儿这封信好象一下子打进了我的心里。看着对面低头谈笑的老狗和佳妮,我莫名其妙地心烦意乱起来。我知道,当我在事业上有什么挫折的时候,会有好多朋友来帮,但我不知道,当我遇到痛苦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在夜里静静听我诉说。 我有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

五

公司新来了一位经理,负责网络事业部的运作。据说这个人曾在某知名网站做过项目负责人,经验十分丰富,而且人也十分干练,快四十的人,一点老态也不显,挺有派的。公司的女孩子经常私下议论他,那两个天天缠着我要学上网的女孩,现在转身天天吵着要他请吃饭,唱卡拉OK。这对我倒是一件好事,因为一下班就没人了,我可以更自由地上网。答应帮朋友做的主页,拖了好久,这回总算有时间来做了。 上传主页的同时,我总是在北极星上挂着。朋友还是那些朋友,聊天还是一样地聊天。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热情投入的感觉没有了,社区的贴子也很少去看,网络对我似乎失去了意义。我经常开了房间就吊在那里,转头去浏览网页,好多网友和我打招呼,我都没注意。这种行为被朋友们痛骂,指责我浪费服务器资源。 终于有一天,我又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喂!缘来了?”我用私聊信道问她。 “什么意思?” “不是说有缘再聊吗?” “……这一段好吗?” “不太好呀……这么久不见你,怎么会好呢?”真是改不了的脾气,我暗骂自己。 “少来啦!跟谁都这么说吧?” “呵呵,真的很电击你啊!象是过了好几年了。” “电击?……哦。惦记我干啥?才两个星期呀。” “是十五天……二十一个小时零六分。” “西西,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喽!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着呢。” //* 月儿(Moon)轻轻地笑了笑。*// “我得澄清一件事。那个‘大地肥鹰’是我临时用的名字,因为是在给公司做宣传,所以没用本名。上网这么久,我一直用火流星的。其实我是个很转椅的人哦。” “转椅=专一?” “聪明。” “你老是打错字。” “生活就是因为有错误才有意思啊!老是正确的,多枯燥。有错误,才有了好多美丽的情节啊。” //* 月儿(Moon)疑惑地望着火流星:“你真是这么想的么?” *// “呵呵,是啊。” “看过皮子裁的小说吗?《第一次亲密的解除》?” “痞子蔡?哇哇,你也打错字?我倒!” //* 火流星(star)晕倒了 *// “西西……对那个小说怎么看?” “有点感动,不过说来一般。主角还都是学生吧?似我们这等成年人,不会有这种事的。” “又充成年人?……要是你会怎么做?” 我沉吟了一下。其实换做是我,结果也会差不多。女主角的病,让这篇小说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结局。 “那篇小说对我感触很大的。”她好象犹豫了一下。“得不到的才是最美,有缺憾的才能记一辈子。” “我倒不这么看。任何事都要去尽力争取,即使得不到,努力过,就够了,心里不会后悔。不去努力,永远是缺憾,永远有后悔的。” “…… ……” “在吗?” “月儿,你还在吗?掉线了?” //* 火流星(star)使劲推推月儿:“你怎么了?睡啦?” *// //* 火流星(star)叹道:“相见有缘何默默,对坐无言夜深深。” *// //* 火流星(star)自言自语地说:“月上柳梢头,天凉好个秋哪。”长笑三声,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 “喂!在干啥?到底在不在啊?” “……对不起!接了个电话。刚说到哪儿了?” “总算回来了!我等得头发都白了。” “西西。” “…… ……” “…… ……” “又接电话去了?” “没……累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嗯。头痛。” “是想我想的吗?”我笑眯眯地望着屏幕,就好象她就坐在对面。 “少来啦!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 火流星(star)赶紧向月儿认错:“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的这一回吧!小的下次不敢啦!” *// “:-) ……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喝酒了。” “啊啊?你没事学什么喝酒,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没劲。还指望你安慰我一下呢。” “呵呵,我在安慰你啊!……是不是碰到了什么烦事?喝了多少?” “没……就是想喝了。一瓶。” “白?皮?红中(中国红)?” “还发财呢!……是黄的。” “花雕?你在江南???????” “嗯。奇怪吗?” “不是奇怪是激动,”我飞快地打着,“一直想到江南生活,山清水秀,人都有灵气。我是身在京城心系江南,真想飞到你身边。” “……真的要下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等等……想问你个问题。” “快说。” “第一个,你在哪里,做啥工作?第二,你多大?第三,为什么不喜欢甜言蜜语呢?没有甜言蜜语,我们怎么在这苦难的人间生活啊。呵呵。” “终于问出这些问题了。好吧,我在苏州,是学生物的。年龄嘛,是女人的秘密。至于第三个……” “怎么?” “说啊!” “????????”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网络那一端的迟疑。 “其实……” “…… ……” “其实我是怕。” “怕什么?” “怕爱。我还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呵呵,真的么?好啊,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呢!不如我们尝试一下?以后不叫你月儿,叫你老婆好不好?” “我下了。BYE。” “喂,先回答我啊!”我急忙打着。 月儿退出了我的房间,到了大厅。 “喂!”我不甘心地换用私聊信道。“回答我啊!别让我这一夜睡不着觉啊!” //* 月儿(Moon)悄悄对火流星说:“随便你。BYE。” *// 我挂在北极星上,久久没有说话。我一遍一遍地看着今晚所说过的言语。窗外微风阵阵,隐隐传来雾一般飘渺的芳香,我知道那是黑夜里又有什么花儿在开放了。

