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梧桐会开一种紫色的花，形状像小铃铛，每到成熟的季节就纷纷落下。我小时总喜欢蹲在树下，寻找最洁净完整的那一朵。有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看到路过的梧桐，爸爸就会指着说：等梧桐开花的时候，就会飞来凤凰。我至今深信不疑。
爸爸旧时有一把二胡，我之所以记得它是因为爸爸会用弓弦拉出我的名字，司——墨——，在昏黄的灯光下，愈显得神秘。不过后来对于二胡没再起多大兴趣，只道它是会说话的东西。想来儿时最喜欢的乐器当数古筝，因为电视剧西游记中有古筝版的《敢问路在何方》，缠绵动听，就吵着要学古筝。可对于古筝，我是仅闻其声，未谋其面，更不知其名，恰逢学校琵琶班招生，以为那便是我心爱的乐器，就稀里糊涂地参加了。几个月我都蒙在鼓里，定做的乐器还没到，老师就每人发一个自制的小弓子，煨弯的竹条两头绷起一根粗的呢绒绳，左手拿着它，放在腿上，右手在绳上面练习弹挑。“弹挑”了很长时间，几乎丧失兴趣时，琵琶来了。放学回家，一进门，听说琴来了就直冲过去，掀开纸盒，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躺在那里，用手去拨，突然发现那竟不是我梦魂牵绕的声音，它是如此干瘪、刺耳。我登时放声大哭，还揪断一根弦。那是小学四年级，正值梧桐花遍地的季节，练琴生涯开始了。
音乐在此之前从没跟痛苦这个词牵扯在一起。小时候淘气，每门功课学得都很差，唯独音乐课总是考一百分。一次音乐课上，老师斥责一位男同学不停说话，男同学说司墨也说话了，你为什么不说她呢？音乐老师义正言辞：司墨能考一百分，你能吗？那时小学一般都学简谱，音乐老师却坚持教我们五线谱。我还记得她头发黄黄的，脸却很白。自从琵琶来了，每天接触音乐，成了我的噩梦。
首先是平时和蔼的妈妈，一到练琴的时候就变了个人，板着脸，弹得不好就冲我大喊大叫，有时还上手，吓得我更加不会弹了。还有幼嫩的手在钢丝弦上磨来磨去，没两天就起白水泡。腰也会酸疼。琴声总是伴着眼泪的，眼泪顺着琵琶面板流下来，留下长长的一道。有时候因为工作忙，妈妈顾不上看着我练，回来问我，今天练琴了没？我总会兴高采烈地说练了。其实没有，不是看电视，就是玩布娃娃。后来妈妈觉得不可靠，说回来检查我的手，以此判断我是否练琴，我就用绳子勒住左手指尖，直到妈妈的脚步在楼下响起，才放开。所以检查的时候，一定是红彤彤的。（妈妈也在小百合上，不知看了会有何感想）
不过几年下来，琴技有所提高，年龄也大了，对琵琶也不复那样仇恨。一次在妈妈身边练琴，妈妈听着听着好像睡着了，等我弹完一曲，妈妈忽然睁眼说，嗯，这“天山之春”可真好听，像是天上飘下来的！我可真开心。妈妈为了我学琴，也付出不少的代价，每堂课的笔记都由她记，还亲手用红布做成琴套，一边带拉锁的，可以背着去学琴。我还曾把整本琴谱弄丢，买不到，妈妈只好拿去复印，那时候复印很贵的，妈妈很晚才回来，把厚厚一叠印好的谱子往桌上一放，说，走了好几个地方，才印成，你知道花了多少钱？我只能摇头。16块5。我当时没什么感想，现在想起来，80年代16元快顶个把月工资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