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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紅

圣
圣卿
2002-08-29 09:59
那是一個櫻落似雪,在空氣中狂舞的日子。

一頂藏青軟轎抬進了前院,父親傾身,自裡頭抱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孩子,帶到我跟前。
他們告訴我,那是皓玥叔叔唯一的遺孤。

『來!珞珞,這是亦槐哥哥。』

他看起來蒼白而稚嫩,只是緊抿著唇,用他那雙比翡翠更澄澈透淨的碧綠色瞳孔,怔怔的看著我。

『別害怕!以後珞珞就是邵家的孩子,這裡是你的家啊!』

我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她遠遠的站在門邊,像是在嫌惡著什麼。

『小槐是哥哥,珞珞是弟弟,兩個人要好好的相處,明白嗎?』

點點頭,我主動牽住他細瘦的手腕。

那一年我十歲,殷珞才五歲,我們在漫天的櫻雨中,第一次見到彼此。暖帳繡簾,鳳裘錦\被,華麗而昏暗的房間裡,立地的巨燭在角落靜靜張吐著火舌,四周彌漫著讓人暈眩而沉溺的香氣。

紗蘿帳內,眼帶淫笑的癡肥老者興奮而發抖的雙手,危顫顫解著少年月牙白的衣帶。

『好孩子...聽話...乖乖的讓我享受一下!我保証在完事之前,你親愛的大哥會毫髮無傷的回到府裡。』

黏膩的唇舌,在泛著光澤的白皙肌膚上肆虐游移,被箝在身下的少年只是凝視著那一道道不斷消熔滑落的燭淚,淡漠而毫不抵抗的任人宰割。

『好美....玥,等了二十年...你終究還是我的.......』

粗鈍堅硬的異物抵著後庭,一陣又一陣粗暴而急燥的推進,帶來撕心裂肺的巨痛。

『說!說你是我的!是我的!我絕不放手....我要你...永遠是我的.....』

疼....毀天滅地般的疼,少年緊緊的咬住下唇,只要一下子....再忍耐一下子.......

腥紅牽引著身後的抽離,恣意灑落在泛著珠光的白緞被面,像是一灘陷落在污雪中的殘花。

那是墮落的開始.....一場無奈,卻也無悔的墮落..........

*        *        *        *

月涼如水,將軍府紅檜精雕的迴廊裡,單薄的人影跌跌撞撞倚扶著欄干,強自拖著虛軟刺痛的身子一步步走著。

好不容易進得房內,他緊緊的將門闔上,隨即軟軟的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好疲倦....連掉眼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步子,緊接著便是少女宛如銀鈴般稚嫩悅耳的童音。

『珞哥哥!睡了嗎?』 『正要睡下。小槿,有事嗎?』

聽她雀躍的樣子,想來相府那個淫蕩的老混球,倒還算是守信之人....殷珞清冷而俊雅的臉上,泛起一絲嘲諷般的冷笑。

『我是來報喜的!大哥果真如珞哥哥說的鴻福齊天,平安被刑部給釋放回來了 !那些人還畢恭畢敬的護送大哥回府呢!哼~~~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將軍沒事,那就好了。』 『珞哥哥不到前廳去嗎?這次營救全靠珞哥哥奔走策畫,要論功勞珞哥哥應該排第一個才是!』

奔走策畫?淒絕冷絕的心一凜....這樣的〝奔走〞,有什麼好論功嘉獎的?

『小槿,我人不太舒服。況且.....』 『況且你珞哥哥,也不是喜歡邀功之人。』

低沉穩重的熟悉嗓音打斷了自己的推拒,殷珞心頭猛的震了一下。

『珞...這次辛苦你了......』 『將軍行事坦蕩,本就美玉無瑕,我只是盡一個屬下該盡的責任。』 勉強維持著語調的淡漠,殷珞緊揪著衣袖的指節因激動而泛白,眼底.... 無法抑止的湧上一股濕潤。

如果讓亦槐知道,眼前的自由竟是用如此淫穢不潔的方式所換得的,他不知會怎麼看待自己.......

『你...我說過,在家裡就別喊我將軍了!這次也算九死一生,你難道要大哥一直對著門板道謝嗎?』

面對著生份拘謹的稱謂與面前全然沉默的木門,亦槐攏起那對英氣過人的劍眉。

打從十五年前,殷珞被父親抱進了將軍府,他便一直是殷珞的大哥,即使著了戎裝、封了官職,珞成了身後沉靜緘默的幕僚,卻也還是大哥、大哥的喊。直到那一天....父親病歿,母親當家的那一天開始,珞再不曾喊一聲大哥了!

他隨著婢僕們稱母親為〝夫人〞,面對他....則一律改稱〝將軍〞.......

亦槐極端不滿意這樣的稱謂,這讓他感覺,那個自己捧在掌心呵護長大的珞珞 ,似乎在一夕之間,從親密的家人,變成了矮自己一大截的下人。 然而,儘管他一再的糾正,一再的抗議,殷珞卻是如何...也不願再改口......

『大哥~~~珞哥哥最近太累,哮喘的老毛病有復發的跡象,反正你都沒事了 ,要道謝有的是機會,你就讓他休息嘛!』

『什麼?又發作了?要找君亭來看看嗎?』 『....不、不用了....將軍,我睡一下就沒事了。』 『那...好吧...珞,不舒服一定要告訴大哥!知道嗎?』 『.........』

伴隨著粗啞的低嘆,軍靴沉穩的步伐漸行漸遠。門內,剔透乾淨的淚...無聲無息在地面跌落...碎裂......

殷珞終究還是倒下了........

病懨懨的在房裡躺了四、五天,待得稍有起色,可以如常走動時,亦槐早已束裝出發,復職回京。

這樣倒好....幾日來雖說他飲食湯藥,時時刻刻親身在床邊照拂著,但自己昏昏沉沉的,兩個人倒也無暇交談些什麼。擔心的是清醒後,一旦得面對面談起營救的細節.........

還沒有自信,可以若無其事的在他面前扯謊......

暖春閣裡,殷珞端坐在園中的涼亭,一下下心不在焉翻閱著手中的書卷。

想老將軍當年好心收留,讓自己得以住進這將軍府。不僅一切吃穿用度視若己出,大夫交待不宜習武,便盡力栽培讀些兵法布陣之類的雜學.....甚至到了臨終,還殷殷叮囑著夫人,一定要好生關照著。

只因為一段同生共死的袍澤之情,便可以寬宏無私扶養別人家的孩子十數年?

老將軍天大的養育之恩,縱是將一輩子奉獻給這府裡,恐怕也無以為報! 更何況....只是用這樣一具不濟事的身子,去換回現下撐持著整個府裡的支柱........

不曾後悔,只是....一旦水底的髒污被翻攪出來,那個人還會一如往常的看自己嗎? 一思及此,心...就無端端的抽痛.......

亭後,成排的青竹傳來一陣窸窣,殷珞斂眉抬頭,自恍惚的沉思中回到現實。

『亦桐、小槿,在竹林裡玩捉迷藏,當心被青竹絲給纏上。』

『哼~~我才不怕呢!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去找君亭哥了!』

紮著雙鬟,少女一身粉嫩的蜜桃色衣裙,噘著小嘴心不甘情不願的自竹林裡 「爬」了出來。

緊跟在後頭的,是一位身材高大,但無論相貌、年紀皆與少女相彷的綠衣少年。

『哈~~~我看君亭哥再如何厲害也沒用啦!妳這個調皮搗蛋的毛病,已經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啦!』

『要你管~~~本姑娘這是天真可愛你懂不懂啊?哼!再怎麼樣也比你這個整天橫衝直撞的闖禍精要討人喜歡!對不對?珞哥哥~~~』

『妳...妳叫誰闖禍精啊!!妳自己才是〝少一斤〞咧!!』

『那又如何?〝少一斤〞也比你〝少一桶〞合算啊~~~~』

『妳...珞哥~~~你看她啦!!』

左右衣袖分別被兩個吵吵鬧鬧的傢伙拖著,殷珞搖頭苦笑,拿他們倆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對和亦槐整整相差近十歲的龍鳳胎,哥哥亦桐個性耿直衝動,爽朗樂天到有些呆呆的,妹妹亦槿則活潑機巧,古靈精怪到讓人哭笑不得。

由於年紀差距太大,兄妹倆對於親生大哥亦槐,其實是有些敬畏的,反倒是和溫文沉靜的殷珞親近許多,平日只要稍得了空,就找機會溜進這暖春閣來黏著人不放。

『下課了?你們常常往這兒跑,夫人知道了...要不高興的。』

『我們是來探病的嘛!珞哥哥身子才剛好,我們來探望一下也是應該的啊!』

『就是!而且大哥不在,保...保護珞哥是...是我的責任嘛!』

『亦桐,謝謝你啊!』

看亦桐紅著一張臉,殷珞淡笑著輕拍他的肩頭。這孩子年紀雖輕,但所謂將門虎子,一身武藝自是了得。比起他這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人,高大的亦桐確實更像個讓人信賴的男子漢.......

『哼哼!說得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來~~~珞哥哥喝茶~~~我們才不要理那個只會賣弄拳頭的笨蛋!』

『妳~~~哼!!不跟你計較!珞哥...還是先把外衣披上吧!再生病就不好了!』

『好了好了!茶我喝,衣服我也穿,不過...你們兩個得先乖乖回書房去! 如果我沒猜錯....師傅應該還在那兒枯等吧?』

『不要!珞哥哥教得好好的,娘偏要換人!那個師傅又老又無趣,人家才不要回去上課!』

『小槿,不可以任性!』

『可是....知...知道了啦.....』

望著兩個小傢伙的背影,殷珞輕搖著頭。其實...他又何嚐希望他們離開? 只是擔心他們再待下去,會因為自己而遭到夫人的責罵........

自從在老將軍靈前,夫人當著眾賓客家人,將以義子身份與亦桐並跪在一起的他硬扯到最後頭的長工群中,殷珞就已經明白,夫人不單只是不喜歡他,其仇視的程度,甚至可以用憎恨來形容......

不是不曾追究過理由....只是...一無所穫......

也許與父親有關吧?殷珞只知道,既然夫人不喜歡,自己儘量閃避著便是了! 夫人希望他離得遠遠的,那麼...他就安安份份的,選擇當一個被孤立、被隔絕的人.........

『少爺?珞少爺?』

『啊!和叔?抱歉,我有些閃神了.....』

步下涼亭,殷珞苦笑著,走向不知已經在一旁喊了他多久的和叔。

和叔算是將軍府裡的老僕了,娶妻生子大半輩子都奉獻在這府裡,難得的是, 他一直待寄人籬下的殷珞如疼愛孫兒般的好,始終不曾倚老賣老。

『珞少爺,夫人請您到前廳一趟。』

夫人?向來避自己如瘟疫的夫人?殷珞有些疑惑的楞了一下。

『少爺.....夫人的臉色不是太好,依老奴看....還是先迴避一下比較......』

『不要緊。夫人..不會為難我的......和叔,謝謝你....』

該面對的,即使再如何逃避,終究要面對。

無論在前方等待著自己的,是希望....還是絕望......

不想面對的事,為何....總是來得特別快.......

凝視著地上細緻小巧的碾玉瓷瓶,跪在大廳中央的殷珞輕輕點了點頭。那是自己貼身帶著的藥瓶,亦槐第一次面聖時,自京城為他帶回來的禮物。

『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夫人,珞兒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從不離身的藥瓶遺落在左丞相寢室的大床底下,還得勞駕相府的人給送回來,你可真是為咱們將軍府爭光啊!』

『........』

那一晚,他再清醒不過了!怎可能毫無所覺,任由珍愛的藥瓶遺落在那樣汙穢的地方?

除非那老色鬼早有預謀\?趁自己心緒紊亂之際,將東西給摸了去...... 可他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珞兒斗膽....敢問夫人,相府除了送回藥瓶,可曾...再說些什麼?』

『怎麼?你還想他給你帶什麼淫語靡言,來弄濁了這裡?』

『娘~~~珞哥哥才不可能會....也許、也許他有苦衷啊!珞哥哥你快說 !快告訴娘,你是被陷害的!』

『唉~~~你有什麼苦衷就說吧!也別讓人說我們將軍府蠻橫不講理,欺壓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苦衷....看來,左丞相並沒有將那樁交易的隱情揭發......

殷珞泛起一絲安心卻苦澀的淺\笑.....橫豎自己就是這麼一個荒唐的人, 該怎麼評斷議論,全隨人去吧!

這件事用這樣的方式了結,大哥也許會心痛、會憤怒,會對這樣的他失望、不 屑,但...至少不必自責,不致心碎........

『沒有苦衷。就當是珞兒失德敗行,讓將軍府蒙羞受辱,請夫人責罰。』

已經決定,死也要守住真正的原因。只要他平安,自己被怎麼看待一點也不重 要........

『不知羞恥!父子倆一個德行!全都是不知羞恥的怪物!!』

『來人!用家法!!』

伴隨著一句又一句惡毒至極的咒罵,鞭子在殷珞白皙細嫩的背部,烙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隔著輕薄的衣料,疼痛像是炙燙的鐵鍊纏身,灼得人只想盡早解脫。

冷汗一滴滴的滑落,將軍府專門對付練家子的家法,用在體質纖弱的殷珞身上 ,實在太過嚴厲。

接連著挨了幾下鞭子,即使勉強撐持著跪姿,整個人卻早已痛到意識昏沉,恍惚間,只想著....就這麼一睡不醒,倒也不失為一個完滿的下場......

唯一記掛著的,是沒能來得及再見到他一面,跟他...親口道別......

隨著一聲低吼,溫暖寬闊的懷抱襲向身後,殷珞只感覺有人,替自己擋下了背部難忍的刺痛。

是他嗎?那個到死...都還念著、繫著的人.......

『珞哥!你聽得到我嗎?娘答應不打了!沒事、沒事了!』

不...不是他!如果是他,撐扶著自己的手臂應該更結實,安撫勸慰的耳語,也該更低沉....更溫暖......

『別管他,讓他待在這兒好好反省!也好讓死去的老爺親眼瞧瞧,看他帶回了什麼樣的妖孽!!』

『娘!珞哥哥不能再.....』

門打開、關上......耳邊小瑾和亦桐在說些什麼?

殷珞只覺得睏,睏得再也跪不住了.....好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沉穩和煦的笑容.......

只是...醒來後,他還會像從前那樣.....對我笑嗎?

『槐.......』

輕嚅著滿佈齒痕血跡的唇,殷珞眼前一黑,沉入無邊無際的深沉.......

暖春閣。


染血的月白色單衣退至腰際,半裸著上身的殷珞眼簾半闔,靜靜俯趴在加鋪了軟被的床榻上。

光潤無瑕的肌膚上,一道道還在滲著鮮血的鞭痕,讓坐在床緣的君亭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氣。


『天....你們家老太婆也真下得了手!又不是對付亦槐、亦桐那些個皮粗肉厚的武夫,犯的著這樣打法?』


嘀嘀咕咕的嘮叨個沒完,君亭小心翼翼的在殷珞縱橫交錯的創口敷上藥泥。

這位出身自御醫世家,素以怪異任性聞名的顧大公子,打從十多歲第一次見到殷珞起,便大剌剌的宣稱將軍府裡的珞珞,是少爺他唯一有意願、有慾望去診\治的病人!

雖然打小一塊長大的亦槐,對於哥兒們這種囂張狂妄的德行不甚茍同,但也不得不承認,君亭確實擁有選擇病人的條件與實力!

把殷珞的健康交給他照看,長年駐軍在外的自己,也比較能夠放心。

於是,君亭成了殷珞隨傳隨到的專用大夫,只要進得府內,他大半的時間都消磨在這暖春閣裡。


藥泥碰觸到傷口的刺痛,讓一直緊抿著唇的殷珞,忍不住微微的發顫。


『很疼嗎?忍著點!這藥是利了些,但至少不會留下難看的疤。』

殷珞苦笑著閉上眼睛。疤?誰在乎呢?比起身體上的創傷,更需要回復的.....是早已鞭痕累累的心..........


〝.....不知羞恥......〞


〝.....父子倆一個德行....全都是不知羞恥的怪物.....〞


腦海裡一遍又一遍,迴盪著夫人失去理智的謾罵。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類似的句子從小到大,早已聽到幾乎要麻木......

他不清楚,父親究竟做錯了什麼?嚴重到如今墳草已青,還得背負著這樣不堪的侮辱?

只是一直一直記得,老將軍最喜歡將年幼的自己抱在腿上,喃喃講述著父親的好,父親的溫柔、善良與勇敢......

殷珞不懂,一對人人稱羨的眷侶,何以對相同的一個人,有著如此極端的評價?


『珞珞,別想太多了!將軍府真要容不下你,還有我呢!本少爺可是隨時敞開著溫暖又強壯的懷抱,等著迎接我珍貴的病......』

〝喀啦.....〞

房門強烈的撞擊聲,打斷了君亭故做輕佻的調笑。緊接著,一下又一下沉穩而熟悉的步伐,讓已經昏沉欲睡的殷珞猛的驚醒......


『出去。』


是...是他!!殷珞的心臟不聽使喚的跳動著,他顫顫的睜眼望向門口,奢望見到的是一如從前般焦急擔憂的臉孔......

然而僅只一眼,他就絕望的躲開了。

殷珞心裡僅存的一點點溫度,在觸及亦槐那冷峻如冰的眼神後,一下子涼了下來.......


他在生氣!非常非常的生氣.....殷珞蒼白的臉色一黯,不安的緊揪著滑落在肘間的衣袖.....


『亦槐?你發什麼神經啊!沒看到我正在幫殷珞上藥......』

『我叫你滾出去。』

觀望了一下眼前的狀況,君亭朝殷珞使使眼色,示意他會再進來之後,臭著一張俊臉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


關上房門,安靜的房間裡一下子漲滿著讓人恐慌的沉默。

殷珞怔怔的看著地面,亦槐那銳利而不留絲毫情面的審視目光,讓他手足無措,只覺得無比的難堪與羞恥.........


『.....你很習慣...在別人面前脫衣服?』

『什...什麼?』將半敞而凌亂的衣襟拉上,殷珞茫茫然的坐起,對於亦槐毫無頭緒的問話顯得有些錯愕。

『難道不是?連那樣的老頭你也睡,未免太不挑了吧?』


腦子裡如遭雷擊般轟然作響,自亦槐唇齒間併出的一字一句,震得殷珞整個人無法思考,原就毫無血色的臉頰,一瞬間轉為紙般慘白。

他緊緊揪著胸口的衣襟,雙肩無法克制的顫抖著.......


不該是這樣......

打他、罵他,甚至將他逐出這裡,他都已經有足夠的自信,可以帶著淡漠的表情領受!

為什麼是用這樣嘲諷而輕蔑的語氣,好似在看待著一個人儘可夫的娼妓般的......


