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秋枫


处理完了离校的一切手续后，方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唉，为了欠图书馆一本没还的小说，差一点儿没让我领那学士学位证书。不
就赔钱吗，“爱情诚可贵，罚款价更高”，还好，托了老关系，都搞定了，大学
四年可算没白念。校图书馆还缺那几圆钱？真是的，临走也不给我个好印象。
回到宿舍，哇，真怀疑是否又回到50年前的南京大屠杀，满屋狼籍，一点落
脚的地都没有。遍地是被亲热的吻上脚印的废纸和无聊的书。“唉，人心惶惶，
各奔东西咯。”叹气归叹气，东西还是要整理的。翻了翻抽屉，翻出了几百张照
片，这可是我这几年当个照相发烧友的唯一纪念。挑出了堪留下的，其余的一并
抱到了阳台上。
被烧照片的浓烟熏了一下，不由的直起了腰。哟，有人离校了，是电力系的
吧。唉，与其说周围是送别的倒不如说是送葬的，瞧那惨兮兮的样。大家都是同
行，还指不定以后是冤家呢。
哎，那不是我们系的吗，与他那水文系的老乡兼女友一起拎着大包小包，我
们系的男生还表现的一副英雄后会有期状，可那些水文的女生就不行了，大概离
“水”太近了吧，一个个就象是刚拎出水的水文仪，一滴滴水珠直往下落。人家
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又不是去徇情，搞的象是永别似的。
无聊，冷笑一声，转身回屋。

转身瞬间，心海的深处轻轻的荡了一下，虽然只是轻轻的一下，但我的嘴角
却跟着抽动了。我是在冷笑吗，我开始怀疑着。不，在这不经意的笑中，我却品
出了瞬间即逝的一丝苦。唼，我怎么会开始怀疑自己，神经病。
看了看车票，午夜1：30的45次北京快。只有不到8个小时了，我就该永远离
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城市了。长长出了口气。又看了看表，琳该下课了。我可不想
怠慢了我的小公主。随便收拾了一下，便冲出了门。

才走到2舍门口，就看见她笑眯眯的站在那。
“嗨，下课啦。”
没办法，我这人有时就是费话多。
“哟，还没走呐？”
嗨，她倒更是费话。
“没有啊，等着你请最后的晚餐呢。”
“呸，哪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的，照例啦，你请客。”

没法子，这两年来，每回我假期回家，都是我请最后的晚餐，看来今个，我
的钱包又要“包比黄花瘦”了。
牵起琳的手，她送上一个迷人的微笑。唉，人为悦己者容，钱为爱己者送。
她虽然只小我一岁，但看上去，她就象是一个可爱的大头娃娃，轻轻的依在
我身边。我俩整个一男“豺”女貌，古语不是“男不坏，女不爱”吗。敢说我就
是最好的佐证。别人总是说她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嘿，嘿，错，是茅石
啦。茅石者，茅厕之石也，臭不逊牛屎，又不及其有营养。

“先逛一逛，OK？”
“好呀！”
“先说好，今天不许哭喔。”
“呸，你当你谁呵？”
“一言为定喔。”
“我才不会为了丢了一块茅石哭哪。”
“这可是你说的啊......哎，这茅石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快说，是谁告诉
你的，不说清楚，今个我还不走了，我告诉你。”
“哈，哈，哈，哈。不知道了吧”
瞧她得意的摇头晃脑的样子，真恨不的一把抱起她，唉，周围都是人，还是
罢了吧。
“哼，原来，这些年，我还以为你把我当王子呢。”
“呦，你瞧，你瞧，还会哭鼻子。”
“哇，还说，看我抓住你，你就该求饶了。”
“好了，好了，不闹了，这夏天，你也不嫌热。”
“那不许再损我啊。”
“那可不一定喔。”
她又开始摇头晃脑了。
“唉，我的小公主。”


