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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同人 〈天狼〉 作者:天女

V
vivis
2002-08-27 16:38
《天 狼》
(序)

金陵,紫金山。
“周兄,瞧这天气,今儿个看日出是没问题了。”
“嗯。”
三声梆子响,正是寅时,看天际银红一线,几个星子寂聊无奈,一切都在初冬的薄寒中染上了一层苍白的颜色。
周姓书生笑道:“我们来的稍微早了点,贤弟衣服添够了没?有点冷啊!”
被问话的跺着脚,呵着白气,正要答话,却一下子呆住了,手指着天边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姓书生诧异间顺他手指望去:遥远的暗蓝穹隆下,天狼星冉冉升起,寒光千里,一颗流星顺势而下,直扑天狼。刹那间两星交合,万丈银光闪烁,再看金陵城内紫气蒸腾,白雾混沌——六朝故都森然肃穆,静待旭日东升,赫然竟有换世之相。

不过数十秒时间,异相过去。奇的是那颗直扑天狼的流星却失了踪影,好像与之溶为一体,再看天狼,银光隐去,很快就消失在朝阳的遮天红霞中了。
“天地异象……贤弟……若非社稷有动,便是天人临世……”周姓书生兀自沉浸于刚才的奇观中,喃喃自语:“星冲天狼,紫气东来啊……”

“我许你二人心愿,天狼白虎,一世缘矣。”
帝都紫禁城上,恍忽间有天音回响,却被满城鼓乐爆竹隐了个干净。

时值大清康熙十六年十月三十,康熙帝第四子落地,起名“胤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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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记:首先看此文的时候千万不要有同胞去翻历史年表,铁定会大大的无言以对(^^bb)。
然后,里面有很多人事的差错……不管有心无心,反正没有什么特别有关系的事,我就一刀切了,所以这个应该是一篇单纯的耽美言情小说而不是历史小说(汗)……某些地方千万别信,小心气死夫子~~老十三母亲的故事简单搬了二老先生的《康熙大帝》。说来这文是看二老先生的小说看来的,后来又看了电视剧,很喜欢。但私以为不能算二老先生的同人……历史小说本身也是同人咧~(^^)

第一章
紫禁城,毓庆宫。
太子书房。
窗外知了叫的喧天动地,窗内学子们一个个没精打彩的。正是六月六,日头儿毒的青石板打荷包蛋吃。也难怪一帮子天璜贵胄金枝玉叶的阿哥贝子们垂头丧气,趴作一团,到底都是些孩子心性儿,有几个已经鼾声作响了。

掌书的谙达看到这帮爷就有气。当初原本想捐个生员,混碗官饭,凭自己一肚子圣贤墨水,还怕混不到个三品肥缺,哪想到让主事儿的人一摆布,竟然派进宫给阿哥们发蒙儿来了。眼见一帮小子们大的已是近二十,小的还不过五、六岁光景,脾气各式各样,千奇百性的给自己出难题。自己不过是个发蒙儿先生,又比不得太子太傅那样的大牌鸿儒,看到可恶的连脾气都发不出来,偏偏又是最得罪不起的大阿哥和太子爷最为捣蛋闹事,直恨得牙痒痒的,脸上的笑容却是半点不敢怠慢。

“太子哥哥,醒了醒了,背书了背书了!”
太子胤礽
甫从梦中惊醒,原来是老十四推他。他往讲桌上一看,眼下背书的是老十,那小子生来就爱胡闹惹事儿,上树掏雀儿蛋下地捅蚂蚁窝是把好手,叫他背书还真能把他给噎死到那儿。
胤礽
冷笑了一下,才想到自己那页书也忘了背,心下寻思着十来个孩子去了一半,之所以跳过自己恐怕是谙达见自己睡得死了,放过了,迟早也是要背,正翻到页码要抱抱佛脚,谙达开了口:

“十阿哥你又背不上了,老规矩,街沿上去。”
老十胤锇 吐了下舌,扮了鬼脸,溜出房门看:街沿儿上已经是一溜儿了,幸好还剩了个荫凉地儿,插缝儿挤了挤早早出来的老五和果亲王家的贝子,嘿嘿一声跪下了。
“太子殿下,现在轮着你了。”谙达清了清嗓,低咳一声。
胤礽
心里头颇有点不安,书是背不出来的了,平日里是可以混过去,今个眼见跪的人数多了,恐怕是谙达认了真,蒙不过了。再想想自己位处东宫,总不能真把储君赶外面去吧?胡思乱想间已是到了老师面前,吱唔了半天没吭出气儿来,回头望望,除了老十三、老十四等三五个豆丁儿小子还没背外,今儿个背出来的竟只有老三胤祉了。脸上青白皂紫一阵儿发烧。

谙达看了他的窘相已是心知肚明,叹口气:“太子爷啊,今个儿是脱不了身的了。”
胤礽 脸上没动,心头咯噔儿一声,沉了。
“不过,叫太子爷跪石板儿,臣还没那么大的佛面。这样子,老规矩,十三阿哥,人臣之理,理当为主君分忧排难,今日你就代太子爷受这一罚,这也是太子爷隆恩,有心磨练于你,领恩!”

屋里几个同时往屋角望去,去年刚入房读书的十三阿哥胤祥瞪着双黑玻璃珠儿似的眼睛,愣愣的望向谙达和太子,雪白张小脸霎时就涨红了,咬咬牙,迎着一屋子冷冰冰的目光,昂步出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骂是骂不过,打是打不过,谁叫自家是个没娘的孩子,是个连个太监宫女都不叫动的光杆阿哥呢?!
出门才见是街沿上荫凉的地方已经跪满了,再过去就是毒花花的日头白晃晃的一片,宫里明令不许种树。回头看看,谙达手里鞭子轻轻晃荡着不紧不慢的敲着桌子,三哥、老十四他们全是一言不发,侧头看墙壁发愣,太子则似笑非笑的玩着手上的玉石扳指,不拿正眼瞧他。

罢了罢了,到这田地,还没种的想着他们会为自己求情么?
胤祥脖子一梗,大步出去,挑了下一级的台阶,硬生生的跑在日头里了。
跪是跪了,心里那个气啊!想是从小就少了额娘照应,其他的哥哥弟弟,哪个不是有名有号的娘娘所养,只有自已,连娘的样子都记不起,打知事儿开始不离耳的就是“杂种”二字,受气挨打不是一回两回。同是一年生的,老十四胤禵是德妃乌雅氏所出,纯正的旗人血统,正牌的皇贵妃生的,说句话奴才跑都跑不及的,打个喷嚏都有人急着来擦鼻涕。再看自己,年上风寒发高烧,愣是没人答理,若不是皇阿玛一高兴叫皇子们觐见,四哥跑来叫自己,恐怕早就伸腿儿了。想到这里真正是又恨又气又无奈,再加上年幼体弱,眼前一黑就背过气了……

“禛儿,夜里读书太久,要伤身子的。传我的话,把昨儿皇上给的新贡燕窝每夜给四阿哥炖上点,补补身子。”德妃心疼的摸摸儿子的脸,心下只得意自己生的这龙子端的是仪容俊秀,刻苦好学,没辜负皇上一片期望,照此下去,虽不能位及东宫,也能好好的辅佐君侧挥洒一番,前途一片锦绣。

“额娘,若没有其它事,儿臣下去读书了。” 胤禛得体的辞过母亲,便起步往宫外去了。昨天下人报说京城里又印了一批新书,他换了身便装,带了两个小厮,乐滋滋的去淘书了。

时年胤禛
正是十四五岁光景,容貌酷似母亲乌雅氏,长身修立,净白面皮儿,纤长剑眉斜斜入鬓,眉下一双眸子黑如点漆,深不可测,直挺的鼻梁接着淡红的薄唇,配上张地道的瓜子脸相应,若不是他生性冷漠,不苟言笑,倒是个招蜂引蝶的好面相。

行走到毓庆宫外,忽然惦记起在里面读书的兄弟们。多年前皇后流产,正赶上自己出生,于是从小就被抱进钟粹宫由皇后娘娘亲自调教,独得宠爱,兄弟们对此早就不满了,平时再不多走动走动,少不得又要添些气使,又寻思着十三弟不知最近功课如何,想着就迈步进去,却听老十胤锇
粗着嗓子嘻笑着:“真正不中用!这么就倒了!”“没四哥护着,你还真不是回事儿!”旁边还有些附合的。
眉头一皱几步赶过去,没把胤禛 给气晕过去。一群人围着晕在日头儿里的老十三胤祥,竟没一个人上去扶上一把。
“叫太医!”大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拉开人群,一把把幼弟抱在怀里,回头狠狠的瞪了老十一帮人一眼,也不去理会屋里匆匆赶出来的谙达和太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好凉啊……
好甜的水……
恍惚间好像有人拥着自己,轻轻的拍着哄着……
是额娘吗?额娘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你还是舍不得我么?你要舍不得,你带我走啊?……
我的好额娘,你带儿子走了吧!反正早晚是死,与其被人家给糟蹋死,不如跟了额娘去了;要么当初就别生下我,叫我就留在肚子里陪你去了,今儿也不会在这儿活受罪……
“太医没有大碍吧?”
“没事儿,凉快一下,休息两天,十三阿哥只是身子弱,中暑了。”
“哦,你下去吧!调两副好药上来。”
“扎!”
胤禛冷着脸,抱着弟弟轻轻拍着,时不时用小勺子喂上一口冰糖汁儿。孩子还没醒,开始让他独个儿躺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恶梦,连连挣扎。胤禛
心里一痛,自个儿抱在怀里,反倒安生了。只是嘴里还是反复地念叨着“额娘”、“额娘”。
可怜的孩子。
老十三的母亲是土谢图蒙古大汗公主宝日龙梅,原来是极尊贵的公主。不知为何,从入宫到出宫皆是不明不白,至今连个名号都没有。娘家隔的又远,只留下个孩子受人排挤欺负。大清皇室的皇子们按规矩是不由生母抚养的,自己被交给皇后带都是特例(被妒忌也是正常),所以自小亲情就淡漠的很。兄弟们间地位差别,大半要看母亲出身,加上一帮势利的官宦宫人,其中人情冷暖,拉帮结派,虽是一父所出,待遇却是天差地别,只可怜这十三弟,内无母亲依靠,外无外戚扶助,兄弟们欺负不说,就连太监宫女也敢拿气给他受。这孩子偏生性情又极刚烈,每每总要争个气顺,最后又总是更惨,实在是叫人不忍心看下去。