好痛.....心像是被硬生生的刨去了一大塊....好痛........


略過殷珞那抹受傷的神色,亦槐煩燥而不耐的將頭轉向窗外。

病榻上的他看起來好脆弱,臉色好差,強咬著唇發顫的模樣,讓亦槐自以為已經因震怒而凍結的心,一下子又緊縮了起來......


那一道道該死的血痕,就像是扎在心頭的尖刺,讓他悶痛到沒辦法呼吸!

想輕拭他薄泛著冷汗的眉心,緊擁他單薄而無助的肩膀,就像從前一樣溫言軟語呵護著安撫著病中的他。


然而,衝動與憤怒的妒火燒得人失卻理性。

此刻的亦槐就像是無法自制的醉漢,明明心裡悶痛得難過,吐出口的一字一句,卻盡是極端傷人的惡毒話語。


聽著一句句比辱罵更讓人心碎的冷嘲熱諷,殷珞漸漸失焦的綠眸,淡淡的泛起了一抹飄乎而淒涼的笑。

任何人的鄙視看輕,任何人的流言蜚語,他都可以不在乎!唯獨這個人........

徹底的絕望與羞辱,將殷珞緊抓著的一縷希望砍斷,狠狠推落谷底。傷痕累累的心,一下子冷了....死了........


『是,我就是這樣的人。你現在明白了?』

『你!不知羞恥........』


那樣看似毫不在乎的笑,將包圍在妒火中的亦槐徹底激怒!


一連串爆怒的低吼,他發狂似的一把扯過殷珞衣領。隨著單衣被撕裂的聲響,他猛的欺上身去,狠狠蹂躪著那綿軟柔嫩的唇。

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一楞,殷珞直到驚覺自己赤裸的頸項、前胸,正被火燙的唇舌不斷侵略著,才開始拼了命的抗拒。

他不要這樣!眼前的這個人只是一頭被憤怒激昏了頭的野獸,不是亦槐!不是那個對自己呵護備至的大哥........


面對著懷裡激烈的抵抗,紅了眼的亦槐像是什麼也沒看見,使勁將那雙纖細的手腕反手箝住,將他強硬的固定在自己與床柱之間。

痛到像是要被折斷的雙手,被緊緊的箝在頂上,背後血流不止的鞭傷,在床柱懸垂著的帳幔畫下斑斑鮮紅.......即使全身疼痛得幾乎要昏厥過去,殷珞腦海裡的意識卻出奇的清醒。


因為,比起已經失去感覺的身體,還在兀自跳動的心,傷得更深........


『不!不要!!』

『你不是很喜歡嗎?跟我不好嗎?』


無視於懷中聲嘶力竭到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的哽咽,亦槐粗暴的啃吻著那泛紅的肌膚,一邊伸手拉扯著腰間的繫帶。


『不!!不要....拜託...不....』

虛弱到幾乎要消失的低啜裡,冷凝的透明液體,在亦槐青筋併裂的額上碰撞、粉碎........

迷亂的神智剎那間被凍醒,亦槐大夢初醒似的抬起頭.....

只見懷中的人兒顫抖不止,緊緊咬著的蒼白下唇,正泛出鮮豔而醒目的血絲,半斂的睫毛下,清澈無瑕的淚水,一滴滴順著驚懼而狼狽的臉頰滑落........


亦槐失神的楞著,直到對上自己大掌中,那雙細瘦手腕上一圈圈泛著淡紫的瘀痕,才驚覺自己做出了多麼不可原諒的蠢事!

他慌亂的起身整裝,危顫顫的拾起滑落在地上的薄被,想替瑟縮在床角一動也不動的殷珞披上。

然而,在遇上那對澄澈眸子的瞬間,卻被他眼中所流洩出的空洞與絕望給震得動彈不得,只得無能而懦弱的朝門外踉蹌逃去。


『喂!!怎...怎麼啦?』

像是根本沒有見到、聽到等在房外的君亭,亦槐跌跌撞撞的快步疾走。


現在的他只想早點逃離這裡,逃離那雙像是要將人給淹沒的碧綠眼眸,逃離這個混亂而無法控制的自己........


恍惚間....彷彿聽到君亭正大聲喊著珞珞的名字,亦槐卻怎麼....也沒有勇氣回頭.........

高燒不退......

半臥在榻上的殷珞雙目緊閉,一口氣短促而微弱的喘著......

連串身心的折磨,再加上亦槐帶來的驚恐與絕望,讓他原就不夠強健的體質更形虛弱。

『君亭哥~~~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將濡濕的手巾覆上那高熱到燙手的前額,小槿哭喪著一張小臉,看向書桌旁撐著下顎發楞的君亭。

『顧、君、亭!你別裝死!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啊!』

『唉~~~小槿,你以為我是神仙啊?餵下去的東西全都吐出來,再好的仙丹妙藥也沒用啊!』

『那怎麼辦嘛?再這樣下去,珞哥哥會死掉的!我喜歡君亭哥,可是也很喜歡珞哥哥啊!要是珞哥哥死掉了....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啦!』

『冤枉啊!大小姐!所謂心病要由心藥醫,珞珞不吃藥哪裡能怪我呢?要怪就該怪你那個天殺的混蛋大哥!』

病人治不好已經很挫折了,偏偏那個闖禍的罪魁禍首,又死避著不肯面對現 實......

那天,先是亦槐見鬼似的悶著頭跑開。然後,房裡的殷珞衣衫凌亂,一身青青紫紫的昏倒在床榻上.....

見著這樣的景象,君亭心底大略也領會了七八分。

..........旁觀者清啊!

人皆稱道他邵大將軍用兵如神,指揮若定。在他看來,那傢伙根本就是個腦子填了石頭的頑固大白癡一個!

可惡的是,大白癡自己想不開也就罷了!偏還累得殷珞吃苦受罪,連帶著把他顧大神醫妙手回春的一世英明,也無端端的給拖下水去!

『大哥?為什麼要怪大哥啊?』

『唉~~~這很複雜的!小孩子就別問了!』

其實在君亭仔細的照看下,殷珞背部的外傷早已結痂脫落,只餘下淡淡的淺\白色痕跡。

然而,孱弱的身子卻絲毫沒有任何起色,沉睡時夢囈不斷,含含糊糊的不知在喊著什麼,難得短暫的清醒,卻又整個人靜悄悄的,只是沉默的對著窗外發楞.....

一個像失了魂似的,只剩下個空殼兒。另一個偏又理不清頭緒,縮頭烏龜似的躲著。

這兩個人的狀況,讓君亭實在是忍無可忍......

『決定了!小槿,你看著珞珞,我有事離開一下!』

撇開哥兒們義氣不談,要是他顧大神醫唯一的寶貝病人,就這麼讓亦槐給弄得抑鬱而終,要他今後如何在杏壇上立足?

哼!他才不要替那混蛋白擔了這個罪名咧!

『君亭哥!你想到救珞哥哥的方法啦?』

『別急!在喚醒我可愛的珞珞之前,我得先讓某個欠揍的傢伙清醒清 醒.......』

*        *        *        *

惜冬軒。

墨青與純白構築而成的方正格局,靜謐的座落在成排高聳參天的杉木與古柏間。 君亭面對著緊閉的青銅大門深吸了口氣,用力的將門推開。

『你來做什麼?』

『別這麼冷淡嘛!兄弟難得來找你打個商量,做什麼這樣冷冰冰的!』

嘖!就是老住在這種硬幫幫無趣至極的房子裡,才會年輕輕的就像個頑固老頭 般食古不化!

『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事啦!』

『到底什麼事?』

『我想接珞珞....到我們顧家的別莊去休養。』

不出君亭所料,亦槐那原就好看不到哪裡去的沉鬱臉色,立刻朝自己投射出殺人般的恐怖目光。

他視而不見的笑著,自顧自翻開瓷杯,閒適的替自己和主人倒了杯清香撲鼻的熱茶。

『唉唉~~~我既沒資格當外患,也沒膽子搞內亂!別用那種兇巴巴的眼神瞪人嘛!很恐怖的!』

無辜的擺了擺手,君亭輕啜著手中的香茶,一臉滿足的呼了口氣,然後才堆上滿臉如陽光般燦爛明朗的笑,望向始終籠\罩在陰鬱氣壓中的哥兒們。

『反正...珞珞是死是活,你們也不是太在乎嘛!不如就讓給我吧?我好歹是個大夫,待在我這兒多試試幾種方子,搞不好病就這麼痊癒......』

『閉嘴!!你把珞當什麼了?』

『那...你又把殷珞當什麼了呢?』

彷彿刻意激怒著隱忍中的猛獸,君亭那看似無害卻又明朗得讓人作噁的笑容, 在亦槐眼中綻放得分外刺眼。

這些日子裡,自己怎麼理也理不清的混亂情緒,隨著他該死的質問一股腦全堵 上了心口.......

『你知道他已經發燒昏睡了整整七天?你知道他吞不進半點食物湯藥,幾乎只 剩下半條性命,在氣若游絲的撐著?你知道再這麼該死的拖下去,他最多熬不 過三天?我不像你邵大將軍那麼剛正不阿,不管珞珞曾經做過什麼,只要他是 殷珞,我就不可能眼睜睜的坐視他虛弱至死.......』

『你...你說珞他......』

『更何況....人家珞珞又不是你的什麼!他愛跟誰睡,就跟誰睡,與你有什麼相干?我真不懂,珞珞何苦自虐自殘到這樣淒慘的地步?你又何必... .震怒氣結得如此嚴重?』

湊近亦槐那被連堵得啞口無言的鐵青俊臉,君亭不怕死的挑著眉,在他耳邊挑釁似的低喃著.......

『除非....你私心裡...把他當成了什麼?』

『胡說!珞就像是我的弟弟,我當然會......』

『喔!是嗎?別跟我說你管教亦桐,也會管教到床上去......』

脆硬的瓷杯,在亦槐激動而強烈的擠壓下,瞬間碎裂四散!尖銳的缺口扎破掌心,自指縫間滲出溫熱濕潤的鮮血......

是啊!珞珞到底算什麼呢?為什麼在得知他和左丞相的事情後,自己會有那樣幾欲瘋狂的舉動?自己的心....會那樣硬生生撕裂般的痛?

〝小槐是哥哥,珞珞是弟弟,兩個人要好好的相處.....〞

父親的話像一道咒語,不斷在耳際反覆低誦著......

. ......弟弟......為何一想到這樣的稱呼,心裡就脹滿著空虛與不甘的排拒感?自己不一直都當殷珞,是個最重要最寶貝的.......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啊!等到來不及時再來懊悔痛苦,兄弟我....是不會同情你的.......』

望著君亭漸漸遠離的背影,強自粉飾的表象,隨著亦槐內心的衝撞迅速崩毀.....

再難抑止的情感恍若掌心的灼灼溫熱,自疼痛的缺口緩緩湧出......湧 出........

榻上憔悴不安的睡顏,讓亦槐一顆心狠狠抽痛著。後悔像無力抑止的洪水,瞬間竄遍了四肢百骸.......

他是衝動!風塵僕僕的才踏進家門,迎接自己的盡是關於殷珞的種種不堪,誰能夠不衝動?他瘋狂得想立刻衝到相府,去宰了那令人作嘔的老混蛋!

無奈...他什麼也不能做,滿腔無處宣洩的怒氣,就這麼盡數落到了沉默的殷珞身上.......

回想起他單衣上,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紅,亦槐一次又一次對自己該死的衝動深自懊惱。還有誰比自己更曉得珞珞的?那樣淡泊清冷,與世無爭的一個人......

自己竟連問也不問,就......

那天以後,棄甲而逃的他就像道見不得光的幽魂!只敢在夜闌人靜時,暗暗在暖春閣外的窗櫺邊徘徊........

為什麼要躲著?為什麼卻偏又割捨不下?連自己...也說不清楚........

睡夢中的人兒眉心輕蹙,不安的側了側身子。亦槐忍不住伸手,就像一直以來的習慣,替他拂去那簇慣常散落至眉心的瀏海。

一次的失控,讓他震驚於自己居然強烈的想要殷珞!那股火熱的慾望在體內蔓延燃燒,而且與日俱增!明知道不可以,但就是壓不下、揮不去.......

怎麼會這樣?珞珞該是自小像寶貝般寵著、疼著,牽著手一步步帶大的弟弟啊!

超乎手足之情的心動,讓向來沉著篤定的亦槐慌了手腳。看殷珞拼了命的抵抗 ,看他無聲無息卻充滿絕望的淚水,亦槐只害怕自己再靠近,終會因無法克制而傷了他、毀了他!

輕觸那因高燒而潮紅的臉頰,亦槐泛出一臉可憐兮兮的苦笑‧

自己可以在腥風血雨的沙場上,面不改色的揮刀廝殺。然而,在面對眼前這搪瓷娃娃般纖細脆弱的人兒時,卻彷彿成了懵懂無知的少年,只能手足無措的苦惱著。

想霸道的佔有,擔心自己的粗魯會捏碎了他,只是遠遠的欣賞,又唯恐他終將無端端的自眼前憑空消失.........

也許一切一切的原因,只有一個.....一個早已清楚,卻始終不敢承認的原因.........

感受到頰畔厚實而溫暖的撫觸,殷珞低垂的睫毛輕顫,澄澈澈的碧眸恍惚看向眼前的高大人影。

『大...大哥!!』

『珞,你別......』

瘦削而越發尖細的下巴,困倦的眼底還帶著隱約可見的緊繃與驚懼。望著像受驚的小兔子般怯怯瑟縮的殷珞,亦槐心底恍若被砸下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喘不 過氣.......

『上次...是我不好......你放心,大哥不會再做讓你討厭的事了!』

『...我沒有....討厭大哥.....』

怎麼可能討厭他?怎麼有資格討厭他?殷珞輕緩的搖著頭。

是自己先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啊!現在還能夠再見到他,再見到那與從前無貳的溫柔神情,應該要滿足了.........

看殷珞的精神尚可,亦槐小心翼翼的挨著床緣坐下,慎重的望著他。

解鈴尚需繫鈴人,他希望殷珞能把心底的苦處說出來,他不願也不能再坐視殷珞這樣一日日的虛弱下去........

『珞,願意談談嗎?』

『........』

『不要緊。如果你不願意提,以後我就不再問了!』

該把一切都說出來嗎?殷珞只覺得累,一個人守著秘密,真的好累.....

病中的脆弱,再加上亦槐在髮稍的輕暖撫觸,讓殷珞高築的心防一下子潰決。

左丞相不顧自己的聲譽,刻意對將軍府放出風聲,也許....有什麼難以查覺的目的與意圖吧!

與其日後讓別人來胡亂編派,索性...由自己來......

『那天是八月初五.......』

定定望著眼前替自己憂慮心痛的人。掙扎過後所吐出的一字一句,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清晰。

『八月初五?那不是我從刑部被釋放的那一......珞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難道說你.......』

『那段時間,我用盡了各路關係,想盡了千百種方法,還是沒能將你營救出來 。眼看...判決就要定讞了......我...我接受了左丞相的條件, 直接到相府,然後....然後......』

緊咬著下唇,殷珞強迫自己跌入那個夜晚,那個再也不願憶起一絲一毫的恐怖夢靨......

『我明白....這樣做...很無恥....很...骯髒...大哥也不會高興的.....可是,這是唯一的辦法,我...我管不得那許多了.......』

強抑著止不住的顫抖,殷珞露出一抹極其苦澀的慘淡笑容。

『我真是沒節操.....對吧!』

輕顫的雙唇間,溢出的一字一句恍若雷擊,猛烈震撼著亦槐的胸口。殷珞苦澀而殘酷的自貶,更像只張揚的尖銳利爪,徹底將他跳動的心臟緊緊攫住。

咬牙將眼前心力交瘁的人兒緊攬入懷,亦槐只能緊緊的、耗盡全力的擁著他,想像他的苦楚、他的委屈,盡數滲入自己的心、自己的骨.....

『別說了!別再說了!』

胸臆間酸軟的脹痛,已經不知該如何形容了!

困在牢獄裡生死茫茫的時候,眾叛親離人人忙著打落水狗的時候,有一個人這樣不計一切的在為自己付出?

該死的!無能的!自己竟還如此是非不分,險些就要將他逼入死境!

『真沒用....空有一身武藝虛名,到最後...竟是珞珞在捨身救我.......』

頂上頹喪的自責,讓殷珞心裡驀的一慟。他不要亦槐這樣!他的大哥一直是神采奕奕、氣宇軒昂,比誰都自信都沉穩的天生將領啊!

像是在回應著、撫慰著亦槐黯然的嘆息,也像是在找尋著、治癒著自己幾乎垂死的心靈。一向緘默而沉靜的人兒,怯怯的自懷中仰起上身,主動覆上亦槐 那冰涼而緊抿的唇..........

綿柔似羽絮般的啄吻,輕輕緩緩的拂過那緊攏的眉心,直挺的鼻樑,因錯愕而微啟的剛毅嘴角.......

翻騰的思緒還不及細究,亦槐不聽使喚的唇舌,已經主動攫住那如蜜般甜美細膩的溫柔。亦槐細細的回吻著,舌與舌之間溫熱濕潤的糾纏,傳遞著彼此連日 來訴不盡的牽掛與掙扎.......

再不可能回頭了......他的神思恍惚,他的優柔寡斷,所有所有反常的窒礙,完全找到了出口。

一切的原因,只有一個.....一個拼命逃避,卻終究無力抵擋的.........

『真的.....可以嗎......』

扶著後頸,亦槐輕輕將懷中的人兒放倒,炙熱的熨燙順著殷珞細緻的耳垂、頸項,滑至完美如玉的鎖骨,最後....停駐在絲絨般柔膩細滑的前胸.....

綿密溫柔的舔舐著瑩白肌膚上的粉色突起,亦槐情難自禁的舉動,引得身下略顯羞怯的殷珞一陣無可抑制的輕顫........


『啊!等...等等......』

『別怕...別怕.....』

伴隨著不住的舔吻,炙熱的大掌順著殷珞優美的背部曲線攀滑而下,企圖褪去他身上僅存的單薄衣衫。極其輕柔的舉止,只唯恐玉琢金雕的寶物,會像上次一樣受到傷害.......

延著纖細的腰線蜿蜒下探,已屆沸騰的熱燙掌心,急切切覆上懷中人兒的分身。望著殷珞酡紅欲醉的雙頰,亦槐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淺\笑,輕柔卻熱切的來回撫弄著........

『別....我..髒.....會..弄髒你的........』

笑意裡籠\上了些許心疼,亦槐一面壞心的加強指掌間的挑逗,一面低下頭,以唇舌霸道的入侵,制止他該死的自卑.......