牵着手，走在校园里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上。已近仲夏，道上却落了少许梧桐
的叶。大家都在忙吧，校圆里已少了往日的喧哗。看着道两旁的工程馆与水利馆，
不记得，我与她又有多少欢声笑语在这渡过，脚下不时传来踏在枯枝上的声音。
不记的，是多少次相牵走过这条路了。
我的字典中忽然蹦出了“最后”这两字，就象从潘多拉的盒中猛的跳出一般。
嘴角轻轻的一翘，怎么可能呢，我自信的自嘲着。但，我，自信吗？我如真的相
信自己，这两个字又从何而来呢？思绪开始迷茫起来。
用力踩断了一根枯枝，叭的一声，将一切又塞回了魔盒之中。不觉，走到了
一排腊梅树前。
“嗨，还记的今年，有个雪天，我趁天黑没人，摘了一枝腊梅插在你家门上
吗，那天可真冷，我手都冻僵了。你瞧你，连个跑路费都不付。”
“还扯呢，害的我被我妈羞了好一会儿，你都不会亲自交给我啊。”
“亲自交给你，还不如带你自个来摘呢。那多不浪漫，真是的。”
“嘻，嘻，我知道啦，猪。”
“哇，我真的有这么胖吗？胖猪”
“不许叫人家胖猪，人家这么可爱的。”
“那就叫-可爱猪吧。”
“还掰呢，唉，明年不知还下不下雪了。”
“下雪呢？”
“下雪的话，罚你再摘一枝腊梅，那一枝好小好小的。”你嘟起了小嘴。
“还小啊，再大一点，我就该用斧头砍了。”我笑着侧过头。
“就是不行，就要罚你再来南京，再给我摘一枝腊梅。”
“好，好，好，我答应你，总行了吧。”


也许，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分别。也许，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回我
不是放假回家。也许，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回，在这个夏天结束后，我将不会
回到你的身边。也许，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毕业。也许，是我在逃避，是我不
去想分别的时刻。但，这一切都是也许......
我知道我们就将分别在这个夏夜。我将要毕业，回到生我养我的南国小城。
而你还有两年的学业。我却将去开始我的新生活。我不能离开我的故乡，家中的
父母开始苍老。而你，也是同样。有时，选择有一种无奈与悲哀。我们选择了对
方，而现实选择了结局。这会是结束吗，如果是，我现在又怎能笑的出来。可，
如果不是，我的笑中，为何有着一丝无奈和苦涩......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走到师范大学旁的麦当劳餐厅，点了两份套餐。回到餐桌
旁，琳正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走后，会想我吗？”
“你呢？”琳歪着头，笑着看着我。
“又不是你走，是我走呐。”
“真讨厌，人家是问你走后会不会想我呢？”她又嘟起了小嘴。
“哇，是我先问的呐。”
“你就不懂女士优先吗？”
“OK，那就你先回答吧。”
“死猪。”
“死可爱猪。”
“不知道这样的话题重复了多少次。就算我在回避吧，我从来就在回避这个
话题。我从不去想我将要离她而去，我从心里告诉自己我不会离开。这算是自欺
欺人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想。我只知道，我逃避了一切，只为了能与她平
静的渡过这一晚，就已经足够了。

“哇，眼睛又肿了，昨晚又加班啊，考试也用不着这样啊？”
“你都不知道夸奖人家一下，真是的。”
“我不是常夸你吗？怎么？我对你还不好吗，干嘛噘着嘴啊？”
“哼，你对人家一点也不好。”
“不会吧，我对你挺好的呀。”
“就是一点也不好，就是一点也不好。”
“那你对我好不好呢？”
“当然好喽，瞧我，又温柔，又体贴。”
“哇，噻，饶了我吧，我可没钱再去买块汉堡了，千万别让我吐出来，求你
了，不行吗。”
“你，你，哼。”琳气的笑了出来。

