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已经是民国九年了,我也有九岁了,是的,那时确是民国九年,但我是否真有九岁,却已不大记得。
那一年,阿九公还是卷着溅满泥浆的裤腿,从早到晚的蹲在那间破败不堪的茅屋前,屋子的前面是一块池塘,池塘里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浮游植物,迄今为止,我也没弄清楚,也不想搞清楚,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在我的脑中,只有每到夏季,池塘里绿油油的一片,翠的晃眼,充满了某种明媚的记念,然而到了晚间,便是凄凄惨惨的一片,黑洞洞的,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那一年,阿九公总是蹲在茅屋前,手里拿着一杆班驳陆离的旱烟枪,脸上绽放出一种和蔼可亲的神态,走过他身边,你所感受到的分明是一种死亡的气息,那一堆满是图章印子的老皮上,嵌着一对死鱼般的眼珠。
人们不祥的预感终是 有了结果,在那个夏季过到一半的时候,阿九公神秘的消失了,抛下了晓霞在屋前呆然痴坐着,好心的人们在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象是一直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一旦放下,不免惬意,在如释重负后,善良的人们开始焦急的寻找阿九公,在访遍了四乡八镇后终是没有下落。
二
那个夏季剩下来的日子里,晓霞已经取代了阿九公的位置,整日在屋前呆坐着,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那灿灿的一片,人们开始怜悯,叹息,内疚,说阿霞真是可怜,生下来母亲就撒手归西了,过两年父亲也紧随其后的走了,多亏了她爷爷阿九公把她拉扯到这么大,现在阿九公也不见了,哎,在依例的叹息后,人们甩下一串鼻涕,挤上几行浑浊的泪水,便四下散去了,在那个年月里,人们的善良已经是一种很大的奢侈了,没有任何理由去希冀别的什么了。
晓霞在过完那个夏季后,便被阿长给领走了,她从小就定给了阿长家的晓毛,晓霞跟在阿长的后面踯躅地走出了那个夏季,当快要望不见那座茅屋的时候,晓霞低吟了一声,水杏儿,阿长回过头来问,你说什么,晓霞只是低着头走着,阿长突然觉得这个佝偻着背的小姑娘像个女巫,浑身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气息。
只是这种气息并没有存多久,在到了阿长家后,晓霞便逐渐跳跃灿烂起来,久已相熟的阿毛更是异常兴奋,阿九公的消失似乎已经被人们淡忘了,只是偶尔在独处的时候,晓霞还会喃喃地低吟,水杏儿,水杏儿……那一年,晓霞十二岁!
生命总是无常,一切似乎都是定数,有些时候人们往往拒绝回忆,然而每到夜阑人静的时候,回忆就如潮落的海水一样总会无情的涌将上来,几乎每个人都有一半的生命活在回忆里,而另一半的生命则陷入了对未来的憧憬。
三
对这一切,我并不是了如指掌,我习惯了陶醉在一望无垠的田野里,在微风的轻拂下,心儿随着金黄色的麦浪一起一伏的搏动着,这时候,我便脱下鞋子,光着双脚在混杂着泥土气息的麦香里自由的驰骋,试想一下,蓝得有点透明的天空中,点缀着几缕淡淡的云丝,映衬着金黄色的大地和一个黑不溜秋跳动的生命,这该是怎样的一道风景,一种美丽。
然而这个世界对晓毛却没有那么公平,许多年以后,晓毛终于在一阵芜杂喧繁的热闹中,亲手掀开了晓霞的红盖头,那一刻,晓毛毫不谦逊的认为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在热乎乎的炕上,晓毛喘着粗气挪向面前这个女人,令他颇感不解的是,这世上竟有这么温软芬芳的气息和如许好闻的味道,这一切又是让他那么的快意,于是在心头越来越火烧火燎的时候,他急不可耐的去扯那水红缎的棉裤,蓦地,晓霞死命的抓住裤绳儿惊惶的叫着,不要,不要…………
晓毛可不是那些粗蛮的目不识丁的庄稼汉,民国下的书香门第赋予他的是那种少了迂腐的文人气息,一种宁静却不乏色彩,柔弱却不失刚强的神采,晓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轻轻地揽住晓霞,百般温存,柔声细语的哄劝着,晓霞蜷紧了身子,象一只受了伤的小兔不停地战栗着,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嘟喃着,不要,水杏儿,水杏儿,不要……
四
今天晚上热得发紧,知了扯着嗓子玩儿命地喊着,似乎永远没有口渴的时候,天空黑乎乎的被烤成了陈年的锅底,月亮,星星也乘机用乌鸡霜涂抹了一下不见踪影,阿九公跌跌撞撞的在路上走着,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浓郁的酒香,明天他阿九公可是一个老老实实和蔼可亲的老头,谁会知道,现在路上这个醉鬼会是他阿九公呢?