『啊....將...將軍......』


耳邊迴盪著恍若天籟般美妙的呻吟,戀人羞赧的解放,在掌中牽引出一片黏膩的蜜意。

緊擁著將他翻轉過身,亦槐靈巧的指節眷戀不捨的在殷珞柔嫩的後庭低迴遊移.....待得身下的人兒,陷入綺夢般無力的迷濛昏眩,才開始和緩的直探秘穴.......

『將.....唔.....』


儘管浸淫在激情迷亂的戀火中,突如其來的異物感,還是讓殷珞忍不住皺起眉頭。記憶中不愉快的痛苦經驗,迫使他不由自主的退卻著.......

查覺到殷珞的不安,亦槐溫柔的吮上那軟玉般的耳垂,沉穩安定的嗓音,在他耳際催眠似的喃喃低語。

『想著我....只要...想著我.......』


懷抱裡猶疑驚懼的孩子,讓亦槐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他一面心疼的吻著殷珞裸背上,那一道道淺\白刺眼的傷痕,一面小心翼翼的抽動指尖。

莫名的恐懼被身後一陣陣痙攣的快感漸次淹沒,殷珞俊雅無瑕的臉頰上,誘人的緋紅,嫵媚得讓人直想將他一口吞下。

欣賞著身下豔美絕倫,卻又讓人心生憐惜的戀人,亦槐移出濕潤淋漓的手指,將已難自抑的分身抵著那溫暖柔嫩的入口,開始緩緩推進........


『..嗯......啊.....』

咬牙強忍著極不舒服的痛楚,殷珞迷離的碧眸中,隱隱蓄含著剔透的水氣。

幽徑強烈的狹窄及緊收,再再暗示著他在害怕!暗示著他對當前的狀況,正感到無邊無際的恐懼與無助........

感覺到殷珞的僵硬與排斥,亦槐心中一陣不捨,只得連忙放緩了動作,輕柔的吻去戀人溢至眼睫的淚水。

『珞...乖!放鬆....叫我的...名字...乖...叫我的名字.....』

『.....槐...亦槐......』

『對....別怕....有我在,別怕.......』


隨著亦槐沉穩規律的低語,殷珞緊皺的眉心漸漸舒展,漾出一抹安心的嘆息。

感覺到他的放鬆,亦槐開始引領著他緩緩律動,享受應有的甜美與沉淪.......


『....就是這樣....珞...你好美...啊....我的....珞....』


旖旎迷亂的氣息中,奔騰的愛意在彼此間盡情釋放。前所未有的契合,在牽扯難斷的纏綿裡滋生....蔓延.......

一種深刻入骨,而永難割捨的契合.......
圣
圣卿
2002-08-29 18:00
二
*        *        *        *


慵懶而靜謐.......

在連串遠超過體力負荷的激情後,殷珞數日以來,第一次安穩的沉沉睡去。


撫著他光潤肌膚上的斑斑愛痕,亦槐除了憐惜,更多了份無可言喻的感動。

他究竟承受了多少苦楚?又暗自嚥下了多少委屈?淡泊溫和的對待每一個人,卻把自己逼得傷痕累累,體無完膚........


再不要他受苦受傷了!

折翼的天使,以墮落保全了自己,再用寬容救贖了彼此。現在,該由自己好好來守護他了!


望著清麗無邪的睡顏,亦槐在心底暗自起誓!渾然不知窗外,一對震怒而怨懟的陰鶩眼眸,正憤恨的注視著房中,那對繾綣相擁的愛侶..........

『還能走嗎?要不要先坐下來休息一下?』

休養了整整一個冬天,暖春閣嫩紅新綠的庭園裡,亦槐攙著大病初癒的殷珞, 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著。

雖說身子已經調理得差不多了,但殷珞那稍嫌單薄的骨架,在鎮日與軍人武夫 為伍的亦槐眼中,根本像風一吹就倒似的不堪一擊。別說不敢有絲毫輕忽,亦槐簡直恨不能用軟綢皮毛將他層層裹著、護著,只恐纖弱的病體還沒來得及強 健起來,又再受到任何一絲絲的損傷.........

『你別緊張!我好歹是個男子,又不是豆腐做的,哪裡就那樣嬌貴了?』

看他在身邊小心翼翼的叮囑著,殷珞不禁泛起一絲莫可奈何的苦笑。

亦槐老還當他是個病人,當日在戰場上指揮著千軍萬馬時,也不見他這樣如臨大敵的陣仗!倒是這些日子那種噓寒問暖的緊張勁兒,真是誇張到讓人替他覺 得臉紅........

『何況,整個冬天在屋裡躺得都要生霉了,好不容易才獲得邵大將軍的許可, 恩准屬下出來曬一曬太陽,好心讓我多待一會兒吧?』

『不如我們到亭子裡去!我請人鋪上軟墊,咱們說說話、下下棋,要倦了你也好靠著歇息,你說可好?』

『好是好,只是太麻煩人了!』

『不麻煩!和叔他可是早早就將墊子整備妥當,只等著你身子好些了可以用得著!你不讓他表現一下,他老人家還不高興呢!』

亦槐放柔了語氣勸說著,心下卻感到有些許的氣悶!他不喜歡殷珞這樣,這樣寄人籬下似的拘謹著!

明明需要人隨時看顧照應,堅持不要婢僕書僮隨身陪著也就罷了,現在甚至嚴重到寧可自己委屈受罪,也不肯添別人一點點的麻煩......

難道他不懂越是這樣,只是越惹得真心喜歡他的人心疼、心急嗎?

擺弄著棋盤棋子,亦槐望著靜坐在一旁的戀人,只見他斜斜倚著闌干,正對著手中淡金色的茶水出神......

悄悄挨近身後,亦槐將那纖細的背影輕輕的、不敢驚擾的攬抱入懷。

『在想什麼?』 『只是覺得....這樣的日子,不知能有多久.......』

『傻瓜!病才剛好,這樣胡思亂想頭會痛的!』

『我是說正經的。現下雖然邊關無事,但外敵野心勃勃,隨時要伺機而動,當 今聖上年紀雖輕,但絕非泛泛之輩,表面上雖還勉強順著那些個畏戰求和的老 臣們,私心裡卻是清楚明白的。槐,這樣粉飾太平的日子不會太久,戰爭.... 遲早要來的......』

『偏偏那些個老臣們昏昧不明,自身都難保了,還終日極盡所能的興風作浪、 剷除異己......』

亦槐恨恨的咬著牙,若不是珞捨身相救,自己怕早已稱了那些個混球的意,成 了天地間的一縷遊魂,又哪裡能享受到這樣的幸福?

一思及此,忍不住要收緊手臂,將懷裡的寶貝好緊、好緊的圈著。

『珞....雖說作戰是武將的天職,但這種刀口舐血的日子,實在..... 如果不是生在將門,我倒希望能負著草簑、荷著農鋤,只和珞過著無風無雨的山居生活。』

耳畔,規律的心跳聲傳遞著沉穩的安定感。殷珞靜靜傾聽,專注的、別無所求 的傾聽.......

『殷珞命運\乖舛,豈敢奢望什麼無風無雨,我只求將軍此生平安幸福......』

『還喊將軍?再這樣我要不高興了.......』

*        *        *        *

『你不覺得嗎?大哥他們看起來,真的是好相配啊!』

距離亭子不遠的灌木叢裡,一嫩黃一淡青兩團物體窩在一塊,正小小聲交頭接耳的議論著。

『可是大哥是男的,珞哥也是男的,怎麼可以......』

『怎麼不行?這樣才好啊!大哥英姿颯爽、氣宇軒昂,珞哥哥沉靜清雅、淡泊出塵,他們倆任何一個,都是當今女子垂涎的目標。哼!與其讓大哥和珞哥哥 ,被那些個驕縱任性或死板無趣的千金小姐們糟蹋,我倒寧可他們這樣永遠永遠在一起!』

『這是什麼奇怪的理論啊?那君亭哥呢?他也很受小姐們歡迎啊!』

『那才不一樣咧!君亭哥是我的!管他男的女的,誰也不准搶!』

『搶什麼?』

『哇~~~君...君亭哥?你嚇人啊?』

一身灑脫飄逸的藍衫,不請自來的君亭手持折扇,一臉興味盎然的看著眼前驚魂甫定的小鬼:『你們兩個小傢伙,鬼鬼祟祟的躲在這兒,在玩什麼?』

嘴唇被小槿白皙的手掌急急覆上,君亭楞楞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隨即露 出一抹了然而興奮的神色。

『喔!!有這種有趣的事也不通知一下!你們真是太不夠意思了!亦桐快!蹲過去一點!過去一點嘛!』

『君亭哥!你去小槿那邊擠啦!這樣我看不到!』

『別那麼小氣嘛!這個位置比較清楚....』

『好吵!你們兩個這樣大聲,當心被大哥給......』

『咳....被我給怎麼樣啊?』

聽到頭頂上沉著到令人膽寒的質問,灌木叢裡擠成一團的三人訥訥的互看了一 眼。經過好一陣子的推託後,以最年長的傢伙為首,一個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冒 出頭來。

仗著女孩兒受寵,小槿偷偷的抬眼瞄了瞄。

只見她口中所謂氣宇軒昂的大哥微瞇著眼,正籠\罩在恐怖而危險的冷笑中!後頭的亭子裡,脾氣好又溫柔的珞哥哥無能為力的淺\淺\笑著.......

腦中警鐘大作,小槿明燦的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俏美到滴出蜜來的甜笑。

『大...大哥,這...這都是君亭哥帶頭的!我...我們只是正好有事 來找珞哥哥,不是故意要偷看的!亦桐,你說是不是?』

『咦?不是妳叫我一起來...嗚...嗚...』

用力矇住笨蛋亦桐的大嘴巴,小槿一邊陪著笑臉,一邊將呆瓜到讓人不想承認跟他是雙胞胎的亦桐拖著走。

『大哥,你和君亭哥慢慢聊喔!我們找珞哥哥去了!』

君亭哥比較聰明一點,應該可以全身而退吧?

小槿暗暗的吐了吐舌頭,自己還是趕緊趁火山爆發之前,躲到珞哥哥身邊保全小命要緊!

『喂~~~小槿~~~妳不是喜歡我的嗎?哪有這樣丟下心愛的人不管,自己 先逃走的......』

『別...別這樣臭著一張臉瞪人嘛!好歹我也算是提點過你的恩人啊!唉~ ~~想不到邵大將軍是這樣一個恩將仇報的人!只記得小夫妻倆的甜蜜恩愛, 把當日好兄弟冒死進言的義舉,通通給忘得光光的了,真是世態炎涼,人心難......』

『廢話少說!珞珞現在康復得很順利,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還來這裡做什 麼?』

『啊!真無情!人家今天來,可是有正經事找你的啊!』

『正經事?你會有正經事?那倒是很難得啊?』

完全不介意亦槐惡狠狠的臉色,也沒有絲毫壞了別人好事的愧疚感。看殷珞正被小槿及亦桐纏著說話,君亭一邊悠哉的搖著扇子,一邊將好哥兒們帶到離亭子更遠些的地方。

『亦槐!最近在京裡,關於承賢郡主的傳聞....你知道多少?』

『承賢郡主?什麼傳聞?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好消息....不見得就是值得讓人高興的消息啊......』

『到底在說什麼啊?』 窺了眼亭子裡,正綻放著溫暖笑容的殷珞,君亭若有所思的輕搖著頭。

『沒什麼。總之,你已經懂得珞珞的好,日後盡力護著他便是!』

苦盡甘來的幸福....他該是最最有資格擁有的......

君亭第一次背叛了自己唯恐天下不亂的信條,衷心祈盼....傳聞...永遠只是傳聞............

『將軍大喜!老夫人大喜!』

黃澄澄的緞軸,一份代表著無上身份及權威的信物。

亦槐高跪廳頭,恭謹的自來使手中接過聖旨,一下子,不絕於耳的道喜聲自四面八方哄然湧上。

喜?喜從何來?

聖上御筆欽點,由九皇叔愛女承賢郡主,婚配鎮遠將軍邵亦槐。將軍府千金亦槿,則指婚入嫁四皇弟翎王爺。將軍府獨沐皇恩、雙喜臨門,當真是天下人人稱羨的大喜!

環視周圍笑著、鬧著的家丁家僕們,亦槐只覺得才踩著了地的一顆心,又開始不斷、不斷的往下墜........

這就是君亭所謂的好消息?

是啊!在母親、在任何人眼中,這確實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好消息.... 要在此刻稍露一點遲疑的神色,只怕還要被責怪起自己不識好歹,不知惜福。

隔著正廳,亦槐的目光遠遠越過眾人,落在門側那抹距離自己好遙遠、好遙遠的孤介身影。

只見那人,依舊是淡泊虛渺到讓人心疼的笑,湖水般澄澈的眸子只是安安靜靜 、波瀾不驚的睇凝著自己,細緻的唇....無聲無息說著什麼......

他.....說著什麼?

『恭、喜、將、軍.......』

這時候,這場合,是該要這樣說的吧?

殷珞的唇止不住顫著。明明只是四個好簡單、好簡單的單字啊!喉嚨卻像被什麼給硬生生哽住似的,艱難得發不出一絲絲音節。

偏頭閃避著廳上那道毫不保留的視線,殷珞悽然一笑,危顫顫的背轉過身子。

真是個怯懦的人啊!

可是再待下去,再聽著耳邊那一句句永遠不可能落在自己身上的祝福與鼓噪,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完整的、若無其事的笑下去.........

*        *        *        *

跌跌撞撞的回到暖春閣,殷珞只是怔怔的呆坐著,握筆的手無意識的在白紙上不斷不斷揮舞著.........

一橫、一豎、一撇、一捺、、、、、、、、、、

乾了在蘸,蘸了再寫.......滿滿一張染墨的殘紙,深深淺\淺\盡是一個又一個的〝槐〞字........

一顆心虛浮浮的靜不下來,還是....根本已經沒有心了?

定、靜、安、慮、得,自己竟然連小孩兒凝神蓄念的第一步也做不到!殷珞第 一次充斥著捉不住、摸不著的茫然,不知道應該把自己擺放在什麼位置去面對亦槐。

生氣?傷心?還是該凝著微笑,遠遠的祝福?

他什麼也做不到!無法生氣!無力傷心!更無能再撐持著一點點的笑意!怎麼辦?該怎麼讓已激起漣漪的心池,再回復到過去的那泓冷冽與沉靜?

『珞....開門!開門好嗎?』

『聖上賜婚又如何?這門親事我是萬萬不允的!從前或許可以,但現在... ...怎能要我放下你,去娶那未曾謀\面,毫無感情的女子?珞,打開門,讓 我看看你好嗎?』

幽幽的低嘆了口氣,殷珞放下手中早已撇畫到乾涸分叉的筆,起身將門栓拉開。

門扉一下子,被直衝進房裡的高大身軀給撞得敞開,亦槐緊緊將門內的人兒攫入懷中,狂風驟雨般吻著他的髮、他的額、他緊抑的眉心,與唇角.......

低下頭,殷珞微弱的閃避著,可就心底這麼一抽一慟,濕潤的水氣卻硬是瀰天 蓋地的模糊了視線。

『珞,別躲!拜託你別.....現下就拼著命要躲我,若真要定了婚期,你 決計是再不會睬我了吧?』

緊握著身前瘦削的肩,亦槐恨透了他那種只曉得吞下錐心的痛,還笑看著別人將自己一寸寸凌遲的無私,又心疼他那凝著水霧,卻如何也不願落下淚來的倔 強。

這個傻瓜!他真以為這樣一廂情願的逃避著,兩個人就能夠眼睜睜、硬生生的 成為陌路人嗎?

『皇命難違,悔婚抗旨的結果,將軍應該比我還明白。殷珞不能也不願讓養我 、育我的將軍府,淪為自己自私任性的犧牲品。』

『叫我槐!我不會允許這府裡任何一個人被犧牲!尤其是你,珞珞!』

肩上的撫觸漸漸轉為粗暴,昏亂的悸動隨著薄衫外炙燙的掌心,在殷珞周身流竄著。

亦槐用一個又一個醒目的吻痕,宣示著自己對這無瑕肌膚的所有權!殷珞是他的!別人搶不走,他也絕不會放手!

短促而紊亂的喘息,一如兩人心底怎麼也理不清的思緒,自門側一路交纏綿延直至床榻。

被亦槐結實的手臂緊箍在身下,殷珞因著他難得的狂暴而險險窒息,只得緊閉星眸,啃咬他佈滿汗水的肩頭,去承受他的愛,承受他一波又一波驚濤拍岸的 狂猛情潮。

直抵幽穴的一個貫穿,刺激得殷珞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氣,隨著彼此的解放,融 為一體的兩人軟軟的倒臥榻上。

調和著凌亂的呼吸,殷珞攀附著亦槐的頸項,倚著他寬闊的肩窩,淡淡的發出一聲低緩的嘆息。

『怎麼了?』

『沒.......』

嫩嫩甜甜的笑,完全超出亦槐的想像。殷珞仰起那酡紅欲醉的唇,開始主動而積極的吮吻著戀人的耳垂。

一下、一下、再一下....順著他細緻的耳廓,玩火似的舔舐著....挑弄著.......

被懷裡不安份的小貓挑逗得幾欲瘋狂,亦槐碎碎的發出一陣低咒。

該死的!他怎能這樣誘人犯罪?原本為戀人纖弱的身子著想,強自壓抑下來的一點點體貼之心,此刻早已被腹中滿腔的熱辣慾火給燃燒得一絲不剩!

猛的一個轉身,他蠻橫的奪回主導權,恣意攫取著那柔嫩如蜜的唇瓣,再一次霸道而熱切的傾注著滿滿的泉湧愛意.......

任由需索無度的伴侶強取豪奪,殷珞虛軟的身子櫻染夕照似的泛著緋紅,他緊緊攏著眉心,恍若命都可以不要、飛蛾撲火似的配合著對方的律動。

趁現在還來得及,他要他更深入!要將自己所僅有的一切全數給他!然後.. ..牢牢的記住他的氣味、他的體溫,他嵌入自己的此刻,那樣身與心的完美交融.........

因為.....這樣的幸福,只怕再不會擁有了..........

