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1
我开车子从成都到学校,不过是为了向宋老师告别。二百公里路,但是宋老师爱护我了三年,教导我了三年,四百公里来回算什么呢?
晚上十二点,开四小时车,再在路上停停,回到成都,天该亮了。晚上开长途车得滋味不好受,寂寞阴冷。但是我不介意,我在成都已经接近尾声,再隔两天,我人已经在家了。啊!家。
想到这里,我兴奋起来,回家,多么美妙,到了家也许会想念学校,但这是将来得事,理不了。
我没有把车子直接开到公路去,我先在大学门口兜一圈子。夜了,月色很好,校园,宿舍,一幢幢的,清楚玲珑,我叹了口气,再兜一圈子,好好的看了它一眼。三年。我把车再兜了一圈,这次回家,不知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再见。
我忍着心把车子开走了。
车子驶进公路口,我看到有一个人用搭顺风车的手势,截我的车。我一向的宗旨是自己不搭别人的顺风车,也不理这一类人,少一事好一事,免麻烦。但这一次,是要离开了,我犹疑,搭他吧,如果他是个坏人,算我倒霉,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让人搭顺风车。
我把车子停下来,这时候天微微下雨了,很静,很浪漫,除了别的车子呼啸而过,没有声音。
我推开了车门。
“谢谢。”截车的人说。
“别客气。”我说。
他上了车,我看见他的脸,呆住了,我没有想到她竟是个女孩子,年轻的女孩子。
她关上了车门。我开动车子。
“你是这个学校的?”我问。
“是。”她问,“你也是这个学校的?”
“是。”我笑笑,侧头看她一眼。
她是个美丽苍白秀气的女孩子。年纪不大,刚过二十岁吧。穿着一套破粗布外套裤子,樽领毛衣,带着只帆布袋。我很惊奇。
这样的女孩子,深夜在公路上截陌生人的车子,不太危险了?幸亏是我,如果碰见了一个坏人,怎么办?
我一边开车,一面打量她。
我发觉她右边眼角一颗眼泪型的痣。美丽。
在学校三年,我见遍了所有漂亮的女生。她是谁?怎么我没见过她?
顺风2
“你常常搭便车?”我问她,“很危险,单身女孩子,最好不要做这种事。”
她脱下帽子,黑发象瀑布似的流下来。
她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搭顺风车。”
“这么巧,这也是我第一次让人搭车。”我说。
“谢谢你。”
“不要谢。”
雨下的有点急。
“什么使你今天出来截顺风车?”我问她。
她低声说:“我订了旅行车,晚班的,但是错过了车子,我在宿舍里等一个长途电话,电话没有来,我等了又等,然后错过了车子。不想回家,只好截便车,危险就危险吧。”
“有朋友在成都等你?”我问。
“没有。我去住旅馆,我想念成都,只是想走一走。”
我觉得奇怪。她长得这么好看,但她得语气,却是这么腻烦,厌倦,寂寞,苍白。她用手拨了拨头发,手指是雪白纤长的。美丽的女孩子,她的耳朵象一只纤巧的贝壳,戴着一付小小的金珠耳环,金珠是十分细小的,故此也十分秀气。
“你念哪一科?”
“我喜欢读书。不管哪一科,不管将来找不找得到工作,我只是喜欢念书,”她向我笑笑。
那颗泪痣动了一动。
我点点头,“很好,但我在学校三年,却从未见过你,为什么?”
“我刚到。”她说,“才一个月。”
“难怪,我这两个月都不在学校”
“所以。”她说,又笑了一笑。
她的笑是特别的。她有浓眉,郁气的眼睛,非常白的皮肤,直而长的黑发,不能再特别的一个女孩子。我为什么不早一点认识她?现在我已经要离开成都了,多可惜,我已经要离开成都了。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女朋友,只因为没有合适的。但是她……
我把车子开的相当慢,至少比应该的速度慢一点。
“你喜欢成都?”我问。
“到处都一样,老实说,到处一样。”她说。
“当你住久了,认识同学,朋友,一切便不一样了。”
“希望如此。”她说。
她不介意说话,她的对白很礼貌,但是又随和,好象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谈得象老朋友。我很快乐。
我开着车。在公路上疾驶,不是容易的事,每一里路都是一模一样的,沉闷之极,如果没有人说话,一下子就渴睡了,多危险。
“家在哪里?”
“北京。”
“喜欢吗?”
