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
手续
2001年02月27日
这很像一个噩梦。
信岩坐在身边，哀恳的看着她。
藕色恍惚的走进浴室，蓄满温水，放下头发，身体慢慢沉入水中。
出来时她站在信岩面前说，那么我们离婚吧。
声音轻柔而坚决。
藕色关上卧室的门，客厅的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清晨，藕色俯身去看沙发上睡着的信岩，多么熟悉而陌生的脸。
结婚仅仅一年，婚姻关系不过是一张纸。他们爱了许多年，以为他便是她的天，永远不会变。可他还是会爱上别人，那个西安的女子。
医院是个散发着特别气息的地方。
藕色在三楼找到了袁绛年，她们不久前见过一面。当时在信岩办公室，袁绛年是个清秀的女子，眉目如画。
病房里光线很暗，邻床的两个病人毫无声息。
袁绛年面容苍白，充满戒意的看着她。
你来，有什么事？来恭喜你。我会和信岩离婚，你要的结果是不是这样？她的声音慌乱起来，我并不想破坏什么。
藕色摇摇头，袁小姐，他为了你背叛，你为了他轻生。我还要这婚姻做什么？纸一样，一撕即碎的婚姻。
回到家，桌上放着张纸条：藕色，我到重庆出差。两周后回来，勿念，保重。
真是个懦弱的男人。
连直面的勇气也没有，丢下崩溃边缘的婚姻，以及刚脱离危险期的情人，仓皇的逃进工作中。
这就是他历来的行事风格，以为躲过得一时，便天下太平。以后事过境迁，便无人追究。
拔他的手机，果然是关机。
当初喜欢他，是因为他的温柔。婚后才发现，温柔有如此多的负面。
事无巨细，都一味推脱。
下班后踱到卓政的酒吧，快要过圣诞节了，卓政在装饰圣诞树。
怎么穿得像只棕子？太冷了。
卓政递过来一杯酒，也许会下雪。
你和姜小姐怎么样了？老样子，哪天高兴，就把结婚这事给办了。
藕色微笑着，结婚离婚，其实都是一个简单的手续问题而已。
你爱她吗？藕色站在吧台边，端详着炫目的圣诞树。
这不是把我往谎言里推吗？卓政似笑非笑的。
爱？不爱？藕色转过头，存心追问着。
卓政双手抱于胸前，悠然的说，爱是做的，不是说的。看你那人模有样的架式，真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藕色笑起来。
周藕色，有人找。
同事指指门外，是袁绛年。她穿着件灰色的长大衣，依然苍白。
出院了？藕色低声说，我们到外面去谈。
冬天的阳光平淡无力，寒风肆意来去。藕色不知觉裹紧了衣服。
周小姐，我要回西安去了。
完全在藕色意料之外，她做了退步，与其有关的两个人却相继离开。这如同是涂了层喜剧的色彩，原来没有人需要她的成全和牺牲。
我和信岩的事，是我太任性了，对不起。
藕色望着她，离开前来忏悔一下，以求心安理得？我们大吵了一场，伤心至极才会割腕。可这疼痛过去了，也便清醒。在医院里我想了许多，决定回家去了。
信岩知道吗？绛年苦笑着，打过电话了，他祝我一路顺风。
姜芳泽在电台做DJ，二十四岁，皮肤极白。卓政开玩笑时说，僵尸一样的脸，我晚上抱着你睡真有点怕。芳泽并不生气，一笑了之。
卓政起先看上了她的朋友阿梅，一次喝得半醉很突然的吻了一下芳泽的脸，在她怔忡时轻声的说一亲芳泽，一亲芳泽。手抚过她的肌肤，肤白如玉。
这一吻衍生了许多情节，之后除了阿梅失落的退出，一切顺利。
藕色和芳泽初次见面就互不喜欢，碍于卓政便客气的敷衍了几句。
卓政笑着说假得让人冒汗，这虚伪赶紧给我打住。两人讪讪的，均自转过头去。她们后来也一直停滞于点头之交。
平安夜下起了雪，藕色坐在卓政的酒吧里喝杰克丹尼尔。酒吧里人声喧哗，两个男人在玩猜拳，输的罚一杯赢的赏一杯，反正是对饮。
一帮英国人笑声迭起，藕色隐约听清几个单词，转眼又迷惘了。
卓政在和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聊天，其中一个红毛衣的女孩显然对卓政十分倾心，一个劲儿的笑。另一个神情呆板，不断的上洗手间。
坐在圣诞树边上的那对男女，仿佛是情人关系。男的东张西望，女的偏胖，是那种年过三十身材垮掉的无可救药的体态。
只有藕色一个人落了单，卓政有心要陪她却舍不得红毛衣，装了盘花生给她便随她自生自灭。过了会两个女孩留下电话号码，恋恋不舍的走了。