『夫人早.....珞兒...給夫人請安......』

『不敢!這樣日正當頭的時刻才曉得起身,你睡得....可真舒坦啊......』

冷月般瑩白泛青的儒衫,向來端整的襟帶衣袖,此刻倉促而凌亂的披束著。 帶著些許歡愛過後的虛軟與倦懶,殷珞垂首靜立,面對著一早便毫無表情,端坐在暖春閣書房裡的高雅婦人。

昨夜無止無盡、傾其所有的癡狂愛戀,轉醒時,外頭天色早已大明。

身上潔淨清爽的單衣,也不記得是何時讓人給換上的。只曉得在疲憊的昏沉中 ,那人不住、不住的吻著自己,用他安定沉穩聽起來舒服極了的嗓音,要自己乖乖等他,等著他兼程進京,去請求聖上收回成命。

拖著酸軟的身子懶懶起身,才正要梳洗整頓,便聽得向來對逽大的暖春閣視而不見的夫人,竟突爾主動朝著這園子裡來?只得匆忙披衣束裝,急急的出廳相迎。

不安的靜默像待發的弓弦,在空氣中緊緊繃扯著,殷珞略略抬起眸子,疑惑於向來侍從如雲的夫人,今日竟然一個婢僕也沒帶的支身前來。

『勞煩夫人特地過來,有什麼........』

『咱們就挑明了直說吧!你想要什麼?』

『什......』

『就當是我們邵家上輩子欠你的。只要你願意放過槐兒、放過將軍府,要什麼、要多少儘管開口便是!老身時日也無多了,這輩子栽在你們父子倆手上,實在沒氣力再這麼跟你們耗下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

一時反應不過來,殷珞只道自己不知又在何時惹得夫人氣惱,心 頭一急,膝頭已直挺挺的朝冰冷的地板跪去。

『珞兒不敢!珞兒...不懂夫人的意思.......』

『不敢?不懂?小娃兒什麼都不明白,那氣味、那勾魂攝魄的眼底眉梢就已經學得十足十的樣兒,要真讓你懂得了,這將軍府還保得住嗎?妖精似的青綠眼睛、悶不吭聲的委屈勁兒,殷皓玥自己一走了之,還遺下個一模一樣的孽種來 拐騙世人!』

『夫人,珞兒若有錯,您儘管責罰就是,請不要這樣說父親!他已是不在的人了,您又何必.......』

『看來...你還一直以為你爹,是真如老爺所說的戰死沙場?哼,迷惑別人夫婿的妖孽!他還不配這樣壯烈的死法!老實告訴你好了,他是自盡死的!受不了良心的譴責,羞憤得自戕而死的!』

『怎....怎麼可能.......』

她在說什麼?為什麼自己一句話也聽不懂?

一連串讓人摸不著頭緒,卻又無比惡毒的謾罵,沒頭沒腦的朝殷珞當頭劈下。 夫人凌厲的眼神,讓他感覺自己正一步一步的被逼進絕谷,卻又對眼前強大的攻擊無力反駁.......

『哼,說起來也算是子承父業!當年他不知使出什麼狐媚的手段,除了對老爺 糾纏不休,還弄得你那個老相好左丞相為他神魂顛倒的,一心把老爺當成死敵 。那次冤獄,要不是我娘家還有點勢力,老爺差點就要不保了!事情過後,皓 玥不見蹤影,然後,就只剩老爺尋回來的一罐骨灰,和你這個不祥的孩子.. .』

『真是好笑....老爺還自以為瞞了我一輩子!丈夫都要被個男人給搶走了,做妻子的再怎麼鈍,總還是有些知覺的。』

『老爺抱著你進門那天,我整個人從背脊涼到頭頂....禍害!你根本是皓玥留下來的禍害!他好狡猾....先是自我了斷,讓老爺一輩子忘不了他, 一輩子記得他的好,接著再將你託進府裡,來對付我的槐兒!我究竟做了什麼對不起你們殷家的事?得眼睜睜看著丈夫、兒子,一個個被你們這些個不男不女的妖孽迷惑!』

夫人的指控像一道又一道的悶雷,震得無處容身的殷珞遍體鱗傷。他煞白著一張臉,任由記憶不斷、不斷墜回那早已被遺忘的從前........

牽著將軍寬厚的手,在母親墳前微笑輕語的父親......

被武士團團圍住,面無表情跟隨左丞相而去的父親.......

啞著嗓子,叮囑著、疼惜著自己要乖、要聽話,一個人也要勇敢長大的父 親.......

原來.....原來..........

殷珞雙拳緊握,指甲狠狠的扎進掌心,扎進胸口最隱密最柔軟的深處。

原來....他與父親,竟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重疊的道路?同樣喜歡上根本不應該在一起的人,同樣喜歡上對婚姻無力自主,只能任人擺弄的人?

老將軍有妻有子,再加上左丞相的百般阻撓,父親那樣一個堅強的人,是承受了如何的身心煎熬,才會選擇丟下一切....一個人離開.......

那...自己呢?被丟下的自己,又將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觀察著殷珞恍惚迷惘的神色,夫人略頓了頓,將冷硬的語調一軟。

『年輕人愛鬧,整日裡跟兄弟們廝混著,究竟也只是一時的貪玩罷了,做不得準兒的!現下都已是要成家的年歲了,兩個大男人再如何情同手足,整天裡暱在一起終究是不妥........』

『槐兒成親後,這府裡的主兒就算是他和郡主了!即使是桐兒、小槿這樣的至親手足,也不好再待著,得各自尋了歸宿開枝散葉出去才好!珞兒是聰明的孩子,應該明白自己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吧?』

『我言盡於此,你自己考量考量吧!』

裙擺濃烈的香氣滑過身側,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響。殷珞癱坐在地,輕倚著溫潤沉厚的樑柱楞楞笑著。

夫人不懂,即使她不來這一趟,自己也早已打定了主意.......

君無戲言,要聖上收回成命根本是癡心妄想。偏亦槐生就是那樣固執強勢的一個人,若真這麼僵持下去,將軍府....不會有好結果的........

若亦槐妥協了,當真與郡主成了親,自己一個外人,豈還有立場繼續待在這兒 ,看著他夫妻繾綣,看著他兒女成群?

如今唯一能報答這將軍府,唯一對所有關愛自己、撫育自己的人最好的貢獻, 就只剩下..........

起伏混亂的心,漸漸緩了...止了........

殷珞走回內室,怔怔的將整個人、整顆心掩埋在早已冰冷的枕被裡,吸吮著他殘留的氣味。

這樣就足夠了!這些溫柔甜美的記憶,足夠自己收藏在心底,細細回味、一生 一世.....

至於往後該去哪裡?能去哪裡?那....一點也不重要.........
 
混合著藥草與書冊的清淡香氣,暖春閣裡獨有的氣味。

呆坐在床緣的偉岸身軀竭盡所能,用力的呼吸著。此刻的他,早不是什麼英姿煥發的鎮遠大將軍,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憔悴疲憊,沮喪得直想一掌劈向自己天靈蓋的大傻瓜。

一個月前,殷珞走了。

亦槐不敢相信,就在自己一方面受命準備領兵出征,一方面正憑仗著這僅有的幾分籌碼,三番兩次就著婚事與皇帝溝通的當口,他竟然就這麼狠心撇下自己 ,無聲無息的走了?

像是約好的,在翎王府替未過門的王妃送來成雙成對的大聘、小聘,裡裡外外一片氣派喜樂的日子。殷珞和小槿,雙雙自逽大的將軍府裡毫無預警的消失, 沒有留下一點點音訊,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在快馬趕回的亦槐面前,老夫人痛哭失聲。

哭的不是女兒的行蹤成迷,下落不明。哭的是殷珞的忘恩負義、禽獸不如,自己心甘情願離開也就罷了,怎能連人家家裡未出閣的閨女,也給一併拐騙帶走?

真真是個討債鬼!天殺的禍害!

然而,亦槐心底卻是清楚的。

殷珞打小便待在府中,除了隨自己出征、談判,再不見深居簡出的他與外界有任何交集,更別提有什麼可以接濟的朋友。如此舉目無親、無依無靠的景況, 流落在外註定是要吃苦的,他那樣一個待別人極溫柔極敦厚的人,怎可能忍心讓小槿跟著他受罪?

沒有多說一句反駁的話,亦槐只是沉著的佈署著。

先是讓亦桐,將小槿的聘金、聘禮押送回翎王府請罪,自己則像瘋了似的,沒日沒夜、翻天覆地搜著尋著任何殷珞可能出現的地方.........

他不擔心小槿!他太清楚那個小傢伙的去向!君亭雖然舉止輕浮,但絕對是個可以信任,可以託付的對象!

亦槐心心念念想著、懸著,撕心扯肺憂慮著、疼惜著的,只有一個人。舉目無親,孤孑一身,他會去哪裡?他能去哪裡?

丟失了能夠安定自己的力量,亦槐只能像隻盲目的野獸,咬著牙、拼了命橫衝直撞的找著。

他太明白,他的珞珞如果決意要走,便是一生一世的消失,再不可能回來了!

每一想到殷珞正躲藏到某個角落,僅僅依賴著舔舐傷口上的泊泊鮮血,挨過一 個又一個無眠的夜,他就覺得自己找得不夠、找得不勤......

即使已經不眠不休的奔波了整個月,即使已經翻遍了他可能去的任何一寸土地 ,即使出兵的日子....近在眼前........

『可惡.....』

拳頭狠狠的砸向床柱,恨的是自己的無能!自己的無力! 重重的嘆息,亦槐輕抽起那柄,隨身伴著自己近一個月的折扇,展開。

那天,和叔背著夫人偷偷的塞到他手中,那是殷珞留給他唯一的、僅有的訊息........

潔淨的扇面上,繪的是殘雪乍融,櫻落似血。

瀰天漫地的片片緋紅,像是那夜灑落在素白褥子上觸目驚心的血漬,卻更像是殷珞眸子裡,那一滴又一滴直淌的淚。

留白的位置,逸秀清邈的淡墨一筆一劃勾勒著,勾勒著用血用淚,細細堆砌描繪的一句話.....

『落紅....不是....無情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做春泥....更護花....... 這是....何苦呢?

癡望著扇面上的點點殷紅,心....彷彿也隨之被揉得粉碎.......

『珞....你一心一意犧牲自己、委屈求全,殊不知繁櫻落盡,失了心的枯 木....又如何能再有新綠?』

小心翼翼的捧著折扇,就像捧著他清雅的笑,亦槐只能將沮喪而挫敗的臉深深 、深深的埋進掌心。

『告訴我....你在哪裡?你一個人,究竟...去了哪裡?』

『....還是找不到人嗎?』

『君....天!你居然還有膽子在這兒出沒?』

瞪向門側那位習慣性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亦槐嘆了口氣,迅速收拾起從不外顯的脆弱。 長久的軍旅訓練,讓他只允許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軟弱,除非....身旁是 那個可以讓自己停泊,可以讓自己安憩的人.....

『小槿....她還好嗎?沒給你添麻煩吧?』

『哎~~~有如此瀟灑多情,又英偉不凡的翩翩公子隨侍在側,她還能夠不好 嗎?』

悠悠的晃進那早已人去樓空的寢室,即便如此,君亭依舊是那派萬世太平的自在寫意。

『大舅子請儘管放心!有人可是住得樂不思蜀啊!不過,未來的老婆大人有交 待,眼下她好歹還算是處於逃家狀態,要聽人提起〝小槿〞二字,依規矩一律 得用力搖頭,打死不認!』

『哼...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聽話了?』

『好說好說,在下一向是很疼愛老婆的!』

暗瞄了瞄那柄,被亦槐緊緊握在掌心的折扇,君亭微偏著頭,盯著好友那滿佈著血絲的雙眼。 小槿一聽說殷珞失蹤,便頻催著自己來看望他大哥。這兩個人,究竟要讓人替他們心疼心急到什麼地步?

『亦槐,現在呢?打算怎麼做?』

『我.....上京去。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我希望至少能替珞,先安置好 那個....只屬於他的位置........』

踱到窗緣,亦槐楞楞的癡望著那孤立在園中的亭子,當日兩人的淺\笑輕語、溫柔繾綣,彷彿從來不曾離去,會一直一直繼續........

殷珞若是知道,自己終究要辜負他一片苦心,任性的一意孤行,怕又是一陣心焦心急吧!

『君亭....出兵的日子就快到了,你和小槿闖下的爛攤子,也不能就這麼丟給亦桐。趁現下朝廷還用得上我,也許是個轉機!是唯一可以向皇上求情, 保全所有人的機會!』

『如果還是不行呢?珞珞作了那樣大的犧牲,最終...你還是決意抗旨拒婚?小槿已是這樣,你又.....皇上怪罪下來,難道真要大夥兒死在一處嗎 ?』

『見機行事吧!如果真不行.....那也不過是...換我...等著他。 天上地下....總有我們聚首的一日吧......』

『你們....這是讓朕難堪啊!』

御書房裡,身著紫金龍袍的儒雅男子眉頭微皺,狀甚不悅的睇視著高跪在廳下的亦槐。

一旁,無端被牽扯在內的翎王噙著淺\笑,一雙狹長而邪魅的眸子,直勾勾落在低著頭與兄長並肩而跪的亦桐身上。

這位深為聖上所倚重的翎王爺排行居四,乃當年友邦所進獻的胡人妃子所生, 二分之一的外族血統,不但讓他生就一對與眾不同、深幽攝人的湛藍瞳孔,身 型更較常人為之高壯許多。

然而,也正因為如此的出身,雖然才識武學絲毫不遜於其他皇子,甚至不怒而威的強大存在感,還要更勝其皇兄三分,卻終究只能屈居下位,當個皇帝身旁 親信的左右手........

感受到身側那道毫不客氣的目光,亦桐暗暗的撇了撇嘴,朝著那人狠狠的回瞪過去!

在京裡幾次交手,那個原該是自己妹婿的傢伙,總是用這種讓人生氣的眼神看人!可恨的是自己嘴笨,別說體形比不上人,就連言語也硬是遜人家幾 分......

原是想,如今有更大的皇帝在上頭,正好趁此機會用力瞪他,挫挫他不可一世的銳氣,不想,卻仍是換來對方一陣奚落似的輕蔑........

相較於身旁兩位如入無人之境的暗潮洶湧,打算挑明一切的亦槐只是高舉著下顎,一臉絲毫不肯讓步的堅持。

『請皇上降罪。待臣平定亂事、保全邊關,屆時任憑皇上如何責罰,臣毫無怨言.......』

『愛卿這是在威脅朕?還是...想跟朕談條件?』

『臣不敢。只是沙場無情、死生難料,一個差池往往便是天人永隔。皇上將郡主如此千金之軀交託予臣,臣無能,只恐耽誤了郡主........』

『更何況.....恕臣直言,臣私心裡....早已有了互許終生的對象, 懇請聖上......』

『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年輕皇帝苦笑著嘆氣。

原想承賢郡主才貌兼備,對這位青年將領又多有好感,既然自己正好有意, 將掌握強大軍權的亦槐拉攏為親信,藉此順水推舟,也算得美事一樁。況且 ,就算他另有所愛,待娶了背景顯赫的正房後再另納妻妾,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豈料這臣子性情如此強硬固執!竟演成現今這樣的僵局?自己好好的一番美意,倒成了獨斷獨行的蠻橫?

『罷了....那令妹的事又是如何?朕看在將軍府忠君愛國、功勞赫赫,自認向來對你們多所維護,即使那些老臣們在耳邊叨唸著什麼,朕也不曾虧待過你們一絲一毫!然而,現在呢?這就是卿報答朕的方式嗎?先是抗旨,接著又 是退婚?堂堂將軍府如此胡鬧,叫朕如何向四弟交待?』

『皇上,臣......』

『皇兄,可否聽臣一言?』

『賢弟請直說。』

『現下邊關吃緊,將軍一心只掛念著邊關安危,想必不會有心思去顧及這兒女間的小情小愛。再者,這樣的局勢,也不是讓人安心辦喜事的時機!依臣之見,此事不如暫且擱下,待將軍平定亂事、凱旋班師,再來錦\上添花想來也不遲 !』

『可是...這樣未免太委屈賢弟了......』

『皇兄無須為我掛心!我有將軍府的人質在手,不怕他們逃的....邵二公 子,您說是吧?』

『你......』

明著是在向皇上進言,暗地裡眼光卻老是促狹的瞄向自己!

見他這樣囂張的態度,早已耐不住性子的亦桐只恨得咬牙切齒,就恨不得將那 張笑得陰沉沉的臉給撕下來踩扁!無奈礙於兄長與皇上的威嚴,只得巴巴的 將一口怨氣,硬生生給憋了下去......

真慶幸小槿跑了!要真嫁給了這樣目中無人的自大狂,那就太可憐了!

才想著,只聽得一句〝皇上成全〞,身旁的兄長竟突然頭如搗蒜,就對著上頭 的皇帝行起叩首大禮。

亦桐呆了呆,連忙跟著慌張叩下。

看著廳下長跪不起的臣子,皇帝與翎王互換了一個眼色,無奈的搖了搖頭。

『也罷!愛卿出兵在即,想也無心為此多慮,就依四弟所言吧!待卿立下大功 、班師回朝,正可來個三喜臨門!』

『皇上!這........』

亦槐還待爭論,卻見翎王眼底閃過一絲暗示。想想自己一下子太過得寸進尺, 恐惹得皇上不悅,只得噤聲,暫且將此事壓下。

*        *        *        *

墳草萋萋,微微隆起的土塚前,削長而清磊的身影靜靜佇立著。沒有鮮花素果 、紙灰飛揚,有的只是一柱馨香,徐徐裊裊的繚繞著......

『好一段時日,沒來陪您說話了.......以後孩兒天天伴著您,哪兒也不去,這樣可好?』

將手中的焚香插入黃土,殷珞撫著冰涼涼的墓石,臉上盡是微風般淡然而輕暖的溫柔。

這兒曾是年幼的他,與父親相依為命時最後落腳的地方,也是父親永遠的長眠之所,一個距離京城不過數哩,卻極其僻靜清幽的鄉野山村。

亦槐想必作夢也無法預料,遍尋不著的人竟會捨深山幽谷,選擇藏身在這天子腳下自給自足的村落裡?

也許...該感謝夫人的刻意忽視,自從老將軍過世後,再沒人記得這塊地方 。想不到現在...倒成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歸處.......

看著線香一寸寸的化為灰燼,殷珞拍去衣帶上的塵土,準備回到獨居的小屋。

他將當年父親遺留下來的茅草屋子稍作整理,佈置上幾張桌子凳子,勉強成了間簡單的學堂。平日,教些村子裡樸實肯上進的孩子們讀書識字,日子倒也一天天的過下去........

所幸村裡盡是些純良和善,待人極好的老實人,簡單的敷衍了幾句,他們也就不再追問,反倒知曉自己孤身一人,只要稍得了空,還盡力幫著、照應著。

想想若能一輩子就這麼無慾無念的過下去,也是運\氣.......

心裡想著別的,才走近竹籬,突聽得樹叢裡傳來低低的一陣呻吟。

殷珞探頭細看,竟是一名華服錦\衣的俊美少年,正撫著足踝,一身狼狽的跪坐在地上哀號........

『只是一般的扭傷!不過,暫時是沒法子走動了.....』

收拾著孩子們從附近家裡緊急搬了來的傷藥棉布,殷珞端詳著眼前,顯然對自己的傷勢相當大驚小怪的陌生訪客。

看他一身鑲金織錦\的湖綠緞面袍子,白淨清朗一派未經人事的天真神態,顯然 是個非富即貴的名門公子!怎會無端端一個人,落難到這窮鄉僻壤的小村子裡?