低头看弟弟苍白的脸,和他娘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记得当年宝日龙梅公主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先是低头请安,浓浓的睫毛如同乌鸦的羽翼,沉静如夜。抬眼,一双大眼乌黑透亮,黑的多白的少,三分柔弱七分刚烈,塞外混血造就的深邃五官中,那双温弱倔强的眸子,如同暗黑火焰,刹那间燃尽一切。皇阿玛的身子不易察觉的轻抖了一下,双手将公主扶起。自己那时年幼,尚不晓事,现在想起,所谓倾国美人,大概就是公主那种了。

现在,公主又把这双眸子,原封不动的给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想着想着,不禁收紧了臂膀,把弟弟拥的更紧了。



傍晚的时候,胤祥才悠悠的醒转。睁开眼,自然不会是母亲,迎面的是四哥白净忧虑的面容。
“祥儿,你总算醒了,吓死哥哥了。”
语气淡淡的,温柔的,一只手轻轻的拍着,一只手打着扇儿,胤祥只觉心头一阵哽噎,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哥……哥……额娘……额娘她不要我了……”
“没有的事……祥儿乖……额娘要你的……祥儿乖……”
从不曾哄过孩子的胤禛
翻来覆去的就这两句,却是慢慢的哄着拍着。对上那一双乌黑倔强的大眼睛时,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忍住不落泪,只是一味的哄着,哄着不哭了。孩子却巴巴的望着他,一副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胤禛心里明白这十三弟,性子烈,最难求人。看他泪眼未干的望着自己,已经懂了七八分。原本站起身子想走的,又坐下来了,嘱咐宫女太监:“回去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了,留十三阿哥这儿。”瞅着孩子眉头一展,淡淡的就笑了,十三的心思,自己还是懂的。


叫人搬了床薄被,亲自抱着孩子梳洗了,哥俩上了床挤作一团。胤禛平日里待别人虽是冷眉冷眼,对胤祥可就不一样了,心里十分着疼这没娘的弟弟,但有机会就要呵着护着,所以也就这弟弟能见着他温柔慈祥的面孔。

窝在哥哥怀里,胤祥满足的就象只偷了腥的猫儿,蹭着哥哥不甚宽阔的胸膛,美美的享受着难得的温暖。胤禛笑了:“大热的天儿,不怕捂着?”话是这么说,还是任由弟弟撒娇,心下知道自己平时里极难呵护周全,弟弟受苦多了,就是这点子娇气,也是难得有机会使出来的。

“不怕!我要一辈子和四哥在一起。”
“胡说,多大点孩子就提一辈子的事儿,以后你娶了福晋,就把哥给忘光了。”逗笑着,轻轻捏了捏粉嫩的脸颊。
“我才不要福晋呢!我就要四哥,天天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傻孩子……”
轻柔的吻上薄薄的透着粉色的眼皮,不知不觉间,胤祥已沉沉入睡了。
你的梦里梦着什么呢,祥儿?
是未见面的额娘?还是读书的书屋?抑或是那帮子恶狠狠的“兄弟”?
看来都不是,因为你在笑。
一定是梦着什么幸福的事情了吧?
……

夜半,胤祥醒了,抬眼便是胤禛沉静的睡脸。窗外柔柔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纱窗,映在胤禛月白的肌肤上,胤祥只觉得说不出的美丽和祥。心一动,偷偷的亲了下那薄薄的淡红的嘴唇,呆呆的甜笑起来。

“我才不要福晋呢……我要哥哥就好了。”



第二章
安徽,桐城。
又是六月天。
“四哥,调咱哥俩入京呢。”
胤祥随手把片子往书桌上一掼,抱头往书房屋角的椅子上一蜷,早就耐不得上下眼皮打架,呼呼的竟睡过去了。
胤禛 端坐在书桌前阅着公文,侧脸看时,十三弟已经睡的熟了。年羹尧打外头抱了叠札子进来,望见十三阿哥,低声笑道:“主子,十三爷已经两宿没有合眼了,查账查的呢!”
“嗯。”胤禛 不轻不重的哼了声,“叫高福儿去把后头卧房里的凉被抱床过来,别让你们十三爷凉着了。”
“扎。”年羹尧应了声,扭头就要吩咐高福儿,又被胤禛 叫住了,“算了算了,你也累的够呛,歇着去吧!”
“哎?”年羹尧愣了愣,看主子面色难测的样子,低头思忖了一下,笑着应了出去。
屋里只剩了两人,胤禛 面无表情的望着弟弟,终于忍不住推了推。
“祥儿,醒了醒了,房里睡去。”
想是睡得死了,推了再推,还是没有反应。
叹口气,站起身,走到面前,一手从腋下穿过,一手挽过膝弯,一使劲,竟没抱得动。
愣住了,那个人也醒了。
“呀——哥!”慌慌张张的跳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凝结在那里,谁都说不出话来。好半天,胤禛
才自嘲的笑了,踱回椅子,坐下,喃喃自语:“都忘了,你也不是孩子了,哥抱不动了呢……”淡淡的惆怅如薄烟围绕在他周围,刹那间,他有了时光飞逝的感觉。
胤祥只是呆呆的立着,凝视着兄长的侧影。哥哥没变多少,只是高了些,更成稳了,清俊的面容含着几分冷峻,几分威严。人称“冷面王”的哥哥,是瞪一眼也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的人物,可是在他看来,哥哥还是哥哥,还是那温柔会哄人的哥哥。

从来没有想过哥哥会抱不动自己的事。
抬手,看看自己,一身短打,个头儿已经高过哥哥两分了,雪练似的肌肉块块绽起。拜小时受气所赐,天性一个争强好胜,长年文武兼修,练出了今天的好身板儿。
记得当时想什么来着?
“……现在是哥哥护着我、疼着我。迟早有一天,我要强的足可以保护哥哥、疼着哥哥,谁敢碰哥哥一下,我要他百倍偿还!”
现在呢?自己是否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面前这个唯一的亲人呢?
哥哥的身影清瘦、挺拔、倔强,又是那么的孤独,孤独的让人心酸。
禁不住上前一步,从后面紧紧的抱住了他。
胤禛 微微的抖了一下,镇定的,没有作声。任凭弟弟把头靠在自己的颈窝,虽然是六月天,夜里却也有一些凉气,但不知是天凉、风凉,抑或是心凉。
长长的叹了口气。
“祥儿,你累了,去睡吧。”
那么大的个子,弯扭的像个孩子。微微皱眉,侧头,失笑——原来已经又睡着了。
再次站起身,架着胤祥,半扶半抱还带拖才送他上了后面的卧房。替他脱了鞋袜,搭上了凉被,几分怜爱,几分心疼,霎时间全涌上了心头。
都忘了,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洞房花烛夜……
打那次胤祥晒晕之后,没多久自己就受赐四贝勒府,出宫居住。因惦着十三,索性秉明皇阿玛,接了弟弟出来与自己同住。不是成日呆在宫里了,弟弟才算是少受了些欺负,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只是刚烈的性子是半点没改观。跟着开始习武,天赋又高,虽然起初练功还常遭人捉弄,被打得鼻青脸肿,到后头就是越练越猛,武功精进了。宫里常把十三和十四并称为文武双全的武郎君。但在他看来十四弟还略微缺了点豪气,只有十三,受的苦多了,常常打起来就是些亡命的拼法,既豪且爽,磊落正大,真正是应了皇阿玛御赠“拼命十三郎”这名。

人都说祥儿性子暴烈。可是他知道祥儿其实很乖,很柔顺。
祥儿从来不顶他一句。两人名为兄弟,其实祥儿敬他爱他至深至重,远甚于兄弟之情。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个弟弟的全部依靠了,半点舍不得放开,唯恐有看护不到的地方。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独独就这么疼祥儿,远远胜过一母同胞的十四弟胤禵
,难道仅仅是骨肉亲情还是单可怜那没妈的孩子,或者是,老早以前就被那双深黑倔强的眸子给陷进去了?
转眼自己也是奔二十的人了,三哥胤祉大婚过后,阿玛也开始对自己旁敲侧击:“年纪也大了,府里要有个看护的人。”
是该娶妻了。
反正都会娶的,所以阿玛钦赐了那拉氏的千金给自己时,并没有多大惊讶。对方出身还好,八旗家子女,纯满人的血统,模样端庄贤淑,知书达礼,性子又温和,正所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于是,结婚吧。

那一段时间都很忙,没怎么顾着祥儿,每天都匆匆的打招呼,匆匆的离开。很快就迎来的大婚,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红绸带,身着皇子礼服,护在大红花轿前面,鼓锣喧天,一条街都是红红的喜气,却左看右看,似乎少了什么。

“回主子,十三爷昨儿个带人打点礼堂,着了凉,眼下正在府上休息着等着主子呢。”
还是高福儿伶俐,见着风头就知道该使什么舵。
眉头一皱。
“碍事儿不?有没有请太医?”
“回主子,不碍事儿,说休息一会儿就好。”
“四哥新婚大喜,还惦着十三弟呢!”侧身赶上来的八阿哥,笑着向自己作辑祝贺。微微一笑,回过神:“十三弟也真叫人操心着呢!”
“哦,是吗?可别忘了四哥您的正事!怠慢了新娘子了哦!”呵呵一笑,退开去吆喝着送亲的亲兵了。
也想笑,却笑不出来。回头叮嘱高福儿:“先走两步,你去看看十三爷,累着了就好好休息,不必出来观礼了。”
高福儿踌躇了一下:“回主子,这个……皇上要来,十三爷不出来恐怕不行……”
愣了愣,眉皱的更紧了:“这个……叫快熬些参汤银耳羹的给十三爷补补精神,你十三爷要有什么不爽利,我要你们好看!”



