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站在山林间父亲的坟前，眼前苍松翠柏，耳边松涛阵阵，父亲清
癯而高高的身躯，随着眼中溢出的泪水，浮现在我的眼前。
　　父亲在世时，身板还算硬朗，七十多岁的人走起路来精神抖擞。父亲一生很
平淡，也很普通，普通得就如这山中的松柏，虽然历经了岁月的沧桑，却也还正
直而挺拔。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一个很匆忙的人，在家的时间很少，最多星期天才回
家一次。在厂里他是搞采购工作的，这是一个很辛苦的差事。风里来雨里去，很
多零散的东西还得自己肩挑背扛，整天在外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由于那个时期
什么都很紧缺，父亲为了能及时买到厂里所需的生产物资，常请人家抽烟、喝茶
，有时还得请人家吃顿便饭。在那清贫的年代，母亲又无固定的工作，全靠父亲
每月三、四十元的工资维持全家生计。久而久之父亲为厂里的事，自己倒欠下了
厂里几百元的债。我们责怪父亲：“为什么不在厂里报销呢?”父亲却说：“那是
自个作的主，况且也不合规定。”结果那笔债直到父亲将退休时才偿还完。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我的记忆中是相当的困苦，虽说母亲很会持家，但日
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不过每个星期天是我向往的日子，父亲要回来，而且在他
那黑色的提包里，总有好吃的东西。包里总有一小包咸花生，一小包煮胡豆，和
几块豆腐干。那一定是父亲从请人家吃饭的餐桌上省下来的。虽然父亲在外面很
累，但只要回到家中，天还未亮就同母亲上铁山坪来回走上近百华里路去挑白泡
石以补贴家用，但家中还是经常连买几斤米的钱都没有。父亲又绝不允许母亲到
外面去赊借。他说：“那是不光彩的事，而且欠了人家的情，活起就不踏实。”
所以清水煮南瓜和饭豆就成了我们经常的主食。过这样的日子，父亲心里是沉重
的。有时他一人坐在门口望着门前的滚滚长江水发愣，还常把我抱在他的腿上，
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后脑勺，一言不发。
　　改革开放后，我们这个家兴旺了起来，父母也退休了，该享清福了。我们几
姐妹打算给年迈的二老请个保姆，可父亲说啥也不答应。他说：“我还很健康，
用不着，你们把多余的钱积攒起来，以后孙子们读书花费还很大。”退休后闲不
住的父母自己开荒种了一畦小菜，成熟后父亲不管天热路远，把理得干干净净的
新鲜小菜，给我们一家一家送去。父亲的一生总是这样的忙活。
　　谁想，1997年的8月，由于气候炎热，正在忙活的父亲高血压突发，在上梯坎
时，头晕失足仰摔下去，如一棵树轰然倒下，辞世而去。
　　父亲走得很匆忙，他死时的面容平静而安详。父亲的身影正如这山林间普通
的树，时时立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