『需要通知公子府上,派人來接嗎?』

『不、不!!千萬別....呃,說出來讓人見笑!老實說,在下是...逃家的.......』

『逃.......』

『家裡替我定了親,是我喜歡的人!可那人另有對象,竟來求我成全.... 我想幫他,心裡卻委實不甘願,長輩們的意思也沒辦法忤逆。想著心煩,索性就溜了出來.......』

『原是循著地址來投靠舊友,好容易尋到了這附近,卻是搬了?一時也不知怎 麼好,左兜右繞的,才會迷了路扭傷了腳.......』

『又是一個....為了婚事的....』殷珞不禁苦笑,同樣的遭遇,還真是處處都有........

看殷珞沉靜溫文,對待自己一個陌生人也這般和善,少年原來僅存的一絲絲戒心瞬間煙消雲散。他狀甚親膩的扯著殷珞衣袖,一張秀氣的瓜子臉,陽光般明燦燦的笑著。

『公子,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嗯...是..是這樣啦!眼看著天就要黑了,我這個樣兒又沒法子走路,所以...所以...叨擾公子,收容我待 下避避可好?等幾日家人軟化了,我就回去!』

『地方簡陋,只怕...不適合留客.....』

『別這樣啊!現在只有公子能救我一條小命了!您就行行好!我絕對會乖乖 的,不會打擾公子的!』

殷珞輕輕的嘆了口氣,他原是打定主意與世隔絕,再不願與外人打交道徒生事端。想不到眼前這人竟只是癡纏,對自己冷下臉來的拒絕...也有意無意的視而不見......

想到他的景況,與正尋著自己的那人恰恰有幾分相彷,心下...不由得一軟.......

『這兒也就我一個人,你想待就待吧!屋裡能有家人擔心著、懸念著,是你的福氣,若想開了,還是早早回去才好!』

『多謝公子!嗯...小弟姓程,單名一個先字,敢問兄台大名?』

『無心....駱無心。』

『唉~~~你爹怎麼給你取這樣的名字呢?無心?那不就只剩個空殼兒嗎? 不過...我爹也好不到哪兒去啦!程先、程先,哪裡有人咒自己孩子早日成仙的!』

聽他一個人叨叨絮絮的自說自話,講的又是極詼諧有趣,原為了趕人回去而端著張冷臉的殷珞,倒忍不住噗嗤的輕笑出聲。

『嘿!!總算笑了!我就想你這樣俊俏水靈的人,笑起來想必好看得緊!我說嘛,人生在世就要過得開心點,名字叫無心,也不必就真像失了心似的!人要真沒有了心,還怎麼活呢?』

『不是沒有心,只是心隨人去,再不是自己的......啊!公子暫且歇息 !我去...張羅些吃的.....』

『慢走......』

端著水盆步出屋外,殷珞奇怪自己竟在一個陌生孩子面前,險險洩了心事? 輕搖了搖頭,只道自己是一時被他的話給牽出了心緒,失了冷靜,卻沒聽見屋裡,那聲極輕極淺\的嘆息.......

果能無心.....世上又何來相思斷腸?空自惆悵?

『此地再往前大約二十里,是一大片瘴癘叢聚、蛇虺遍地的沼澤區,即便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不見得能夠全身而退!依屬下愚見,這倒是我軍可以好好利用的一大優勢。』

『沼澤?』

軍帳裡,亦槐對著攤放在桌面上的地圖細細推敲,腦中反覆思量著任何可能發生的狀況.........

在用兵上,遇沼澤猶如刀之兩面!運\用得宜,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將對手逼入絕境一舉成擒。用得不好....且別說禦敵了,只怕整個軍隊都要進退維谷 ,平白葬身在這荒山惡水之中.......

『珞!你的意思呢?』

『將...將軍.....』

副將尷尬中略帶憂慮的聲音,讓亦槐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楞楞的頓了頓,忍不住逸出一絲自嘲似的低嘆.......

是啊!

再不能與他秉著燭火、抱著圖卷,彼此心領神會的設下最適切完美的計策。

再不能期待著,當思緒陷入焦燥與紊亂時,那泓泉水般清脆澄澈的聲音,仍能一如從前...絲絲縷縷的滑過心底....讓自己沉殿下來.......

他的珞....已經離開了!

『將軍?』

『抱歉!是我恍神了......目前,派出去的探子可有任何回報?』

『是的,根據我們查探的結果,對方目前共有兵馬...分別佈署於.......』

部屬絮絮解釋著敵軍的動態,亦槐不自覺輕覆上腰間,那柄用著軟布細細包裹, 幾乎已等同於護身符的折扇,再次提醒自己該振作些.......

珞要知道他臨上陣前,竟還這般胡思亂想的,想必...定要耐著性子,叮囑些刀劍無情、不可兒戲的道理吧?

往日有殷珞一同運\籌帷幄,他們理所當然是無可匹敵的勁旅!如今沒有殷珞, 他們也絕對必須是無敵的!

只因為....他沒有資格失敗......

人們盛讚他為家、為國,忙不迭的把他像救世主般捧著。只有亦槐自己清楚,這次是真正為了自己,為了自己心底....那塊空盪盪的缺口........

*        *        *        *

『程先!不對啦!你又不是那個姜什麼公的,哪裡有人這樣釣魚的?!』

『喂喂~~小鬼!不是講好了得喊程、大、哥的嗎?這樣沒規沒矩的,要被你無心師傅知道,當心他賞你板子!』

少年心性,再加上天生的明朗隨和,程先才來了不過數日,已經和殷珞學堂裡的一班小童成了好哥兒們,小孩兒把他當同伴看,他也樂得和他們猴兒似的成日廝混在一塊玩鬧。

像現在!一人一管簡單拼湊而成的釣竿,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和著七八個小蘿蔔頭,就這麼排排坐在小溪邊,煞有介事的學人釣起魚來了!

『師傅待我們最好了!才不會胡亂打人咧!』

魚沒釣到幾尾,話題卻不知怎麼的繞到了無心身上。

眼見天色漸暗,恐怕再遲些,孩子的父母要來喊用飯了!程先只得催著還說個不停的小鬼們收拾妥當,一行人就這麼打打鬧鬧的往回程走著。

『說起來,你們無心師傅....也是個怪人........』

『師傅哪裡怪了?師傅是世上最善良的好人,你才是大怪人呢!哼~~程先是跛腳大笨蛋!!』

『臭小鬼!你真是活膩了!你可知道我是......算了!大人不跟小人鬥 !本宮恕你無罪!』 『我不是小人!師傅說小人是不好的,人家才不要當小人!』

『你那麼一丁點的個兒,不是小人是什麼?小笨蛋?小烏龜?小土豆?小 矮.......』

『嗯...其實...師傅是很可憐的.....』

正忙著窮攪和,與娃兒們無聊鬥著嘴的程先,聽到一旁年紀較長的孩子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一下子倒誘出了他滿心的好奇。

這幾日相處下來,無心的談吐舉止,自然散發的氣度.....實在與這質樸到帶些土氣的農村格格不入!之所以說他怪,也正因為他雖身在其中,也融入得極自然,卻總讓人感覺他不該是屬於這裡的。

程先幾乎可以確定,駱無心絕非一般布衣。

只是想不透,這樣一個品貌雋雅、溫文沉靜的人,為何會淪落在這鄉間野地,一個人粗陋的過日子.......

『聽娘說,師傅剛到村子裡的時候,每天不吃、不喝,不跟人說話也不會笑, 只是一個人孤伶伶的在學堂後那個土墳邊兒跪著。要不是,後來鄰近的大叔大嬸們看不下去了,硬將只剩下半條性命的師傅半扶半扛的拉進屋裡,他還不知要在那兒跪到幾時呢!』

『那麼....你們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囉?』

一群孩子面面相歔的看了看,一個個搏浪鼓似的搖著頭。

『村裡沒人懂醫理,只能各式偏方草汁胡亂亂的灌,不知怎的就把他灌活了! 師傅醒過來後,漸漸的開始和人說話,偶爾也會笑了....後來,就這麼在這村子裡待了下來........』

原來竟有這樣的事?程先楞楞的想著.....

誠\如他第一眼所覺,這個駱無心當真人如其名、無心無念。然而,那樣的空靈並非勘破紅塵的清心寡欲,卻像是一種棄世遠遁、旦夕可死的絕望..........

一個長自己不過幾歲的人,怎會讓人有這樣的感覺?

除了面對塾裡孩子或村民時的淺\笑,獨處時的無心幾乎沒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娃娃,美麗、清冷,卻擔心隨時會消溶在空氣裡..........

想著想著,才走近籬笆,忽聽得屋裡一陣鏗鈴匡啷的撞擊聲。程先與孩子們先是一楞,趕忙急火火的衝進門內。

一進去,只見還冒著白煙的湯湯水水灑了一地。無心月白色的身影軟軟的倒在 地上,清瘦的身子,直抖得像風雨中將落的葉,整個人不住的喘著。

『無心!!』

『小虎、四兒,快來幫忙!!快!!』

一陣手忙腳亂,待得將無心扶躺至床榻,蓋上被子、敷上手巾,再將一班子哇哇大哭大嚷的小鬼趕回家,程先已經累得癱在床邊。

『對不起....晚飯......』

『你就安心歇著吧!身子都這樣了,還在擔心晚飯?我這麼大一個人了,再 不濟也湊和得出什麼填填肚子的!倒是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真的不用找大夫來看看?』

『不用了...我躺一會兒便沒事....這是...打娘胎帶下來的痼疾. ..醫不好的....』

看他明明燒得厲害,連話都說不太清楚,卻還直道著沒事,程先不由得有些生氣。

已聽說他底子不好,之前也輕微的喘過幾次,但今日伸手扶他,才發現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身長,竟單薄得沒有幾兩肉。

眼見發病的態勢一次比一次來得兇猛,偏偏無心又總一副自生自滅、生死由天的消極樣兒,程先看在眼裡,只覺得心疼、覺得不值。

『世上還有那麼多可看可玩的啊!我這被拋棄的都活得好好的了,究竟是怎樣的境遇,讓你得將自己迫到這樣的地步.......』

不曾經歷過什麼委屈風浪,程先只當被最最喜歡的人拒絕,便已是世上極端悲慘的事了。卻哪裡明白兩心相繫而不得不分開時,那樣撕心扯肺,一輩子深埋在心底的痛呢?

聰穎如他,只清楚無心看似空靈的外表下,應該埋著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苦......

可蓮心藏苦,那滋味又豈是旁觀的外人....能夠體會?

月,曳落一室清冷。

半臥在榻上的人兒臉朝窗外,交握的雙手,不住摩娑著那只被牢牢圈在掌心的溫潤瓷瓶。

一踏進房內,眼前就是這樣一幅靜謐中帶著幾許沉鬱的景像,程先楞楞的呆了好一陣子,才猛然警醒似的踏進房內,將盛著一只粗碗、一碟蒸蛋的食盤輕輕擱上了榻旁的矮几。

『這些東西.......』

『病人就該安心的吃飯,乖乖的休息,別老是煩惱些有的沒有的!真要講究起來,這也算不得什麼好東西。唉~~~巧婦難為啊!枉費了我一身的好功夫.......』

原想大顯身手,弄些營養的東西給無心補補身子,無奈這屋裡當真是家徒四壁 ,除了稀薄到數得出米粒的清粥醬菜,竟還是只有清粥醬菜.......

想程先出身優渥,這些個粗食平日用來填填腸胃勉強可以,但要讓病著的人吃這個......

可這村裡偏就是貧瘠荒僻,除了拿來生蛋殺不得的母雞、母鴨之外,就只剩群還不足巴掌大的小雞小鴨,任憑程先一身的綾羅錦\緞、腰纏萬貫,卻還當真就買不到什麼東西!

逼得程先沒法子,只得涎著笑臉,巴巴的向鄰家大嬸討來了幾個寶貝似的雞蛋 ,給他拌在薄粥裡,算是添了點滋補的效果。

看程先一臉壯志難伸的哀怨樣,氣色尚顯得憔悴的殷珞,忍不住淡淡一笑。

『謝謝你。真不好意思....原是為了腿傷才留你住下來的,現在...卻反倒得勞你分心照料......』

『是我自己硬賴著不走的,你又何必跟我客氣?』一邊忙著將清粥細細吹涼,程先一張嘴猶不住叨叨絮絮的唸著。

『我倒還真慶幸我在!無心,不是我多言,既然自知有這樣的毛病,就萬萬 不該一個人,在這樣醫藥不繼的地方獨居才是啊!虧得這次發現得早,萬一還有下次呢?這種生死攸關的事,一次疏忽就是一條性命啊!』

『不...這兒很好...對於一個只會給人帶來災厄、帶來麻煩的禍害而言 ,能夠有這樣一個遮風擋雨的棲身之所,已經是上天待我...最大的福份了.......』

虛弱到近乎嘆息的聲音,程先眉頭一皺,不由得放下手邊的碗勺,轉過身來注視著身旁的人兒。

『為什麼要這樣說自己呢?聽著好讓人難過.....無心,你委身在這荒郊野地裡,究竟在躲著什麼?』

如此的好人要說有仇家,實在讓人無法信服!而會讓一位芳華正茂的颯爽青年,情願孤伶伶的終老於此,除了避仇,恐怕....就只剩無力平復的情殤了 ?

情殤.....怎樣的一段感情,可以讓他拖著這樣岌岌可危的身子,猶不顧 一切的將痛苦一肩扛起?不明所以的程先,不由得暗自嫉妒起那個傢伙的好運\道,被人這樣的愛著,為什麼不知珍惜?為什麼還讓他落到這樣獨自神傷的景 況?

『你問得太多了.....程先,腿傷養好後就回去吧!再也別回來,也不可跟旁人提起這兒的事。』

掌心裡細緻光潤的瓷瓶弧面,映照出來的是無心平靜無波的笑。然而,穿過剔透的瓶身,程先卻彷彿看到一抹吞嚥著淚水,蠟炬成灰終不悔的孤傲身影。

也許....無心總因多情起......

因為付出去的情太多、太真,而留給自己的....一無所有?凝視著那只讓無心視若性命的瓷瓶,程先只覺得心裡微微的酸楚、微微的犯疼,忍不住一把扯過那緊握著瓶身的手。

『全是為了給你這個的人?』

無心整個人徒的一震,手中的瓷瓶應聲墜落.....

只見他慌忙掙開被抓著的手腕,也顧不得自己的身體狀況,只趕著在瓷瓶落地前將它急急撈住,然後緊緊、緊緊的、用纖柔掌心細細包覆,按壓在心口。

程先楞楞的瞧著,那一連串的驚惶緊張,竟像是溺水之人抓著他僅有的浮木那樣的依賴與需要。

『喜歡他喜歡到這樣的程度嗎?那你又何必要躲呢?要我,才不會為了個不愛我、不珍惜我的傢伙弄成這樣!那未免太傻氣了!』

『是傻氣啊........』

真能夠不愛,真能夠不傻,也就沒有這許多問題了吧?殷珞不禁羨慕起程先, 那專屬於少年的天真無憂。

如果一切能夠控制,他依舊是將軍身旁的一個幕僚,一個自小一塊兒長大的義弟,便可以一直安安靜靜的待在他身邊,看著他結婚生子、兒女成群........

『無心,我不曉得你心底的那人是好到怎樣的程度,也不管你們曾有些什麼恩怨,但只要是真心待你好的人,見到你現在這個模樣,一定都要心痛死了!你該為了真心疼惜你的人,多保重自己才是,否則,他一定也不會好過的!』

『......』

每每想到亦槐急著找自己的模樣,殷珞就覺得心口一陣的疼.......

選擇用撕裂的兩顆心,去換取將軍府上上下下數十口人性命,亦槐會諒解吧?

至於....自己該怎麼再熬下去......

哀莫大於心死.....只要這顆,日日夜夜承受著思念凌遲的心終於死了, 那麼...應該就不會再有任何痛苦了吧?
圣
圣卿
2002-08-29 18:01
三
*        *        *        *

越過屋後成排的竹籬,程先瘦小的背影遠遠的杵在竹林邊兒,跟前站著另一位高大精壯的男子,兩個人正面對著面在爭執著。

被隱約像是由程先所傳來的一陣陣吼聲吵醒,殷珞挪著上身朝窗外探去。

那陌生男子原是孩子們領著來的,說是打村子外頭,專程來找尋離了家的少爺。

原想讓他們當面確認一下也好,豈料這兩個人才一見著了面,那大個子便被 程先死拉活拖的閃到了遠遠的邊兒。然後,從起初的竊竊私語,一直到現在只差沒把全村人引來的大嚷大叫.....殷珞不禁苦笑,想是家裡人終究找來 了!

程先大概永遠也無法理解殷珞對他的羨慕吧?

再如何任性執拗,如何不理會一切的逃家,家裡卻還是拼了命的找、苦口婆心的勸,正常的家庭就該是如此吧?

待那人將來娶了郡主、生了娃娃,也該會有這樣一個溫暖完整的家。至少,比和自己這樣糾纏不清,看不見未來的廝混在一起,的確是好得多了.....

一思及此,殷珞自嘲的輕搖著頭,是病了的關係吧!這幾日躺在床上,不知怎麼的總是想起他,越是強迫自己不該想,那高大沉穩的影子卻越是在腦海裡縈 繞不去........

兀自思索著,一抬頭,卻見程先一臉的不悅,正氣沖沖扯著男子的衣袖朝屋裡走來。

那程先個兒原就不高,男子在他身後,足足高出他兩個頭有餘。然而此刻,卻像隻忠心耿耿的大犬般任由他拉著走!殷珞看著杵在床前的這兩個人,實在覺得好笑。

『程先,這位公子是......』

『哎!他是誰不重要啦!總之,就是我家裡養的警衛護院之類的!』

正訝異於程先語氣之不客氣,卻見他逕自轉過頭,一把將身後的男子拉上前來。

『尉辰,你見到了吧?現在和我同住的,就是這樣一位比我還要溫文儒雅上千倍的公子!我不可能會有什麼危險的。所以,你儘可以乖乖回去,別再來打擾我了!』

『這....請少爺別再任性,隨屬下回府。』

『程先,你是該回去了!再如何棘手,事情總要解決的.....』

溫和的笑著,殷珞如往常般輕扶著程先的手臂勸慰。不料,修長的指尖還不及觸碰到衣袖,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蠻力給猛的撞開!