那夜拜堂,成亲,一堂子闹的是欢声笑语,喜气腾腾。人说人生四喜,其中便有这洞房花烛夜。男女之事也不是初遇,府里自然也早安排有贴身的通房丫头,但胤禛
本身就不是个好色的,于这男女这事看的极淡,应付了事。只是想见着皇阿玛延享天年,自己尽到人子之道,才略略有点喜色。
闹了半夜,新婚夫妻入洞房圆房,宾客渐次散尽了。诺大个府邸,突然间少了些喧闹,一时间静的消无声息。
胤禛 小睡了片刻,见新娘睡的实在,便爬了起来。顺手披上挂一边的礼服,推开门走进院子。
白天实在太吵了,闹了一整天,现在趁这夜风,正可以清醒一下灌够了喜酒的大脑。
今天席上祥儿一直没好脸色,连敬酒的时候都是硬挤出来的笑容。想说他两句,心里却酸酸涨涨的,实在不知道拿什么话来教训,只得作罢。后头他好像是开心了点,却又一个劲儿的和兄弟们拼酒,多大点个孩子,一会儿功夫就醉了,让太监们送回房去。

去看看祥儿吧。
走到十三住的院儿里,迎面一阵风过来,扑在脸上的却是白白的花瓣。抬头看,院心的那株梨花开了,白压压的一树,沉香积雪般的冰清玉洁。散落的点点花瓣如同坠落星子,莹白的一地,扬起的,夹着穿堂风,扑面而来。

“祥儿,你怎么还没睡?”
满月夜梨花下寂寞的影子,一动不动的面对自己。
沉静如夜的眸子,墨黑不见底,掩在同样浓黑的睫羽下,吞没了一切的月光星辰。
胸膛中隐隐作痛。
似曾相似的一幕。
——“你负了我,负了我……”
我负了谁?又欠了谁?



“祥儿,去睡了。”
轻轻的拍拍他的肩,解下外套为他披上。早春的寒气逼人,不能冻着了。
没有动。
摇摇头,叹口气,弯腰想抱起,却反被扑了个满怀,站立不稳,倒进了梨花的影子里。
不能动。
“祥儿,你在想什么?”
无声的啜泣。
就这样一直一直的拥抱着,直到怀中的颤抖渐渐化为平稳的呼吸。
一手撑起,站起来,抱着他,走进他的卧室。细心的脱了鞋袜,盖上被子,却不想离开。所以坐在床沿,凝视那业已闭上的深潭。
祥儿,你还小,所以请不要使用“年幼”这样的免死金牌,哥哥赔不起;抑或是,早已输的精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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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写这篇文的时候,听着《间之楔》的CD,最后一节被按成了循环,不停的回放。小提琴的悠长音调拉满了整间屋子。为什么要写这个注定是悲剧的故事?为什么即使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也仍执迷不悔?――这是我一直想的问题。

但我听到合奏的高潮时,眼前屏幕是那一段月下的梨花盛开的文字,小小的人儿寂寞的站在树下,明白哥哥从此不再是以前的哥哥,懂了人都要长大都要结婚,知道了他永远不可能娶哥哥时……海潮的音乐如同夹着铺天盖地的梨花雪,下了一天一地……


第三章
“那帮盐狗子,非狠狠的整治不可!”
这次来安徽,皇上下的差是监督治水。黄河年年决口,整饬河堤是一等一的大事,要的是银子。可现在户部亏空的厉害,统共不过七百万两,不可能全部拿来堵河堤。安徽盐商是天下闻名的豪富,胤禛决定就从他们身上把银子筹了,也免得再加重户部负担。
问题是安徽盐商大半都拥护着头号盐枭任季安,任季安又是八阿哥门人任伯安的弟弟。八阿哥与自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自然不会指望自己把差使办好了,那任季安的态度就显而易见了。
胤祥愤然一拍书案,焦躁的来回踱着方步,胤禛一声不吭的坐在一边,冷冷的瞅着门口立的高福儿:“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十三爷上杯茶!?”
“扎!”高福儿忙不叠的转身跑开了。
胤祥转头一看高福儿的慌张样儿,倒忍不住笑了:“四哥真会找人散气儿,把个高福儿支的团团转。”
“还不是有人气涨的凶了,也不能怪我。”
淡淡的应答着,
“正所谓‘气死城隍,累死小鬼’!”
“噗嗤!”“气涨”的爷又是一笑:“四哥当我城隍啊?胤祥顶多是个小鬼罢了,还够不上城隍这个级别呢!”
“哦?那谁是城隍啊?该不会是作哥哥的我吧?”
斜眼打量着弟弟,嘴角一提,“你这个老十三,什么时候不是压四哥压的紧啊?你要是小鬼,我就只能当个小鬼腿下的青云台了。”
胤祥突然不说话了,怔怔的立在原地,一杆烟功夫,他大腿一拍:“哥!有了!我有法子叫那帮盐狗子出血了!”
他乐滋滋的把辫子往后一甩,敞了敞汗衫,冲着胤禛一拍胸膛:“哥,这把——我这小鬼做定了!你这城隍可要再刷点青脸哦。”转头向外,正巧高福儿端茶进来,“高福儿,茶不要了,去把年羹尧、狗儿、坎儿给我叫进来!”

“啊?——这茶?”“端回去端回去!”“哎?”“快去叫人啦!”“扎——”
“我说,今儿不是鬼过年吧?”
“天知道那黑白无常似的两个阿哥打的什么算盘!反正啊,看他们那样儿,倒也只能过鬼年。”
“嘘——轻声,传进那俩刻薄爷的耳朵,咱就没好日子过了。他二位怎么说也是皇子,太子的心腹——”
“顶屁!谁不知道太子位置不稳?!哼——今后还不知道东风西风呢!”
盐枭们私底下窃窃私语,唯边上坐的为首的任季安一言不发,低头吃茶。
一会儿功夫,那两兄弟就乘了杏黄大轿过来了。石青团龙通绣蟒袍,红宝石东珠二层金龙冠,一个是气度沉着,一个是漫不经心。大堆的太监亲兵、戈什哈簇拥着,端端的两位金枝玉叶。盐商们心头一慌,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起来了,起来了,让大家好等。今儿请大家坐坐,吃吃小菜,却要劳各位破费了。” 胤禛呆着脸往那儿一立,闷笑了一声。
“十八地狱廊前席面儿已经摆好了,四哥走头儿,各位,那儿凉快。”胤祥一让手,一帮子脸死白的盐商和官员随从跟了胤禛
往里走。一路上柏桧森立,阴冷凌人,两边石人、功德、神道、述异、灵?参差,死人脸似的苍白着一道道瞪了帮盐老狗。四下里只听见衣角擦动的“沙沙”声,忽然“嘎”愣长一声鸦叫,惊的一帮人冷汗湿了一背。却是胤禛站定了,朗笑道:“各位看这边方灵皋的一手好字,可是皇阿玛都赞叹了的。戴铎,叫人拓下,明儿带回北京。”

众人望去。

呀!暗室亏心,巧取豪夺,带来几何玉女娈童,财贯金帛?!
喂!神目如电,敲骨吸髓,取去多少身家性命,人肉膏血?!

血淋淋两溜儿朱红大字,居高临下;任季安一个寒颤,回想兄长信里所说“固守”,嘀咕着今儿守不守得住了。
接下来两兄弟一唱一和,满脸阴笑,满桌子劝酒。那边一帮鼓乐奏的都是些《薤露·蒿里》之类的悲怆阴沉调子;一边年羹尧打个抗旨奴才打的是皮开肉绽;再添上胤禛
刚收的两个小奴才狗儿坎儿在一旁,紧锣密鼓的讲了些死人笑话。一干子士绅们已是魂飞魄丧面色如土。高福儿、戴铎恰时奉上“治河乐输”抬头的宣纸,头一个便找着任季安。任季安一声不响写了“十八万两”字样,瘫倒在椅子里,两眼只拿青石地面盯了。看着那张纸挨个儿传了下去,还没回过神,猛听连串爆竹响,心头惶惶不安,又听一女声尖利破云:“……人死一去何时归呀……”眼白一翻,无可奈何了。

治水差使告一段落,兄弟二人旋即奉命回京。天正热,二人坐在车里,也是闷的一头汗。
“亏你想的出来这主意。人说我刻薄,只是没见到我家这刻薄的主儿,十三阿哥的刁钻劲儿可真是罕见了。” 胤禛摇着竹扇,边摇头边指着胤祥的鼻子笑。
胤祥一脸无辜的一摊手:“我算什么?不过是雕虫小技。哪比得上哥哥你,连方苞都扯出来了,还挨着儿念牌位,叫戴铎讲典故,这刻薄二字,我还担不起。”
两兄弟在车里头只管谈笑。一边儿狗儿飞马过来,向胤祥报告:“十三爷,那个桐城买的女的好像快中暑了,咱是不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他妈的个小鬼头!明着就说你骑的累了,还拉了娘们儿挡脸儿,传我的话,找前面树林子就地休息。”胤祥拉开帘子笑骂了一声。
“是说的阿真吧?女人到底身子弱了些。”
阿真是胤祥在扬州的青楼里买的乐籍女子。胤祥说是他从外头过时听见里面调戏女孩子的声音,一时忍不下气进去看了。结果见姑娘身世着实可怜,就买了回来。
模样倒还俏丽可爱,象个正经姑娘——楼里老鸨报家世说的是父母双亡,自小就被卖进来了,说的卖艺不卖身,但模样好了难免有客人要起意,老鸨也寻思着找个主儿卖上笔大价钱。胤祥路过时正赶上有客人想强要了她,于是乎英雄救美,老鸨也乐的收白花花的银子,把她赎了出来。

放下帘子,转向胤禛,笑容也敛住了,“我说四哥,这次回京你看是……”
“……就象上次我说的,太子他……” 胤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胤祥正色道:“四哥,难道你真要一条道走到死?”
“我还没那个半途弃主的胆色。这会儿上老八那儿当我什么人?”也不抬头,薄唇抿的死紧,“反正就这么下去了,好歹名节是要的。做个孤臣也对得起自己良心。倒是祥儿你还有的路选……”

“我有什么好选?!”胤祥一下子光火了,“我就这么个四哥!离了你叫我上哪儿去?难不成你这会儿要撵我下马?晚了!——”静了静,火头稍小一点了,“四哥,我没有叫你要奔着谁去,你干嘛要奔人家呢?!一样子的皇子,一样子的阿哥!陈胜吴广那样的泥腿杆子还要喊句‘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你堂堂的大清的天皇贵胄,低了谁去?!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选他作甚?!我是只和四哥走一起的,今儿就说明了,人说我是‘太子党’,我不是!我是‘四爷党’!——”

“啪!”一个嘴括子过去,叫胤祥闭了口。
“说什么呢?!”胤禛脸色青白,狠狠的瞪了一眼,“你是要气死我啊!?还嫌你四哥不够烦啊?君臣有别——”话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了。
堵住唇的,是唇。
对着眼的,是眼。
握住手的,是手。
抵着胸膛的,——是胸膛。
听得见心脏“嗵嗵”的跳动着,强劲、节奏分明,震的自己心口生痛。
——他不是孩子了,不是孩子了。
胤禛心里像堵了团纱,闷的说不出一句话。对着那黑色的火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立场的时候,他的思绪就如同搅各到一起的杂色丝线,分不出头绪,所以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时间的沙漏停止了倾泻。
其实只是表面的接触罢了,并没有更深入的侵略,但是却凝固了一切。胤禛闭了眼,缓缓的呼了口气,挣开被禁锢的双手,环住弟弟的腰,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不是以往习惯的纤弱的身形,他高大、结实、修长强悍如同深山里的猎豹。皮肤下血液在迅猛的奔涌,滚烫的灼痛了自己的手。姿热改变了,接触点却没有改变。胤禛猛的睁开眼睛,仿佛觉悟了什么一样,将胤祥压向自己,舌尖顶开闭合的唇,再次闭上眼,开始了攻城掠地般的侵袭。