“北京?是的,美丽的城市,我喜欢。我不大喜欢北京人。下一代还好,有的也很骄傲,破落户作风,不过到处一样,人也一样。”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无所谓,无可奈何,寂寞之情逼人而来。
女孩子快乐的时候是美丽,哀伤的时候也好看,我必须承认她此刻的神情深深的吸引了我。她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真正笑起来是怎样的?
顺风3
雨还是下着,我开了车内的暖气。车子里没有无线电。我不喜欢车子有无线电,这世界已经够吵了。
“你怎么看成都?”我接着问。
“老样子。各式各样的人,想尽各式各样的办法赚钱,气质特别,无耻也无耻的特别。赚了钱拼命的花钱。我喜欢成都,真是洞天福地。”
“你还可以常来的。”我笑了。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特别的论调,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是。
三年里我见过的女孩子,只有她是例外。她是为了什么来的?我不明白。
她而且这么沉默。
我看不透她。
她说:“当然你读过这首诗,三个皇帝去朝圣,千辛万苦到了,看见了基督降世,再回来,不过如此,两个陌生的世界。对我来说,生活总是陌生的,我不适应生活,又没资格叫生活迁就我,所以到处一样,我喜欢博物馆,因为画与雕塑是静的,它们好歹不出声,我喜欢。其余的,不过如此,许多东西,只是传说可爱,可爱的人,可爱的地方都不能接近,接近就失去了美态。”
我又笑了。
“我说的太多了吗?”她问。
“没有。我有同样的感觉。真的,不骗你。”
“太多人喜欢旅行。写明信片,最后一句总是:‘多希望你也来!’真滑稽,没有比这更幽默的了。不过是一个中国。你有去过天象馆吗?宇宙是伟大的,是不是?”
我微笑。我喜欢听她说话。
她的声音是温柔的,象小溪流过石卵,那种节奏,使我无法不留心听。
我把车子停下来,路旁有一家小食店,我们两个都没有伞,天气真冷。
我把一条长围巾缠在她脖子上,她抬头看着我。她的脸还是异常的苍白,眼角的一颗痣象永远的眼泪。我们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与她走进小食店。
我问身边的女孩子:“你吃什么?”
“可口可乐吧。”她说。
“面?”
“不,”她说,“我不饿。”
“你一定要吃点东西,牛肉面可好?”
她点点头。
她始终没有动那分面。她的脸向着窗外,雨顺着玻璃流下来,流下来,外边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心不在焉的喝着可乐。
她是孤独的,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我说:“到成都天就亮了。”
她点点头。
“春假可以回去,见到朋友,你就不寂寞了。”
“你怎么知道我寂寞?”她问。
“看得出来。”我答。
“不可以以貌取人。”她笑。
她得笑不过是动一动嘴角,然而却是出乎意料之外得逗人,我想:或者可以问她的地址,或者可以写信给她。如果我是一个真正懂得感情的人,我应该留下来,为她留下来。但这年头,哪里去找这样浪漫的傻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最多不过为她的寂寞,为她的别致感喟一下,如此而已。啊。这世界。到处是一样的。
顺风4
我放下了玻璃杯。
她已经掏出了钱,给了老板。
”让我请你。“她说。
我没有与她争,我点点头。
上了车,我问她:”你会唱歌?唱个歌,以免我睡着了。“
她怔了一怔,她说:”很久以前,我乘一个男孩子的车,他说:‘跟我说话,不然我渴睡,会撞车。’我只乘过他的车子一次。他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可惜所有可爱的男孩子都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说笑:”我很可爱,但是我没有女朋友。“
她看我一眼,”你恋爱过?”
“有。”
“她在哪里?”
“不知道,分了手没有再见过。”
“她可美?”她问,非常有兴趣的样子。
“对我来说,是的,她有非常圆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她问,“为什么分手了/”
“她到哈尔滨念大学,我来了成都,我们没有吵架,只是信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后来就完了,奇怪的是,我极想念她,但是我没有写信。完了就是完了。”
我从来没与人说过这一段故事,但是忽然之间,在车子里,我对一个陌生女孩子说起。
“你不惋惜?”她问。
“有什么用呢?我吐血也没有用,这年头的蝴蝶是毛虫变的,不是梁山伯祝英台。”
“我也爱过一个人。就是那个叫我不停说话,好让他半夜清醒的开车的男孩子。我爱他。我们只见过两面。也许见得多了,少不免吵架,少不免也闹翻。但我们只见过两次。他不知道我爱他。那不重要,我爱他就行了。”
我问:“他长的好看吗?”
她说:“他有真清秀的浓眉,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好的眉毛,真的。”
她怔怔的笑了,甜的苦的无可奈何的一个笑。
“你想念他?”