六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上班,上网。下班。上网,睡觉,再上班,上网。我的生活变得极其有规律--只是睡觉越来越少。记得刚上网的时候,我也曾这么疯聊过,连续两周,每天在网上呆十到十二个小时。而现在,我似乎又回到了那时的状态。以为自己早把网看淡了,没想到忽然之间又变得如此沉迷。我们每天相约上站,天南海北地乱侃,说说新闻,对对诗,讲一些近来的趣事,就这样快乐地聊着。渐渐地,月儿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哪一天我不上网,或是见不到她,就会很不习惯。这期间老狗又找过我好几次,多半是拉我做陪客,有时只说想和我聊聊天。我哪有时间陪他啊。 “干嘛不找佳妮陪你?” “佳妮今晚有事。”老狗可怜巴巴地说道。 “她有事你就拿我当替身?我是男人啊!一晚上不见,就这么难受?明天上班她不就来了吗。想开点儿老兄,别做那种情深意重的样子,我害怕。”我扔过一根烟,便又转身对着电脑屏幕,忽喜忽愁,不闻外物了。 不过我和月儿从那天开始就不再谈感情的事。在外人看来,除了我口口声声地叫她“老婆”之外,我们和普通朋友一样。似乎有一种默契,我们俩都小心地维持着一种美好而纯洁的关系,谁也不肯做出越过界限的举动。 我发现,我们的思想在很多地方有着惊人的相似。在谈论一些问题的时候,我们经常不约而同地打出一样的话,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呵呵”笑两声。要是有人看到我们的对话,多半会觉得不好理解--因为我们彼此都能猜到对方的心思,所以说出来的话全是跳跃性很强的,上下文老是连不上。但我们俩都能看得懂。以前还从没有人和我如此地共通呢。她说她也是。 月儿一般每天十点上线,呆到十一点半就下。这对她已经很难得了,因为她说以前每周才来一两次。可是我真的想和她一直聊下去,永远地这么聊下去。十一点半以后,我会随便看看网页,或是下了网,写一些短诗,或是一些心情随笔,等第二天说给她听。后来我挑了几篇发到社区的讨论板上,获得了许多网友的赞扬,有的还鼓励我努力去当个作家或是自由撰稿人什么的,但也有一些网友轻蔑地批评我是无病呻吟, 我把自己的照片放在个人主页上,她看了,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一般。”我暗自庆幸,总算没有被划入不及格的行列中去。不过她始终不给我发照片来,说是就这样聊天挺好的,没必要让真实的形象破坏美好的感觉。我信誓旦旦,指天划地地说过无数次,说我只要求外表70分,其他的就看内在的东西了,而我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可她毫不理会我的强烈呼声。“不想让你有个思念的凭依,嘻嘻。”她说,“看不清的才是最美的。这可是你在贴子里说过的。”这真让我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 有时我会躺在小屋的床上发愣。这样的生活,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个结果呢?总要有个结局的啊。我觉得自己变了。以前从来不想这些的,从来都是轻松随意地和人交往,秉持万事随缘的原则,不勉强别人,更不勉强自己。可是现在我是如此渴望有一个答案,又对那个答案的内容怀着深深的不安。从没有这样患得患失过。我买了几本《周易》、《紫薇斗数》之类的书,潜心研究起来,但每次算来都是不同的结果,甚至一点儿都不沾边,最后我总是把这些书扔到墙角,点根烟,等着天亮。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我只知道,月儿早已占据了我全部的闲暇,和全部的想象。 这一天老狗又来找我。刚好那是周末,月儿单位有活动,来不了,我又没什么安排,于是就和老狗一起出去了。等到在饭馆里坐定,我才吃了一惊。老狗的脸色发青,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细细的胡茬。 “怎么了你?跟佳妮吵架了?” 老狗也不说话,只是闷着头喝酒。 我平常虽然好开玩笑,但到了这种时候,却是一个好听众。所以我也只是静静地等着老狗开口。可没想到他真沉得住气,一瓶二锅头快分完了,他还是沉默着。等到我们俩都醉意醺醺,眼睛发花的时候,他总算抬起头来。 “兄弟,帮个忙。” “说。” “在网上帮我发个贴子,问问,女人到底需要什么,喜欢什么。” 老狗啊老狗,你终于明白了。从前你总是觉得,有钱出去吃饭,没钱就一起在大桥上看夜景,两个人在一起相伴就够了。难道感情是那么简单的事么? 但我欲言又止。我自己就知道感情是什么了吗?我就明白爱的真义吗?一生一世的厮守,是爱;网络里精神上的沟通,是不是也算爱的一种呢?我才看过多少世事,经过多少风浪?我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呢。 我叹了口气。 那晚我和老狗再也没有说话。我们慢慢吸着烟,听着邻座的豪言壮语,看着门外过往的人群。最后他摇晃着站起来,结了酒帐,跌跌撞撞地出门去了。 我仍然坐在那里独自喝着,直到浑身发冷,天旋地转,身体象梦一样飞速下沉,下沉,直到我感觉到了地板的冰冷。