惊讶的反而是对方了。睁大了眼,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愣愣的看着兄长。方长的强势一下子化为弱势,但瞬间眼底燃起烧尽一切的暗黑狂焰,顺势把那个人压倒在车里的长椅上,用双肘夹住那张清俊沉静的脸庞,嘴角弯起一个壮烈的笑容,热烈的回应着对方。

一个漫长的吻。
结束了。
放开兄长,撑起半身,沉默的将兄长拉起。两人不说话,照旧面对面坐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胤祥原本透着阴沉的脸,更加阴沉了。
……
“祥儿,阿玛上次说到你的事。”
“啊?”
短暂的相对无言,若无其事的开始了新的话题。
“阿玛向我提到果亲王家的格格,人你也见过……”胤禛不紧不慢的说着,打量着弟弟的脸色,对方表情冷静而陌然,注视着青纱帘外太阳晒的白花花的田野,沉静如石。好半天才开了腔:

“是到成婚的年龄了——四哥你想说的是这个吧?”斜眼瞟了一下,又继续望向帘外。
“——不对么?”
“——没有。只是我还不想,如果一定要找女人,——我也不缺。”
“不是女人的问题……”
暗黑的火焰对上了酷寒的冰潭,在空气发出涨裂的吱吱声之前,一丝仿佛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毒液般的声音剌痛了胤禛的神经。
“我想要的只有一个人……哥哥不要说你不知道。”
挑衅的眼神,微眯着,冷冷的泛着星星点点的幽蓝的光。
低眉不看他。
又是一阵沉默。
“让阿真跟着我吧!”咧嘴笑了,“四哥你知道的,我在桐城买的那个。”
“——别跟我说你要个乐籍的女子当福晋就成。好歹为阿玛想想,别气着他了。”除此之外无语可说。在沉默的那一刻或许还有两个字在浮动,如今已全部化为轻烟,冷峻的一丝不苟的脸上浮现出淡薄的喜气,又刻意的虚伪的如同脸谱。不是心照不宣的默誓,而是一脚踩空的错位。胤禛努力地想把一切的一切归为一个能够用儒学解释的逻辑。

可惜他做不到,欺骗自己并不容易。
——年轻真是块上好的免死金牌。
突然间滑稽的想笑,过后又苍凉的想哭。

时年为大清康熙四十五年六月,康熙帝四子胤禛与十三子胤祥就地募集了一百八十万两白银,结束了督办安徽治水、兴修堤防的差使,奉旨回京,预备督办户部事务。
山雨欲来。


第四章
康熙帝膝下子女成群,二十多个阿哥。提起文韬武略,排开年幼的不计,年长的各人中出色些的,讲到年长位尊,就是太子和大阿哥胤褆;讲到饱读诗书,要算老三胤祉;讲到精于政务,老四胤禛自十岁办差来那是独一根的强;再说到兵法武功,老十三胤祥和老十四胤禵各有千秋;但说起名望人缘儿,反而是诸项皆不见长,也没办过什么差的老八胤?见长。

太子自幼丧母,早年康熙帝一意扶嫡,委派了不少的公干,只可惜太子生性是个懦弱无助,不敢担责任的主儿。饶是做事的胤禛和胤祥两个弟弟死命操劳,未曾得到少许的赞扬不说,反被怪罪两人得罪了不少朝中命官。倒成就了个白脸八爷天天保这个、保那个,得个了“八贤王”的称呼,连老九、老十、老十四也都靠上了老八,再伙上了大票儿的京官外员,纠成了城里不大不小的一股势力。一个朝廷赫然就有了个“八爷党”对上了个“太子党”,太子虽得老四、老十三两员大将鼎力支撑,奈何自身才干气度有限,是日见的捉襟见肘的难过了。

他一难过,连累两员大将跟着难过。

户部清债原本是交老十三去做了,最后关头却被太子独断专行,来了个釜底抽薪,功亏一篑。胤祥气的是咬牙切齿,心里更是笃定了这不是个靠得住的主儿。在他看来,如果是四哥胤禛做太子,该是多么惬意舒爽的事情,也不至于办个事儿都拖拖拉拉不成样子。其实摸摸太子的性子,胤祥着手之前对这结果也不是全无预感,也早留了不少后路。户部差使一砸,手下办事的亲信定会被人反扑,于是他明着将人调离皇城,实着是将手下亲兵全部提升遣往各处大营,既安了人心,又从基层上握住了军队,以后对自己也算是多些照应。胤祥胆大心细,他的安排在日后果然也起了不可忽略的决定性作用,那就是后话了。

老十三的户部清债固然是没能圆满,随后老八胤禩的刑部整治竟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无疾而终,就让外人看了很不明白了。康熙爷对无意间发现的刑部“宰白鸭”案子异常愤恨,老八讨了这差使去,原本开始还是轰轰烈烈的动手,到后头就不明不白悄无声息了,给老爷子上的结案底子里面三言两语打发了事,只拿了三五个小猫,明眼人一眼就看的出,里头玄乎着呢,不知道跑了多少大鱼?!(刑部“宰白鸭”:给死刑犯找个替死鬼砍头,借此捞好处。所谓吏治之腐败,这恐怕要算是一个典型了。具体的内容各位有兴趣的话不妨去翻翻清史,这里就不多说了。)

对此,胤禛的座上宾邬思道有话了:“不知者无罪那是应当的,知道了还干就是惹事了。两位爷想想,这次户部亏空补钱的数额——呵呵,明着看不到,私底下您二位统统,八阿哥到底替人垫了多少银子啊?”

兄弟俩相对一望,心里一合计,不由大吃一惊,老八统共垫了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胤禛清秀的眉搅成了个结,阴沉地往太师椅上一靠,就开始盘算起来了;胤祥则来回踱着方步,沉吟不语。

沉默半晌,胤禛开口了:
“先生你看——”
“我只有一句话送给四爷,这句话,也是当今皇上的话——”
邬思道冷笑一声,敛了脸,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他又顿了顿,长叹一声:“你们要相信,皇上是个放眼古今罕见的英明主儿!”
时年大清康熙四十七年秋,中秋将至,康熙帝五十五岁大寿在望。
过节的气息渐渐浓了。今年的中秋阿玛要大家进宫过,不过自家也要采办不少的干杂鲜果。昨天庄子里送来几大篓子大红柿子,一个个模样煞是喜人,看到时,心念一动,顺手递了个给一边看文件的胤祥。

“先吃个柿子吧,新鲜的。”
“嗯……”
接过去,也没留意是什么就一口咬下,涂了满脸的红黄汤汁和一嘴巴涩涩的柿子皮,愣愣的,看了眼手里的柿子,又抬眼看了看哥哥,兄弟俩几乎同时开怀大笑了起来。饶是胤禛
冷面冷心,眼下也笑的直不起腰了。
拍拍弟弟的肩,拿过那半个柿子,细心的剥了皮,又重放进他手中。他接过去,把嘴里的一口呸掉,开始大嚼起来。看他吃的开心,又拿过一个,还是细细的剥了,送到手上,听着轻轻的一个嗝儿,淡淡的笑了。拿过边上的毛巾,轻柔的擦去了弟弟脸上的狼籍,再交给他擦手。一个是恬淡自然,一个是心安理得。打小两人同住那会儿开始,这样的剥果子擦嘴的事儿也是习惯了,只是谁也没想到眼下一个是奔三十,一个也是二十出头,都老大不小了。

他俩没想到,可是有的人能想到。
透过花窗,遥望着庭院中小亭里批改公文的两人,四福晋那拉氏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难道不知道年岁了么?
又不是孩子!
她心里酸,很酸。但身为王府的主母,堂堂的八旗千金怎么能对这些事情如些在意?!叫人知道你嫉妒丈夫兄弟情深么,还是要公告天下你所得的眷顾和怜惜不及小叔得到的十分之一?

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无奈。
你是我的丈夫我的男人啊!为何给我的爱不及给另一个男人的零头?
我不会埋怨你再纳了多少小妾,我知道你勤心政务,对这男女这事本来就不上心,不是为了让皇阿玛延享天年,不做那不孝的儿子,你也不会娶妻——也不会娶我。那么我对于你,究竟算什么呢?仅仅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么?为何每个夜晚,你宁愿与他彻夜长谈,在书房里小睡应付了事,累的脸色发青,也不愿推开我的房门,共赴温暖的梦乡?

他就那么好么?
心里酸楚时,就会反复的咀嚼着这些苦涩的果实,直到心痛的流下泪来。
进宫给德妃请安,德妃也总是要问起那个男人。他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从小由她护着长大,也和自家儿子无异,提起来满脸的关怀备至,听到了也要笑的柔美慈爱。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护着他?
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看他哥儿俩也实在太粘了。”结果换回了德妃意味深长而又严厉的一瞪,闭了嘴,忐忑不安起来。然后德妃敛了严肃,若无其事的慢声说道:“十三阿哥自小就是我和胤禛看着着长大的,禛儿更是从小就一直照顾他,说是兄长,对那么可怜的孩子来说,早就远远超过了兄弟的慈爱了。十三性子又烈,也就只亲禛儿一人……你这做嫂子的,也少不得要体谅这份亲情,长嫂如母,十三也要托你多护着呢!”

