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风扬
心 杀
作者：birdman
和过去的每天一样的今晚，不一样的是，他被反锁在天台上了。
下午下班时他和往常一样，逃也似的跑出公司的大门，远离那些每日讨论着诸如“苦瓜一斤多少钱”“你家马桶在哪儿买的”此类问题的同事，回家，洗澡，吃饭。
要怪就怪傍晚的天气出奇地怡人。他的心情也就同步地好起来。下楼买了四瓶啤酒拎上了七楼台。
他一直靠在墙旮旯里。晴朗的晚上天台是很好的约会场所。起码有六双鸳鸯不约而同地来报到。其实约会是该找僻静无人之地，毕竟谈情说爱是隐秘之事。但若大家同是天涯恋爱人，那么资源共享一下也未尝不可。而他则不在共享资源者之列，要跺起来才能避免污染请情侣们的视野。 后来他听见几声清脆的“波波”声，估计天台上只剩下一对痴情男女了，他们才大胆地亲热。他忍受了很长一端时间的女子的嘤嘤声和男子的喘气声，在脚步响起是松了口气。但他不能现在就跟着他们下楼，有谁愿意自己和情人缠绵时被人窃听呢。他们要是就这样走了也就罢了，偏偏这可爱的一对儿在离开前好心地把天台门锁上了。于是他就一个人留在了天台。
四瓶猫尿下肚，有些尿意。他解开裤裆，朝楼下溺了一把。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叫骂声。他趴上栏杆，俯瞰面前灯红酒绿的城市。此时它就在他眼皮底下，很小。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着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他在心里开始感谢那对情侣。 这个城市没有早睡的习惯，几条主要街道的日常演出已落幕，那些小弄深巷里却有多少红男绿女正纸醉金迷让自己high到极点让自己人间蒸发。
他从未试过去那些场所享受夜生活，虽然并不是没有机会。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是个本分的男人。他想过要试，但最终没有。high过了又怎样？人间蒸发又如何？第二天他不能不去上班，他还是得七点出门步行五分钟到车站再乘十六路公车大约三十分钟到公司。他会跟楼下值班的扑克脸门卫习惯性地点点头，再搭电梯。也许会遇上Susanna。她总是很巧地在电梯门要关上的时候冲进来，高跟鞋打在光滑的地面上笃笃作响。他怀疑那些坚硬的花砖是否也会象当年光绪帝被囚时用御仗杵出无数小坑的地面一样。如不出意外Susanna会娇喘连连几乎依在他身上，然后抬起香气四溢的脸对他说：嗨，早啊。他总是担心她脸上的粉会掉在他的白衬衫上。进了公司头儿Kiven会很及时地送过来任务，他能看见Kiven西装上粘着的他家宝贝白猫的毛，他每次都很想把它们拿掉，但他知道这个动作的后果??忍受Kiven兴致勃勃地谈他的宝猫：哎呀最近老掉毛怎么办。好象掉的是他自己的毛。
他的工作不轻松，但也不太累。日复一日，毫无变化，无味得令他疲惫。下班的那一刻是最愉快的。但愉快的仅仅是下班而已，并不是回家。
他抬头往太平湖的方向看去，那附近有个普通的小区，小区里的某一座楼房中的某一个门里住着他的女朋友。他们谈了六年，她给了他一切。他们从没提到结婚。这就是让他害怕回家的原因。因为不知道进家门时是否会看见收拾整齐的房间，闻到饭菜的香味。既然她来了，晚上必定是要住下的。那么晚上的程序也是固定不变的。他会做好安全措施。她也很顺从。一切一切，她从不拂逆。想到有一天他要抱着自己的孩子到处走，身边跟着她那是迟早的，无可奈何的他更害怕。是的，无可奈何。他极力逃避这种想法，却令他陷入更深的心焦。她的宽容忍让，她的给予是他内疚的催化剂。除了母亲，她也许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女人了。
母亲，对了，母亲。在别的城市和父亲过着平静的生活。他很少打电话过去，不愿听母亲的絮絮叨叨。有时他觉得自己很不肖，因为他从不挂念父母。他好象不爱他们，曾经认为离开他们也无所谓。但去年母亲病危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在听到父亲苍老声音的那一刻他确实哭了，发自肺腑地。因那两行泪水他知道今生注定无法脱离与父母的维系。天赐的维系，自然的维系，温暖的维系，无可奈何的??维系。
楼下有人在唱歌，是对面楼里的傻子。他老是重复唱着一句没人听得懂的调子。他见了谁都乐呵呵地傻笑。一次傻子的爷爷死了，一家人出丧时傻子还在乐。傻子的妈见他那样哭得更凶了。据说傻子之所以是个傻子是因为他是他父亲喝了酒后和他母亲生下来的。