七

---------------------------------- 标题:女人到底需要什么,喜欢什么? 发贴人:老狗 (Guest) 1999.8.14 14:39 请将你自己的看法告诉我! ------- 附言: 女人需要爱,男人又何尝不需要爱。 女人需要理解,男人又何尝不需要理解。 女人需要永恒,男人又何尝不期待永恒。 一闪而过的光亮固然美丽,可是谁又不想抓住些什么呢。 -------------------------------------------------- 这封贴子当天就获得了广大网友的大力支持。晚上我发现,已经有数十位熟悉的和陌生的网友写了回复。金钱,爱情,关心,责任,承诺,浪漫,真诚,等等,不一而足。居然还有个家伙写道:“女人需要抚摸!女人喜欢被干!我可以给你,永远!”我毫不留情地把这一段删掉了。正在我整理留言准备打印出来给老狗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叫小猫的人的留言: “女人需要回忆。不象男人那样总在奋力前行,女人往往只是整理着往昔,看着来时路上的欢笑悲愁,并在夜里悄悄地微笑或是叹息。 女人喜欢一闪而过的光亮。不能完成的愿望,对于男人是一种痛苦,而对于女人,那是一种甜蜜的忧伤,永存的美丽。就象天空划过的火流星,虽然抓不住,但却使女人的一生都拥有了一份美好,一份光彩。” 我在北极星上开了房叫“流星赶月”,从八点半一直挂到十点。屏幕轻轻闪了闪,她准时地来了。 “小猫是你?”我问。 “嘻嘻,你是老狗?” “不是,老狗是我的同事。”我简单地把老狗的事情说了一下。 “这人也够苦的。” 我忽然有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让我见见你!月儿!我想你。”好象长久压制的洪水一下子冲破了闸门,我全身都被一股火焰烧得发烫。“月儿,一直都不愿跟你说,怕说了会失去你。可我真的不想象老狗那样,苦苦追求却总是没结果。让我看见真实的你,就算一眼也好!月儿!就算我求你了!”求就求吧,我真的不想顾什么面子了。 她沉默了好久。 “见不见真的那么重要吗?” “不见我,我会死在这种折磨里的。”我的手指都在抖了。 “不许说这个不吉利的字。” “我不管!回答我好吗,月儿?” 沉默。还是沉默。我在沉默中等待着命运给我一个答案。 “星,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了你。以前在网上都是乱侃的,真真假假,所以我谁的话都不信。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顶啥用,没听说好人不长命,坏蛋活千年。我现在倒真羡慕那些网上大情圣,可以在三天之内把女孩子泡到手。 “那不一样的,星儿。那是假的。而你是真心的,我知道。” “那为什么一直不见我?” “其实我有好多事都没告诉你。” “现在告诉我也不晚。” “我比你大。” “早猜出来了。从叫你老婆的那天我就猜到了。” “我比你大9岁呢。” “那有什么关系。大18岁又怎么样。心意相通,年龄不是问题。” “我们离得太远。” “那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夜火车。早说过我要去江南。” “你还要工作啊。” “那有什么关系。我去苏州找工作也一样,哪儿都有饭吃。我养得起你。” “你的父母还在北京呢。” “那有什么关系。等我在苏州稳定下来,过两年就接他们。江南正好是养老的地方。” “也许我父母不会喜欢你。” “那有什么关系。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他们好,他们总会对我好。” “…… ……” “还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见你?” “我离过一次婚。” “那有什么关系。感情不需要理由,也不用顾及世俗。就算你还没离又怎么样。想你就是想你。” “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你还年轻,有好多事你不懂的。” “如果我不懂,你可以慢慢教我。”拜托了月儿,快答应我吧,我快要疯了。 “……真拿你没办法 :-( ” “你心里知道,不管你说出什么理由,都没法阻止我见你,是不是?” “我可以不告诉你地址。” “我可以查。” “你查不到。” “我现在就找网上的黑客朋友查你的IP,再查你家的电话号码,再通过电信局查你家地址。” “我在单位上网呢。” “我找到你们单位去。” “明天我就戒网。” “明天下午我就到苏州,在你们单位门口站着。” “星……你好傻……” 我从来没傻过,要傻就傻到底吧。 “要是我辞职离开单位了呢?” “我就到苏州蹬三轮车,满城转,这辈子总有一天能见到你。” “苏州没有人力车。” “我卖报纸。” “要是我离开苏州不回来了呢?” “那我就老死在苏州。” “星儿……你真不讲理……” “说过好多次了,感情不需要理由。” “…… ……” “月儿,答应我。” “…… ……” “月儿,让我见到你,真实的你!” “星...让我好好想想,行吗?明天给你e-mail。太晚了,我先下了,你也早睡,好吗?BYE。” 我无言地看着她退出去,看着她的名字从在线名单里消失。我起身走到窗前,夏夜的风热呼呼地在花丛间回旋。我毫无睡意,只是凝视着远处建筑工地上的水银灯渐渐暗下去,城市一点点地显出它的轮廓。

八

老狗没有来上班,而且再也看不到我帮他打印的贴子了。因为他离开了公司,据说也离开了这个城市。我从其他女孩子的议论中得知,是因为佳妮另有所爱,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公司新来的那个网络事业部的刘经理。 当天晚上,这位刘经理请我们部门全体职员吃饭。酒桌上是一片欢声笑语,而我只是坐在一旁喝酒。傻子都看得出来,男性职员大多为老狗的事对经理抱着一肚子气,而女性职员更多的则是对佳妮的嫉妒。只不过没人表现出来罢了。 刘经理的心情很不错,吃完饭又提议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他一手搂着佳妮,一手拿麦克,那五音不全的嗓子震得包厢嗡嗡直响。扎啤流水一样送上来,大家也都尽情地喝着,唱着。后来刘经理向我转过头来。 “我知道你跟老狗关系不错。不过这件事儿你也没往心里去,我可没让他走,是他自己突然不来了。” “是吗?”我淡淡地说。 “兄弟,说实话吧,老狗凭什么跟我争?我有钱有房有车,离了婚,孩子归了老婆,什么负担都没有。老狗他一个打工的,能有多大出息?”他得意地使劲搂了搂佳妮。“还找我来谈什么感情,什么是感情?没钱养老婆,光靠感情能过日子?感情多少钱一斤?” “你喝多了。”佳妮小声说。 “你别管!我跟我们兄弟说话呢。喂!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可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虚,老追些没影子的东西。现在什么都得看钱!有钱就有老婆,就有女人!” 我心里猛然涌起一股怒火。“瞧你那份德性!”我冷冷地盯着他。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你说什么?”他晃着脑袋,不相信地看着我。“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干了!去你妈的!”拎起一杯扎啤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就走。少跟我来这套,摆什么架子。我绝不能容忍一个贬低伤害我朋友的人,更何况他又是我讨厌的类型。再说,我早觉得这公司没意思了,这回正好拍屁股走人,离开北京去江南发展去。我能想象到大家的惊愕和他的愤怒,但我心里真是痛快。我总算替老狗出了口气,也替爱情出了口气。 身后传来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是佳妮追出来了。 “真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用不着。”我懒得看她。 “我知道你一定很看不起我,”佳妮低着头说,“我知道老狗很喜欢我,他也挺吸引我的。”她停了停,好象在下决心。“其实我也想跟老狗结婚的。” “但是他没钱,是吗?”我冷笑着说。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总是希望有个稳定的生活的。我快30了,不能再和老狗一起去拼,我没有赌明天的资本。刘哥能给我所要的东西,而且对我也不错。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没有太高的要求,就想能好好过日子。如果你还能见到老狗,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好吗?我这辈子都会记着他对我的好。” 借着灯火,我看到佳妮的眼中闪着点点莹光。我忽然失去了大骂她一顿的心情。人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我还能指责她什么呢。 “你还是忘了老狗,好好过日子吧。祝贺你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再见!”我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九