还能说什么呢?
好嫂子……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湿了衣襟。
有的事,放在心里一辈子,也开不得口么……

洞房花烛夜……
欢喜着嫁了个如此俊俏的朗君,少女的心怦怦的跳个不停。虽然他待人颇冷漠,但过门前额娘就交待了,进了人家的门,就是人家的人,万不可狐媚惑主,不可任性使气,不可好妒生嫉,坏了丈夫的大事儿,当个本份的当家主母就好。只是,那一夜,被揭下盖头的那一刹那,龙凤喜烛温柔跳动的红色火焰,映射出了他白皙清秀的面容。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时,她就知道,自己已经完全陷进去了——这样的丈夫,就算不能得到如故事中所讲的缠绵恩爱,能够嫁给他,常常看着他,也是几世的缘份,天大的福气,叫人欢喜的都说不出话来。

我的男人啊,我把女儿家的身子连同一颗心齐齐奉上,你可愿多眷顾我一点?
我不求张郎画眉,我不求明皇簪花——我只愿,你的心能多那么一点点挂在我的身上。
醒来时,烛仍在烧,窗外月色清明,身边的人却不在了,他在哪儿了?
等待、等待,即迟迟不来。
披衣,下床,皱着眉头出了门。
二八年华的娇娇女玉立于初春庭院里,慌慌的,左顾、右盼,不愿搅了侍女们的好梦。于是就着那轻薄的布鞋,踮了脚尖,用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怜步态,如同一只刚着地的小猫儿,掩着小小的口,一双翦水明眸柔柔的四下张望,穿过一层层长廊、厅堂,在庭院,在一个个屋檐下,就着月色,无声的呼唤着丈夫。满满的月儿在笑,笑着这痴娃娃,笑这个夜里找着男人的傻孩子。明明刚刚已进了成年的门坎,可那身难于褪去的娇羞,让她在新婚的夜里美丽的像个小小的月仙子,一直飘进那个开满梨花的院子。

记得这里是十三叔的院子,虽然夜深,房里灯还没灭。那是个有着罕见漂亮眼睛的男孩呢!早知道丈夫十分疼这个弟弟,入门时也打了招呼要自己好好照顾,白天没仔细看,眼下夜深了也不好打搅,还是回房吧……说不定……他已经在等自己了……在着急了……

转身要走,却冷不防瞅见一地银白里一团扎眼儿的红,过去一看,竟是新郎礼服上的红绸带子。
悄悄拾了那团红,心开始跳了,怎么会在这儿呢?难道他在这儿?摇摇头,不会不会,却还是踮了脚尖,轻轻移到那窗外,羞羞的、又傻傻的,心里骂着:哪有晚上瞧小叔房的新娘子,手却轻轻的沾了唾沫,润开了窗户纸。

她想永远都会记得:她的丈夫,那个清秀的男人,轻轻的拍着熟睡的弟弟,目光软软的,暖暖的,是她于最缠绵的时也未见过的柔情似水,缓缓的俯身,柔柔的,吻上了那男孩子的眼……

她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踮着脚失魂落魄的离开,在走廊迎面撞上了早起的侍女,慌乱中匆忙镇定下来,竟还记得嘱咐一句:“记得提醒爷早上请安……”
她也不记得,如何在新婚夜里,一个人抱着条鲜艳的红绸带子哭的梨花带雨,又如何急着在请安前匆匆打点红肿的眼……
她只知道,那就是:她今生今世都不能得到那个人的心了……

第五章
秋意浓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罗罗嗦嗦冗长复杂的大套礼仪后,总算是到了就餐时间。年年中秋都得接受这形式套路,耐着性子听完大堆花团锦簇的“万寿无疆赋”,坐的须弥座上的康熙直想打瞌睡。足足闹了两时辰,眼见圆溜溜的一滚满月,心下一喜,直奔御花园。

一门子的天皇贵胄、金枝玉叶,齐齐的聚到御花园。在场各位兄弟虽然不合,孝道还是有的。各自讲着笑话讨老爷子开心。看着一帮神采奕奕的儿子、女儿和一群花枝招展的一群宫人,心中高兴,又一皱眉,老十呢?胤锇那小子上哪儿去了?

下面各人听了,老八、老九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了。老十欠户部银子不还,前天还闹腾着摆摊上街典卖家当,当面羞辱了户部主事的施世伦。今儿又上老三家借衣服,摆明了要惹事的。两兄弟巴不得这惹祸精儿今晚不要出来,奈何父亲发现了,左右都不敢搭腔。

正说着,那厢那爷儿已经大咧咧的迈进园来了。见老父问及,马上喜滋滋的凑过来了。被罚酒一杯后,就开始讲笑话。果然是来惹事的,三句话没完,已经扯到了清户部的胤祥头顶上,再两句龌龊话,也没奈得胤禛一个劲儿的插科使眼神,一个二五眼的十阿哥,一个愣头青的十三阿哥,竟然在父亲面前打起来了。

中秋月就这样草草收场。该挨罚的挨罚,该挨骂的挨骂。只是个十三阿哥心头反复回响的都是老十的那句“淫贱材儿下作种子”。他自小受气就是冲了这句话,当真是说不出的辛酸委屈难当。想着刚才御花园大闹,满园子的人,竟只有四哥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若不是四哥打小护着,怕早叫人欺辱死在那儿了,哪来今天这身肉?想到心酸处,一个人伏在马背上低声抽泣起来。

胤禛驱马走在旁边,见弟弟哭的伤心,叹口气,赶上去,轻轻拍着背,也说不出多少安慰的话。兄弟俩慢慢往王府方向走,快近十三贝勒府,胤祥正要改向,却被胤禛抓住:“难得今天月好,反正你那府里也是冷锅冷社,一式儿的外人,不如去哥哥那儿,好好吃点果子。”

胤祥眼红红的也不搭话,乖乖的掉过马头,随着哥哥去了。
进了四贝勒府,依次和嫂子问了安,打发了几个侄儿,见过了四哥幕僚的邬思道、性音、文觉。胤祥还是宛自伤心,胤禛只好携了他手去了后院儿小亭坐了,叫了几碟瓜果,两人不声不响的坐在一处吃果儿。

好半天,胤禛才开了口。
“祥儿啊……犯不着和那二杆子计较的。”
“不是我和他计较……只是哥你看他们都说的什么话啊?!”说到气了,一拳头砸在石桌上,震的碟子跳了两跳,一个桔子滚出来了。
胤禛把桔子拾掇回来,放回碟子。想了想,还是亲手剥了,掏出桔子瓣送到弟弟嘴边:“吃瓣果子消气。月亮这么好,还不被你给气缺了。”逗笑着直到弟弟再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就是了,祥儿。你委屈哥知道,可不该在那场合上惹阿玛生气。阿玛年岁不轻了,想的就是个安定,咱们一闹,他老人家怎么气得过?”胤禛正色道:“大不过天理人情,老十他还真能够混的过去?阿玛心里头是亮堂的,断不会叫我们做事的为难……”

“阿玛若心里亮堂——就该换了东宫!”胤祥打断哥哥的话,阴沉了脸瞪着对方,“我不过是跟了四哥而已。若换了他,谅咱俩的差使也不至如此难作!”
胤禛料他还有后话,又脱不了要自己争一争的意思,连忙捂了他的嘴,冷冷的对上弟弟的眼:“此事你要再提——”
胤祥一把抓过哥哥的手,用力一拖,胤禛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倒进弟弟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弟弟拦腰抱起,又惊又怒,无奈胤祥打小练武,两人的力气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见那双臂铁箍儿似的结实,也断了挣开的想法,只一任弟弟抱了,往小院儿里面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胤祥才象是大梦初醒般手忙脚乱的放下哥哥,手足无措,满脸涨红,才想到自己刚才做了多失礼的事儿。胤禛看弟弟的样子,知道他是一时间急闷了头的反应,又好气又好笑,当头赏了他个爆栗儿,看着弟弟躁的红到耳根子,心下感叹着:“还是个孩子呢!”

其实胤祥是要拉胤禛讲东宫的事情,想到书房僻静,才把兄长拖了过来。一会儿功夫,邬思道等人也过来了,大约是先前远远见了两兄弟的笑事儿,邬思道一脸绷紧的笑意,性音、文觉却是掩着嘴来的。胤禛颇有些尴尬,恼恼的又给了弟弟一个爆栗子:“看看,让先生见笑了不?”

邬思道笑道:“哪里哪里,人说王爷冷面冷心,依我看冷面或许有,冷心不大不以为然了。王爷情深意重,十三爷率真心性,倒真是难得啊!”又正色道:“不过,十三爷的意思,我也是大大的赞成……”

当下里,一帮人谈时事、论形势、讲道理、摆立场,足足折腾了一夜,天见晓时才告终。胤禛看上朝时间近了,打发弟弟在书房后的卧室里补瞌睡,自己匆匆收拾一下,奔宫里去了。

夜半回来时,见书房桌子上摆了几盘点心,胤祥支着肘儿在看书。走上去,拍拍肩,笑道:“今儿气顺了?”
胤祥见哥哥回来,略带羞涩的一笑:“给四哥添乱了。”
“说什么啦?咱们兄弟不讲这个。”
“哥,刚才嫂子跟我说来着……”
“呃?——”胤禛敛了脸,疑惑的看向弟弟。他府里的规矩,为了商谈公务,家里人没有他的吩咐,不得进书房大院一步,进来时见福晋匆匆闪开,原来是进了书房?
胤祥见哥哥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是嫂子亲自端的点心过来,嫂子对我这当弟弟的可是照顾的很,哥哥万不要生气。”
胤禛一笑,没接这话头,“她还说什么没?”他觉得老十三表情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嫂子她……跟我提亲来着。”嚅嗫着,复述了一遍,“嫂子觉得兄弟一个人孤单的很,想着为我成亲呢!”他省略了一些东西的跳过当时四福晋的异样眼神不提,顺便还略去了“兄弟亲热”之类的话中有话。

胤禛何等聪明样人,略一思忖就猜到了胤祥吞下去的部分。他脸色霎时铁青,沉了脸,两道细眉高高挑起,一双乌黑眸子微眯,露出一丝阴狠决断的神情来。见他举步就要出门,胤祥心知不妙,暗恨自已多嘴要害哥哥夫妻吵架,抱了哥哥迭声的讨情。

胤禛是气极了。不过,与其说是单纯的气恼,不如说还加了点恼羞成怒的成分。他知道福晋所指为何,很遗憾的是,他竟没有十足的立场来反驳。因为,那种不祥的花朵,种子是早在多少年前就种下了,而且这花朵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的昭彰,愈发的难以压抑。他并不怕福晋,唯一感到难以面对的是胤祥。“年轻是块上好的免死金牌”,面对弟弟英俊中透着率性和天真的脸,他第一次觉得绝望,握紧拳头,指关节透着青白,不敢去看弟弟的眼睛。胸中一股邪火冲撞着,直欲喷薄而出,他别无他法,咬着牙,生生的忍着。

“哥哥……错的人不是嫂子……”缚住自己腰间的双手越来越紧,“错的人是我……我……”难以面对,不敢看哥哥清俊的容颜,害怕一开口就合破坏掉一切。咬着牙,——已经是唯一的了,若失去,也的确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可是,哥哥啊!我怎能对你说出真心想说的话?

