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告别——谨记于外婆弥留之际

我活到八十岁，只是一个偶然。活不到，不是我的过失；活到了，也不是我的功劳。
——杨绛
彷徨之人或是失魂落魄之人有他们自己的理由说：生之苦，大也；不处乎也有一些得意之人或是风华正茂之人反诘道：生之乐，多也。无疑，存在都是合理的，但，此刻的我既缺那份闲情雅致品评一番，也不想欣欣然跳出来吼一声。流行的话叫“定位”，我听了很烦，为什么？这难道不是自筑的围城吗？这难道不同呓语和痴人说梦一般无聊吗？至少，若让我外婆听了，她会轻轻弹去衣襟的浮尘，笑呵呵地说：“啊，是吗……”
“啊”推而广之，是感慨，“是吗”进而观之，是存疑。也许，外婆已渡过的88年春天如同现在一样，时而香芷微风，时而风中略冷，时而蓄势待发。但“势”变了，人呢，也“岁岁年年人不同”吧！在那些88个白驹过隙的年岁里，对她来说，我想，是存含了沉重的疑惑……
20世纪初的一个早晨，我外婆出生了，据她回忆，那是门前傲踞着两尊石狮，内有高墙的大家。那儿，开始她的童年，三寸金莲——缚脚、刺绣，读《女儿经》……等外婆17岁那年，父母指腹为婚的丈夫走进了她的生活。固然，没有自由恋爱的火花，也颇为幸福。但“政治风云卷走了的一切”（外公遗书语）时代不会给任何“幸福”机会的。“城头变幻大王旗”他们已很不好受；“城上只有红色语”的年头一别，只是他们闲适日子结束的时候来了。
外公的一个兄弟在台心急如焚地促他们快走。一个毒雨狂泄的秋夜，灯下，两个默坐了很久的人。“我看——”外婆低悲的声音的打破了寂静。“还是别走，为了孩子，留下吧！”
留下吧，他们被迫迁到一个江南的小城；留下吧，留下了他们长期被当成异类看待，而外公被当成“黑五类”打得回家吐了两脸盆的鲜血；留下吧，留下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一个超负荷劳作的女人的身影。
有时我禁不住想，人生，亦或是历史。就像无意滑入湖泊的一颗石子，任凭它再努力，也绝无出头之日了。这无意的“瞬间”，对苍白的一粟来说，太残酷，苛刻了罢！高兴了，它可以产生一位巨人，甚至创立一个时代。愤怒了，它便想也不想就毁灭了无数的希望，破坏几代人集聚的灵魂大厦。可是，在这片被击碎的残留的废墟中，生命，令人叹为观止的生命延续着。
外婆，这从小并无很好体质的女性，抛下了往日依稀的面纱，换上沉重生活的旧裳。劳作、烧饭、照顾丈夫、教育子女……“男人”、“女人”、“父亲”、“母亲”太多的生活面具，而孤独的舞台上却没有替身——只是茕茕子立的一个演员。
我不知道“苍海变桑田”是不是情侣间调作的一句话，但，我却没有怀疑过，记忆神经活动的寻一刻开始。一个深远的像是灵魂最底外发出的声音，告诉我，这是可能的。神，我是不相信的，但，命运的神若有，它便一直被这位伟大的女性的强烈意志压制得伏伏贴贴。
回忆之翼应该牢牢地缚着，倘若松开，便是捉不住了，罢 了，既然如此，让它飞一次吗，有这么一回，我的毛笔字没练好，见大人不在，偷偷的，用墨钩描小说封皮的“青袍关公”。正卖菜回来的外婆见了，轻轻地叹了一声，微微地侧了身，双眼出神地望着院中那棵她到江南就和爷爷种下的槐树，什么都不说——我和外婆。时间却在那刻永远的凝固了，也就在那一个凝固表情里，那双失落的中暗流着坚毅的眼神中，我读出了烙印在我生命中最高的原则——隐忍与奋斗。
回忆之翼继续飞往更深处，但……
“T啊……”昏睡在病床上的外婆忽地呻呤着我的小名。我连忙一把握着她耗干了养份的枯枝般的手。无力的眼睑缓缓的开了，疑迷地望着刚刚赶回来的我，苍白的唇上下歙合着，挤出如下几个字：“你……是，谁，啊？”
医生说：外婆是晚期的子宫癌，肿留已扩散，以后的二、三个月将是一段很痛苦的风烛残“月”
“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始终俱善，人道必也”（《荀子·礼论》）。此为老一辈的最终愿望。外婆也曾对我说道：“生吾顺事，没吾宁”。但，“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这一不算过份的对生命终结的方式，上苍也不愿赐给她，是否还在暗暗怀恨——你这个女人，为何常常和冥冥的我作对呢？外婆，迈着沉重的小脚步，走了大半个世纪。依因果说，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前缘促成了她悲苦的人生，但聪明的你，能告诉我吗？——是什么留住了呢？——我知道，那是我们这一辈血管中激荡着上一代，上上一代生命里的热流。
由于绝望，所以虚妄；由于虚妄，所以希望；由于希望，故生存着，生活着，又消失着。到此，外婆，她再也无力给任何人叙述一个如书般的她的历史。不时感慨于笔拙意长的我，颤微微地拿起似铅的之笔，代一生饱受各种痛与磨的外波，向这个太多变幻，太多伪情，太多无奈的世界，作她想却还止的做却不能的唯一的，永恒的：
生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