朋友借给我一套房子暂住。我把小屋里的东西全搬了过去,白天专心地收拾屋子,晚上就到网吧去上网。一连两天,月儿都没有来,也没给我写信。到第三天,我终于收到了她的e-mail。 星儿: 我明天出差到天津,办完事之后会到北京停几天。别等我,因为行程还没定。到北京我会立刻给你电话。这两天少上网,多休息,因为要你陪我逛北京呢。 P.S. 还记得你说要给我做饭炒菜,别忘了好好看看菜谱,嘻嘻。 月 8.17 给她做饭?那是两个多月以前跟她吹牛的话,亏她还记得。幸好我水平虽不高,却也能简单应付一下。我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桌子椅子窗台茶几擦得一尘不染。杂七杂八的东西我都扔进了卧室,绳子上的湿衬衫,堆满被子的小沙发,放在拖鞋里的宜兴紫砂茶具,木制佛珠吊在凳子腿上,还有坐地上喝酒用的红色泡沫大靠垫,把小屋搞得象个难民营。反正我睡觉也不挑,有个地儿就能睡着。朋友来看我,见到客厅和卧室的巨大反差,忍不住说:“你这倒好,哪是收拾屋子啊,纯粹是袜子脏了翻过来穿。” “咦,人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啊,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满面笑容,振振有词。 朋友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没工作了还这么高兴。你恋爱了吧你?” “什么呀!我就不能高兴?从那单位出来我才高兴,早不想呆了。我要当作家了。” “歇了吧,你就天天坐家里得了!哎,生日怎么过?要是不回家陪爹娘,哥儿几个就好好聚聚。” “恐怕不行了,我有事。” “听听,还说没恋爱?有女孩子陪你过吧?说,是哪个妹妹让减肥霜糊了眼,看上你了?” 我笑而不答,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温馨与幸福。 出租车慢慢滑行在嘈杂的人群里,到处是提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匆的行人。我焦急地四处搜寻着。霓虹广告牌照得夜空如同白昼,汗珠不断从额头上流下来,我不耐烦的一把抹掉。 “停!就这儿,等我一会儿!” 站在前面广告牌下的她,淡蓝色冰绡长衣,浅灰裙子,真象暗夜里一束盛开的兰花,周围的行人都不自觉地绕开,似乎不敢惊扰这份梦一样的美丽。我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她仿佛觉察到了什么,蓦地转过头来。那一瞬间,我们同时动了动嘴唇,却都没有说话。 我真的无法形容那一刻我的感觉。如果你曾经在夜里去过海边,独自坐在浪花脚下,前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背后是黑沉沉的大地,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你一个人,似乎要将你溶化在这梦一般的空气里;如果你曾经在清晨登过山顶,云海缓缓翻腾波动,一轮红日温柔地抚摸着你,将你照得晶莹剔透,微微的清风涌进胸间,仿佛要令你凌空而起,在薄雾中旋转飞升----这一切,都比不上面前的她,能让人如此彻底地忘掉自己。我们的灵魂曾经在网络上如此亲密,而此刻,她就这么真实地站在我面间,无边的幸福感完完全全地把我淹没。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痴痴地望着她……这一刻,始终留在我的记忆中,而我可以用生命担保,这一刻给我的印象会一直伴随着我,直到我老去,直到我死亡,永远无法磨灭。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清醒过来,发现我们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她的短发在我耳边颤动,她微凉的手指在我背上留下了隐隐的疼痛。 “星……” “月儿……”我轻轻地回答。 我拣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提箱,任她挽着我的手臂,一起向外走去。人们远远围观着,窃窃私语着,我揽着她走在街上,象是一个君王。世界的全部秘奥在眼前展开,我的心中充满了无畏的力量。我感到,从这一刻开始,我的人生将再也不会有遗憾。

十

十 “你比照片上傻多了。”月儿坐在对面,嘴角含着一丝调侃的微笑。 “是吗?你可是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啊。” “短头发也是吗?” “呵呵,我一直就觉得你应该是短发的。” “可我原来是长发的,上周才剪的呢,剪的时候好心疼。”她轻轻垂下眼帘,“都是你说的,欣赏长发的女孩,却希望有个短发的女友。” 是啊,我还说过我喜欢淡蓝配浅灰,那种宁静而自然的感觉;我还说过我希望在夏天的夜里和爱人一起在月下散步,让夜风吹起她雾一般的冰绡长衣。月儿,这些你全都没有忘,全都记下了啊。 “喂,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的样子真的很傻,头上流着汗,张着嘴,眼睛呆呆的,象根木头,嘻嘻。” “我是惊艳啊!”我渐渐从初见面的沉醉中苏醒过来,又恢复了口沫横飞、满嘴流油的本色了。“你比我想象的整整高了二十分。” “那就是说,你心里原来给我打的分数很低了?”她装出生气的样子。 “打分低,是为你好,为咱俩的将来着想啊。我不是早说过,我只要外表70分足矣,剩下的就是气质和内涵了。人总会老的,要是光看外表,将来有一天,你有皱纹了,我还爱不爱你?所以说,人的内涵才是最重要的,我喜欢的是你的人,这才是最长久的。”我顿了顿,笑嘻嘻地看着她,“当然,又有气质又漂亮的,我更是热烈欢迎,今天我算是中了大奖了,这辈子都用不完啦。” “讨厌!谁答应让你用一辈子了。”她瞪了我一眼。“喂,不是说要学着喝花雕吗?今天让你好好练练。” 喝就喝,我才不怕。虽然那酒酸了巴叽的,又难喝又呛鼻子,但我现在有美女共坐,秀色当前,所谓“食而不知其味”,喝什么酒还不是一样。我挥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两坛花雕,刚要给她倒,却被她拦住了。 “不用。咱们一人一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对对,有我在,保证你一辈子丰衣足食,”我大笑,“只要你不怕醉,我是舍命陪佳人了。” 开始我还担心月儿不会喝酒,可真没想到,她的酒量居然不次于我。而且她不用酒杯,要了个大碗,一仰头就是半碗。周围的客人全都不断地向我们桌上瞟,毕竟,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喝起酒来又象古代大侠一样豪气冲天,实在是太少见了。我们边喝边侃着天南海北的趣事,又讲笑话又划拳,一斤半一坛的花雕,好象没多久就见了底。月儿的脸色有点泛红,眼神也有些飘渺不定了。 “你输了,”她水汪汪地看着我,“我先喝完啦。” “我是不爱喝这个味儿,再说咱俩也没差几分钟啊。不信,再来点儿,接着喝啊。”我仰头喝干碗里的酒,抬手要叫服务员。月儿忽地按住我。 “别再要了。” “怎么啦?还是喝不过我了吧?”我得意地看着她,却发现她脸上闪过一丝忧郁。 月儿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我想看看北京的夜景。” “好啊。陪老婆散步,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啦。” 夏夜的风湿润而温暖,已经快半夜了,街上却仍是一片灯火辉煌。我们肩并肩地走着,身边高楼林立,眼前五彩缤纷。走到西单,我停了下来。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取点东西。” 一大捧盛开的玫瑰,映着她美丽的面容,我真的醉了。古人常说“花前月下”,此刻我面前可不正是花和月吗。 “谢谢你。”她捧着花,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容。“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我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工做的贺卡。蓝色卡纸刻着精致的细纹,上面用树叶、柳絮、雀翎、小扇贝粘出一幅漂亮的景色,天空繁星点点,一颗火红的流星划过月牙儿旁边。看得出来,做这张贺卡,她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正中间是几个小字:“生日快乐!” “咦,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本来我还想明天再告诉你呢。” “我在社区里查的呀。老婆不知道老公生日,那还象话吗?”她的眼里全是笑意。 我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握起她的手。天桥下车灯如龙,身边偶尔有喁喁私语的情侣走过。我们慢慢地走着,经过无数商场和大厦,走过不知多少个路口,一直到夜静人稀,灯火阑珊,一直到送她回酒店,我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十一