我爱你啊!
远远超出骨肉亲情的,铭心刻骨的,想要拥有你的一切的,爱恋。
突然间觉悟了,扳过那张脸,深深的吻了下去。
眼里噙着泪,所以在闭上的一瞬间,那些液体便顺势滑上了贴合的面颊。在脸和脸之间的缝隙间缓缓的润滑,滴下,又湿了捧着脸的手,再滴下。深蓝色的府绸染了墨似的一团水渍,慢慢的,扩大,心也像那水渍一样,一线一线的崩坏,溃不成军。

我喜欢你。
我爱你。
不是弟弟敬慕哥哥的感情,而是——连我自己也羞于出口的眷恋。但又叫我如何向你解释,那种本能的要将自己至亲一头扑倒的饥渴和无奈?
我的哥哥啊——
我的胤禛。
放开手,一摇头,夺门而去。
愣愣地,看他远去,说不出话来。苦涩的感情翻腾着,煎熬着?
难道是做错了什么?
我和你,谁对谁错?抑或,原本就并无对错可言?

康熙帝四十七年十月初六,大驾东直门出城,临幸承德离宫。
此间,太子与宫嫔私通东窗事发,帝震怒;十月二十七,大清康熙爱新觉罗·玄烨口诏废黜太子胤礽文告,大阿哥胤褆被罚圈禁。
同时,十三阿哥胤祥遭陷被困宗人府。
V
vivis
2002-08-28 00:51
6——10
第六章
“那绝对不会是老十三写的!可恶!!”胤禛青筋暴涨,神情可怖的在后花园踱来踱去,此番共计已有三个丫头、五个太监、七个下仆撞上了他老人家的火头,被拖下去打了。听着后院里此起彼伏的哭喊求饶,邬思道也不禁皱了眉。

他自康熙三十六年大闹南京春闱,过后蛰居武夷遭遇水匪,落下残疾,康熙四十六年两度获救于胤禛,想来二人相识已近两年了。胤禛素来冷峭严峻,人称“冷面王”,一贯思虑精纯,绝少使性儿动气。像今天这样气急败坏,手足无措的样子倒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倒也怨不得他,毕竟被囚的不比旁人啊。


其实这事完全是八阿哥胤礻異和十四阿哥禵的一手陷害。胤禵仿胤祥笔迹写了调兵状子,调凌普率热河亲兵进庄逼宫。即使太子不闹出宫纬丑事,这张条子也要叫他下台,却是早已设好了的局子。当然这些都是幕后故事,胤禛自然是不知道的。他虽料到太子被废,却万万没想到胤祥被诬。当时廷上那干子兄弟都一致的陷害老十三,只怪自己一时糊涂,没跟胤祥一起进去,竟被人害至如此!

当时出了戒得居,眼见高福儿戴铎捧着自己和胤祥的玄狐皮大氅候在外面,想着前头还合计着过几天自己生日,两人一齐踏雪寻梅,好好喝上两杯。谁想到,一个转身,就已是圄囹相隔了。回想中秋节时弟弟还与自己携手而行,受自己数落,还看着他红红眼圈惹人怜爱的俊俏面容,还……恨被那帮“兄弟”,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构陷弟弟,丝毫不顾骨肉亲情,人心肉长的,他们如何下得了手?想到这里不禁怆然泪下。

邬思道略略思考了下,他对帝王心术已经研究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眼前这事,其实摆明不可能是十三的手笔,为什么?——谁心里都明白,胤祥信服的人只有胤禛而已,与其说他是太子党,不如说是四爷党,他断断不会为了太子如此卖命,既然是这样,就一定有人陷害。皇上想来也心知肚明,囚禁十三不过是隔山敲虎之策,杀杀一干子眼望着东宫的阿哥们的锐气,未尝不是个慈悲的办法。——这么看来,十三阿哥也不会有甚大碍的,皇上必定还得放他。想到这里,他开始慢声安慰胤禛,只道平安二字。

说话间,年羹尧领旨进来,要胤禛前去戒得居,同行的还有三阿哥、八阿哥。胤禛略略思忖了下,低声对邬思道说了句话。邬思道一听立刻警觉了,立马磨墨提笔写了张条儿交胤禛去了。

年羹尧看的颇不明白,待胤禛走远,他才转向邬思道:“敢情主子也要老邬批条儿么?”
“亮工休要调笑。咱们四爷是思考的周祥呢!”邬思道沉了沉脸色,“到底是心头肉,想的是比咱们这些旁人周到啊!”
他凝神定气,拄起双拐,抬头往天空望去。一只苍鹰展翅飞过,大雪连天,雪片落到脸颊上,倾刻间化掉了。遥望连绵宫厥,白茫茫一片。半生漂泊,习得屠龙术、帝王道,自信已择得明主,希望能大展拳脚。但盼此番十三阿哥能安然出得牢笼,方不至让大鹏断翼,苍龙折角……

宗人府打板子的都是家传手艺。既可以打的看上去皮开肉绽出门三天就好,也可以打的青皮儿也不见一块就让你半夜落气。很不巧,收下了老八和老十四五千两银子的板子都属于后面那型儿的。饶是胤祥行伍中练的一身钢筋铁骨,也被四十板子打的闷哼一声大口吐血。可怜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一睁开眼,就见四哥坐在自己床边,拿了块毛巾替自己擦汗,阿真蹲在地上搓了帕子。四哥皱皱眉,叫她出去,顺便也把旁边人也摒退了。
脑子里还是昏沉沉一片,只听见四哥温和低沉的声音:“你放心,哥哥会在外面多打点,你在这儿呆不了多久的……阿玛是明理儿的,不会……糊弄……”又过了一会儿,四哥好像起身要走了,心里一酸,竟抓住哥哥袍子不放手。

胤禛一惊,旋即明白了。他再走近床前,轻抚着弟弟苍白泛青的脸,拭去点点滴滴的泪痕。柔柔的,薄唇印上了濡湿的长睫。以前还是孩子时,每回弟弟哭自己都是这样的哄他,实在是不会说什么哄孩子的话,只剩下笨拙的吻,也很奇怪,每次这样的吻上那眼睛,他就一定不哭了。

这个魔法,如今还有用么?
于是又吻了下去,吻干盈盈的一汪碧水。
中秋过后,两个多月没吻过弟弟了。俩人仿佛心照不宣似的,一样的亲热,一样的并肩,却少了这个对他们来说近乎于习惯的接触。
从从前起,胤禛一直不认为和弟弟接吻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从小便是如些,只是简单的亲热罢了。随着胤祥一天天长大,他心里渐渐明白自己吻着对方时心境已不天真,但弟弟仍是个孩子,仍是个会索吻的天真孩子,所以他也一直对自己强调着行为的合理性。

只是那夜胤祥吻他时,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体的火热,从那双悲怆的漆黑美目中,他终于读出了对方的真实欲念……可笑的是,竟是和自己相同的疯狂和迷乱。如果,任其野火燎原,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当场把弟弟按倒,做出什么大逆的行径……

……可是,这个也是我唯一会的魔法了……

半晌后,胤禛起身离开。胤祥挣扎着要送,被哥哥按住了。他还要说什么,却警觉到自己腹间压了个硬东西,心里突然就亮堂了。待人都走开,他取出了个白绫裹的小包,打开看,里面一张纸,两柄银匙。银匙无疑是怕有人暗算,留下试毒的,那张纸——他颤抖着展开,赫然一行黑字:
这世上但有一人爱你,你就不该去。

细细揉了纸团咽下,握着银匙,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哥哥……我不会抛下你寻短见去的……我发誓,要守你一生一世,我不会抛下你……
果然,第二天就把他由宗人府改发理藩院禁闭,不出几天,胤祥就被奉旨释放了。先前在宗人府亏得四哥的银匙,逃过了少说三次砒霜的“考验”,胤祥心中对此事已是一片了然了。昂首走出理藩院,也不搭理来接他的一干管家,只唤了阿真回家收拾,自己驱马直奔胤亲王府而去。
一路上碰到了三五成群的京官们,议的都是推举东宫的大事。太子被废,又推举太子,满地饿狗乱爬,可惜的是自己的四哥冷落一边,全当无关人一样。
正想着,迎面碰上了前呼后拥的十四阿哥胤禵。兄弟见面,连日常的客套话竟也没有一句。说来两人同年所生,个头模样都相似,心性也是一般豪爽,偏偏就一个钉子一个铆,看不对眼。胤祥寻思着,怎么都不觉得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位弟弟,但胤禵看他的神情,竟是丝毫没点暖意,兄弟二十余年,历说起来,两人真是连话都说的少了。
侧身正要过去,胤禵先开口了:“十三哥精神还好嘛!看这架势,刚出来不回府,竟是去四哥那里么?”
给自己送砒霜鸭子的,也有这十四弟的份儿吧?
勒住马头,不冷不热的回道:“十四弟好眼力。”说完双腿一夹,也不告辞,策马飞身而去。”
胤禵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眼前翻飞碎雪,回头望那一溜消失在宫巷中的蹄印,无声的握紧了手里的缰绳。这时,如果有人站的近的话,可以看到他手心中几道细白的指甲掐痕……
他抬起头,英气勃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气质相悖的阴枭神情,一挥马鞭,率一干人马回府去了。
还没进雍王府,已看见早候在那儿的高福儿,把马交给狗儿,自己径自奔万福堂而去。进去后先把几个罚跪的侄儿给“解救”下来,回望哥哥,哥哥表情淡淡的,正是一贯的冷峭样儿。只是目光对上的刹那,那嘴角轻轻的一勾,显出无限的轻松和欣慰……叫人摆好酒水,一边说着“给兄弟压惊”,一边派人招呼邬思道、文觉、性音来吃。
“不知道哥哥干嘛拿我侄儿们出气?”望向一边站的孩子们,胤祥忍不住笑了。
“谁拿他们出气,你倒是听听他们念的什么书?!”胤禛一脸冷意,狠狠的瞪了眼弘昼,“弘昼的小厮出来,你主子都读了些什么?背给十三爷听听!”
胤祥瞪大了眼,只听一堆的“王八骑马,亲家骑驴,就是骑你……”他自幼读书,还从没听过这等玩意,茫然的看了看哥哥,哥哥也是一头雾水。
老半天,弘历站出来:“阿爹,这个……噗……想必是奴才听错了《毛诗》,‘黄驳其马,亲洁其礻离,九十其仪’……”一句话没说完,满堂大笑,胤祥一口气没上来,喘的半死,邬思道抚掌大笑,两个和尚捂着肚子叫痛。饶是胤禛一贯庄重,此刻也不禁莞尔,一脸苦笑,一摆手,散了几个孩子,带着弟弟等人去后院儿吃饭了。
席间又少不得一番晤对,说到保老八还是保太子时,胤祥忍不住开始串掇哥哥了。邬思道和文觉交换了下眼神,简要的阐述了下当下的局势,再开始就劝导胤祥了。
“十三爷所言,也是我等的心愿。但是,凡事要讲个识时局而动,目前推出四爷,只会是树大招风,而且……皇上的意思……也未见得就是大家猜的那个意思呢!”他顿了顿,“十三爷,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听我一句话,眼下先保太子!”一丝冷笑渐渐的浮上,“八爷他……活动不了多久的。”
后事果不出老邬意料,跟下来两个月后康熙召见废太子,同时令锁拿老八、老九、老十,狠挫了下“八爷党”的威风。说到底,康熙也不过是被保举老八的浪潮吓住,真正是让老邬猜中了帝王心思,至于后来太子再废等等皆是后话了,这里且先不表。
康熙四十八年春三月初九,二阿哥胤礽复立太子位。