自从晓霞他爹死后,阿九公便有了现在的生活,白天悠闲自在的坐着,晚上便喝上两盅赌上两把,奇怪的是似乎财神菩萨有意照顾他,每次都能幸运的赢上一点,靠着这点钱,他和晓霞才勉强维持着生计,阿九公东倒西歪地晃荡着,狗日的,一想起阿三婆姨那白晃晃的奶子,阿九公就不由得欲火中烧。
阿三,今天你的手运好象有点背嘛,阿九公一仰脖,咕嘟灌下一口酒,阿三的桌前空荡荡的,那些纸钞铜子儿似乎商量好了,趁阿三不留神,便逐个起义,投入阿九公的麾下,也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酒精在作祟,阿三涨得面红耳赤,那紫灿灿的脸上挤着一丝谄笑,阿九伯,今儿个就到这儿吧,剩下的钱先记着,过两天就还你,啥!阿九眯着的眼睛立时便瞪圆了,阿三,规矩咱可一开始就说好的,赢钱,输钱,都是当场现钱结清,怎么临了就变卦了,不成,你不给钱,今儿晚我可不走。阿三心里糙糙的,正无计可施,他婆姨左拐右扭地闪了进来,这娘们儿先前是个寡妇,男人倒是一个个的嫁了不少,过不了两年,都一命呜呼了,于是她的大名不胫而走,除了一两个二流子不时在她窗前唱上几句外,便再无一个男人敢沾这块腥了,虽说她可是方圆百里一等一的俊俏婆姨,盘儿靓,腚子大,让人一见就神魂颠倒。
五
这样的尤物倒便宜了阿三,阿三小时候得了场大病,落下了坏根,一条腿细得跟芦柴棒似的,到了四十岁,还是孑然一生,只有东一头西一头的打秋风,和乡里那些老娘们儿,小寡妇打的火热,他早就对那骚婆姨垂涎三尺了,只是人家从来都不拿正眼瞧他,于是在她终是无人问津后,只有无奈的曲身于阿三了,阿三可不问她的那些辉煌历史,管什么白不白虎的,先紧着自己快活再说。
那婆姨伏在阿三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阿三先是皱了皱眉,随即便微笑起来,虚缈的瞅了瞅阿九,“九伯,这样吧,钱今儿个我也还不了了,你也一直自个儿过活,俺把婆姨借你使使,你看怎样?”阿九公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阿三,你这是啥意思?不是糟践人吗?我阿九三十几年都挺过来了,还在乎这,阿三一时语噎,拿眼不住的瞟他婆娘,这娘们儿可不十省油的灯,她不慌不忙的扭了过来,扒住阿九公的肩头,柔声说,九伯,您别生气嘛!阿三是跟您闹着玩儿呢!来,喝口酒,消消气儿,说着,端起一杯酒,贴紧了阿九公,一股燥热顿时麻痒痒的在阿九公的身体里来回的穿梭着,刚一躲让,一下子便触到了婆姨胸前软乎乎的一团,欲货火腾的一下窜到了脑门儿,和着酒劲,阿九一把抱住了那烫乎乎的身子,阿三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屋里了,婆姨轻轻的挣脱出来,娇嗔着,九伯,你可真猴急,说着便放下了酒杯,一下子扯开了土麻布的红褂子,两只白嫩嫩的奶子像充了气的皮球般弹了出来,这婆姨虽说嫁过好几个男人,可一直都憋不出个蛋蛋,那东西依旧是傲然挺立着,仿佛刚化开一点雪的富士山。
六
时间似乎一下子滞住了,阿九公的耳朵里哄哄的闹着,三十几年了,他那死婆子在晓霞她爹刚满十岁的时候九蹬了腿儿,刚等他拉扯大了儿子,给他娶了媳妇儿,不过几年,他们便扔下晓霞,跟着她奶奶到那边快活去了,阿九最惧夏天,倒不是夏天的炎热让他受不了,只是那种毛燥燥的感觉每天都弄得他头昏脑胀,于是在夏天,阿九公便一手拿烟枪,一手拿酒杯过日子,永远都不会给自己有清醒的时候。
阿九公颤着爬满筋络的手伸向那两团跳动的雪球,啊!阿九公惬意的叫唤了一声,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呵!滑滑的,酥酥的,阿九公突然想起了触电。
吓!多年以后,当乡里的人们围着一个货郎,用羡慕的神态听他描述城里晚上那种水晶般的光亮和光怪陆离的色彩时,也许他们怎么都不会知道,阿九公在这个货郎还光着屁股,丫丫学语的时候,就冒出了电这种古怪的想法,于是阿九公应在乡志里留下一笔,民国九年,乡民阿九首次使用了电这个名词,这在当时是一个开创新思想,大胆文明科技的勇敢举措。
吱呀!门一下子被推开了,阿九猛一惊,从遐想中回了过来,阿三拐了进来,搡着阿九公把他推了出去,咣当!门又一下子被关上了,里面传来了婆姨和阿三吃吃的笑声,这老头子,还真像多年没沾腥的样儿。阿三抬高了声音,九伯,人你也用了,咱们就算两清了,狗日的,阿九公咣咣的踹了几脚门,不见动静,过了半晌,婆姨浪不颠儿的叫唤起来,骚样儿,阿九公狠狠的啐了一口,便蹒跚的离开了。
月亮在躲了一阵后,被她男人毫不留情的揪了出来,或许还有些许不愿,在云层里探头探脑的时隐时现,循着那忽明忽暗的光亮,阿九公摇摇晃晃的向家中走去!