这一天过得繁忙而充实。我们俩背着小包傻乎乎地四处挤车,满城乱转。我们在天安门看放风筝,到北海划船,吃御膳房的仿膳点心就着六必居的酱菜喝故宫里的改良前门大碗茶,蹲在紫竹院的池边捉小虾,在天坛回音壁乱喊,去雍和宫烧香拜佛,坐着人力车见胡同就钻,在四合院里听老人们拉二胡唱京剧…… 一天下来,月儿累得走不动了,我浑身的骨头也快散了架,心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疲倦。 黄昏的时候,我们象老头儿老太太一样互相扶着登上中央电视塔。四望一片辽阔,大地如同锅盖;天边烟雾蒙蒙,街上行人如蚁,无数亭台楼阁杂在大块的灰色和绿色中间,夕阳映得城市一片金红,真是繁华盛世,锦绣无边。我想,创出“红尘”这一词的古人,想必也是在高处远望,才有感而生的吧。 “想什么呢?”我拍拍她的肩头。 月儿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凝望着窗外。“我想好好看看北京,好好记住这个城市。” 我随口应道:“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看,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呢!” “真的?” “当然真的,我骗你干吗。” 她笑了,笑得那么甜蜜…… “晚上吃完饭,去酒吧喝酒?”我说。 “我还有些资料,要赶紧写,不然就没时间了……这样好了,我先回酒店,你在家等着,我写完了给你打电话,咱们再一起出去。” “好啊,别让我等太久,一分钟看不到你,我这心里就象火烧一样呢。” “少来啦!你早上吃的油条还没消化吗?嘴滑滑的。”她嘻嘻地笑着,可是眼中却有一丝淡淡的忧郁。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流露出这种表情了。我心里忽然升起了迷惑和隐隐的不安。 我的月儿,是什么让你不开心呢?难道有我陪着你,还有什么不足么?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我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足地点了根烟。明天我要和她商量去苏州的事。我已经和父母隐晦地提过,可能要出外闯荡,母亲自然是担心儿子的,父亲则仍是一贯的平稳语调,就象几年前我初入社会时一样,告诉我一切事都要自己处理,一切后果都要自己承担,总之路要自己去走。我真的很感谢这样的父母,是他们给了我巨大的支持,但却从不过分地干涉我的生活。 苏州那边也联系过,网友帮忙找了房,工作简历也送出去了,有三家公司同意我去面试。我准备用几个月的时间扎下根,再换个合适的工作,拼命干上几年,等老爹老娘退休了就把他们接过去。想到就要和心爱的人天天在一起,我独自暗笑。 快十二点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星儿……”话筒里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还有点哽咽。我一下子着了急。“月!你怎么了?你哭过了是不是?” “没怎么……刚才听了首歌,挺感人的,就掉了几滴眼泪……不会笑话我吧?” “怎么会呢?这才说明我的老婆是个重感情的人啊。”我放下心来。 “我不想去酒吧了……”她继续说着,“我饿了,你给我做饭吃好不好?……不,我自己找得到……你就在路口等我吧……BYE。” 半小时以后,我带着月儿进了屋。明亮的灯光下,四处纤尘不染,大小物品各安其位,空气里是鸢尾草和晚香玉的清香,她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香气。当初我跑遍了全城也买不到这种清新剂,最后是用意大利香水来喷的。半个小指那么大的瓶子,每支要68元,只是轻轻喷了一下就用光了,恨得我几乎吐血呢。 “这是朋友的房子,暂时借给我住,不过屋子全是我一个人收拾的。怎么样,我还够格做个好丈夫吧?” “嗯,还不错。”她装出领导视察的样子,背起手,在屋里巡视。转了一圈,她停在小卧室门前。“这是你睡觉的地方?”说着就伸手去推门。 “别……”来不及阻止了,我眼看着卧室的门慢慢打开,那一片狼籍不堪的风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的眼前。她沉默了片刻,转过来看着我,不言不语。我不敢看她,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她忽然“噗哧”地笑了出来。 “想不到这儿这么乱!这才是真实的你吧?” 我只是嘿嘿地傻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啦,去做饭吧,我真的饿了。” 我如奉将令,赶紧开始行动。“你先坐一会儿,很快就好!”老天,我可只剩这最后一个表现的机会了,希望我的炒勺和那些半生不熟的菜谱保佑我,事成之后,我一定友善地对待你们,再也不会敲你们、撕你们、往地上扔你们了。