“无时不想。”
“唱一首歌。”我说。
她唱:“如果你要离去,
在一个夏日,
你不如连阳光也带走,
我现在告诉你,
当你掉头而去,
我渐渐失去生命,
直到下一个再见……”
“可爱的歌。”我说。
“是的。”她说,“你也唱一个。”
“我不会唱歌,我背一首诗给你听听。”
“好,你背。”
“如果我再见你,
隔了多年,
我如何招呼你,
以静默以眼泪。”
她把头转向车窗,很久不出声。
顺风5
公路上车子渐渐少了。两百里,我离家足足八千里。妈的八千里。后天就回去了。在机场上有什么人在接我呢?父母,亲戚。没有女朋友。就是没有女朋友,有个女朋友就好了。
我脸上应该挂个什么表情?大喜欲狂?哭?拥抱?还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说:“再唱一首歌。”
“我不能再唱了。”她说,“歌是不能唱的太多的。”
“再为我唱一个,我是陌生人,不要紧。”我说。
“陌生人?”她注视我一会儿,“多年以后,你在街上碰见我,你会认得我吗?”
我一呆。她的问题为什么这样特别呢?为什么她要人记得她?为什么?当然我是会记得她的。相信我,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不容易忘记。
我用一只手架车,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想的真多,想这么多有什么意思?这世界上很多事是不能想的。象这条路,起初有月色,后来下雨,现在降雾。这雾啊,遮住了前面的视线,车子仿佛驶往永恒,永远不会到达目的地了,连我也害怕。
我与她在车子里说着话,我真的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吗?我好象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们了解对方之极,可以一直不停的说下去,说下去。
“如果你疲倦,躺一下。”我说。
“不用。”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她有很密的眉毛,黑发垂在椅背上。长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头发。我要开车,我不能盯住她看,太可惜了,如果我早些日子认得她,我在成都这三年不会这么寂寞。这三年我什么样的女孩子都见过了,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她这样美的。
我这些年来,正在找她这样一个女孩子。
如今见到了,却迟了,我要走了。
车子渐渐驶入市区,天亮了。一种灰色的亮光,不是蓝的。房子在一种朦胧下特别美。她好象睡着了,我不知道她要在哪里下车。老实说,我不想她下车,下了车就是分手,分手几时再见?
但是她睁开眼睛,她说:“到啦?”
“到了。”我说。
她忽然哼:“你说你寂寞你要走,
但我会拉着你的手,
在这条街上逛一遍,
你或许会改变主意。”
成都是寂寞的。
这些歌,她唱的歌,也都寂寞。
时间过的快啊,四小时一下子就完了,我们到了成都。
我在路边把车停下来。
太阳出来了,太阳升的早,成都是个别致的城市。
她把头转过来,她问我:“如果我约你出来,你会答应我吗?”
我毫不犹疑的点头。
她笑了,一个很得意很喜悦的笑。“几时?” 她问。
我说:”我星期一要回上海,只有一日两夜的时间,你说几时呢?“
她呆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走。而事实上我连箱子都锁好了。我来成都,不过是说声再见,回来把车子还掉,就走了。而她,她还要留在成都,她另有一套计划。我们的缘分止于此,止于短短的谈话,止于两首歌。
她的笑容消失了,她把着车门,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明白,我很明白。
终于她问:“后天走?”
“是的。我不打算再来成都。”
“那么你一定很忙,大概没有空赴我的约。”她说,“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如果我把地址给你,你会写信给我吗?”我问。
她摇头。
“我今夜可能见到你?明天?”
她动了动嘴角,那颗痣在雪白的脸上太明显了,好象随时会掉下来似的,是一颗眼泪。她眼睛里的郁结与惋惜我是看得懂的。
她慢慢把围巾解下来,还给我。
清晨的风拂着她的长发,她纤瘦,怯弱,我看着她,一直看牢她。
然后她说:“今夜,明早,我想不必再见了。大家都很忙。谢谢你。祝你……顺风。”
我怔怔的看着她,她走了,带着她的行李袋,她没有回头。
过了两天我照原定计划上了飞机,平安的到达家里。我以后再也没有见这个女孩子。我不知道她现在住什么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只相处了四小时,在一部汽车里,共同行驶了四小时的旅程。因为她截住了我,她要搭顺风车。她是一个脸上有泪痣的女孩子,忧伤而美丽。我不会忘记她。再隔十年,在街上我也必然可以把她认出来,只是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再也
没有
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