也许，我们在这些年里习惯了欢笑，就算在这离别的时刻。


从麦当劳出来，夜已经深了。今夜似乎没有星斗。

“很迟了，送你回去，好吗？”
“嗯。”琳默默的点了点头。
一向开朗的小天使，此时却静静的隈在我身边，紧紧的挽着我。
“还记得，两年前，你告诉我你最讨厌挽着我吗？那时咱俩还吵了一回呢。”
“嗯。”她又点了点头，却挽的我更紧了。也许是风大了吧，天有些凉了。
“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的心情喽，别成天跟个小公主似的。”
“嗯。”
“不要吃的太多喔，吃的太胖，我可不要你了。”
“嗯。”
“哇，噻！我又不是再念遗嘱，你也用不着老是，嗯，呵的。”
“嗯。”
唉，看来，后面我也别想再说什么了。

送到了她家楼下，她站在那，静静的看着我。
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目光。
黑夜中，她的眼在颤抖着。
目光中的是什么呢？是企盼吗？是留恋吗？是委屈吗？是不舍吗？从未说过
的话，在这一瞬间，在她的目光中，我读出了一切。我低下了头，我知道，我无
法面对这双眼，她会在这一瞬改变我的选择。

“上去吧，你明天还有考试呢。呵，听话。“我又抬起了头。
她顿了一下，猛的，扑到我的胸前，双手紧紧的勾住我脖子。
“不要走？”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要走。”
这已经是夹着她的哭声喊出来的。
刹那间，我苦心维系的防线被撕开了。我发现我竟是如此的脆弱。我的一切
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不由的，我轻轻挽住她的腰。
“不..要..走.."
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的泪水已打湿我的肩头。
我的心被轻易的扯开，越分越远。我后悔了吗？我迟疑了吗？是的，我想是
的，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在那一刻，为她停留了。
我们曾经是那么的开心，是那么的无忧无虑，是那么的相依相隈。
我们曾经是那么的相爱，纵然没有华丽的词语，没有美丽的誓言，有的却是
无言的承诺，心与心的默契。
我们曾经相牵走过。梅花山上的春梅，玄武湖畔的夏荷，栖霞山麓的秋枫，
紫金山下的冬雪，都记着我们的每一个故事。
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每一根头发，每一丝气息，早已装满我的心
田。让我无从再装下什么。
难道，今夜真的是完结吗？我不敢想，因为我知道我无法面对。
无权劝慰，我知道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我知道我一开口，将无力再控制我
的泪水，我的心也已碎裂。在这黑夜，迷失了自己。我的魂早已为你留下，带走
的只有我的人。我的梦早已为你空出，再也没有人可以侵占。
我们虽只无言的相依了数个小时，却恍然过了几个世。
她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肩头。

“傻瓜，我该迟到了，我们不是说好不哭的吗？”
“嗯。”
“来，我送你上楼。”
“我送你去车站，好吗？”琳小心的问。
“......不......”
你知道吗,如果是气笛声撕开我的记忆，我的泪将无法止住。如果是车轮碾碎
我的心，那伤口将永远无法合拢。如果分别是在站台上，我会跳下火车，一生一
世守在你身旁。

"别傻了,快上楼去,呵."
“那再抱抱我，好吗？”她仰起哭红的眼睛。
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轻轻的抱起了她，她在我怀里颤抖着。
曾经告诉她，我要这样带她步入我们的新房，我要这样陪她一生......但这
一次......一步一步走向的不是红地毯，而是最后的离别......
轻轻的把她放下。“去吧，答应我，千万别回头。”
“嗯。”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我逃下了楼，是的，我是在逃，我知道，我逃的慢些，
我一定会留下......


......一个人在路上，一个魂在游荡，在这漆黑的夜，心该何去何从,我现在
真的是一个人在走吗?是的,凄凉的夜灯下,只有我的影子,越拖越长......