十二

我们放弃了客厅的大桌子,改在小屋的茶几旁进餐。这是月儿要求的。她倚在在红色大靠垫上,我坐在侧面,屁股下垫着一双拖鞋。 “还行。”月儿尝了口菜,说道,“我的意思是,还能吃得下去。” 我当即面红耳赤。 “你烧菜根本没有章法,随心所欲,居然烧得有滋有味,也算不易了。” “我一定好好练。明天就改。把屋子再收拾一遍。”真是好没面子啊。 “不要收拾……其实我喜欢这种风格,自由自在的,就象这间屋子,挺随意的,有生活气息。这些衣服,还有这些小东西,乱得挺有条理的,象家的感觉。一直想有一间这样的小屋,有个人在做饭,我在旁边帮着打鸡蛋……” 老天有眼!原来女人并不都是有洁癖的。确实,我这里虽然乱,但是一点都不脏,所有的东西上都没有灰尘(柜子顶上和床底下除外)。月儿慧眼识金,看得出这不是邋遢而是随意自然,嘿嘿。 “把灯关上好吗?这样会比较有气氛。” 我依言关上灯。客厅的光亮从气窗里隐隐地透过来,房间里一片半透明的黑暗,月儿的声音也好象变得飘忽不定,曲折盘旋。 “我家里条件不错,从小规矩就特多……上学的时候,爸妈老是教育我,要举止得体,注意形象。上了班,又是在外企,公司环境特别整洁的。我身边接触的,女的都精致得要命,浑身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男的全是西服领带,说话彬彬有礼,可是我总觉得他们少了点什么……我还是喜欢随意一些,这样会有亲近的感觉,很贴心,让人很舒服。但是环境就这样,所以我也必须随着大家走。相互之间很有礼貌,却很疏远,想说说心里话的时候,总是找不着人,就算是……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没有那种感觉。有时候,我真的好想逃……” 我默默地听着。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其实我心里特别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一有假期,我就去到处玩,看山看水。我跟人说这叫‘洗心’。就象整个人都溶进了大自然,特别轻松,心里好舒服。这些年总是自己出去,从来不和人一起,因为没有人能体会我心里的感觉。” “我能体会。” “我知道。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和我身边的人不一样,你对好多东西都看得很淡,很自然。工作忙得头昏的时候,我会找出你的信来看,那种挥洒自如,又深情又真诚的,我会一遍遍地看,当做是一种享受……不过你的这种性格现在太少有了,有时我觉得你应该生活在古代才好。” “这是夸我还是批评我呢?” “算是夸你吧!要是在古代,你应该是个骑着驴到处走的文人,闲云野鹤的,除了酒楼和青楼,哪儿都留不住你。” 冤枉!我可是非常专一的人啊。除非不动情,只要动情,天下再不作第二人想。绝不会去泡青楼。 “嘻嘻,跟你开玩笑的。”月儿笑了笑,伸手从桌上拿了根烟点了,缓缓吐出一缕烟雾。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星儿……我抽烟你为什么不管我?我身边的人从来不让我抽烟,总是刚一点上就被抢走。” “你想抽烟,自然有想抽的理由。你又不是烟民,偶尔抽支烟,算得了什么。再说,每个人都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你就不怕我上瘾?不怕我得癌症?” “我也抽烟啊,要得癌症就一起得,这才象两口子嘛。再说,你生病,我正好有机会好好照顾你,也享受一下被女人依靠的感觉。” “你这人就是嘴甜……”她柔柔地说着。 “星儿,不想问问我刚才听的什么歌?” “是啊!我正想问呢,什么歌都让你听哭了。”我说。 “是林忆莲的一首粤语歌,《没有你还会爱你》。我就喜欢她的慢歌,挺忧愁,挺伤感的。” “是吗?没听过。唱来听听?” 月儿的嗓音很好,这首歌也是婉转曲折,轻吟低叹。我暗自为它的旋律和韵味而感动。 “喜欢吗?” “挺喜欢的。很美啊!就是听不懂歌词。我不会粤语。” “就知道你会喜欢的。一句都没听懂?” “也不能说一句都不懂……就听出两句来。” “哪两句?” “一句是‘舍不得不一起’,一句是‘又抱紧你’。是专门写给咱俩的吧?” 月儿没有说话,我也不再开口。菜基本没动,酒倒是喝完了。窗外夜色深深,偶尔有蝉声响起,点缀着无边的静谧。时间似乎停止了,只有温暖的气息在空气中流动。我们静静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挂钟轻轻响了三声。 “我送你回去吧。”我站起身来。 月儿仍然沉默着,一动不动。 “快起来,老婆,你再不回去,我要起坏心了。”我笑着伸手去拉她。 那一刻来得如此突然,就象天外飞来的闪电,毫无征兆,无法防备,瞬间将人烧成焦炭。一个柔软温热的躯体在我怀中颤动,精致小巧的唇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这无边的火焰所吞没。天旋地转,波涛汹涌,我投入全部的力量,也无法把握自己的平衡。世界光芒万丈却又寂暗无声,无数五彩的蝴蝶在迷乱而辽阔的背景上纷飞乱舞。我忽然想,这是死的感觉。当我有一天要离开尘世的时候,还会体验到这种感觉的。 我终于在难以抗拒的疲倦中沉沉睡去。梦中似乎看到月儿的面容,秀发散乱,温情脉脉,在我的胸膛上留下了滴滴凉意。

