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的城市，喧闹的大街，下班的人流，一辆辆冒着黑烟的大小汽车在马路上缓缓地前进着。车站上聚着成堆的人，我就在其中。工作了一天，但又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有用的，现在正站在这里，静静地站着，就像一具僵尸，全然不管外界的嘈杂与纷扰。
远处，一辆公车慢慢地摇过来，僵尸活了过来，一个箭步蹿上，压在人群前拉住车门。下车的人很少，车下的人很多，且眼睛都直勾勾地盯住拥挤的车厢，仿佛强盗发现了藏宝洞。我冲上车找了个空处站定，眼里望着车下的人群，心里算着今天的业绩，很不顺，错过了一笔大定单。
车厢终于晃动起来。渐渐地，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倒不是因为长得很怎么样，我却觉得很眼熟。她长着狐狸一样的脸，五官仿佛都是定做的，极和谐地列在脸上。直发柔亮及肩，修剪得很整齐，一袭米色套装，手里翻着时尚的杂志。随着车厢的起伏，不时地将落到眼前的头发捋到耳后。特别是她抬眼望窗外的时候，那双晶莹的大眼睛，极惹人注意。没有化妆，脸非常地素净，全无大街上年轻女人的脂粉气，脸部的皮肤细洁白嫩。我刹那间觉得在我面前的是一朵白玉兰，是初春时立在光秃秃的枝头静静绽放的白玉兰。我在路边见过的，没有桃花的艳丽，菊花的飘逸，梅花的傲气，却有几分清新，几许典雅，几缕幽香，曾使我在此前伫立良久。我今天遇见这白玉兰一般的女孩，感到原本静寂的某些东西，原本在我心中静寂了长久的某些东西正在逐渐地苏醒，似乎是习惯了黑夜的人们看到黎明的晨曦；似乎是在海上漂泊了数月的航船望见陆地的轮廓，又似乎是封冻了千年的冰层裂开第一道口子。很快，我感到思路有点乱，一些往事的画面开始在我眼前闪过，脑海里交错杂陈的轨道将我不断地带向记忆的深处。我想竭力地回避，却无能为力。换了左手拉扶栏，还是不行，再换右手。
一个不是很急的刹车使大家重重地晃了一下，不能动弹的人们哄了一阵。后面，有人在关心司机的母亲。我稳了稳身体，看到那女孩右手捋一捋头发，唇微微动一动，转手把杂志放进身边的背包内，随即打开DISCMAN，把耳机轻轻塞到耳朵里，转眼望着窗外。这时，我发现我在欣赏一座苏州园林，不同角度都得到了不同收获。塞外的草原过于热情，南国的雨林过于神秘。我更不喜欢北方的那种皇家园林，过于铺排和流光溢彩，反不如苏州园林的精致，细巧。我似乎看到了池边各异的太湖石，听到了风过竹林的哗哗声。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我的思路非常混乱，总要回到那早应忘却的梦魇般的往事, 那令人心碎的夜晚。我紧闭双眼，努力回忆今天的工作，计算着这个月的业绩。但那女人无情的脸和无情的言语就像蒙太奇镜头一样又在我身边不断回绕。可是我却发现正在一座石库门的后厢房里，屋外响着嘀嘀嗒嗒的雨声。一位文静的女孩坐在窗口，手里拿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或李易安的词集，轻轻地念，默默地记，静静地感觉。
　　我不愿打破这情境，宁可平平静静地在这污秽混浊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害怕去掘出那早已腐烂于地层深处的往事，也害怕重复以往的错误。但是却感到脚底有一股热流，沿着身体缓缓地涌向头顶，从头皮里溢出，流向额头，双颊，流遍全身，将我这早已风干的身体彻底地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