第七章
庆太子复位。
敏庆宫赐筵后,老四、老十三照例两人同行出了宫。眼望兄弟们兵分两路各寻各的堆儿去了,胤祥笑道:“大家伙儿散了,哥去我家坐坐?”
“罢了罢了!”老四斜眯了眼瞧着弟弟笑,“你那府里,庙会般的热闹,饭前打个屁饭后满京城都知道了。如今,还不知怎么长进呢!”胤祥大笑:“怕是常常私下交流写本《探子全书》吧?各是一路人马,我也安了心,我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敢说,看尔等细作能奈我何?!”
说笑间,兄弟二人已到了雍王府,会了邬思道,三个人照例后院坐了。一席话末,胤祥嘿嘿一笑:“还是邬先生老道!我啊……嘿嘿,八哥要真敢动咱,我就有的好看的给他!”
胤禛和邬思道一惊,互望一眼。邬思道压了喉咙:“十三爷所指为何?”
“借先生一言,‘学学萧何入咸阳’,别忘了八哥入刑部办差时我也跟班了呢!”
两人同时悟到先前话刑部的“宰白鸭”一事,老八办的无疾而终,很是叫人心头堵了口气,听老十三一讲,其中果然大有乾坤。
“嘿嘿……刑部和户部的档案都归我管,我一个条子封了,谁还能抄了去?”胤祥哈哈一笑,凝神道,“没办过差的人——还能玩过我们这长年风里来雨里去查帐的老手?!他敢叫四哥不好看,我就敢倒他一片下去。——看他怎么解释刑部那一大堆的帐目错乱!”
胤禛心里一震,没想到平素纯真率真的祥儿心机竟如此之深。想来也是,长年被挤磨的狠了,再柔弱的人也要压出三分钢性子,况且是原本就烈火般的胤祥。长叹一声,几多心酸,几多欣慰上了心头。
祥儿……总算是长大了,虽然,并不意味着——自己就可以放手。
……也不愿放手。
过了半晌,邬思道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回房了。胤禛叫来一桌子酒菜,一筷一筷的给弟弟夹着菜,看他吃的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他自己于吃喝上最不经心,又吃素,平日里菜好菜坏全不在心上,但弟弟不同,决不可慢待了弟弟。胤祥啃完一个肘子,望望亭外半轮月,仰头灌下半杯酒。笑盈盈的看着哥哥:“不是十五月圆,咱兄弟吃这半轮月,也煞是有趣呢。”
“君不闻‘峨眉山月半轮秋’么?”又夹了一筷糯米排骨过去。
“‘影入平羌江水流’!”开始啃排骨。
“‘夜发清溪向三峡’……小心别噎着。”伸手拍拍背。
“‘思君不见下渝州’!”依旧一脸的笑盈盈,“真是可怜,想见一个人还得乘舟夜渡而去,好不费功夫。”
“日思之而行之,未见得就不潇洒。”自己也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可叹世间事,似这等从容行走者,不多也。”黯然一笑,“也只有祥儿你的性子,能洒脱得与李太白相比,哥哥是不行了。”
对方却没笑,一双美目沉着的辨不出颜色,莹莹的映着寒月。
“我算什么洒脱!待君千夜,近在咫尺,也捉不住啊!”
胤禛忽然觉得有点心慌,他潜意识既怕弟弟说下去,又怕弟弟不说下去。忐忑间,手已经被紧紧抓住了。
“哥……我在发酒疯么?”突然咧嘴大笑。只是映着月光,这笑容既惨淡又凄楚。反衬出那英挺俊美的五官,染上一层银白的妖艳味道。他猛的拉过兄长死死的拥紧,惨声道:“哥哥你只当是老十三发酒疯了吧!”

胤禛轻轻的摇头,又慢慢的点头,双手抱住弟弟的头,捂在怀里,低声说:“十三弟,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我喝多了……我没有喝多……”悲鸣着,在哥哥的抚摸下渐渐松开了手,人往后仰去。胤禛一手挽住腰,再一手又挽进怀里,由得那孩子哭的泪人似的。他侧头看去,园中梨花又开了。梨花胜雪,多少年前的那个夜里,他也是这样抚慰着一个孩子,抱着他,哄着他,多少年后,又会如何呢?

人生一世,能看几度梨花?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说自己醉了的人却字字分明吟诵起来,只最后一句,被堵了回去。
捧住他心中疼之怜之深爱之极的脸庞,不由分说的迎面锁住那宛自念诵的唇。良久,分开,却不放手,只定定地望了那双夜似的眸子,颤声说道:“……是明月夜,却不叫你短松岗。”
走到这一步,只是造化弄人罢了。抛开一切,剩下的只是坦白的真心罢了。即然如此,又何必要到“短松岗”时再追悔莫及呢?压抑了十多年的火焰喷薄而出,反而镇定了。再细细的审视着那个人,万般滋味在心头,拂去泪水,柔声道:“以往你哭的时候,哥都得慢慢哄,今天你再哭,哥可就没力气哄了哦。”低笑着,吻去泪痕,“今天我不是哥哥,也不当你是弟弟……你若是哭了,我不会哄你。”
他脸上浮出一抹壮烈的微笑。
“你记得不?你小时候我常抱你回房间,今天,看看这书生还抱不抱得动我的拼命十三郎了。”
胤祥呆呆的,望向他的兄长。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一切,所以,在胤禛抱起他的双膝时,他也只是傻傻的伏在哥哥怀里,闷闷的来了句:“哥你这是抱孩子的抱法呢……”对方只低笑着,不作声。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知道对方会做什么。虽然并非未经人事的孩子,却霎的羞红了脸,诺高个男人,羞涩的,说不出话来,头深深的埋进那个渴盼已久的温热的颈窝,任凭滚烫的脉搏烧灼着彼此的神经。
“你记得吗?以前……你就住这间房呢。”进了书房后的卧室,将弟弟轻放在锦榻上,“没想到我还有这份子力气,不枉阿玛过去逼着练武。”
“哥……”
“我说过今晚我们不是兄弟,叫我的名字。”
“胤禛……”
“嗯……”
“禛……”仿佛梦游般的呓语,月光照进来,映得那个男人一身辉白,冷冷的,但血却是热的,不可置信的反复吟哦这个字,那怕它早已在心中刻骨铭心成一道亘古化石。恍然梦醒,看他若仙的清俊容颜,飘渺便似要为月光溶去,随清风飘走,胸中痛极,不由分说,用力将其拉下,返身再压倒在大红绣牡丹的绵缎上,一字一顿的确认:“今晚,你就只是我的胤禛而已?”
对方沉默的笑着,轻轻的点点头,细心的一颗颗解开他的衣襟,直到他雪也似的胸膛映上了水似的光辉,他才哆嗦着,俯下身,用牙一点一点替对方除去外在的束缚,他专心的做着他的“差事”,任凭自己被慢慢的褪去最后一点遮挡……
“祥……今晚……我恐怕不敢保证我不伤着你。”
不变的慈爱和善,只是其中多了点颤抖,一点极度抑制下亢奋的颤抖。
他搂住对方的双手轻轻的哆嗦了一下,身下的身体滚烫的不象是那么白的肌肤应该有的温度,而那皎洁身躯的某处,正以一种坚强的状态顶住了自己。
他低笑了。
“这句话,我也送给你……我的胤禛……”
——相同的理由。
梨花、月光、小院
书橱上都是圣贤
圣贤在看
看两个痴心的傻子
“我许你二人心愿,天狼白虎,一世缘矣。”
缠绵到极致时胤祥梦见了天上宫厥
绝色的天人来来往往,自己一身金甲,昂首走在瑶池边上
池上盛开青莲朵朵,仙风缭绕,玉宇呈祥
他呢?
我的胤禛呢?
他张口想叫,却叫不出声,恍惚间闪过哥哥愁苦的脸,也一样的身披金甲,却是一股浓浓的优雅文静,半点没有武将的戾气,他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用力去追,却总也追不上……
“禛!”
他声嘶力竭。
那个人哭了。
泪水滑过脸庞,也像刀子刻过他的心脏,他痛极,伸手欲拭,却只在咫寸之间不能触及。
“……我愿舍仙籍而去……只求……赦他无过……”
其它的,听不清了,只是一味的追着追着,直到跟着跃进瑶池,不问身边莲花朵朵,穿云破雾,遥见重重宫厥,依稀帝王之家……
“我许你二人心愿,天狼白虎,一世缘矣。”
猛然间惊醒,却是黄粱一梦,月光换了日头,身边人早已离去,怀中依稀留存着那份体温,略一定神,起床穿衣梳洗了,出去时却见那人坐在院中看书。
笑了,端了桌上点心,一路过去,开口,却是:
“哥,吃早饭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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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因为这两个主角个性都像攻……实在无法想象谁来做受……汗……所以,H部分就无从下手了……擦汗,唯有写清水文混分而已,万望各位大人见谅。