十三

世上的痛苦有很多种,最让人无法承受的,就是回忆中的痛苦。不管你正在经受多么大的折磨,总还有一丝希望,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回忆中的事,却是你永远没有机会改变的。当你在黑夜里一遍遍地回想,当一幕幕情景反复在你的心里回放,当那注定的结局一次次在眼前重现,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会咬穿你的头脑,撕碎你的灵魂,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木然独坐,不知身在何处。 好啦,我会把我的故事说完,只是,请你让我先喝了这杯酒。 醒来的时候已近中午,阳光晃得我睁不眼。月儿不在。我跳下床,发现她的衣服和小包也都没有了。茶几上有一张纸条:“到酒店来。” 这个月儿,她一定是害羞了,不敢面对醒来的我,所以自己先回酒店啦。我笑了笑,穿好衣服,下楼打车直奔酒店。我想我一定满脸都是幸福,因为那司机师傅直问我是不是买中了新开的福利彩票。 “请帮我叫1107房。” “对不起先生,”接待小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回答,“1107房的客人已经退房走了。” “什么!不可能!你没查错吧?”我吃了一惊。 “没错。早晨七点离开的。” “小姐,你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 “肯定没错的,她已经离开了。” 我死死地盯着接待小姐,“麻烦你,我是她的男朋友,请你再查一查,再帮我查一查!”我的目光一定很凶狠,那接待小姐避开我的眼睛,低头又敲了敲电脑。“先生,1107房间的客人确实已经离开了。” “那她去哪儿了?” “对不起先生,客人的行程我们是不过问的。” 我无法理解所发生的事情。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了?月儿,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我不断对自己说,她也许是想换一家酒店,但没来得及和我打招呼。也许她正在这儿等我,等我一起帮她换住所。我转身扫视整个大堂,却没有找到月儿的身影。 接待小姐在我身后问:“这位先生,请问您的姓名?”我告诉了她。“先生,这是她留给您的物品。”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封信和一盘磁带。 “谢谢。”我机械地拿着它们,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信在我手中颤抖,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拆开。 亲爱的星儿: 第一次这么叫你,第一次用这三个字。你不是老抱怨我不够亲热么。可是,我也许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火车上了。我的男友在天津等我,他已经办好了出境手续,等我一到,就一起去美国,在那里举行婚礼。 星儿,很抱歉,我始终都在瞒着你。实际上,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我们双方的家人,我们所有的朋友,都在劝我们早点结婚,可是我一直没有答应。因为在我心里,对他只有好朋友的情意,没有爱的感觉。但是,他对我特别好,很照顾我。他是属于那种事业心很强的白领阶层,父母三年前移居到了美国,一直在叫他出去。可为了我,他已经放弃了好几次出国的机会,就为了等我答应结婚。平常,他对我的家人也很好,我妈住院的时候,他请了假,整整陪了三天床,为此耽误了几单生意,结果丢掉了升职的机会,却一点都不后悔,一点都没埋怨。我欠他的实在太多。 星儿,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我常对自己说:‘爱他,就和他在一起!’可是,星儿,我不能,我真的不能。上一次妈妈住院,就是因为我拒绝了他的求婚,气得心脏病发作。我们家和他们家是很多年的关系,爸妈从小就对他印象很好,而他的父母也很喜欢我,大家都希望我们结婚。我从小就是听话的女儿,实在不忍心违背爸妈的意愿,而且,如果我离开他,就意味着和我的家庭、和我所有的朋友断绝关系,而我爸妈年纪也大了,受不了什么打击了,万一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是无力去承受的。而且,你知道我是想做点事的人,我的导师说,我这个专业只有在国外才会有发展,要是在国内呆着,多半是一事无成。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日子,而这两天来的幸福,会让我一生铭记不忘。星儿,我想你能理解,一边是你,一边是整个世界,在我做选择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痛苦。我真的不愿离开你!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要我放弃一切,放弃所有的朋友,甚至放弃家庭,放弃事业,我就会在这个世上孤立无援,我真的好怕! 亲情、友情和他的爱情,象一副沉重的枷锁,几年来我一直想逃开,可是,在妈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们俩的手说要我答应和他结婚,还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就死不瞑目,那一刻我知道我是逃不掉了,我注定要走上这条路。 星儿,你好傻!多少次我都在说‘我身边的人’,可是你一点也没听出来。 星儿,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不要怪我,星儿,我好几次打定主意,再也不上网,再也不见你,可是我克制不住自己,我真的好想你!所以,我才会决定在出国之前,在走上宿命的道路之前,来看你一次。我知道,在你嘻嘻哈哈的外表下面,是一颗敏感深情的心。希望我的消失不会给你带来很大的伤害。你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我比你大9岁,也许不是你最好的伴侣,你将来会遇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孩子的。而我,就象一个不小心碎掉的梦吧。纵然美丽,但注定不会长久,注定要消失的。 星儿,忘了我吧。我会在天边默默地祝福你!再见,我的爱! 月儿 8.22. 大堂里钢琴似流水,地板光亮如镜,人们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旋转门打开,风吹过来了,一辆车在我身边急急刹住,有个男人朝我大叫着什么。阵阵花香传来,不断有行人从我身边走过。 “……下礼拜工资调整,兄弟你得注意点儿,这两天给头儿留点好印象……” “……爸爸爸爸我要吃雪糕,要巧克力的……” “……特逗,我们班上就他最傻,还整天在后边跟着我,上次……” “……跟你说绝对不行!把上次的账先结了,不然别想拿货……” “……哎,我可告诉你,以后给孩子买奶粉的事儿就由你管……” “……我们家那个死老头子,非拉我去看电影,你说这老夫老妻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小屋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枕头上几茎秀发,泪痕如新。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是紧紧的抓住那封信,象是抓住和她唯一的联系,象是抓住她的手。信被揉成皱皱的一团,磁带“啪达”掉在地上。 录音机吱吱地转起来了。我手捧磁带盒中手抄的歌词,深深坐在沙发里。 你说你 只想得到一些给你做个纪念, 我说 但有些破梦儿,不要又再重现! 如苍天 差遣这一天,只好讲句愿 情还乱 剩有一些 未断! 你说我 冰冰的一双手怎会暖在你笑面? 我说 怎么你面前一切亦熟练? 说不出这一刻自然 估不到这一晚缠绵 来得这么温暖! 没有你 还是爱你! 同在这里在呼吸这空气。 舍不得不一起! 没有你 还是爱你! 从没爱你爱得这么凄美 又抱紧,又抱紧你! 你说你 可不可于身边跟我抱着再夜眠? 我怕是 开心眼泪儿 不懂得遮掩! 笑不出这一刻情迷 讲不出这一晚意乱 明天偏偏不远! 没有你 还是爱你! 同在这里再呼吸这空气。 经不起这惊喜! 没有你 还是爱你 从没信我再舍不得舍弃! 又抱紧,又抱紧你! 明天偏偏不远,明天偏偏不远!月儿,若是我早知道这歌词,我绝不会让你离去!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月儿,我的爱人,就这样离开了我的生命。 我坐着,听着,一遍遍地跟着唱,声泪俱下,直到嗓子发哑,不能发音。握着她掉落的秀发,我眼前忽明忽暗,耳边雷声轰鸣。 我知道我死了一次。

