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省电视台实习了4天，每天都在接触一些新东西，一些我所一直感兴趣的东西，也终于有机会参与了新闻的幕后制作。每天都很忙，好几天加班到晚上11点，有的时候忙得没时间想事情。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清闲的晚上，一个头儿慷慨地说：“头发，早点回家吧！”的晚上。于是开始回想这几天，于是开始有了困惑，种种困惑——关乎新闻，关乎如何做新闻，关乎一个新闻人应有的心态。

记得有过一张著名的获国际大奖的新闻摄影作品，内容是抓拍一只凶悍的老鹰扑向一个瘦骨嶙峋，孱弱得如同幼兽一般的非洲小孩。在那一瞬间，老鹰坚硬的喙深深插入孩子体内，将他凌空叼起，展翅欲飞。作为一副新闻作品，它真是完美无缺，令每一个作新闻的同行拍案叫绝，感慨于他的新闻敏感性和速度，甚至在心里隐隐羡慕着他的“机遇”，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遇到象“刺杀肯尼迪”那样的大件事。但作为一个有一点起码同情心与人性的人则会痛斥那个获奖作者的残忍，因为他在面对着一起完全可以避免的惨绝人道的人间悲剧的时候，第一意识不是救人，而是端稳他的照相机，最快速度调焦瞄准，然后激动地按下快门。就像许久以前，一个海底摄影师亲自摄下自己的孩子被鲨鱼吞吃的情形一样。我不知道，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完美的“职业心态”。我也无法回答，当职业成为一种本能，当新闻人追求记实的心态发挥到极致的时候，是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不能简单地骂他们冷血和虚伪，因为他们并不仅仅是把别人的生命置于新闻真实性之后，而且常常把自己的命也饶上了，那些战地记者，（甚至那些疯狂追踪的狗仔队），也是全然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那种执着，带给我爱恨两难的复杂情绪。

又，记得前年和朋友一起看过轰动一时的《真人的世界》（Trueman Show），也曾因此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无疑，这场真人秀的一手策划者是一个新闻理念上的成功者，他起码设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尝试，并且手法也相当高明，当然，遗憾的是这不能以剥夺一个自由生命的全部隐私为代价。这是前话，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即使，即使片中导演的做法不违反道德与法律的双重律令，这样的新闻尝试也只能存活在概念里。我不认为当今的世界，一个凡人的全真实生活偷拍能给观众带来无与伦比的窥探冲动与关注欲望。我现在在参与制作的一个新闻专题纪录片就是名为《生存大挑战》的“真人秀”。讲述的是三个自愿报名的挑战者，每人配备一些必须的背包和生存用品与4000块钱，没收所有的现金和信用卡，让他们进行历时半年的，规定路程（从广西到辽宁丹东）的生存之旅。这场旅行在广州炒得很热，是6月份出发的，至今三人还在路上，有一个摄制组紧跟，不过决不心软插手他们的生存问题。新的带子不断从前方寄回来，由我们后期制作后同期播出。这是一个边走边拍边播的思路，是一个让人一听就眼睛一亮的思路。起码最初的我是这么想的。但很快，我碰到了问题，首先就是寄回来的原始资料片信息量太大了，一整天的吃喝拉撒，由三台机子同时不同角度拍摄。而旅行生活，远不象我们想象的那样浪漫和富于刺激性，每天琐碎的不过是拦车，吃饭，找旅馆。当然，为了省钱，这里面会有一些辛苦与曲折，三人也有一些没事儿互相调侃与瞎掰的有趣对话，但这毕竟不是连续剧，没有精心设计的情节与戏份，或者说，没有加过“料”，自然不可能象电视剧那样场场有戏。于是我们就很辛苦，往往从几个小时的资料片中只能剪出几分钟的成品。心中不仅恨很，心想如果这三个人是明星，那么任何一点无聊片段都可以拿出来炒作，新鲜出炉，保管观众爱看。这里我的惨痛体会就是，不要以为纪实的魅力大过作伪，事实上，观众要的就是两个字——“好看”而已，管你是不是煞费苦心得来的真实。

说到真实，就又有了一个问题。如果Truemen Show电影中造出一个岛来全方位偷拍能做到，那也许是“真”的真实，而其他的都只可能是“假”的真实。《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就很假。我就不信，在一架摄象机的实录下，在“央视东方时空制作组”的巨大影响力和压力下，那些个“老百姓”的生活还能不受影响，还能一如往常。观察就是介入，就是影响，就是干预。同样的，我知错犯错地做着《生存大挑战》的节目，明知道摄像组的尾随给他们带来了不同程度的麻烦与便利；明知道三个挑战者在这场尝试中一点一点地滑向了演员，开始潜意识地制造情节；明知道我做不到新闻的纯粹真实。我累，看着他们，也替他们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