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小善
门前有株腊梅(wintersweet)，刚搬进来六栋时我并没有注意到，大概因为我对植物常识的欠缺，工作又特别忙的缘故吧。直到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久病的我睡意朦胧地从暖暖的被子里爬起来，轻轻拉开门，一缕淡淡的香清醒了我。这香是幽幽的，仔细去闻又不清楚什么味道了，只觉得沏人心肺。原来，门前的树开了花，纵横交错的枝条密密麻麻缀着腊黄的小花，花形如鸟卵。使我惊诧的是枝条上找不到一片叶子。楼上的他也在走廊上，见我看着树木发呆，就搭讪说：这腊梅真香呐。我才知道这是腊梅。随后他顺手折下一枝条扔下给我。我回到屋子里，把枝条上的蜡黄小花朵放在鼻孔前来闻，发觉腊梅的香味其实很浓。
就是在那个冬天，我认识了他。一个瘦瘦的，戴着深度眼镜，出入总是底着头，行色匆匆的男孩。
我有段时间因为要写点东西，需要一些资料，常到图书馆。在教师阅览室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他是计算机系的工程师，但我发觉他常坐在阅览室读文学书籍。这在我周围工科出身的青年老师中是少见的。
不久我就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比如他工作勤恳塌实，是单位上的技术骨干。又一次偶尔浏览校报副刊，看到他的一篇文章和作者简介，我才知道他蛮有追求，文笔不错。这些多少令我生了些敬意。
不知不觉中我对他的好感竟越来越深。校园里单身青年女教师毕竟少，加上我自身的条件，我的优越心理一直引导着我的爱情观，况且我并不是个容易动心的女孩。但是，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一枝腊梅而萌生了渴望。
令我气恼的的是，在几次偶尔正面相碰的眼光中，我并没有发现他对我有丝毫心仪的迹象。他眼里的忧郁与一脸高傲的神情，使人难于接近。
怎么他就这么不觉察人心呢，傻傻的？我明明向他点头微笑了，他那忧郁的眼睛却只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就漠然移开了。他就不会开口说点什么吗？他不是对我说过“这腊梅真香呐”，还折过一枝腊梅给我吗？难道他对我没有什么感觉？
九六年春在欢迎新青年教师的晚会上我唱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明明是献给他的，当我唱完时我没有看到他为我鼓掌，他起身若无其事离开了。他就看不出我的心思？他真是个内向寡言的书呆子！我恨死他了。
我怀着猜疑不安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很快，心情就回到我认识腊梅前，依然是天天给学生上课，依然要抽空到医院做理疗，依然是平静地在窗前写着自己的生命的乐章。
九七年的夏，那时学校Internet刚刚接通。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我到楼上去找他。因为一个要好的朋友央我在网上查些资料，自然，我想起在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来他的寝室。他的房间很乱，书柜里摆满了书，窗下书桌上有台电脑，旁边也堆了书，床上被子没有叠，床头挂了张士女挂历图，对着床的墙壁上贴了一书法条幅：一意孤行，落款是：沙漠骆驼。他很客气，摆好房间唯一的椅子要我坐，他自己坐在床缘。尽管有些怨恨他，但有求于人，我也就不计“前嫌”，态度好好了。但我不习惯房间里淡淡的臭袜子味，于是建议到走廊上谈。
夏日雨后阳光下的校园艳丽而清爽，蝉在不辞辛劳地歌唱。就几句话，他爽快地答应帮我。我感觉很快乐，自生病以来从未有过的快乐。此刻，我突然觉得应该与他聊点别的什么。天那，当时我的勇气，至今一想起还令我顿生敬意呢。
我问他：“你喜欢知了吗？”
“当然，也许可以说是崇拜。”
“崇拜，真是好玩呢，知了也能当偶像吗？”
“没有学过发布尔的《蝉》吗？那应该读过‘谁与表予心’的诗句？”
“中学课本上的东西你还记得。你爱好诗歌？”。
“我觉得人怪可怜的。”
对他的回答我有些莫名其妙，而他滔滔说开了：
“蝉在黑暗潮湿的地底下度过了生命中的大部分，赢得了短暂的光明和舒适，所以不停歌唱‘知了知了’，蝉说它知道了生命的秘密。但是人不知道这些，污蔑说蝉是骄傲知足才叫囔：知道了。还有，蝉不会畏惧露水的，蝉振翅而飞，露重奈何？是人，有畏惧...”