卓政双手一摊说没办法，我在拉客源。藕色举起手中的酒，我也是买单的客人。
我请你就是，卓政笑着，就当是圣诞礼物。
藕色突然想起来多年前的一件事。
卓政，有一年平安夜，你说要送我一件礼物，后来又说丢了，到底是什么？不记得了，太久了，卓淡淡的说。
不，你一定记得，告诉我。藕色有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像丢了糖果的孩子。
那年，信岩送了你什么？是个音乐盒，打开时里面的天使会说我爱你。
喜欢吗？非常喜欢，直到现在还放在书桌上。
当年其实我也买了同样的礼物，信岩先送出手，你那么快乐，神采飞扬。
藕色的心一点点痛了起来，终于知道错过的是什么。这些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和卓政仿佛千丝万缕却咫尺天涯。
后来那只音乐盒呢？扔进垃圾箱了。
静静的坐着，卓政耐心的给她调着各种酒。他从未如此温柔过，如果那时他也温柔些，也许她便明白了他的心。
凌晨两点，客人都散了。
卓政推推她，怎么样，还行吗？藕色抬起头，伸出手去摸卓政的脸。卓政俯下身，吻落下来，温热的吻烙在绯红的脸。
藕色的醉意猛然褪色，曾经互有好感，由于缄默太久在岁月里失了痕迹。经过多年纷繁的人事，各自有了自己的轨迹。
俱往矣。
藕色轻轻推开卓政的同时，看到了门边的女子。她寂廖的站着。
卓政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姜芳泽平静的说，刚做完节目，来等你一起回去。
一瞬间，藕色感觉到彻骨的凉意。彼此的敌意，原来是此时尴尬局面的未卜先知。
圣诞节后，信岩回来了。他从重庆的风光说到飞机上邻座的香港人，足足有二十分钟。仿佛不记得那个叫袁绛年的女子，可他当然记得。
藕色扬了下眉毛，可以让我说句话吗？哪句？还是那句，我们离婚吧。
信岩握住她的手，原谅我，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那是个已经过去了的错误。
你不曾爱过她？不曾，信岩飞快的说。
如果我是她，会掴你几个耳光。
藕色，我们是夫妻，给我一个悔过的机会。
藕色慢慢摇头，信岩，我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你的背叛。
关系僵持了一月有余,同一屋檐下行同陌路。
藕色静下心设想离婚后的可能发生，慢慢的害怕起来。一旦离婚必须面对诸如双方家长、财产分割、社会舆论等现实问题。
她已经习惯的家，习惯的床或者习惯了的上下班路线，安稳的生活将因为离婚而面目会非，原有的一切被流放，无所适从的日子却显然会跟随着她许久。
离婚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手续问题？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一脉相承，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他们用的香皂都是同一块。
年前藕色的表弟二十岁生日，她迫不得已和信岩在人前扮出恩爱的样子。信岩欢喜之余多喝了几杯，回到家中直往卧室里闯，藕色一迟疑他便躺在了床上。睡下时他的手试探的伸过来，见没有遭到抗拒便搂紧她。
他们到底和好了。
这样的情节许多夫妻都经历过，一方出轨低声下气，另一方愤怒之后却不得不委屈求全。
卓政听藕色讲完婚姻中的一次暗礁，这已是最好的局面了，细想一下何尝不要偷笑呢？我是无辜的啊，你不安慰我？袁绛年要的人在你身边，信岩外遇的把柄在你手中，也许从此收了心，反而加固了婚姻的安全系数。你损失了什么？绝对忠诚的男人是国宝级的。
藕色吁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坚强的女子，外柔内刚。
好一个须眉知已，幸好不用和对面的人一起生活。藕色转移话题，你和姜小姐几时结婚？
随时都可以，说不定哪天心情好了，太阳灿烂了，突然一个理由打动我了。卓政微笑着，语气轻快。
原来婚姻，说到底真的不过只是一道手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