殷珞微微一楞,只見那位被稱為尉辰的男子,以極快的速度化身為一堵高牆,一下子橫亙在他和程先之間。

『尉!!你怎麼這樣粗魯!無心還在生病耶!』

『我...抱歉......』似乎為著自己的衝動與程先的惱怒而懊悔,尉辰連忙扶起殷珞,剛毅的外表一下子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然而,殷珞卻彷彿自他眼中,看到了那再熟悉不過的神情,那種一心一意保護著珍貴所有物的神情,和心底那張始終不曾忘卻的臉孔.....一下子重疊了........

這男子,該是對程先.........

『辰哥哥~~~你就好心讓我在這世外桃源避避風頭嘛!你也知道,那件婚事對方又不情願!我何必急著委屈自己,去看人家臉色?更何況.......』

『若叫我現在回去,只怕不久就得奉旨成親了!你....當真不後悔?』

『...可是,你這樣跟個男子同住,這未免太.......』

『你怎麼那麼囉嗦啊!記住,我也是個男的,男人和男人同住有什麼不對?你再囉嗦,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聽程先對這尉辰癡纏耍賴的語氣,分明就像是情人間撒嬌的呢噥耳語!

殷珞抿著唇只是笑著,這傻瓜....口口聲聲哀嘆著遭人拋棄,難道... .竟是不懂得自己真正的心意?

『那....我家少爺就暫且麻煩公子了!我...我會再來的!』

望著男子頻頻回首的高大背影,殷珞只思量著,該不該點破這當局者迷的棋障 ?又該不該勸程先回家去?

殊不知機巧天定,向來只由得人隨勢走,禍福難測........

『將軍!先鋒營開始撤退了.......』

『傳令左右兩翼!命弓兵隊稍安勿躁,待先鋒營將對方引進沼澤,立刻進行封 鎖!』

『是!』

嶙峋堆疊的巨石頂端,駿馬烏亮的鬃毛被狂風捲得凌亂,以主帥亦槐為首約略二十騎人馬遙遙鼎立在制高點,遠眺著戰陣的推移。

以退為進,誘敵深入,再利用事先埋伏於沼澤外圍的弓箭手進行包抄。殷珞曾經語帶感慨的說過,要擺弄這樣的技倆,勝負關鍵存乎一心,只儘在個〝貪〞 字。

因為貪,所以躁;因為躁,所以盲.....只誘得敵人盲目戀戰,窮追猛打,這請君入甕之計便已底定大半..........

言猶在耳,當日兩人秉燭夜話,笑談兵書的音容笑貌宛如昨日,而今那始終在身後撐持著,為他拂散一切迷瘴的沉靜身影,卻已悄無聲息的自他的生命裡默默退開.......

不貪.......不也是一種盲嗎?

『將軍!時辰到了.......』

『出發吧!』

輕扯韁\繩,座下的黑駒瞬間如利箭疾射,領著尾隨在後的其他馬匹,朝崎嶇險峻的山崖下馳去。

這支直接聽命於亦槐的二十人鐵騎部隊,成員幾乎全是忠心耿耿,專司負責主帥安危的貼身護衛軍官。

也是無奈,跟隨著這樣一位比先鋒還像先鋒,總是在戰場上一馬當先的主帥,貼身護衛如何有其用武之地?於是,一行人在亦槐的組織規劃下,形成了這支恍如幽靈般存在的奇襲部隊,憑藉著極快的移動速度,隨時進行左右兩翼的即 時補強,以期利用完整綿密的戰線,來求取最少的犧牲、最大的勝利。

除了蹄鐵敲擊在硬石上的聲響,迴盪在四週的,只剩下人與馬規律的喘息聲。

自幾近於直角的陡峭石壁下探,一道如遭巨斧劈鑿的幽深河谷,自上游的密林蜿蜒直達兩山間的隘口。

人馬沿著水勢湍急的河谷朝隘口前進。

依照亦槐事先所規畫的路線,只要一出得隘口,正好可切進沼澤區的前端。如此一來,一旦佈署在那兒的左右翼軍發生任何狀況,他們都可以適時自河谷搶 出,以最快的速度進行支援。

『將軍?』

追趕上突然裹足不前的長官,副將緊跟在亦槐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朝空盪的四 下觀望。

『飛鳥在騷動?』

『嗯...大家加強警戒!情況只怕有變......』

『將軍!!後頭......』

回應著副將的驚呼,四周一下子響起了震天價響的吆喝聲。亦槐一抬頭,只見隘口外、山壁上,不知何時竟滿佈著成排成列的弓箭手........

『可惡!中計了!!』

雖說擒賊\先擒王,但亦槐萬萬料想不到的是,對方竟然殘酷到直接捨棄那批即 將深陷入沼澤,被大軍重重包圍的兵馬不去援救,反將大批主力用來對付他們區區二十個人?

而更讓他疑惑與不安的是....這支被列為最高機密的幽靈部隊,敵軍究竟從哪裡得知他們的存在?

『保護將軍!快!保護將軍!』

羅織的箭矢如狂風暴雨落下,以他們區區二十騎,要妄想殺出這幾近萬人的箭陣無異是以卵擊石。

亦槐略略沉吟了片刻,咬牙將手中的轡\頭一迴,領著部屬朝上游森鬱的密林裡飛馳而去.........

『所有人員聽好!以自身的安全為重,進入密林之後各尋掩蔽!不得抗命!』

亦槐太清楚,論身手、論忠誠\,他的部屬完全無需擔心!唯一讓他不安的是,他們極有可能會為了保護自己這個主帥,而不顧自身的性命安危.......

即使在軍隊裡,主帥的地位猶如主宰,一日不可或缺;即使現下他的手臂、小腿早已染上血污,極可能再也撐持不過幾時,亦槐也絕不要他的部屬為他捨身!

只因為他明白,無論是主帥、督軍,或是傳令、伙房.....也許都有一位 、兩位、無數位倚立在後方殷殷等著、盼著,繫掛著、祈求著親人平安歸來的身影........

那種一顆心懸在半空中,卻又無能為力的等待,比戰場上任何的廝殺更難熬!更折磨人!

摧心拉肺,相思斷腸.....他和他.....都嚐過......

所以亦槐不願,也不捨這些部屬屋裡的任何一位,因為他的過錯而絕望、心碎 ,傷痛欲絕.......

翻舞著長槍,不斷揮去驟雨也似迎面而來的利箭,亦槐緊咬著牙關,不時留心著著部屬的行動。

『跟上!快跟上!唔......』

『將軍!!』

破空而來的長嘯自耳際颼颼略過,直透心脾的刺痛,一瞬間自腰際傳遍周身..........

糟!似乎傷得不輕!!

聽得四周部屬們的驚呼,亦槐只覺得全身的力氣與溫度,正經由腰間的缺口不斷流失....流失........

跨下,受驚的馬兒一陣嘶鳴。

亦槐只得忍痛將長槍橫臂一推,勉強甩開另一波接連而來的攻擊,隨即緊抓住韁\繩,縱身朝部屬們引領的方向馳去。

『將軍.....』

『將軍!請撐著點!』

掌間泊泊溢出的溫熱鮮紅,與漸顯冰冷蒼白的臉色形成越來越明顯的反差。

在馬匹持續的顛簸中,亦槐昏沉沉的腦海,只清晰浮現著一抹極輕極淡的笑顏 ,清雅似新雪映月,潔淨無垢的溫柔笑顏..........

『珞.........』

*        *        *        *

心驀的一慟........

殷珞緊揪著胸口的衣料,心臟像打鼓似的擂著。

這是怎麼回事?好難過!心底無端端的不安.......

『大哥.....』

即使程先還不准尚未康復的他隨意下床,然而此時此刻,殷珞卻是再如何也無法安心的繼續這麼躺著。

輕嘆口氣,殷珞緩緩起身,為自己披上長衫。

程先由尉辰陪著外出,說是去與熟稔的村民、孩子們話別!

近日,這兩人的關係倒是越發好了!程先雖是拖拖拉拉、三番兩次的耍賴,終究也在殷珞的勸導下,同意隨尉辰回去將一切說清楚。

如此一來,不久....又將是自己一個人孤伶伶的過日子了........

走出房門,明明還是略嫌悶熱的早秋時分,殷珞卻只無端的覺得冷!好冷! 冷到周身無法克制的顫抖著!

怎麼回事?今天到底.....

茫茫然的思索著,殷珞完全忽略了屋子裡的異狀,只兀自沉浸在惶惶不安的疑慮中。

突然,身體左右猛的竄出兩道陌生而難聞的氣味,纖細的手臂被粗暴的擒住, 緊接著,便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殷珞一下子警醒,只見兩名高大粗壯的莽漢,正一左一右的箝著自己,而正對著前方門口.........

遮敝住日光的巨大陰影,淫虐而猥瑣的笑,張狂得好似要將人生吞活剝!

『乖,抬起頭來!咱們....好久不見了啊.......』

尖細到令人作嘔的嗓音。

殷珞的血液,彷彿在聲音響起的瞬間硬生生凝固,輕抬起發顫的下顎,原就失卻血色的臉頰,剎時褪至慘白.........

惡夢!!!!

掙不開、揮不去的........惡夢............

『這樣子一聲不響的離開.....這些日子,當真是想煞叔叔了!』

笑,夾雜著幾近神經質的興奮。

尤如蜘蛛攀向蛛網上的白蝶,左丞相移動著那身由民脂民膏堆疊而成的癡肥軀體,向著眼前動彈不得的殷珞一步步迫近。

『怎麼?高興到說不出話來了?』微瞇起細窄的眼,油光黏膩的臉直湊到殷珞跟前,迫著他抬起視線。

『說起來,我還得好好答謝貴府的老夫人!多虧她的指點,總算讓我找著了你這塊埋藏在黃土地裡的美玉啊!』

老夫人?!殷珞整個人陡的一震,愕然瞪著眼前的猙獰。

不願相信......但,普天之下唯一清楚父親墳塋的位置,清楚自己可能會回到這兒的,也就只有她一人......

難道還不夠嗎?自己的存在,真逼得她必須趕盡殺絕至此?心冷....殷珞自心底狠狠打著寒顫........

『嘖、嘖!才一陣子沒見,就出落得越發誘人了!好孩子....真是極品!比皓玥還要完美上千倍的極品啊!』

緊扣著眼前細緻精巧的下顎,左丞相粗厚的指節,在那花瓣般溫潤柔嫩的薄唇上肆無忌憚磨蹭著。

怯怯輕顫的綿軟滑過指尖,誘得他整個人倏的一抖,早已昂揚的慾望忍不住瞬間膨脹。

閉上眼,殷珞勉強閃避著唇間的侵犯,極端厭惡而噁心的感覺,一下子自記憶深處狠狠刨起,弄得他原就虛冷的胃部一陣翻騰作嘔。

曾經,為了那人的安危、為了自己一段虛弱而渺茫的夢......他強忍恥辱,任由這禽獸在身上肆虐逞凶,卻仍堅持留著這身不潔的軀殼殘喘茍活。 而今.....

既已落得孑然一身,了無生趣,決計是寧死也不願再受糟蹋了!

清楚作下了決定,殷珞只覺頓時豁然開朗,再無任何的惶恐畏懼。冷眼面對著眼前如狼似虎的覬覦,卻是一派無雨也無晴的平靜清澈。

『倔強的孩子!看來,終究還是忘不了你那位大哥啊!無所謂....叔叔心胸寬大,向來不與將死之人計較!』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嘖...瞧瞧這一心求死的可憐樣兒!也該是時候...讓你明白自己所面臨的處境........』

一口黃牙咬得喀啦作響,左丞相張狂的笑臉,由原本單純的淫穢一變而為陰鶩邪佞的冷笑。

『依時間推算....你親愛的大哥,現在應該正圍困在敵陣裡孤軍奮戰吧! 可憐了那群對他敬若神明的忠犬部隊,如果事後在戰線的反方向,發現了將領撇下軍隊、叛逃失敗的遺體,不知會混亂成什麼樣子?』

『你.....』

『堂堂將門,出了個臨陣脫逃的叛徒。就算皇上念在過去的功勳網開一面, 將軍府上下又有何顏面面對百姓?面對忠心耿耿的部屬及他們的家人?更何 況....還悔婚抗旨在先.......』

注視著殷珞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左丞相一個冷笑,下身的堅挺猛的貼上,隔著衣料在他下身放肆的來回磨拭。

一直是這樣,只要端出亦槐,這張與世無爭的純淨臉龐就會開始恍惚,開始動搖,就和從前那兩個人一模一樣!

他恨透了這種讓人嫉妒到發狂的神情!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要將他們親手捏碎。

『說來,那小子也算是員虎將,可惜....虎落平陽,遇著了成百成千的獵犬,再神勇的猛獸....也不過是隻一戳即破的紙老虎!』

『你真無恥......』

姑且不論實情,鎮遠將軍潛逃之事一經傳揚,皇上企圖以戰功建立威信的計畫必收反效。如此一來,主和派老臣如左丞相之流正可伺機坐大,安安心心繼續 他權傾朝綱、奢華安逸的日子。

只為了一己之私,竟可以通敵叛國、視身陷敵陣的子弟如草芥.......

『我是無恥!不過,如果你能夠給我我更想要的東西,也許...我可以考慮放將軍府一條生路........』

俗豔的縷金指套順著臉頰刮滑而下,左丞相肥膩的唇猛的欺上那泛白而抖簌的櫻瓣,一個勁兒渾笑著:『寶貝,看叔叔多疼你?乖乖的跟我回家!別再任性了可好...唔!可惡!!你......』

無端爆出連串的尖聲咒罵,左丞相龐大的身軀忽的向後彈開,一抬頭,刺眼的腥紅自他深烙在嘴角的齒痕泊泊溢出。

冷臉拭去唇邊止不住的血污,一時怒極攻心的他大步上前,只見掌起掌落,殷珞單薄虛軟的身子整個兒被摔向牆面,發出驚人的撞擊聲。

迎面而來的劇烈衝擊直撲胸臆,震得病體未癒的殷珞,五臟六腑俱是撕裂般的疼,整個人一下子癱倒在牆角,掏心挖肺似的喘咳不止。

可一口氣還緩不過來,憤怒的巨大陰影已然將頭頂完全遮蔽。

殷珞只感覺髮束被粗暴的向後扯去,一睜開眼,逼近眉睫的赫然是張吐著葷腥濁物,昂揚可怖的勃然巨物。

『張口!叫你張口!!不聽話,可別怪叔叔粗魯.....』

拼了命的搖頭閃躲,緊閉著雙眼、雙唇的殷珞只感覺漫天的腥臭在臉頰沾黏不去。強抑著一波波自胃部源源湧出的嘔吐感,日益衰弱的胸腔、肺葉如火般燒灼,窒悶的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慘白著臉,耗盡全力嗆著、咳著、跌跌撞撞迴避著,好不容易被一把拉起,換 得了一絲乾爽空氣,卻聽得一陣布帛的撕裂聲......

殷珞低下頭,只見衣襟連同單衣一下子被整個扯開,濕濡肥軟的唇舌宛如不斷鑽動的蛆,在他頸項胸口間蠕動、啃蝕。

『住...住手.....』

『乖乖的別動!叔叔馬上讓你舒服.....』

帶著猥瑣的狎笑,殷珞細瘦的手腕被緊緊箝壓在牆面,興奮到發顫的魔爪長驅直入,直探進早已凌亂殘破的長衫底下,不住扯拉著長褲的繫帶。

『不要...不....』

抵著牆,除了不間斷的扭動抵抗,殷珞虛弱又喘咳不止的身子,根本推不開壓制在身上的壯碩身軀。

被糾結的衣帶與身下毫不配合的掙扎給弄得心浮氣燥,早讓慾火燒灼至燥熱難耐的左丞相忍不住大手一揮,一耳光朝抗拒不止的殷珞甩去。

冷汗和著淚水滑落頸項、鎖骨,耳畔敲鐘似的嗡嗡鳴著......

殷珞只覺整個腦子辣燙燙的痛麻昏眩,眼睜睜任由衣帶被扯開,看著毒手一步步朝兩腿間的柔嫩襲去,卻是再使不出半點氣力掙扎。

恍惚間.....亦槐幾度面臨的進退兩難,夫人趕盡殺絕、深刻入骨的恨意 ,還有那怎麼擺脫、怎麼逃避...也閃躲不開的宿命,自殷珞的眼底、腦海一幕幕掠過......

他緩緩的停止了掙扎,只是淌著眼底的淚、心底的血,任由粗鄙的大掌在身上肆虐著。

覺得倦...覺得累....如此紛雜糾纏、無奈也無力的一切!如果就這麼死去,會不會比較輕鬆?比較簡單?

已經再也....熬不下去了........

『放手!!放開無心!!!』

睜開沉重而疲軟的眼簾,熟悉的小個子一邊嚷嚷,一邊拳打腳踢的不斷掙扎。 殷珞尚不及出聲警告,甫跨進門檻的程先已被守在兩側的大漢左右制住。

『哪裡來搗蛋的小子?...模樣兒倒還俊俏,賞給你們吧!』

『大膽!你...你們敢!難道不知道我是...哇~~哇~~~住手!住手啦!』

『程先...快住手...程先他...和將軍府無關......』

昏沉的神智被拔尖的大吼大叫給喚了回來,殷珞一下子警醒,強撐著微弱的氣息死命扯住左丞相。

他可以不要尊嚴,反正早已身陷泥沼,註定一世濁晦......

但程先是無辜的!殷珞只一心絕不拖累他,絕不願再有人....因為自己而受累、痛苦.....

『丞相......殷珞隨你回去....只求你....放過程先.....』

『傻孩子!你當真以為...現在還能夠跟我談條件?』

狠狠舔吻著懷中氣若游絲的人兒,左丞相朝直瞪著他的程先示威似的冷笑。殷珞越想維護誰,他就越是要將他親手毀滅!

看著那色鬼色慾薰心的噁心樣兒,再加之十分擔心殷珞的身體狀況,程先咬牙切齒的正待發作,只聽得門外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接著便是那熟悉而粗曠的嗓音響雷而下。

『不能談條件的是你吧?左丞相!』

『尉辰~~~你真慢!!』

循著程先半帶抱怨的呼聲望去,只見一身勁裝的尉辰仗劍而立,左手赫然是一 道雋刻著龍紋的御用金牌。

『單是對郡主無禮,便是大不敬之罪!其他的...請丞相隨屬下回去,再交由聖上定奪!』

『郡、郡主?』

『喂!你們兩個沒長眼的東西,還不放手?』

掙開楞在當場的兩個大漢,程先嫌惡的拍了拍衣袖,拉著尉辰走到一臉呆樣的左相跟前。

『不要臉的死老頭!你給本宮聽清楚了!我想,這個村子四周現在應該全躲著尉辰帶來的禁衛軍才是!你是要乖乖束手就擒,讓我帶回去向皇帝哥哥討封領 賞?還是要像豬公般讓人五花大綁的抬出去遊街?』

『你...我......』

口中重覆著無意義的音節,原本得意洋洋的丞相,一下子突然像個五歲稚兒般 ,只是傻楞楞的癱坐著。

不理會擋在前頭的巨型廢物,程先粗魯的將尉辰的罩衫扯下,忙不迭衝向早已軟倒在角落,失去意識的殷珞。

『是無心..也是殷珞嗎?這...未免太作弄人了....』

『殷珞!聽得見我嗎?本宮命令你清醒點,好好給我撐下去!你既奪走了他, 就不准把那個生死不明,打仗又打不贏的渾蛋一個人撇下!聽到沒有?』

這樣的對手,要她如何去爭?如何去怨? 漾著苦澀的笑,承賢郡主心底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篤定。

這場戰爭她不戰而降!