回到宿舍，惊讶室友都已整理好了行装。看着空空的床板，空空的书架，好
似又回到了四年前，刚踏进这个门。但，不，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该在的还在，
该留的还留，而该走的还是要走......
默默的收好最后的行装，告别了同窗，谢绝了他们的送别。只想一个人静静
的离开，只想，在这最后让她陪我在一起......
搭上TAXT，摇下车窗，看着远去的校门。

带走了你的笑容，带走了你的气味，却带不走你的人，，这一生，只能有孤
独陪着我走过......



拥挤的侯车室，让我暂忘了一些。随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检票口。将票交
给检票员。
莫然回首，看着侯车大厅那玻璃窗外的澜珊的灯火，忽然，视线中，一个熟
悉的身影闪现。

我猛的转过身，接过票根，走向站台。

是她吗？不，绝不是，她应该在家，在她的小床上，在梦乡之中。她那满是
泪痕的脸上这时应挂着甜甜的笑。梦中的她一定在歌，在舞，在欢，在笑。她不
属于这凄冷的夜。她只属于她的神话，继续作那公主。而午夜已过，我却不再是
那个王子，我只属于这个现实。我只属于这样的夜，这样的风，这样的分别，这
样的孤独。那，怎么解释那身影呢,我想,我不知道.

一串水珠淌过我脸庞，向下滴落，又划开我的心间。下雨了吧，我仰起了头，
透过站台的灯火，细细的水濂罩来，滴入口中，今夜的雨是咸的......
让雨再大些，好吗，过了这一夜，也许雨就不会再下了。
让雨再密些，好吗，能让我的心再醉一回。
让我再陪你一会儿，好吗？我知道我能分到的已不多了。
让时钟此刻停留，好吗？在这一瞬，我愿意伴你到永远。

耳旁响起心里的歌......
“今夜的寒风将我心撕碎，仓惶的脚步我不醉不归，朦胧的细雨朦胧的美，
酒再来一杯，爱上你从来就不曾后悔，离开你是否是宿命的罪，刺鼻的酒味我混
身欲裂，嘶哑着我的眼泪，我怎么哭的如此狼狈，是否我对你还有些依恋，已到
了尽头，无法再回头，我不是全部都想过，我怎么哭的如此狼狈，是否我还期待
你的出现，无发再相信，相信我自己，肤浅而荒诞的我。----《痛哭的人》---伍
佰”
坐在车窗前，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玻璃中的人，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
窗外依稀的灯光，送别的人群。
这一次，我想,我是真的要走了，我亲爱的人儿。把一切都留给这夜，这雨吧。
把一切欢笑，一切痛苦都留下吧......

气笛响起，窗外的世界缓缓后退着......

忘了吧，忘了吧，心爱的人儿呵，我累了我想找一个家......
算了吧，算了吧，心爱的人儿呵，我想要忘记你浪迹天涯......

气笛声远去了，雨还在下......

后记：
有许多的朋友问我，这是一个真的故事吗。我想说的是，我并非是把这当着
小说来写，我只是把这当作是诉说，以此来籍慰我这数年来的心情。就如南隐禅
师所说的，不将杯子倒空，有怎能再装下什么。他人看这篇小说，就如一部普通，
甚至乏味的言情小说。但，我相信，其中的主人公若能看到，会有似曾相识的感
觉的。
这是描写发生在南京一所高校7月间的事，在每一年，与这相似的一幕都会被
无数次的重演着。不论是“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也好，不管是“曾经
沧海难为水”也罢，这都将是一杯最难饮的酒。个中的无奈，沧凉，酸楚，幽怨
只有经历过的人去体会了。
文末的那词，其中的四段应是四首《望江南》，但，我写的时候，四首词为
前后连环押韵，所以就联在一起，应该更具感染力。
文中的对话基本上参照了原主人公的性格，当然，小说还是小说，里面也包
含了一些虚构的成份。
想来，写完这些，我真的该平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