他想他喝了那么多酒，会不会自己的孩子也是傻子呢。如果是的，他要为自己悲哀，但要为傻孩子高兴。作傻子的从不必为他人负责，甚至不必为自己负责，什么事也不用做，累的都是别人。而他自己一生都将无忧无虑。他有点羡慕傻子，但他不是傻子。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眼里的大人们都是神圣且伟大的。他们每天忙忙碌碌神出鬼没的似乎都在干些意义非凡的事情。他们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抽烟喝酒撮麻以及在半夜让床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种种这些事情都是不谙世事的幼小的他所不能理解和参透的。于是那时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快快长大，早日步入成年人的行列，能和他们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抽烟喝酒以及做爱。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以后他才知道当年他对成年人的敬仰是多么的无聊且可笑。成年人之间的把戏其实和孩童们幼稚的游戏唯一的区别是多了阴险。成年人的世界里充满着玩笑，有的甚至是荒诞的且不可思议。当事人一点都不觉得可笑，而且还表现出津津乐道沉湎其中的享受。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工作，朋友们虚伪的誓言，重重伪装下只为了满足生理需要的爱情都让他觉得可笑。可悲的是他不仅象一个观众看着这些拙劣的肥皂剧一幕一幕的上演，自己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伏下头，从楼上看下去下面漆黑一片，象一只张大的巨兽的嘴。他有些眩晕，几乎要栽下去。嘴象是要吞噬他似的。突然他有种跳下去的冲动。
啊，我要被吞噬了，被吞噬了！他想，如果今晚不被这深远的黑暗吞噬，那么明早他将继续被另一种深远的黑暗吞噬。 “妈，”男孩不断探头看车外，“你看楼顶有一只大鸟。”
“傻孩子，看错了。”
“真的，象人那么大，停在栏杆上。”
“哪有那么大的鸟。”男孩的父母失笑。
“真的！”男孩坚定地说。
“好好，有，有。”父母敷衍道。
“可是，它为什么要停在那儿呢？它为什么不飞呀？”
版权归作者本人
作者：birdman
和过去的每天一样的今晚，不一样的是，他被反锁在天台上了。
下午下班时他和往常一样，逃也似的跑出公司的大门，远离那些每日讨论着诸如“苦瓜一斤多少钱”“你家马桶在哪儿买的”此类问题的同事，回家，洗澡，吃饭。
要怪就怪傍晚的天气出奇地怡人。他的心情也就同步地好起来。下楼买了四瓶啤酒拎上了七楼台。
他一直靠在墙旮旯里。晴朗的晚上天台是很好的约会场所。起码有六双鸳鸯不约而同地来报到。其实约会是该找僻静无人之地，毕竟谈情说爱是隐秘之事。但若大家同是天涯恋爱人，那么资源共享一下也未尝不可。而他则不在共享资源者之列，要跺起来才能避免污染请情侣们的视野。 后来他听见几声清脆的“波波”声，估计天台上只剩下一对痴情男女了，他们才大胆地亲热。他忍受了很长一端时间的女子的嘤嘤声和男子的喘气声，在脚步响起是松了口气。但他不能现在就跟着他们下楼，有谁愿意自己和情人缠绵时被人窃听呢。他们要是就这样走了也就罢了，偏偏这可爱的一对儿在离开前好心地把天台门锁上了。于是他就一个人留在了天台。
四瓶猫尿下肚，有些尿意。他解开裤裆，朝楼下溺了一把。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叫骂声。他趴上栏杆，俯瞰面前灯红酒绿的城市。此时它就在他眼皮底下，很小。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着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他在心里开始感谢那对情侣。 这个城市没有早睡的习惯，几条主要街道的日常演出已落幕，那些小弄深巷里却有多少红男绿女正纸醉金迷让自己high到极点让自己人间蒸发。
他从未试过去那些场所享受夜生活，虽然并不是没有机会。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是个本分的男人。他想过要试，但最终没有。high过了又怎样？人间蒸发又如何？第二天他不能不去上班，他还是得七点出门步行五分钟到车站再乘十六路公车大约三十分钟到公司。他会跟楼下值班的扑克脸门卫习惯性地点点头，再搭电梯。也许会遇上Susanna。她总是很巧地在电梯门要关上的时候冲进来，高跟鞋打在光滑的地面上笃笃作响。他怀疑那些坚硬的花砖是否也会象当年光绪帝被囚时用御仗杵出无数小坑的地面一样。如不出意外Susanna会娇喘连连几乎依在他身上，然后抬起香气四溢的脸对他说：嗨，早啊。他总是担心她脸上的粉会掉在他的白衬衫上。进了公司头儿Kiven会很及时地送过来任务，他能看见Kiven西装上粘着的他家宝贝白猫的毛，他每次都很想把它们拿掉，但他知道这个动作的后果??忍受Kiven兴致勃勃地谈他的宝猫：哎呀最近老掉毛怎么办。好象掉的是他自己的毛。