只因無心的苦、無心的癡,她比誰....都清楚.....

櫻,旋舞........

像緋紅色的暴雪,遮蔽住原本陰鬱晦暗的天空。

他一個人茫茫然的走著,除了耳畔不間斷的悽厲風聲,舉目所見...盡是櫻雪.......

『將軍..... 將軍.....』

是誰在喊著?

回頭,朝向聲音的來處探去,一步、兩步....眼前沉甸甸的濃霧,一下子輕輕裊裊散去。

枝葉崢嶸聳立在身前的,是櫻!府裡自小便栽著的那株!櫻樹下,纖細的身影靜悄悄佇立著.......

他一下子痴了!傻了!任由漫天嫩紅在墨黑的髮、寬闊的肩、覆滿風沙塵土的鎧甲,跌碎........

只是怔怔的、孤注一擲的,睇凝著那襲令他魂縈夢繫的月白....哽咽.......

『可回來了......』

撫上那凝雪似冰冷細緻的頰,白玉般的人兒淡淡一笑,纖柔修長的手將他的粗厚大掌圈住,輕暖暖一下一下的呵著氣。

『怎麼了?冷嗎?』

微笑著搖頭,醉人的柔嫩忽的壓上他略顯乾澀的唇,眷戀....不捨... .卻在他的熱切回吻前驚惶逃開!

彷彿像是在....道別.......

『別走!!你別走!!』

心底的惶惶不安頓時潰決,忙不迭想將他緊緊擁著,再不放手!

豈料,指尖才觸及那單薄的肩、細軟的髮,剔透的人兒便如同溶在晨曦裡的薄霧,瞬間淡化、透明、消散得無影....無蹤......

驚惶失措!!!他橫衝直撞的尋著、找著,在呼嘯的狂風裡,使盡氣力孩子似哭吼著!

『保重......』

一聲聲在四壁來回碰撞的呼喊,喚回的是冷空氣裡,一聲輕幽幽的長嘆......

『珞.....回來...珞珞.....』

『將軍?將軍?您醒醒啊!!』

甫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好似要將天空完全遮蔽的參天巨木,以及團團圍繞在四周,一張張憂慮兼之欣喜的臉孔。

亦槐撫上隱約抽痛的腰部,先前在戰場上的記憶一下子清晰了起來。記得.. .似乎是中了敵軍的弩箭,狼狽領著部屬們往這林中暫避.....

那麼,適才那場泣血似的櫻雪........

反覆回想著夢中的情節,一股不祥的預感驀的升高!他要他...

保重..... 保重??難道珞他.......

『將軍洪福齊天!多虧有這個替您擋著!』

猛的回神,接過部屬遞上的布包慌忙打開。層層包裹的軟綢裡,摺扇黑亮的鐵木扇柄硬生生被射穿了一道凹痕。

亦槐整個人陡的一震,撫著那觸目驚心的傷痕,緊緊、緊緊抵上眉心,傾其所有的吻著。

原來....一直就在身邊啊!即便看不到、摸不著,還是傻傻的想耗盡他僅有的一切,來守護自己?

這個....傻瓜......

強抑著眼眶的濕潤,明知不該,亦槐私心底卻情願自己不要清醒!至少... 不要這樣早.....

他要的不是冷冰冰的摺扇!是夢中那個甜甜笑著,有溫度、有實體的殷珞啊!

『將軍?您...還好嗎?』

『我沒事....外頭情況如何?大夥兒都平安嗎?』

『林子外頭全是敵軍,不過他們對容易埋伏的密林有所顧忌,似乎不敢隨便闖入。』

『這樣.......』

緊緊抓著手中的摺扇,亦槐掙扎著起身發令。

現在的他沒有時間胡思亂想!他必須想法子撐下去,想法子脫困回去!

『.....尋找水源!在援軍抵達前,全力防止對方火攻.....』

*        *        *        *

『如何?可有起色?』

才踏進精雕細繪的雅致廂房,郡主一瞧見床榻前苦著臉的君亭與小槿,一顆心頓時生生冷了半截。

距離帶回殷珞,轉眼已近十日。

她讓尉辰到各地遍訪名醫,想盡法子把帶著小槿四處遊歷的君亭挖了來救人。無奈....這殷珞的病況竟是越發沉痾,一日不如一日......

望著榻上憔悴的睡顏,向來開朗到令人不敢恭維的郡主不禁悶悶的嘆氣。

為什麼這麼心急著要救他?為什麼總是放不下這個搶了自己未婚夫的男子?連自己...也弄不清楚........

只曉得看著如此良善無垢的人,這樣一日日消耗著微弱的生命,心裡就是難受的緊!

也許,這就是她永遠及不上殷珞的地方吧?

『珞珞的脾肺長期耗損、欠缺調理,再加上前些日子連番的巔簸折騰、身心重創........灌藥、扎針,能試的我全都試了!再這麼昏睡下去,只怕 .....凶多吉少.......』

『胡說!!你不是神醫蓋世,每次都能把他救醒的嗎?君亭哥,你一定是嚇唬我的吧?珞哥哥會沒事的!是不是?』

『小槿.....』

將扯著衣袖的柔夷握入掌心,君亭檢視著殷珞那蒼白到毫無生氣的臉色,頹喪的搖著頭:『我何嘗不希望他清醒?』

自小膩在一處,亦槐的情、殷珞的癡他盡數看在眼底,為了替珞珞點醒那塊食古不化的大木頭,甚至冒著生命危險三番兩次去挑釁、激怒亦槐.....

要真說起來,他才是最最希望見到這兩個傻瓜,能夠圓滿幸福的人啊!

無奈....生死有命,再好的大夫也無能扭轉生死、顛倒因果........

『我不要這個樣子!好不容易人找回來了,一個被困在戰場上生死未卜,另一個又是這樣奄奄一息的只剩下半條性命!為什麼?為什麼好人卻偏得受這樣的 苦?』

連最信賴的君亭,都是一臉無能為力的沮喪。小槿心裡著急,忍不住摀著嘴,躲到一旁嚶嚶的哭。

『珞哥哥.....你不等大哥了嗎?你要讓大哥和我們傷心死嗎?』

安撫似的拍拍她微顫的雙肩,君亭自藥箱取出成排的金色細針,一一仔細的過火消毒。

拾綴妥當,確認郡主無意閃避後,遂輕手輕腳的扶起殷珞、拉開單衣,順著他背部定喘、風門、肺俞等六個要穴逐一扎入。

看著長針一點一點沒入蒼白的肌膚裡,郡主忍不住雙眉輕蹇,心底只覺得酸酸的犯疼。

『顧公子!要不要我多請些人來會診\?也許.......』

『沒有用的......』

『現在只能靠珞珞自己了!他若對這人世還有一絲絲掛念,還願意掙扎著活下去,也許....尚有一線生機!若仍是如從前般萬念俱灰、一心求死,任 憑再多的仙丹妙藥....只怕......』

君亭一句話尚未說盡,只見郡主輕咬著櫻唇,上前粗魯的扯住那細瘦到讓人心痛的手腕,啞著嗓子氣惱的喊著。

『無心,救你是為了咱們倆難得的情份!戰場上那人既與我無緣,死活本宮是不管的!你若還想保全他,還為了無辜的部屬百姓們著想,就得自己爭氣點,好好活下來!』

『郡主......』

兩名女子的真情率性,即使是向來隨遇而安、遊戲人間的君亭,也不禁動容。

怔怔注視著床榻上,那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所有人的纖弱身影,他只能暗自在心裡默默祝禱\著。

可別,真要應了亦槐的讖言.......

天上地下....始得...相會......

羌笛長鳴────────

拔尖的笛聲狠狠刺穿天際,宣示著再一波狩獵的開始。

冷風呼嘯、鳥獸奔走.....

林中,疲憊的戰士們才嗅到一絲絲危險的氣味,張吐著火舌的利箭已然前撲後繼的疾速落下,在黑幕也似的闇夜,畫出一道又一道光燦刺眼的完美弧線......

『進岩洞!!!!攻擊開始了!快進岩洞!!』

副將一邊解開馬匹的韁\繩,一邊扯著喉嚨高聲吼著。

早料到枯守在林外的敵軍會採取火攻,事先也經過了一番推移演練,然而推演終歸是推演,一旦灼燙的火光逼近肌膚,再沉著、再有準備的人恐怕也無法保持冷靜。

隨著最後一道身影竄進岩壁,炙熱的烈燄頓時自四面八方張牙舞爪的撲向樹林。

火舌沿著緊密羅列的一株株巨木盤旋而上,在空中爆裂出聲勢驚人的火花,轉 眼間,靜謐的世外桃源化為煉獄,星火所及,盡成焦土.......

俯趴在勉強堵住洞口的石塊上頭,亦槐與幾位部屬透過預留的縫隙,窺視著眼前一發不可收拾的猛烈火勢。

『今夜西風大作,蔓延的速度比想像中來得快!防火線....只怕挺不住......』

盯著兀自在不遠處昂揚吐信,幾欲越雷池一步的火舌,亦槐咬著牙暗自沉吟著。

好不容易在林中覓得這窄口廣身的寶瓶岩洞,壁上不但經年滲水、長保陰濕, 深度又直達地底伏流,氣息通暢。

幾日來,大夥兒連夜於周圍闢下溝渠與防火巷各一,料想區區二十個人隱身洞中,或可暫時抵擋住火攻時的高熱與濃煙,避免無謂的傷亡。

豈料西風助威,這火勢竟來得比預期兇猛數倍!眼看著大火已然越過防線,正朝著這唯一的生路直撲而來,亦槐不由得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

難道當真天地不仁,註定要自己埋骨於此蠻荒異域,與那人永世無緣?

『將軍!濃煙開始竄進來了!!!』

『把儲備的清水搬過來,我們幾個先擋著!副將,你領著其他人儘量朝深處避去!』

『將軍!這......屬下豈可撇下將軍?我們.......』

『你們若還當我是將軍,就該依著去做!』

落到這般狼狽的田地,至多.....也只能這樣了!

亦槐只想著部屬們尚有妻小,一個人肩上扛著的就是一大家子。如果有機會絕處逢生、化險為夷,這世上就能少一個孤兒、寡婦,少一個像殷珞那樣孤伶伶 無依無靠的孩子........

至於自己.....

就當是功在家國、死得其所吧!若皇上能因此免了小槿他們的罪,也就值得了!

唯獨是對那人.....若得知連自己也生生的拋下了他,珞不知要如何傷心難過.........

強抑著胸口翻騰的情緒,亦槐毅然抓起濡濕的衣擺矇住口鼻,指示部屬將一袋 又一袋的清水堆疊妥當,只待推開石塊,與無情火神做最後的搏鬥。

『走!!!』

一聲令下,洞口的阻礙緩緩傾倒......

隨著石塊的四散滾落,兩旁的岩壁突然微微震動,發出了擂鼓般轟隆轟隆的驚人巨響。

正當眾人同感詫異,紛紛停下動作一探究竟之際,卻只見一顆又一顆饅頭大的 雪白冰球從天而降,啪答啪答的凌空化為及時雨,打在地上、身上,打在似乎 永遠也停不下來的猛烈火舌上。

緊接著,宛如天地神靈怒吼,激烈的流水聲自遠處急急逼近。才聽得一陣嘩啦啦的嘈雜,轉眼間,四周盡鼓譟著激流拍岸的聲響.........

『將軍!莫...莫非上游.......』

匆忙探出洞口,亦槐立刻被眼前的景像震攝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見除了地勢較高的這一大片林子,整個河谷一路到遠處狹窄的隘口盡成汪洋 ,宛如一座原本即沉睡在群山峻嶺中的長型湖泊。

舉目望去,包圍在隘口及密林四周的敵軍,此刻早已被山洪沖刷得不知去向, 而呆站在洞口的他們卻在一夕之間受困孤島,只能眼睜睜看著腳下的水位不斷 、不斷節節上漲........

先是大火,繼是山洪?

此時正值秋冬枯水,依常理、依這幾日山裡的氣候,斷斷不可能引發洪汛啊? 雖說天有不測風雲,但這洪水氾濫的時機未免也太過湊巧?

『大哥───大哥────』

『大哥────我們在這裡啊────────』

『桐....小桐?!』

朝回聲的來源望去,隔著河床的山璧間,久違的小弟領著自己的軍隊振臂高呼 ,正一臉雀躍興奮的在亂石上不住跳著。

『大哥───你等一下喔────我馬上去...哇!!哇啊~~~~~』

『桐!小心........』

天.....經過了這許多風波,這猴崽子怎麼還是這樣傻呼呼的一點進步都沒有!!

望著險些要失足落水的冒失鬼,亦槐先是被嚇得猛閉上眼睛,而後卻被一彎即 時攬住弟弟的精壯手臂給引去視線。

他當然認得手臂的主人!

只萬萬沒想到,領兵前來馳援的竟是一人之下,皇上所最最倚重的翎王。

*        *        *        *

萬籟俱寂。

逽大的營區裡出奇安靜,只餘下火炬堆中,半濕柴薪零零落落的爆烈聲。

延盪了月餘的戰事終於底定,連日來始終緊繃著精神的戰士們,總算得以放鬆情緒、稍事歇息,在簡單克難的慶功後,一個接著一個紛紛倦極睡去。

唯一還掌著燈的主帳內,三道影子圍桌而坐,傳來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辛苦將軍!這次當真是九死一生!所幸,敵軍的損失相當慘重,短時間.. .應該不致再有能力進犯了。』

『仰仗王爺援手,感激不盡!屬下慚愧....非但毫無建樹,甚至險些害得袍澤葬身異域.......待得班師回朝,亦槐會向聖上自請處分。』

『怎麼這樣?!大哥是遭奸人所害啊!!又不是.......』

『失敗就是失敗!何況....為兄還是待罪之身.........』

帳裡的氣氛頓時為之一窒,不知該說些什麼的亦桐只得吐了吐舌頭,悻悻的避到一邊。

看著小傢伙老鼠躲貓似的噤聲不語,坐在一旁的翎王忍不住嘴角微牽。

『亦桐說的不錯!將軍履次挺身而出、抵擋外患,朝廷才能長治久安!此番遭困,皇上於情於理不但不該責怪將軍,更該親予嘉慰才是!』

『王爺過獎!其實...有一事屬下一直不甚明白!』

『將軍請說!』

『將上游的萬年積雪燒溶成洪,再利用河谷地勢令其傾洩而下,這樣的計策非 親身到過此地,細心觀察過整個地勢起落及季節變化者,絕不可能設計得出來 !王爺向來戍軍北疆,不曾涉足西南,小桐的性情憨直、兼之亦不曾隨我出兵 此地,究竟如何定出這高明巧計?』

『哼!!大哥你也太看得起他了!其實這全是.......』

『巧計自有高人定,可惜不是本宮!』

『高人?』

疑惑的望向翎王,只見他霸氣十足的臉上,隱約漾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哥,我們出發後不久,在半途收到了皇上的密旨,裡頭就附著這個!』

接過弟弟手中被摧殘得皺巴巴的紙張,裡頭以墨色細細描著一幅地圖。一旁,另有疑似出自閨閣的娟秀字跡,巨細糜遺的在邊邊兒列上註解。

顯然,這下筆之人,便是此番戰役的最大功臣........

可國內,何時出了這般見識高卓,機巧過人的女子?

『王爺,這......』

『回去後....一切就清楚了吧!』

偏殿

君在上、臣在下。與三個月前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尊貴肅穆,不同的是,皇帝臉上帶著笑、帶著寬慰!

他最賞識的臣子不辱使命,不但順利敉平了西南亂事,更因此迫得朝裡一干所謂的〝輔政老臣〞一下子啞口無言,全都乖乖收斂起倚老賣老的囂張嘴臉,只 恐落得跟左丞相一樣抄家免職的下場。

這樣優異的將才肯站在自己這邊,忠心耿耿的替自己效力,當真是上天賜予他最大的幸運\!

『卿連日來辛苦了!快快請起!』

上前扶起高跪在殿下的臣子,正待大整朝綱的他太明白,如此良將,唯有推心置腹、讓他完完全全的心悅臣服,才能長久為己所用。

『退朝後勞卿前來偏殿,其實是朕有些決定,想與卿相參......』

『請皇上明示!』

若有所思的瞄了瞄低著頭的亦槐,年輕的皇帝揚起一抹詭秘而饒富興味的笑, 背著手悠悠的繞到他身後。

『關於賜婚一事,朕想.....正所謂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令妹心有所屬 ,對象又是顧太醫的公子,念在卿幾番為國為民、出生入死......就當 是四皇弟與佳人無緣,這件事就算了,朕不再追究!』

籠\絡臣下的第一步,就是給他他所最想要的!

既然當事人翎王對於這樁婚事表現得可有可無,外頭又不時有關於女方與顧大公子的種種傳聞,他若強將已然私定終身的女子許配給皇弟,只怕也不妥.....

倒不如藉此順水推舟,也算為人主子給下屬的一番臉面!

雖說做皇帝的出爾反爾難免招人口舌,但他是如何也不捨這樣好用又忠誠\的臣子,只因為自己一時的錯點鴛鴦,而落得抄家滅門......

況且....他有時還真想看看這位素來沉穩到八風吹不動的傢伙,因驚喜而失控的模樣.......

『謝皇上!臣代舍妹與君亭謝皇上仁慈!』

『.....就這樣??』

『皇上的意思是......』

『.....你...似乎並不怎麼高興?』

納悶於沒有見到期待中欣喜謝恩的畫面,皇帝有些不滿的斜睨著他老成的臣子......

難道....這不是他最想要的嗎??

正兀自皺著眉出神,只聽得〝叩〞的一聲,眼前的人影一下子矮了半截,卻是 一對膝頭重又跪回了地面。

『你這是......』

『臣斗膽....請皇上一併撤回臣與承賢郡主的婚事!』

『大膽!!』

『郡主究竟有什麼不好,讓你三番兩次的拒絕婚事?朕已讓步至此,也同意你日後可以另納妻妾,難道還不夠嗎?』

一臉鐵青,皇帝原本尚稱不錯的心情,一下子被眼前這傢伙的不識好歹給激得無影無縱......

