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就在眼前。
　 世界杯就在德．皮耶罗眼前。
整整四年。德．皮耶罗用尽整整四年的时间，等来了2002年世界杯。
　 等来了他的审判日。
　　
　 I、德．皮耶罗是谁？
　 德．皮耶罗是谁？
他是1974年11月9日那个出生在意大利Conegliano，从小就顽皮而快乐地与足球为伴的小男孩。
他是1993年9月19日那个漂亮地射穿雷吉亚纳球门，18岁便取得自己第一个意甲进球的俊美少年。
他是1994年3月20日那个对帕尔马大演帽子戏法，凭一己之力御十一强敌的硬派小生。
他是1994年12月4日那个凌空击碎托尔多无助的抵抗，攻入20世纪十佳进球之一的天外来客。
他是1996年11月26日那个一脚定乾坤，让尤文图斯在东京加冕世界冠军的超级杀手。
他是1997年5月28日那个虚步走玲珑，用魔幻般的脚后跟拉断德国人钢铁神经的不屈战士。
他是那个拥有4座意甲冠军杯、1座意大利杯、2座意大利超级杯、1座欧洲冠军杯、1座欧洲超级杯以及1座丰田杯的斑马王子；他是那个荣膺1996年欧洲最佳新人、97-98赛季意甲最佳本土球员以及97-98赛季欧洲冠军联赛最佳射手的绿茵金童。
　 ……
　 德．皮耶罗是谁？
他是那个在法国世界杯上深负众望，厥然般决然般绝然般失去魔法的哈里波特。
他是那个在弗里乌里球场惨烈地断掉一条腿，与床榻和双拐为伍八个月的都灵病人。
他是那个在意甲联赛中连续567天没有运动战进球，孤独地站在12码处的骗子戈多。
他是那个在千禧年的鹿特丹如遭天谴，两次单刀不入而让德劳内杯旁落的的全民公敌。
他是那个从天堂坠落凡间的折翼天使；他是那个从凡间堕落地狱的碎心孽障；他是那个最终被绑缚在炼狱最底层的耻辱柱上，由千夫指摘任万众雌黄的生死魂灵。
　 ……
　 德．皮耶罗是谁？
他是2001年2月18日那个圣尼古拉球场的拳拳孺子，用酣畅的进球和痛彻的哭泣告慰慈父亡魂。
他是2001年10月6日那个塔尔迪尼球场的骁骁斗士，用一脚漂亮的任意球把意大利队送入2002年世界杯。
他是2002年5月5日那个弗里乌里球场的超级队长，用强劲的冲刺和犀利的射门让尤文图斯完成了史诗般的帝国反击战。
他是2002年6月那个身披7号蓝色战袍，奔跑在日本和韩国的某座球场的Alessandro Del Piero。
　　
　 II、四年之痒
自1998年6月起，德．皮耶罗几乎失去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东西。
从一蹴即就的进球，到唾手可得的奖杯，直到自己亲爱的父亲——他一个接一个地失去。彻头彻尾，毫无保留，丁点不剩。
坦率地讲，与1998年以前相比，其后德．皮耶罗的走低是无须质疑的。在我看来，长时间的进球荒或者关键时刻掉链子等都只是表象，具体到00-01赛季前半程的比赛内容当中去看，那时的德．皮耶罗，其灵气、锐气和豪气已经消殆几尽，这才是最要命的硬伤。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人已经Game Over了。即便现在，持这种观点的人也绝不在少数。
对于德．皮耶罗这几年的沉浮，当然可以归结出很多缘由。首先从身体上来说，将近一年的伤患的确令德．皮耶罗元气大伤。年轻气盛的气概被瞻前顾后的忧虑所抑制，脚下的足球似乎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奴仆，而是变得陌生，让他充满了患得患失、踟躇彷徨。这使得本来就球风文雅的他更加地"斯文"，甚至发软，发飘，发怵。另一点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精神上的紧张、疲乏和脆弱。梦魇般的伤痛不仅绑缚了他的躯体，还攫取了他的心。重返球场后，外界巨大的压力和内心无形的阴影几乎让一切都走了形。自信与自卑，决绝与迟疑，责任与怯懦，冲动与忧郁，战斗与投降……这些看似南辕北辙的东西，却那么"完美"地溶入了他的血脉骨髓。在周而复始地恶性循环之下，一种郁闷、低落和沉重的气质可怕地沉洚着，浓酽地浸染了他的身心，最终洇散到无边无际，无情地把他淹没甚至溺毙。
另外，人们过于简单过于绝对的足球思维，也是"德．皮耶罗"现象的成因之一。在这个不再古典不再传统不再唯美的年代，足球已经完全被金钱圈进了牢笼，经济利益驱动着一切；其中十分典型的表现就是媒体对足球的疯狂侵蚀。而在媒体眼中，足球不存在什么一分为二，只有成者王侯败者草寇。相应的，人们对足球的基本态度也出奇的简单：要么捧杀，要么棒杀，别无选择。很不幸，以法国世界杯为界线，德．皮耶罗这个倒霉蛋一人分饰二角。
当然，不管如何低迷，德．皮耶罗始终还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至少在尤文图斯是这样。前主帅安切洛蒂一直坚持让他首发出场，除了偏爱和关照以外，实力的因素恐怕才是最关键的。至少，他扎实的定位球功夫还在，优秀的盘带传球能力还在。而面对主帅的垂青，德．皮耶罗的答卷也算是有所交代，虽然进球寥寥，但却助攻频繁；尤其是99-00赛季，身为"点球前锋"的他以14次助攻荣膺当季助攻王。要知道，在齐达内的身边，做射手王易，做助攻王可就难了点。在苦熬进球荒的同时，德．皮耶罗以另外一种方式向世人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自2001年年初开始，德．皮耶罗的糟糕表现有所改观。或许是父亲的去世激起了他沉睡已久的雄性意念，在客场对巴里的比赛中，他单骑闯关，攻进了久违的"皮式进球"，也给父亲的天国之旅奉上了作为儿子最好的告别礼物。在00-01赛季下半程所参加的12场比赛中，德．皮耶罗打入了7个进球，其中只有一个是点球。在接下来的01-02赛季，他的表现更加稳定，一共21次摧城拔寨(包括4个点球)，并最终为尤文图斯捧回了阔别4年的意甲冠军奖杯。另外，德．皮耶罗在意大利国家队的境况也日渐走高，2002年世界杯预选赛中，他共取得了5个进球；尤其在最后一场比赛中一招毙掉匈牙利，为球队的晋级做出了卓越贡献。