原来他崇拜蝉还有这么多奇谈怪论。
“... 社科阅览室常见你读书。我读过你的文章，挺不错的。”
“只是爱好。”
“你实在不象学理工的。”
“人人都可以关注人文，更何况是我。”
“你考研？”
“当然。我很难使自己融入这样单调而沉闷的环境。”
... ...
“你喜欢这些腊梅吗？”
我指着眼前向上努力伸展着的腊梅枝条，故意挑起那个冬天的小事。
“夏天没有腊梅，只有叶子，一如冬天没有叶子，只有花。你看。”他有些挑衅。
“没有开花你就以为它不是腊梅？”我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但是你喜欢的是花朵，有淡淡清香的蜡黄的小精灵。”他好象很了解我似的。
“叶子也许更令人钦佩。”
“你是说我应该采些叶子送给你。”
我们都笑了。
我实在有些吃力，他的思维跳跃大，又有几分轻狂。我难于与他继续下去。但是确切地说，我欣赏他。我所认识的男孩子缺乏这样的深沉和傲气。以至我一直记着了他对知了的调皮论述，还有那先花后叶的腊梅。
后来，因为写论文要材料，我去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是每隔一天。他也总是热情，而且我们总会有简短的几句闲聊。我也设法常帮他一些，或是请他到校园门口的吃千里香面。这渐渐成为一种习惯，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一年多来，虽然他没有向我承诺过什么，我也没有表白过什么，我们彼此的了解也还是不很多，但是，我已经感觉到了生活的节律和舒服，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塌实与快乐。
前年冬天，我的病在学校治疗始终不见效，最后转入了省医院住院。他到探望我两次。一次提了一篮花，一次送来一本书。花朵不到一个星期就凋谢了，书至今还在我的书桌上。他说他很忙，希望我健康快乐。
去年春夏，就在病床上得知美国轰炸南使馆新闻的同时，我收到了他从浙大寄来的信。他信中说他的大学女友也从边疆考上浙大，他们又在一起，共同研究课题。他信中还说他欣赏我这样有文学气质的女孩子，他曾想向我表白心思，但是没有勇气。他还说他想念与我来往的日子。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悲伤；是祝福他，还是可怜自己。这样的情绪一直延续到我离开医院。
日子一天一天又一天过着，不小心一晃就越了千年，该是千禧的情人节了。傍晚想起门前的腊梅，开门立在走廊上。注视着那株默默开着历经寒冬而不及迎来春天就会凋零的腊梅，一向坚强的我，也要为那匆匆逝去了的美丽潸然泪落。
就是在那个冬天，我认识了他。一个瘦瘦的，戴着深度眼镜，出入总是底着头，行色匆匆的男孩。
我有段时间因为要写点东西，需要一些资料，常到图书馆。在教师阅览室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他是计算机系的工程师，但我发觉他常坐在阅览室读文学书籍。这在我周围工科出身的青年老师中是少见的。
不久我就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比如他工作勤恳塌实，是单位上的技术骨干。又一次偶尔浏览校报副刊，看到他的一篇文章和作者简介，我才知道他蛮有追求，文笔不错。这些多少令我生了些敬意。
不知不觉中我对他的好感竟越来越深。校园里单身青年女教师毕竟少，加上我自身的条件，我的优越心理一直引导着我的爱情观，况且我并不是个容易动心的女孩。但是，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一枝腊梅而萌生了渴望。
令我气恼的的是，在几次偶尔正面相碰的眼光中，我并没有发现他对我有丝毫心仪的迹象。他眼里的忧郁与一脸高傲的神情，使人难于接近。
怎么他就这么不觉察人心呢，傻傻的？我明明向他点头微笑了，他那忧郁的眼睛却只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就漠然移开了。他就不会开口说点什么吗？他不是对我说过“这腊梅真香呐”，还折过一枝腊梅给我吗？难道他对我没有什么感觉？
九六年春在欢迎新青年教师的晚会上我唱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明明是献给他的，当我唱完时我没有看到他为我鼓掌，他起身若无其事离开了。他就看不出我的心思？他真是个内向寡言的书呆子！我恨死他了。