其實,他也不是真要生氣!只是....這翎王好歹是自家兄弟,向來又素有定見,退婚一事他既已首肯,一切自然好談。可承賢郡主這妮子一直就任性妄為,皇叔夫婦又寵得掌珠似的!這婚事可不是他說算了,就可以擺平的!

弄得不好,得罪了皇叔,只怕...連自己都要惹上麻煩........

無視於四周頓時降至冰點的氣氛,亦槐只深深的吸了口氣,平靜而坦然的望向眼前氣極敗壞的主子。

該是攤開來談的時候了!事已至此,死活他是不願再延宕下去,不如趁此將一 切....做個了結.......

『皇上,臣不可能娶郡主,也絕不會再納妻妾!除了他....臣無法再要任何人.......』

『他?他算得什麼?郡主金枝玉葉,又對你一往情深,你豈可......』

『.....誰又對誰一往情深了?』

亮脆亮脆的嬌喝聲打斷了殿上兩君臣的爭執,只見一名帶著些許少年英氣的華服女子輕提裙擺,漾著一臉清妍姣美的甜笑踏進偏殿。

似乎對外頭的層層禁衛視若無睹,這少女一路走到皇帝跟前,只擺著手隨意的等身一福,接著一雙皓腕竟就沒規沒矩、親暱的去勾那九龍黃袍精繡斑斕的袖子。

『皇帝哥哥,你嫌我嫁不出去、嫌我礙眼,也別隨隨便便的把我塞給別人啊!!』

『等等!!不正是妳自個兒跟朕說,妳想與他.......』

『與他如何?過去我耳聞鎮遠將軍戰功彪炳、威風凜凜的,這樣一個蓋世的大英雄,有哪個姑娘家不仰慕?不動心?』

『可那日聽翎哥哥說,這呆子在南疆傻呼呼的給人趕進了林子裡,又差點兒火燒屁股,把大夥兒全害成了焦碳!要不是多虧了我提出來的那妙計良策,只怕這下子還回不來呢!這才明白什麼叫以訛傳訛、三人成虎,傳言與事實果真差 得許多!』

輕搖著兄長衣袖,郡主一邊叨叨絮絮的告著御狀,一邊又是皺眉、又是噘嘴的,只端出滿腹委屈又怨懟的可憐模樣。

『何況....聽說這不識好歹的傢伙,還不情願與人家一塊!』

『郡主,臣......』

『本宮與皇兄說話,豈容得將軍插嘴!』

刻意不讓亦槐有絲毫辯解的餘裕,郡主只暗地裡朝他眨了眨眼,隨即水袖輕挽、柳眉微蹇,忙不迭摀著臉繼續去演她那淚如泉湧,悽慘到天地為之動容的獨 角戲.......

『皇兄難道不明白,依我的性子,是決不允丈夫另納妻妾二房的!要就不娶,否則就得一生一世的只看著我一人!哥哥今日若要把這不長眼的傻子硬與我湊 一對兒,那我不如去投井算了!也省得日後讓人糟蹋,落得丈夫不疼、婆婆 不愛,一個人孤苦伶丁的沒人要!』

『妳...胡鬧!!這不是給朕難堪嗎?!』

『這次平服南疆,妹子我好歹也出了點心力,皇兄就算給我些好處,於理也是應當的!總之,我不嫁這人!你若還疼我就別逼著我嫁,否則...我立刻就 ....就......』

『立刻就如何?』

『我立刻與尉辰私奔,再也不回來!!』

『妳敢?!』

隨著一聲怒斥,大殿頓時靜得可聞針落。

僵持了良久,只見郡主定定的睇凝著亦槐,忽爾發出一聲輕幽幽的低嘆.......

『皇兄....你愛過人嗎?』

『.......』

『真心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只怕根本還來不及細想敢或不敢、可以或不可以 ,整個人、整顆心便已經不由自主被那人牽著、綁著......那是旁人如何阻撓,也砍不斷的糾扯......』

『我曾經傻得以為,想要的一切都是可以強求的!豈料....卻生生的弄擰了別人的一樁美事....現在我懂得了!我只想替他們,將那條幾乎要被艱難給折磨斷了的線,再牽起來.......』

『郡主.......』

各懷心事的三個人一下子沉默了下來,特別是向來被高捧在雲端上的皇帝..... 他萬萬沒想到,那個任性貪玩、總是暱著自己撒嬌的小女孩,幾時竟長成如此識情解語,美麗而令人折服的慧黠女子?

究竟是什麼改變了她?那個始終冷著臉,忠心耿耿守在門側的侍從?還是........

『罷了........通通退下吧!此事暫且擱下,朕...不想管了!!』

『皇上,微臣.....』

『呆子!!皇帝哥哥都說不管了,你還不走?!』

『啊?謝...謝謝皇上!微臣謝謝皇上!』

『將軍!』

才退出偏殿,亦槐掩不住臉上的喜色,正準備趕出宮去聯絡各路眼線,全力尋他那命運\乖舛的戀人,不料卻聽得身後傳來呼喊,回頭細看,正是尾隨著他出來的郡主。

『家父久仰將軍威名,特意囑咐即使做不成半子,也定要邀您過府一敘,或可結為忘年知交....將軍在京裡也沒有固定的宅邸,就不知可否願意賞光,至寒舍盤桓幾日?』

『王爺盛情,在下理當專程拜訪!可是......』

雖說親王相邀,不宜推辭。更何況光就那獻計解危,與今日說服皇上兩事,於情於理他也該親自登門,答謝這位郡主的救命大恩!

然而......

眼下,他實在無心,也無力去顧及這旁的許多........

『將軍該不是真惱我剛才唬弄我皇兄的那些個混話吧?你我雖無緣作夫妻,難道也做不成朋友?』

『不!不是的.....實不相瞞,下官...急著尋人......』

『這就是了!有了王府幫忙,將軍還擔心找不著誰嗎?』

『這.......』

*        *        *        *

時間,剛過四更.....

簡潔古雅的廂房內,除了窗櫺間隱隱灑落的如水月色,只剩下不勝酒力的王府貴客穩定而平緩的鼻息.......

緊閉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的跨進房內,緩緩踱向榻上猶自沉眠的男子。

『槐.......』

來人怔怔的端坐床畔,只是安安靜靜的癡望著榻上劍眉緊攏的睡顏。

遲疑了半晌,好不容易猶豫著伸出了手,卻在指尖還不及觸碰到肌膚的時候,又忙不迭的收了回來。

他多想碰一碰他,替他撫平那因自己而深深緊鎖的眉心!卻又唯恐喚醒他敏銳過人的警覺.......

難道,連確認他平安無事,確認他的體溫、他的呼吸,都辦不到?

然後.......

盈著薄霧的目光落到錦\被上的大手,落到那柄....被牢牢包覆在掌中的折扇.....

他整個人徒的一震!凝在眼眶裡的濕冷,卻已不聽使喚的順著臉頰....滾落.......

萬般繾綣的揚起了笑,他柔柔傾身,在那溫暖而乾澀的薄唇上細細吻著,隨即咬牙撇過身子,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出.......

與君別,但求今生無恨....來世...無憾......

『這樣...就滿足了?』

嘆息...... 透過子夜濕潤而冰冷的空氣幽幽傳來,一字、一句....震得殷珞整個人險些要撐持不住。

才打廂房裡倉惶逃出,只見水溶溶的月色裡,承賢郡主不知何時竟已早早的等在簷下。困窘的模樣被赤裸裸當場撞見,殷珞連忙掉過頭,倉促拭著頰上未乾的水痕。

『你啊!撐著病體不要命的熬夜摹圖,明明虛弱得氣都喘不過來了,還千叮萬囑的只唯恐我救援的步驟寫得不夠周詳、不夠清楚!殷珞...你辛苦的掙扎著要好起來!要救人!為的難道就只是這麼偷偷摸摸的見他一面?』

追上冷月下倉促而踉蹌的腳步,郡主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睇著面無表情的殷珞,擺明著絕不肯再任他這麼迴避下去。

豈有此理!

她機關算盡、用心良苦,連日來所做的一切,全只因於對這兩個情癡莫名的心疼、心急!

可好容易替他們將一切安排穩當了,當事人心思裡卻不知裝著什麼,偏是硬要將到手的姻緣生生打散?

見殷珞一聲不吭的繞過自己,只是咬著牙一逕兒的往前走,向來要風得風、被高高捧在掌心裡的郡主不禁大為光火,只覺一股不甘的怒氣在心裡反覆翻騰, 忍不住上前扯著他的衣袖,強迫他看向自己。

『不准走!我幫著你獻計救人,幫著你隱瞞身份、擺平我那糊里糊塗的皇兄,難不成...接著還得幫你,再變回孤伶伶的一個人?』

『這算什麼?!我花了這許多心思,可不是為了那傻子和什麼笨蛋將軍府的!我為的是那個溫文良善,我最最喜歡的無心啊!』

枉她千方百計的把亦槐拐回王府,原只期盼著殷珞在見到了朝思暮想的戀人後,或許能因此軟下心腸,停止他那彷彿無止無盡的自我折磨!

無奈....這死心眼的!竟只打算把人救了回來,就要遠遠的逃開,再做回那鬱鬱寡歡、如行屍走肉的駱無心?

無力感頓時充斥全身,殷珞的消極與逃避,讓她覺得那個一再退讓、鎮日在旁邊替他們操心瞎忙的自己,簡直像個傻子!!

『郡主傾心相待....殷珞此生無以為報.......』

望著眼前為了自己心焦心急,氣得直要掄起袖子來揍人的嬌小身影,殷珞只覺得滿心的欠疚。

這個最最有資格心懷怨懟的女子,卻是少數真心待他好的性情中人!對於郡主 ,他只有感恩...只有抱歉......

『我生性是個怯懦的人,有些事...只能選擇最不會傷害人的做法。』

『今日即便沒有賜婚一事,夫人也是容不下我的,我既不願大哥因我而捨棄母子親情......再見面,也只是讓他為難,徒增彼此的痛苦罷了.......』

輕聲說到這兒,殷珞邈遠到幾乎要失去焦距的眼眸裡,竟意外的漾起了一抹雲淡風清的淺\笑。

『經歷了這許多,我的心願始終只有一個!我只要他一輩子平安、幸福,好好的過日子......』

『郡主,請轉告大哥....就說月前在城郊找著了相似的屍首,已經做主埋 了。這世上...從此再無殷珞此人.......』

只要他在,夫人的怨恨就不可能終止。

這是父親欠下的債,沒有誰對、誰錯,有的只是....誰願意...為誰承受?

『你...你胡說什麼?!難道就不怕那傻子心一橫,索性隨著你去?』

『肩上擔著寡母、弟妹,他不會這麼做的!也許會心碎、會心痛,待得日子久了,痛苦...自然也就淡了......』

淡淡唅首,殷珞留下呆楞在園中的郡主,一個人絕然而去。

如果一定要有人,來將一切的紛亂、是非帶開,那...該讓它們隨著自己的名字,一起埋葬......

*        *        *        *

幾件簡單的袍子、一副空盪盪的軀殼,這是他全部的行囊......

將包袱紮綑妥當,殷珞攀著床柱坐下,怔怔環視著這意外寄居了月餘的雅致廂房。

結束了.....

亦槐平安的脫困、歸來,皇上應允退婚、赦免了將軍府的滔天大罪,現下又有承賢郡主在一旁盡心盡力護持著......

他本是為了救人,擔心那人的安危,才迫著自己好好活下去、好好留著!如今否極泰來、雨過天青,他責任已了、心願已足,再無強留下來的理由... 與藉口.....

塵埃落定,本該寬心笑著的眼底,此刻竟奇妙的泛起了薄薄的霧氣。

真是...不爭氣.....

以為可以終老一生的小村,現在是萬萬不能回去了!只不知,自己這隨水飄零的浮萍,明日....又該何去?何從?

將整張臉深埋掌中,死寂的房裡,只餘殷珞自嘲而粗啞的苦笑...兀自迴盪......

敲門聲突兀響起,讓猶自失神的殷珞猛的一震,料想是郡主不肯死心,又來勸著什麼,卻也只得無奈的起身相迎。

『郡主?夜深了,還有事嗎?』

甫移開門栓,雕花木門倏的被猛然撞開,一堵堅實而溫暖的臂膀迎面襲來,將門後驚訝的人兒密密實實的緊緊圈住。

錯愕、慌亂,繼而無所適從的傻傻站著......

被再熟悉不過的氣味與體溫牢牢圍裹,殷珞只覺一股久違的熱氣自靈魂深處迅速蔓燒全身,溶化了冰透、冷透的心,也溶化了虛偽的沉靜與堅強.......

幽幽的輕嘆了口氣,殷珞虛弱的掙扎著、勉強著,強迫自己將那眷戀不捨的胸膛硬生生推開。

只有被亦槐這樣耗盡全力的愛著,他才感覺自己是真正活著,真正有血有淚的存在著。

可正因為如此...再棧戀下去,他只怕自己好不容易封閉起來的情感,又要 沉淪在他那攝人心魂的溫暖裡,再不捨離去.......

『別動!珞...拜託別動.....』

越是掙扎,吸盤似的手卻像是唯恐寶物被再度奪走般,越是抱得死緊!殷珞只得以對方的霸道,說服自己早已禁不住癱軟的身子,靜靜的任由他抱著。

『你又要逃走了?又要撇下我逃得遠遠的了?明明清楚我會如何的心痛、著急,你怎麼狠心一再的......』

哽咽....亦槐索性不再說下去,只將未盡的話語悉數化為深吻,重重熨上懷裡那白皙而誘人的頸項。

空白的腦海順應著本能,不住吸吮著那獨一無二,令他魂縈夢繫的淡淡馨香, 彷彿那是世上最最珍貴、唯一能救命的氧氣......

他...險些永遠失去的馨香.......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他輕捧起那緋紅卻仍強作冷漠的臉蛋,強迫殷珞專注的看向自己。

『...大哥真的那麼不值得信任嗎?逼得珞珞得用一次又一次的犧牲來守護我,守護大家?』

『可你不明白!我真正要的....只是一起生活、一起吃苦、一起開心的笑 ,不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被留下來啊!』

發自肺腑,亦槐激動的表白著那在心底反覆了千百遍的話。

每每想到殷珞留在折扇上的那行字,他就一陣的心驚膽顫。

什麼落紅?什麼春泥?他才不要什麼天殺的、該死的犧牲奉獻!他要的只是他心愛的珞珞可以一直陪著他,同甘共苦、彼此扶持.......

『珞...我的心願,和你是一樣的....你明白嗎?』

纖長的睫毛輕輕顫著,殷珞虛弱的拼命搖著頭,凝在眼眶裡的淚,卻偏生不聽使喚的奪眶而出.......

感受到亦槐灼熱的唇熨上他的眼、他的唇、他頰上漸次下滑的冰冷,殷珞用力 的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許哭出聲來,豈知...淚卻是掉的越發無法抑止.....

『別哭...我不是要惹你哭的.....』

粗糙的指腹在頰上胡亂拭著,被眼前這個傻大個兒半是緊張、半是憐惜的慌亂,弄得心窩裡一陣的酸軟不捨,殷珞終究忍不住輕嘆出聲,撫上那稜角分明的臉龐。

『傻瓜...你...不也在哭......』

淚與淚、唇與唇最細微的觸碰,酸澀、苦楚、熱辣、甜美....萬般滋味頓時如野火燎原,催得魂縈夢繫的兩具軀體義無反顧的交纏、沉淪,........

身,似飛蛾撲火無力抗拒...狂烈的彼此需索.....

心,卻是一方雲開月現...澄淨清明......

情字難!此刻才幡然醒悟,何謂抽刀斷水...水自流.......

*        *        *        *

『珞...你可願意,我們...一起去見娘?』

『你是說.....』

昏倦欲睡的人兒錯愕的睜開眼睛,倏然僵直的光裸肌膚,顯示著殷珞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在害怕!任誰都感覺得出殷珞的驚惶!他怕再心碎一次,怕承受不住再一次被推落地獄的絕望......

心疼戀人的惶恐與無助,亦槐給了他一個沉穩而安心的笑,將他抱得更緊,輕撫那烏亮如絲的髮。

『遲早要說的!我既想貪心的擁有你,就該有堅持到底的勇氣!珞...你若信我,就該給我機會,換我來守護你......』

『別忤逆夫人...她...夫人其實是很可憐的.....』

自幼失怙的殷珞,真心的渴望能擁有一個母親,即使這個母親並不喜歡他。

明白殷珞的心思,亦槐只覺得心底一陣暖意....他善良的戀人,何時才肯自私一些,好好的疼一疼自己呢?

『知道嗎?小槿懷了身孕,和君亭馬上要辦喜事了!娘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整日只叨唸著她們母子平安,寶貝孫兒早日降臨,暫時...大概沒有興緻太為難我們......』

『況且...我已在皇上面前誇下海口,發誓今生除了某人,再看不上其他。你拼著性命好勇敢的把我救了回來,卻又不肯隨我回家去作夫妻,難道就忍心陷我先害相思,再犯欺君?』

『什麼夫妻?!你...你混說什麼.....』

被長串似是而非的歪理弄得手足無措,殷珞紅著臉躲進被窩裡的羞赧模樣,誘得亦槐心臟一陣狂跳,忍不住將他整個人連著被子緊擁入懷,在他耳畔慎重輕 喃著。

『是苦是甜...我們...一起嚐.....』

『嗯......』

破曉天光,透過精雕細琢的窗花絲絲曳落,為遺落在榻下的摺扇映出滿窗草葉金燦。

落紅不是無情物......只待得一樹新綠...再逢春........

 

(尾聲)

依舊是櫻落似雪,自在飄舞的時節。

南疆的春天來得早,泣血似的櫻早已落盡,換上鮮嫩嫩的新芽在枝頭綻放,潔淨剔透得宛如他翡翠般的眸子......

我的戀人。 在頂蓋似的樹蔭下,一字一句領著營裡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武夫,搖頭晃腦打發著戍紮異鄉的寂寥。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

融融春陽不安份的滑進他薄薄的月白衣襟,襯得那緋紅色的臉頰...薰人欲醉.....

按倷不住的衝出屋外,霸道去扯他那纖瘦的手腕,換來的是一陣此起彼落的抱怨與噓聲。

可惡!真是該死的受歡迎! 發自內心笑著的他,人緣好到讓我頗不是滋味!

君亭笑我像個保護過度的醋罈子,殊不知...一直以來,其實是他在靜靜的維護著我......

『.....以後...珞珞就是邵家的孩子了,這裡...是你的家!』

那一年我十歲,殷珞才五歲。感謝父親!為我們帶來了彼此最重要的...守護天使........

-完-
圣
圣卿
2002-08-29 18:48
转自“桔梗花坊”,作者右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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