十四

“……是的,您的问题可以很快解决……对,完全是技术问题。……明天上午请您来一趟,如果没时间可以发传真或是E-mail说明一下细节,我们会派专人上门服务……好的……不客气,再见!” 放下电话,我看看表,已是下班的时间。几位同事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嘿,一块儿唱歌去不去?” “噢,你们去吧,我今晚有事。” “有什么事?大家热闹一下嘛。今天22号,HardRock最后一天优惠,明天就没啦!” “真的有事,下回吧,下次我请客。” 大街上人潮汹涌,车流如龙。好不容易赶到约好的餐厅。佳妮已经在桌边等我了。 “好!”她朝我笑笑。 “好。”我坐下,抬头望着佳妮。一年多不见,她瘦了一点,却更多了些成熟的风韵。 “7点半走,来得及吧?” “足够了。”佳妮回答。“8点50的航班,人又不多。提前一小时走就行。” “我没法送你了,晚上有事。” “没关系,我也不让别的朋友送。想一个人走。” “到了那边,不管事情怎么样,都来个电话。告诉老狗,有空回北京来喝酒。” “嗯。” 餐厅里人声鼎沸,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来招呼我们。正好,我也乐得清静一会儿。 “喂,”佳妮说,“我发现你比以前成熟多啦。” 我成熟?真的么?我抬手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茬。“其实你也一样啊。现在象个真正的女人了。” 我适时地住了口。佳妮搅着杯里的冰块,我则抽着烟不作声。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整天开玩笑、不懂看人脸色的青年了。有些事最好不要提,不然空惹难受。 “老狗真的没给你打电话?” “没。他一定还在生我的气。不过我也没指望他去机场接我,以前我伤他太深了。下了飞机,我就直接去公司找他。” “佳妮,”我说,“这一次你可想好了。看准了,想清了,就别撒手。” “知道。谢谢你。” 我深吸一口烟,将烟蒂揿灭。 “你现在还想着她?” “什么是想,什么是不想?”我笑了。“思念久了,就成了习惯。至于思念的是谁,也无关紧要了。人的感情总要有个落点,心里没有个人,会空荡荡的。” “没想过去找她?” “找她干什么?她跟我在一起,不一定会比现在过得好。现在大家都有自己的路,干嘛还要打扰对方。” “可是一年多了,你一直也没找女朋友。” “想找啊,没有看得上的。或者说,没有能让我动心的。慢慢来吧,不着急。” 是啊,没有能让我动心的。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有动心的感觉了。记不清是谁说过,人一生的感情是有限的,定量的。用尽了,就不会再有了。 快两年了,我始终没有月儿的消息。当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好象再也没上过网,北极星上再也没有她的名字。我的网名一直没有换,不想改。其实,也许她曾经换了名字上来过,也许我还跟她聊过……谁知道呢?在网上,一个人的出现和消失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啊,没有任何人会注意。 我坚持了好久,不给她发E-mail,知道发了她也不会回。在某一个22号,我终于给她写了封信,内容极简单,只是问个好。我的信被退了回来。看着屏幕上“您所发送的地址不存在或已注销,请重新检查后再发”的字样,我知道,我们就如同夜空中越飞越远的两颗流星,今生今世再也无法交汇了。 我想,我还会遇到很好的女孩子,也许会结婚,生子,过着繁忙而幸福的生活。也许,我会一个人度过我的人生,轻松自然,追求我的梦想,却再不谈感情——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爱上什么人,在月儿之后。 静夜无边,相思无岸。万事随缘,前路漫漫。 送走了佳妮,我回到住所。这是去年租的房子,因为是顶楼,比较便宜。房间依然是那么乱,我炒菜的水平倒是大有长进。一个人住,想不会做饭都不行。有一台电脑,不过没有电话线,我平时只是用它来写写东西,看看书,打打游戏。我也懒得装电话,因为楼下就是网吧。 今天又是22号。老地方,老房间,开两个用户窗口在站上,和朋友聊几句,自己和自己聊几句。然后,给大家每人送一瓶矿泉水,到酒馆喝酒。老板端上来两坛花雕,四样小菜,然后象往常一样锁了门,在柜台后面打盹,看也不看我一眼。 快两年了。开始他一定以为我是个怪人。我总是一个人坐着,酒倒得很快,喝得却极慢,象是要把一生的酒都喝尽。我每次都喝不醉,从头到尾始终不发一言。后来他就象个朋友一样招待我,却也一直保持着沉默。这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心里有故事——可是,谁心里没有故事呢?谁没有悲欢离合的过去呢?如果别人不说,你就不要去问。因为,有好多事情,是让人不愿提起,不愿回忆的啊。 漆黑的夜色渐渐变得透明,天要亮了。我回到住所,却无法入眠,便登上楼顶,向四周遥望。醉眼朦胧中从高处俯看城市,别有一番韵味。夜里的城市,洗去了白天的喧闹繁华,代之以一片悠闲静逸,它安然地睡着,偶尔划过的车灯就象它的呼吸,而远处高楼上依次亮起的灯光,象是它微微张开的眼睛。 是不是每个窗口后面,都有一种人生呢?是不是每一盏灯火下面,都有一串故事呢?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个人的感情和经历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就象海中泛起的泡沫,稍一现形,随即隐遁,从此再无踪影。 我感到一种无言的疲倦。 回头下望,楼下的网吧依然灯火通明,我能想象到他们在键盘前紧张或轻松地敲击着,在网络上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代代的网友退出网络江湖,又有一代代的新人加进来。他们,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而手中得到的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呢。 我仰躺在楼顶上,望着无月无星的天空,渐渐睡去。胸膛上的丝丝寒意,令我似乎又回到那一夜,再次感受到月儿温柔的吻和泪光莹莹的笑容。在失去意识的瞬间,我忽然看到了横越头顶的电话线。黑黑细细的电话线上,承载着无数灵魂,不知多少颗心灵在那片虚拟空间里交汇融合,重复着千篇一律的经历。这电话线无声地摇晃着,穿越高楼,穿越城市,穿越人世间的无尽悲欢。 凤凰 2000.5.22 写于飞花堂

后记

好久没有真正地静下来写东西了,每日只是上网乱侃,发些灌水的贴子,一些“呵呵哈哈”的全无意义的文字充斥了每个留言板。在网络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里,人很容易变得轻松自如,真心不知何处去,只剩一张越练越薄的嘴皮子,开合不已,其乐无穷。 直到我看到了大臣的贴子。 到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打动了我。也许是因为难得一见的真情流露,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有相似的经历和感情吧。 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故事的角色不同,细节不同,可是其中感情的变化,却真的是千篇一律。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也曾在我身上有过;而我所拥有的经历,只怕也和你和他大同小异。大臣的贴子,触及了我心中久已湮没的敏感和温情,这感觉一日比一日强烈,终于搞得自己如哽在喉,不吐不快。因此,我才不惴冒味,写下这篇东西来向大家献丑。 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搞懂:难道真象人们说的那样,得不到的才是最美的,得到手的东西就会立刻芳华敛尽,再无光彩了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最美好的,最值得纪念的,便是两个人相爱至深,远在天涯,终生苦苦相思却始终无缘聚首。这是多么凄艳,多么让人铭心刻骨的美丽啊。 只是,这样的美,世间有几人能承受得起呢。 所以,凤凰还是希望,你能和心爱的人携手前行,白头到老;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得偿心愿。 祝福你,祝福他,祝福我们每一个人。
S
sougly
2001-03-20 05:04
因为它~~
我想,其他的不说了
好好看,慢慢读。这里的老朋友大概看过篇贴子。
我喜欢,虽然那天后来跟凤凰说不贴了,可今天还是决定贴过来,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
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