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还叫我过来喝酒？
你是说那个传闻吗？那倒不是谣传，据说我家一位先祖死的时候，陪葬有数不清的掐指开元通宝。不，我没打算去发掘。怎么能破坏祖先的墓地呢？你放心，我不会将地点泄露出去的。我知道那会影响你在收藏界的地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做过对你不起的事呢？
……这酒真烈，我等一下再喝第二杯好吗？

这种“开元通宝”多奇妙啊，看这上面的指甲痕。有野史说这种钱是唐明皇所铸的，这指甲痕便是杨贵妃当年在铸钱的蜡样上留下的掐迹。你不要急着反驳我，我当然知道这种说法是误传。世上的浅人因为看到“开元”两个字，便想到唐明皇，其实这是高祖武德四年铸行的。有记载说，当年蜡样送入宫中的时候，高祖文德皇后在上面戏掐一指，所以铸出来的钱都带有一个指甲印。这种钱因此别称掐指开元钱。但是另外的一些记载却说，武德四年高祖窦皇后早已驾崩，文德皇后则尚未册立，所以关于皇后掐一指的说法并不可信。
你一生收集开元通宝，背景材料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你有没有想过，究竟是谁留下了这个指痕？
其实，这个指痕属于一个默默无名的人。不，不忙着喝酒。长夜漫漫，不妨听我讲一个野史故事。
当年，皇上的身边有一位少年，是西南土著部族送来作为人质的。皇上喜欢他的质朴天真，把他留在身边日夜相伴。他在自己的部落里，原是身份很高的人。然而，对于皇上来说，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边城少年罢了。皇上经常带他去见识各种繁华场所，只要他露出又惊异又茫然的神色，皇上就哈哈大笑。
有一日，他陪皇上观看新送上来的铸钱蜡样。
隋朝末年用的是五铢钱，当时天下大乱，盗寇纷起，民间到处都在铸私钱。私钱偷工减料，越铸越小，越铸越轻，也越来越贱。百姓原本就活得艰辛，因为钱乱的缘故更是雪上加霜。高祖入长安之后才废行五铢钱，发行开元通宝。皇上忧心于百业萧条、民生艰苦，特别看重这次铸行新币。而他，却因为第一次看见如此神奇精妙的工艺，感到万分兴奋。这种开元通宝，不但制作精美，大小轻重又十分合适，是唐币中的精品。钱上的文字有八分、篆书、隶书三种，是鼎鼎有名的欧阳郇大人所写。后世铸的钱很少有这样精细的了。少年敬畏地看着蜡样，又露出了那种皇上特别喜爱的神情。皇上突然来了兴致，叫他在钱样上留一个指甲印。于是他战战兢兢地将手指按在钱样上。
你笑什么？是，史书上没有这样的记载，甚至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名字。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而矣，无大功也没大恶，史书又怎么会记载他呢？他在同一年就被悄悄处死了。他那作为部族头领的家族已经失势，他再不是有价值的人质了。而且，皇上是一代明君，绝对不允许自己沉迷于伴僮。高祖皇帝一生待人宽厚，处事公正，这是他唯一一次有意牺牲无辜的牲命。在皇上心里，究竟是什么时候起的杀机？又是什么时候下了决心？也许就在吩咐他按下指印的时候吧。世上再没有人知道了。
这个故事残忍吗？我不觉得。皇上是难得的明主。皇上——不是常人。哪怕是一个普通百姓，也总有被逼选择被逼舍弃的时候吧。所以他并不恨皇上。

我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你说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你说呢？
你自小开始收集掐指开元钱，直至成为最大的掐指开元通宝藏家。古币收藏界公认你为奇人。其实你是中了它的毒。你象着了魔一样，渴望着占有每一枚。
皇上心里后悔吗？难过吗？是否也有一点愧疚？我只知道，皇上把成千上万的掐指钱埋进他的坟墓。皇上常常将一枚开元通宝带在身边，虽说做皇帝的永远用不着钱。
你看，我的手指放在这个钱上，不是很合适吗？看着我的眼睛，让你的心告诉你。
……
哈哈，对不起，我只是开一个玩笑。吓着你了吧？对不起。

现在我来喝这最后的一杯。
你，你真的要我喝吗？……那么，就这样吧……

他再一次踏上了奈何桥。守桥的积年老鬼虽说看惯了世情，仍然忍不住叹息。同一个模子，无论在哪里铸，铸多少次，铸出来的钱都只能是一个样子。就象所有的高祖开元通宝，都带有那样一个指痕。但这固执的鬼无论如何不明白。不管在哪一世，他的心依旧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边城少年。
老鬼问他是否还是要等那人一起转世，他点头。那孟婆汤呢，这一次——喝是不喝？他摇头。
他说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你不是早已知道答案了吗？
他说是。但是，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