我怀着猜疑不安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很快，心情就回到我认识腊梅前，依然是天天给学生上课，依然要抽空到医院做理疗，依然是平静地在窗前写着自己的生命的乐章。
九七年的夏，那时学校Internet刚刚接通。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我到楼上去找他。因为一个要好的朋友央我在网上查些资料，自然，我想起在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来他的寝室。他的房间很乱，书柜里摆满了书，窗下书桌上有台电脑，旁边也堆了书，床上被子没有叠，床头挂了张士女挂历图，对着床的墙壁上贴了一书法条幅：一意孤行，落款是：沙漠骆驼。他很客气，摆好房间唯一的椅子要我坐，他自己坐在床缘。尽管有些怨恨他，但有求于人，我也就不计“前嫌”，态度好好了。但我不习惯房间里淡淡的臭袜子味，于是建议到走廊上谈。
夏日雨后阳光下的校园艳丽而清爽，蝉在不辞辛劳地歌唱。就几句话，他爽快地答应帮我。我感觉很快乐，自生病以来从未有过的快乐。此刻，我突然觉得应该与他聊点别的什么。天那，当时我的勇气，至今一想起还令我顿生敬意呢。
我问他：“你喜欢知了吗？”
“当然，也许可以说是崇拜。”
“崇拜，真是好玩呢，知了也能当偶像吗？”
“没有学过发布尔的《蝉》吗？那应该读过‘谁与表予心’的诗句？”
“中学课本上的东西你还记得。你爱好诗歌？”。
“我觉得人怪可怜的。”
对他的回答我有些莫名其妙，而他滔滔说开了：
“蝉在黑暗潮湿的地底下度过了生命中的大部分，赢得了短暂的光明和舒适，所以不停歌唱‘知了知了’，蝉说它知道了生命的秘密。但是人不知道这些，污蔑说蝉是骄傲知足才叫囔：知道了。还有，蝉不会畏惧露水的，蝉振翅而飞，露重奈何？是人，有畏惧...”
原来他崇拜蝉还有这么多奇谈怪论。
“... 社科阅览室常见你读书。我读过你的文章，挺不错的。”
“只是爱好。”
“你实在不象学理工的。”
“人人都可以关注人文，更何况是我。”
“你考研？”
“当然。我很难使自己融入这样单调而沉闷的环境。”
... ...
“你喜欢这些腊梅吗？”
我指着眼前向上努力伸展着的腊梅枝条，故意挑起那个冬天的小事。
“夏天没有腊梅，只有叶子，一如冬天没有叶子，只有花。你看。”他有些挑衅。
“没有开花你就以为它不是腊梅？”我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但是你喜欢的是花朵，有淡淡清香的蜡黄的小精灵。”他好象很了解我似的。
“叶子也许更令人钦佩。”
“你是说我应该采些叶子送给你。”
我们都笑了。
我实在有些吃力，他的思维跳跃大，又有几分轻狂。我难于与他继续下去。但是确切地说，我欣赏他。我所认识的男孩子缺乏这样的深沉和傲气。以至我一直记着了他对知了的调皮论述，还有那先花后叶的腊梅。
后来，因为写论文要材料，我去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是每隔一天。他也总是热情，而且我们总会有简短的几句闲聊。我也设法常帮他一些，或是请他到校园门口的吃千里香面。这渐渐成为一种习惯，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一年多来，虽然他没有向我承诺过什么，我也没有表白过什么，我们彼此的了解也还是不很多，但是，我已经感觉到了生活的节律和舒服，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塌实与快乐。
前年冬天，我的病在学校治疗始终不见效，最后转入了省医院住院。他到探望我两次。一次提了一篮花，一次送来一本书。花朵不到一个星期就凋谢了，书至今还在我的书桌上。他说他很忙，希望我健康快乐。
去年春夏，就在病床上得知美国轰炸南使馆新闻的同时，我收到了他从浙大寄来的信。他信中说他的大学女友也从边疆考上浙大，他们又在一起，共同研究课题。他信中还说他欣赏我这样有文学气质的女孩子，他曾想向我表白心思，但是没有勇气。他还说他想念与我来往的日子。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悲伤；是祝福他，还是可怜自己。这样的情绪一直延续到我离开医院。
日子一天一天又一天过着，不小心一晃就越了千年，该是千禧的情人节了。傍晚想起门前的腊梅，开门立在走廊上。注视着那株默默开着历经寒冬而不及迎来春天就会凋零的腊梅，一向坚强的我，也要为那匆匆逝去了的美丽潸然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