他的工作不轻松，但也不太累。日复一日，毫无变化，无味得令他疲惫。下班的那一刻是最愉快的。但愉快的仅仅是下班而已，并不是回家。
他抬头往太平湖的方向看去，那附近有个普通的小区，小区里的某一座楼房中的某一个门里住着他的女朋友。他们谈了六年，她给了他一切。他们从没提到结婚。这就是让他害怕回家的原因。因为不知道进家门时是否会看见收拾整齐的房间，闻到饭菜的香味。既然她来了，晚上必定是要住下的。那么晚上的程序也是固定不变的。他会做好安全措施。她也很顺从。一切一切，她从不拂逆。想到有一天他要抱着自己的孩子到处走，身边跟着她那是迟早的，无可奈何的他更害怕。是的，无可奈何。他极力逃避这种想法，却令他陷入更深的心焦。她的宽容忍让，她的给予是他内疚的催化剂。除了母亲，她也许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女人了。
母亲，对了，母亲。在别的城市和父亲过着平静的生活。他很少打电话过去，不愿听母亲的絮絮叨叨。有时他觉得自己很不肖，因为他从不挂念父母。他好象不爱他们，曾经认为离开他们也无所谓。但去年母亲病危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在听到父亲苍老声音的那一刻他确实哭了，发自肺腑地。因那两行泪水他知道今生注定无法脱离与父母的维系。天赐的维系，自然的维系，温暖的维系，无可奈何的??维系。
楼下有人在唱歌，是对面楼里的傻子。他老是重复唱着一句没人听得懂的调子。他见了谁都乐呵呵地傻笑。一次傻子的爷爷死了，一家人出丧时傻子还在乐。傻子的妈见他那样哭得更凶了。据说傻子之所以是个傻子是因为他是他父亲喝了酒后和他母亲生下来的。
他想他喝了那么多酒，会不会自己的孩子也是傻子呢。如果是的，他要为自己悲哀，但要为傻孩子高兴。作傻子的从不必为他人负责，甚至不必为自己负责，什么事也不用做，累的都是别人。而他自己一生都将无忧无虑。他有点羡慕傻子，但他不是傻子。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眼里的大人们都是神圣且伟大的。他们每天忙忙碌碌神出鬼没的似乎都在干些意义非凡的事情。他们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抽烟喝酒撮麻以及在半夜让床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种种这些事情都是不谙世事的幼小的他所不能理解和参透的。于是那时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快快长大，早日步入成年人的行列，能和他们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抽烟喝酒以及做爱。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以后他才知道当年他对成年人的敬仰是多么的无聊且可笑。成年人之间的把戏其实和孩童们幼稚的游戏唯一的区别是多了阴险。成年人的世界里充满着玩笑，有的甚至是荒诞的且不可思议。当事人一点都不觉得可笑，而且还表现出津津乐道沉湎其中的享受。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工作，朋友们虚伪的誓言，重重伪装下只为了满足生理需要的爱情都让他觉得可笑。可悲的是他不仅象一个观众看着这些拙劣的肥皂剧一幕一幕的上演，自己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伏下头，从楼上看下去下面漆黑一片，象一只张大的巨兽的嘴。他有些眩晕，几乎要栽下去。嘴象是要吞噬他似的。突然他有种跳下去的冲动。
啊，我要被吞噬了，被吞噬了！他想，如果今晚不被这深远的黑暗吞噬，那么明早他将继续被另一种深远的黑暗吞噬。 “妈，”男孩不断探头看车外，“你看楼顶有一只大鸟。”
“傻孩子，看错了。”
“真的，象人那么大，停在栏杆上。”
“哪有那么大的鸟。”男孩的父母失笑。
“真的！”男孩坚定地说。
“好好，有，有。”父母敷衍道。
“可是，它为什么要停在那儿呢？它为什么不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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