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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士梅若

王
王梦灵
2001-06-22 16:47
我在新街口的路边遇见了米拉。它蜷缩在一个嘴里塞满了废弃物的同类旁边,用一个纸盒盖住脏污的身体。如果每天有十万人流过这个繁华的商业中心区,如果十分之一的人恰巧在黄昏路过,如果有十分之一的人留意到那个垃圾筒,如果有十分之一的人看见那个废纸盒,再如果十分之一的人发觉到还有一个发抖的小生命,十分之一的人会驻足停下,那个人就是我。
在我经过的时候,米拉叫了一声。
我把它抱了起来。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我告诉你,那是真的,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这一切和童话无关,没有南瓜的马车,银光闪闪的仙女和森林深处的吟唱。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这只流浪的小动物和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联系。
而后,我从衣袋里抠出最后一枚金属币,在猩红的灯光下爬上公共汽车。

落雁峰的试剑之后我成为一个哑巴。一切都变得多余。我把语言捆扎在瞳影的背面深深锁了起来,园丁躲进寂寞庭院,庭院里开放零落的花样年华。
一夜京城梦,半枕旧兰花。
当我撒开秋水无痕,孤傲、惊艳和凄清的剑光。
欧冶子先生叹息道:剑者,心也;无痕者,无剑亦无杀气。
受致命一击的欧冶子手中空无一物,面目毫无痛楚之色,却带有忧郁和怜悯。
我愕然。
我看着我持剑的左手,我的剑,我的生命像一个童话,在微寒的夜里化成一道光束刺进苍穹,像燃尽的流星终究要落下来。这冷却的石头,我捡起它,扔向远远的池塘。

在一本《古城佚史》中我找到关于古城南京的描述:南京,古又称金陵、建康、建业、江宁……感受一个反复浮沉的词汇,感受它的银行,天桥,影剧院,商业大厦和交错潜伏的铁路;它的暧昧、纷繁、煽情和细腻。收音机爬出阴郁的水蛭和蝙蝠的回声。
多年前,它的秦楼楚馆林立,雕栏画阁云集,桨声灯影中的秦淮名姝低吟浅唱后庭花,声声慢或念奴娇。而我的耳后回落一厥已佚多时的古曲:望春归。
事实上我坐在水族馆听鱼类的声音。这是一种怪癖,亚说,鱼都是哑巴。亚是一个饶舌的水族馆管理员。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正往唇上涂一种名叫水晶佳人的口红,亚的脸庞呈现出残酷的宁静。在一大片的玻璃缸当中,对着那些鱼,感受到鱼的寂寞,我在外面比那些鱼更寂寞。
亚总是等我最后一个出来,我穿过医院才有的长长白色走廊,一路熄掉壁灯。

十六年的星光落下来,故事开始,或是结束。我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拥有它的,大概是在拥有语言的同时,就像流星开始燃烧才成其流星。它证明了流言的毁灭。
十六岁,锋刃发生青色的冷光。
大雪覆盖回忆中的雪泥鸿爪。跛足的老人告诉我心剑无痕为灵魂所铸,并说出一些关于生命和前尘的谶语,老者点着我的前额:
无痕何遇梅若,梅若何遇采莲人?

客厅有一种被抢劫的感觉,蒋的房门大开,内部呈现怪异的纷乱。软搭搭的丝袜、唇彩、蕾丝胸衣、口香糖、小小的饰品,暗示了一个被解构的女人气息。蒋这家伙又带了一个可怜的姑娘来过,可她们的唇上闪烁着金色的幸福,弥漫檀香、龙涎香和没药混合的香味。
米拉在怀中轻轻叫着。
上帝,差点闷死了这个小家伙,我抖开拉链,米拉像一团毛线跳出来。
可是我现在很寂寞,亚。

自从我在大雪中发现那个簪花的青衣女孩含笑而立,事情有了改变。女孩芳香的发间裙裾间流泻梅花月白色的尸体。
我的眼睛又开始为这种光芒流泪。
哦,在我练剑生涯中出现在的幻想红颜,青春期开始明月流露出的困惑,十六年来困扰我的阴影。我无法再看见荒芜的年龄像白鸟飞散,落在欧冶子先生的肩头。
你就是梅若?
女孩纯净的面庞恬淡如水。
我试图像平常一样用左手优雅地提起三尺青锋,我的灵性之刃却异常沉重,剑脉接通青光隐现。在三生试剑石上刺伤了龙泉、鲛鞘、太阿和巨厥的那三分孤傲,三分惊艳,三分寂寞和一缕不可一世的剑光呢?
现在它迟钝得像一根铁片。
青衣女子眉目这间芳华刹那,口齿间噙了一枝无辜的梅枝,芳香沁入恍恍惚惚的记忆。
她是在转身吗?
极细的风拧成一根丝线,我的咽喉发凉,一掊秋水跌倒在地上,斜坐着低低地哭。夕阳后的少年一骑绝尘,古剑沉落万丈深涧的幽鸣,对饮笑看生命无常,抚琴醉卧花荫……
剑士梅若胸前绽开点点掸不去的血梅。

雨。在雨的尽头落下来。这些细长的秘密错综复杂没有边缘。青春的末期,躯体裂变一片雷电烧焦的原野,苍白的大腿,欲望的嘴唇和枯萎的眼神抽出暗绿的枝芽。我推动旋转的玻璃门,出来的同时深色影像也陷了进去,那只是一瞬间。

镁光灯的昙花梦中我睁开锈迹斑驳的眼睛,却承受了黑暗上空的酸雨。整整二十个世纪了,我身上的血迹早已变成青褐色的印记。我清楚地记得两千年前傲然开放的梅花,剑士梅若亲手埋葬了他的感情。
他倒下的时候,变成了剑。

一柄断剑就在老城区的某一处建筑工地下被掘出来。一群来历不明捕风捉影的记者拦截了它。
一个具有磁性嗓音的男人在现场进行着词语的魔方游戏:这是本市日前最新出土文物,具体年代据专家分析……我挤进人群,镜片后的目光看见镌在剑柄的:无痕。两千年了,孤独的金属经历了两千年的腐蚀和衰变,我依然感受到这种寒冷。一缕痛楚洇透手心。接着一只戴着白棉纱手套的手拈起断剑,不,是两千年前剑士梅若的尸体,放进一个透明的袋子,打上封条。

你们最后见到我的时候我同平常一样快乐、枯燥,无所事事。城市在蒙德里安的的结构中抽象得恰到好处,男人女人在一种热度中生活。二十年来,我一直都是配角,披着西装干些自己都不明白的活。我盯着轮盘赌具旋转的指针,因为明天,明天被催眠在人们所希求的松鸡、番茄和独角巨兽的图案中间,见鬼去吧,准政客和足球明星,大麻,蓝调的马丁尼酒,庸俗的河滨公园,该死的电话铃。
我看准了一个空格,为此我押上所有的物品,一个城市流浪者拥有的一切,我甚至押上了米拉。
可我爱你,米拉,爱水族馆中的鱼类,银器,爱纯洁的病房,爱善良的伊壁鸠鲁主义者,爱脱衣舞娘的胸脯和大腿……我感到眩晕——我是在坍塌。
我的牙齿头发缩进干瘪的皮囊,躯体缩进遮羞布……
当指针停止,一切都平静了,世界安宁了。
留下的只是几滴血渍。




2001。1。31夜。




一
一杯香茗
2002-03-01 13:46
檀香、龙涎香和没药混合的香味。
你知道龙涎香的味道吗?
我曾经每夜都闻着那味道入睡,今夜也是。
但梅若剑士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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