七
不远处,自家的茅屋孤零零的蜷缩在那儿,无助,无奈,无所牵挂,茅屋前黑洞洞的一块,那时他们一切用水的来源,也是奇怪,别看这池塘就那么小小的一块,可怎么也用不完,即使到了大旱,别处的大河都见了底了,那池塘还是汪汪的一潭,据上辈子的人讲,这块池塘通着海眼哩,海!阿九公没见过,只知道那是一片大大的湖泊,那水可多着哩!就算年年大旱,过上那么几千年,那水也干不了,阿九每想到这儿,便兴奋得要跳起来,那破烂的茅屋在他的眼里也亮堂起来。
刚走到池塘边,阿九公就朝着茅屋嚷嚷开了,晓霞,快给爷倒上点儿水,爷渴着紧哩!嘴里喊着,脑里是浑浑的一片,爷,我在这儿哩,阿九公歪歪着转过身去,什么东西白白的一晃眼,阿九公揉了揉眼,定着瞳子,月亮已经完全出来了,照着周围亮堂堂的,晓霞脱得光溜溜的,只围着个小裤衩儿,正站在池子边擦身,在月光的沐浴下,炫射出一种玉脂般的光亮,身子还是那般瘦瘦小小的,胸部已有些微微的鼓起,粉红色的乳头如同刚显端倪的草莓果,羞涩却又不失颜色!
阿九公浑浑沌沌的走了过去,脸上现出茫然的神态,晓霞看着他走了过来,笑着说,爷!你也来擦擦吧,水冰冰的,可舒服哩!阿九公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嘴里不停的嘀咕着,这个骚婆娘,你敢作弄我,摸把奶就完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要………………
晓霞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丝惶恐直到阿九公一把抱住她,扯掉她的小裤衩儿,狠命的在她身上抓捏才一下子决开了口子,晓霞狠命的扭动着,踢打着,她不明白爷想干什么,只觉得爷的劲儿好大,捏的她好痛,挣扎中,两个人一下子倒在了池子里,晓霞感到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好晕,朦朦胧胧中好像听到爷哎哟了一声,接下来是一片空白。
八
晓毛惊呆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和他从小玩到大的女娃,怎么也不相信,在她身上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那是一种灾难,一种罪孽,一种沉沦,一种无可比拟的痛苦,晓毛越发地抱紧了她,轻轻地将晓霞那柔柔的,黑黑的头发,一圈一圈的绕上手指,又一圈圈的放开,那专注的样子就如同纱厂的女工。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块池塘,还有那满塘的水杏儿,晓霞觉得人惬意极了,一团凉冰冰的云将她托着一起一伏在天空里畅游,蓦地,看见爹娘还有爷在天上的一个角落里向他招手,她高兴极了,她想爷不生她气了,不捏她了,还把爹娘给带了回来,她兴奋的跳着,笑着,喊着,爷,爷,爷…………
身子还是凉冰冰的,天空却还是黑黑的一片,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躲将起来,晓霞艰难的从池边爬了起来,头炸裂裂的,四周静悄悄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也打熬不住,鸣金收兵,挂起了免战牌,爷不见了,晓霞找遍了屋子前后,也不见踪影,也是她相信爷去找爹娘了,爷要他们一家团聚哩,爷疼晓霞哩!
水杏儿,水杏儿,你可得保佑咱爷平平安安的早点回来,晓霞默默的祈祷着!
晓毛知道,阿九公不会回来了,就在那个婆姨的奶子上触了电之后,阿九公已经不是阿九公了,也不是晓霞的爷了,从今往后,他会不停的走,不停的跑,如果将那块池塘看作是宇宙中心的话,那阿九公就得无奈何的做一个将一生献给探索宇宙尽头的智者,那才是他生活的目标。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千里大旱,那块池塘很快就干涸了,人们在寻找海眼的时候,找到了一杆旱烟枪,枪杆上布满了青苔,枪口贴着一枚干枯的水杏儿!
那是民国十九年,我清楚的记得,在那一年,我亲手掀开了晓霞的红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