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很轻的风把它吹到我脚边，就象《阿甘正传》里的那支羽毛。它看上去又轻又薄。举在眼前几乎能看到窗外骄好的太阳。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晓雯正在里面拿一块腰椎上的血块。医生说只要把那块血块拿出来，晓雯就完好如初了。我想那样的话，晓雯就又可以拽着我在过马路的时候横冲直撞；在夜里看完电影后，突然跳到我背上叫我背她上她家的五楼。

　　我把它从清洁工的拖把下救出来。我和我爱的人只一墙之隔，她正在被人在身体上割开一个大大的口子。我把它从清洁工的拖把下救出来。我在等那个爱我的人重新跳到我面前时，静静地看着它。看着这张不知出自何处的纸，我想我这些天可能太累了。我可能真的有些昏了头。

　　蕴：

　　还记得你说我是一个用脚尖走路的人吗？现在我真的可以用脚尖走路了。轻飘飘的，也不知道什么叫累了。我总是喜欢在深夜去那个出事的路口走来走去。我还记得那天我蹲在路边，看着人们把我的身体抬上嗷嗷哭个不停的救护车。他们抓住那个肇事的小司机不放。我说这又何必呢？他也不是有意要撞死我的，我这不是也很好吗？可是没有人理睬我说的话。也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看到我抽剩的大半截烟头还掉在路边，冒着诱人的淡蓝色的烟。我想把它捡起来，可怎么也不行。我一直在努力，直到人们都散了，有个胖家伙一脚把它踩得稀扁。

　　蕴。我知道你一个人坐在那里都在想什么。人死了就有这点好处。你要哭就哭吗。你不要这个样子。我就坐在你的窗台上，等着你能哭一场然后睡着。你看我现在挺好的，连饭都不用吃了。还记得那回我们看电影前去吃灌汤包吗？我一个人吃了三十多个，然后腆着个肚子在电影院里一劲地打咯。你还说我是饿鬼托生。

　　现在事实证明你是错的，鬼是不会饿的。

　　蕴。现在我承认是我先看上的你我不再狡辩。还记得那次大课吗？我灰头土脸的从门外跑进来，正看见坐在门旁的你。那节课我一直就坐在后排心不在焉。算了。你看，我说这些又是干什么呀。

　　蕴。你动一动呀。你不要就那样直直地坐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真是傻呀。你就哭吧，就象那一回我们去淡水河游泳，我差一点没有爬上来。你看，我就站在你的对面，你就趴在我的身上哭吧。你别那样直直地看着我身后的那面墙，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吗。

　　蕴。你道是去睡呀。明天还要去上班。你还要穿过五个道口，每个你都要小心。

　　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吧。你说过一听我唱歌就想睡觉的。

　　蕴。我问过他们。他们说你会有一个象你一样漂亮的孩子。你会在温暖的阳光里，在你孩子、你孩子的孩子和你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注视间，来。

　　蕴。你看你还有这么多的事情没办，你要好好的睡觉啊。

　　蕴。你别哭你别哭你别哭啊——你看你一哭弄得我想哭。我知道我把你一个人留下是不对的，但我已经走不动了，他们把我接回来是让我歇歇。

　　蕴。你擦擦眼泪吧，你看你把胸前的枕头都弄湿了，这象什么样子。你知道看着你双肩一耸一耸的，我却无法把你抱在怀里安慰你对我是多么痛苦。

　　蕴。你就哭吧。我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就象我们以前一样。

　　蕴。你看现在我不再抽烟了，你不用再皱着眉毛翻我的口袋了。这个老鼠一样的石头你还摆在桌子上啊，还是把它还给我吧。我房间里的这些破烂你为什么要搬回这么多？你真傻啊——还是把它们都放回去吧。你看时钟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这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永远。

　　蕴。太阳就要出来了。我就要走了。你好好地睡吧。醒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我走了。天空在一点点变白。我这就走了。蕴。走了。
晓雯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我把那张纸轻轻的放在座位上然后奔向晓雯。我看到她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双眼直直地看着天上，眼角还挂着泪珠。我说晓雯，晓雯，好了，没事了，是我，是我啊。她流着泪说：“我疼。你别走。”我说：“不会，不会，我怎么会离开你。好了，一切就都要好了。我哪也不去，就这么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