现在，身披7号球衣的德．皮耶罗已经厉兵秣马，箭在弦上。世界杯的召唤对他来说，想来一定别是一番滋味。四年的沧桑渊薮，可否在这一个月内了结？
　　
　 III、沦落或者涅磐
　 2002年6月的德．皮耶罗，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
雪尽前耻，或者负尽苍生。二选其一。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德．皮耶罗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届普通的世界杯，更是关于他足球生涯的最终审判日。这绝大多数人当中，甚至包括他自己。
眉目间失却了阳光，锁住了清愁；肩膀上卸去了挥洒，背负了冤孽。曾几何时，翩翩少年总蹉跎。
蹉跎已蹉跎。是命运不够垂青，还是自己不够争气，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次一个全新的德．皮耶罗，其运数与气度会否也会拨云见日？
与法国世界杯时相比，现在的德．皮耶罗面对着迥然不同的局面。不利的一面是，他不再被看作是蓝衣军团的核心和主宰，不再被人们寄予厚望，甚至让人充满了怀疑；另外他的出场时间也无法得到充分保障。有利的一面是，现在的他不象98年那样受伤病困扰，状态良好，并且充满了求战和求胜的欲望。
而且，现在的德．皮耶罗似乎正在改变以往乖乖仔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有个性。比如对这次世界杯，他的态度就很有些锋利：宁可坐板凳，也不打前腰。德．皮耶罗很清楚，在这支意大利队，打前腰对自己而言无疑是死路一条。一方面，该位置上主力有托蒂替补有多尼，他们虽然技术不及德．皮耶罗精湛，但却更具大局观和调控能力。另一方面，德．皮耶罗在尤文图斯一直是Support Striker即第二前锋的角色，他已经习惯了在禁区附近带球突破传切射门，而不是在中圈掌控全局；再加上本赛季在这个位置上十分优异的表现，使得他更有底气说话，甚至有点我行我素的意味。
这次看似不和谐的举动，对整个意大利队及德．皮耶罗本人而言，都不一定是坏事。意大利本来就不缺前腰，况且如果托蒂和多尼都无法出场，德．皮耶罗当然也会心甘情愿服从全局。而对德．皮耶罗本人来说，他的这次"抗争"其实是颇有心计的。意大利锋线5人当中，维耶里、因扎吉、蒙特拉都是典型的中锋，再除去铁定替补的德尔维齐奥，整支球队的第二前锋其实只有德．皮耶罗一人。相比因、蒙二人，德．皮耶罗虽然射术逊色些，但他善于盘带、强于突破，工于传球的特点和优秀的定位球技术也是这两人所望尘莫及的。因此对德．皮耶罗而言，竞争前锋的位置要更容易一些，也更现实一些。
对此，外界有一种说法是：德．皮耶罗之所以不想打前腰，是因为害怕与如日当天的托蒂竞争。应该说，这方面的考虑肯定是有的，但"害怕竞争"一说未免牵强。如果此前的德．皮耶罗在俱乐部和国家队一直出任前腰倒也罢了；但事实上，他自出道以来一直是一个出色的第二前锋。试问，在最重要的世界杯上争取自己最熟悉的位置，这有什么不妥吗？德．皮耶罗还不想打中后卫呢，是不是也在害怕与内斯塔竞争呢？我倒觉得这其中很有一种欲加之罪的味道。
当然，任何个性的彰显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德．皮耶罗的自作主张也给自己带来了一定风险。是的，抗争也许会失败，但抗争后的失败总比逆来顺受后的完蛋更具价值。从更深意义上讲，此前德．皮耶罗一直给人以斯文有余威猛不足、技术有余力量不足的印象，其过于文气的个性是一个重要因素。足球就象一场战争，"夫战，勇气也"的气概永远不会过时。现在德．皮耶罗个性的日渐坚挺，对他来说倒不失为是一种突破甚至升华。其实说到底，这还是自信心和战斗欲强烈提升所带来的必然结果。拂去略显杂乱的表象，这样的德．皮耶罗也许正是特拉帕托尼所期待已久的。
德．皮耶罗是充满悖论的。回想起这魔咒般的四年，这种悖论无处不在。现在的他，只想亲手终结这类似宿命般的悖论。
在他完全恢复之后，在他27岁的黄金年龄，他等到了日韩世界杯这个最好的机会。
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深的陷阱。战争的结局只有胜利者的生还和失败者的死去。
德．皮耶罗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到了剃刀的边缘。置之死地，但不知会否而后生。
一个月后的他，可以是一蹶不振的沦落，也可以是一飞冲天的涅磐！
没有任何的余地，也拒绝任何的余地。德．皮耶罗的眼神，从没有象现在这般热烈而坦然。
　 去打开那扇门，不管那是地狱还是天堂。
信心，勇气，意志，实力，以及那么一点点的运气——德．皮耶罗，你准备好了吗？
　　
　 柳下不惠 青岛 2002-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