第八章
四月十七康熙帝再度御驾下江南,带走了张廷玉,出门时放话要太子总理朝政。皇上离京没几天,轻松的也觉得轻松了,胤禛心却越来越沉。
太子先前的优柔寡断今换了刚愎自用,奏折来一本驳一本,大臣罚一个算一个,打马齐在毓庆宫长跪一时辰时,胤禛心知——太子气数快尽了。他暗不作声,下来却忧心忡忡,成日和邬思道商量。老十三没差使干,逮了个空闲,哥哥们忙的热火朝天时他却成天的乐滋滋六部上下闲逛。抹牌子斗蛐蛐,好不尽兴。胤禛见了也是苦笑,知道弟弟心头恼了,不愿趟浑水,自己也巴不得胤祥少累点,索性任着他去了。
这天天正热,胤祥却滴溜溜来了,往哥哥身边一坐,嘿嘿的和邬思道调笑两声后,突然换了张恶脸,吓了两人一跳。胤禛打小看他长大,也没露过这般凶狠的神色,一下子愣了,饶是邬思道精明,略一思忖,只道:“果然——”
却原来是太子密访老十三,要他暗害了当时那个私通的嫔妃。胤祥为人光明磊落,哪见得这等阴损之事,表面应承,心中着实大大鄙薄这个位居东宫的人,待太子一走,立马上四哥这儿来寻个主见。
三人皆认为此事大大的不可照办,若是照办必定遗祸无穷。当下里做了决断——把妃子偷挪出辛者库(发配贱人的地方),报个暴死,再找个地方暗养了。一个不损阴德;二也防着太子玩“兔死狗烹”的手段;三还可以顺道糊了他的嘴,暂占个好处。
说做就做,各人分头行事。
这边胤禛办差,接连和太子龃龉,语不多时就传进了八阿哥胤禩的廉亲王府。胤禩胤禟胤锇胤禵四兄弟又齐刷刷的聚拢一起,打前度拘了老八老九老十一次后,兄弟稍稍安分了一点,但过不多久,八王府前又是车水马龙的热闹。派头虽不及前头举荐时那般的壮大,也是远远胜过了雍王府的门可罗雀。
“八哥,你看老四他是什么打算?”
“他早迟也得离开太子身边的。他若不走,迟早被端掉。嘿——不是咱们端,就是他主子自己端!我看他这个阴损刻薄的主儿,有这天也是早晚的事情!”
八王府深处的大书房里,老九老十一边吃着果儿,一边议论着老四的嘴巴官司。
廉亲王胤禩端过一杯茶,细细的吹着,沉默无语。他斜眼瞟了瞟站在门口逗鸟儿的老十四胤禵,见那个人也是一声不吭,于是嘴角一挑,翘了二郎腿,摇了摇杭州贡扇,开口了:
“我说十四弟啊,你怎么看?”
胤禵虽与胤禛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因为种种缘故,从小并不亲近,反而是和老八一帮人走的近。要说“八爷党”,他也算是个角儿,但他并不象老九老十那样明目张胆,性子虽然豪爽明朗,但心中也是沉稳的紧。胤禩对这个弟弟其实是最为器重的,无论人品学识皆在众人之上,确是将相之材。
胤禩对东宫垂涎已久,已是公开的秘密。他在人前气度从容,和善大方,有求必应,人称“八贤王”。靠这不二法门才笼络得了大票的门人。自结了一股朝中无人能敌的庞大势力。放眼望去,太子自复位以后愈发的不堪入目,刚愎自用。众人私下议论都觉着再次废东宫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那东宫位缺由谁来替补,这才是大家关心的问题。
现在活动着的共有太子、老三、老四、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三、老十四八个阿哥。太子被废掉,老四、老十三就失了依靠,老九老十老十四眼下是跟着自己,老三一贯是以文取长。要说到主东宫的话,老九老十估计皇上也不会中意,老十三不是那个材料,老十四经验不足,没怎么办过事,老四刻薄名声太重,独夫一个,老三又太文气,少了点魄力。德行呢?实话说老四老十四都有这能耐,只是前者树敌过多,胸无大志,后者又羽翼未丰,飞不出去。。
——眼下,就自己了?
暗自得意着。
胤禵听着八哥的话,回头一笑:“这还怎么着,全看八哥了呗!”
他笑的温文尔雅,容貌虽酷似胤禛,却少了那份冷漠,多了亲切爽快。
他不是不知道八哥他们在想什么,他也懒得去管,要说怎么走进了这“八爷党”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来。只知道,不知不觉,就进去了。
冷笑一声。
恨意油然而生。
扶老八的事情,他也有插手,但是他心里自有更深沉的打算。这层心思除了他自己,倒也没有看的出来。
胤祥,我的东西,我会自己拿回来的。
四哥,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的十三弟吧!
一堂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四哥,上次说到刑部档案的事儿……呵呵,你要不要干他一场?”
相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胤祥喜滋滋的啃着西瓜,斜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噗噗”的吐着瓜籽儿,吃的是满脸的西瓜汁儿。
看见他的一脸馋相,胤禛忍住笑,从侍女手上接过毛巾,递给弟弟。
“别饿痨鬼似的,说的是大清皇帝的金枝玉叶连块西瓜都没吃过的样子。”
“嘿嘿……咳咳!”想是呛进瓜籽儿了,憋的脸都红了。
“你看看……唉……”叹气,捶背。
自从那次以后,两人间好像有了默契,谁也不提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哥哥仍是哥哥,弟弟仍是弟弟,一样的亲密,一样的玩闹,一样的办公,一样的议事。只是偶尔相视的,眼底会滑过一线难以察觉的牵绊。
这样最好不过。
胤禛想着。
“说说看,”其实不用弟弟开口,他已经可以猜到是什么事儿了。上次清刑部时挖出了一条大虫任伯安,此人在刑部“宰白鸭”时多方动作,是主犯,清查时逃走了。——他是有后台的,后台是谁?除了清查的人怕也没有谁能这么轻易的放了他。接下来的秘密调查发现任某私造了朝廷百官私档,暗地里挟控制着朝廷命官。——做这种事是要有后台的,后台是谁?——呵呵。
胤祥笑笑,凑上来,附耳嘀咕了一阵。
话毕,胤禛拍腿大笑:“好!就这样!”
八月,四川提督年羹尧奉命领省亲亲兵南京见驾。
九月,安徽江夏镇游匪被剿。
九月半,雍王府失窃,价值连城的御赐珍品不翼而飞,雍亲王胤礻大发雷霆,着令须在康熙回宫前揪出犯人,追回失物。
十月十三,雍亲王胤禛大寿,宴请诸王孙。胤禩、胤禟、胤锇,胤禵等人为座上宾。
当天晚间,城外万永当铺有贼人抵当雍王府失物,当铺掌柜急报雍王府。
十三阿哥胤祥领王府亲兵前往当铺拘人。失物收回后,竟无意间捕获刑部大案主犯任伯安,同时搜出任犯私造百官密档,一并交了雍亲王府发落。
鉴于密档牵扯过广,胤禛为平人心,当下做主烧掉密档。在座各人拍手称快,任犯被交付刑部处置。
十一月二十日,康熙回京,对此事大加赞赏。下令严惩主犯,并命五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禟会同各部合议共审。
“啪!”一个青瓷茶碗摔了个粉碎。
廉亲王胤禩脸色铁青,死咬了牙关,一双丹凤眼阴枭的瞪着房中中堂,上面赫然是胤禛大寿时自己与兄弟们吟诗所留墨迹。当时四哥就下令将此画赠予他,此刻看到,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怎么知道任伯安在江夏?怎么知道密档在万安当铺?他到底是什么用意?抢先报了阿玛抢了功劳,又烧了档案脱了我们干系,他是要向我表明撇清和太子干系么?还是有心自立?自立是晚了点,难道是要投我这边?
心绪烦乱间,只有一点意外的清醒。
是老十三主使!
胤禩搓了搓手,传唤下人。
“去请十四爷来府上,说有要事!”
胤祥,你若不那么聪明,我也不会割舍这兄弟情份!
一抹阴笑浮上了原本端庄祥和的脸。

第九章
又是一年春来早。
行从熙熙攘攘的京城大道上,一骑快马分外的显眼。马上小厮打十三贝勒府出来,直奔雍王府而去。
街上有识得这小厮的,放声叫了:“嘿!狗爷!我这儿上好的冰糖到货,要不要给府上捎点?!”
小厮没答话,紧咬牙关,猛夹下马肚子,马吃不住痛,长嘶一声,跑的更快了。
马上这人便是雍亲王胤禛的贴身奴才狗儿,康熙四十六年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南下治水时所收。为人精明强干,只可惜识字不多,要不然也是位相才。
早上他奉命送了两桶蜜枣去十三贝勒府,没想到事出突然,连忙快马加鞭飞奔回府向主子禀报。
十三阿哥胤祥遇刺!
刺客当场被诛,胤祥安然不恙,反倒是他的贴身女侍阿真挺身护主,伤得不轻。
行刺皇阿哥的罪名着实不小,因此狗儿片刻不敢停留,直接回府了。
胤禛赶到时,弟弟正一边着令人上街买药,一边差人收拾乱糟糟的客厅。
“怎么回事?”虽然心急如焚,脸上还是镇定自若。
“三两个毛贼罢了,四哥休要担心。”语气淡淡的,转向刚出门的大夫,“阿真怎么样了?要急不?”
“回十三爷,上了药后已无大碍。阿真姑娘大福大贵,吉人天象,至多两个月,小人保证痊愈。”
“哦……有劳大夫了。来人啊!赏五百两银子给周大夫,辛苦了!”
看着大夫感激涕零的连连作揖告退后,胤祥的脸色还是淡淡的。
胤禛有点不明白了。
弟弟突然转向他,爽朗的大笑一声,拍了拍他肩膀:“原就说了今儿上哥那儿去喝酒的,你是赖不掉了。”
胤禛警觉的四周看了圈,微微一笑:“哥哥何时赖帐?你这儿收拾的也差不多了,咱哥俩走吧!”
暖阳阳的春日下,八人大轿缓缓的行在回雍王府的路上。
沿街都是叫卖的声音。胤祥勾起窗帘子的一角,出神的望了街边上的叫卖的摊贩们一阵,重新坐的正了,换了一脸的煞气。
他大略讲了下事情经过:犯人是借送蜜枣的机会混进来的。十三贝勒府一贯人杂,也没什么人留心到,到他亲自去尝蜜枣时那人才从暗地窜出。当时颇有点措手不及,狗儿反应快,一把把自己扯开。原本身边随侍的阿真闪到身前挡了一刀。后来亲兵一拥而上,刺客死于乱刀之下。狗儿四处打望了一周,安排了阿真疗伤,飞马前去禀了胤禛。

胤禛听的一身冷汗:“我说祥儿,这行刺的都跑上府了,你那地儿真该整治了!”
胤祥冷冷的笑了:“哥哥你只听了表面文章,实话跟你讲了,就算没狗儿在一边,那毛贼也伤不了我!”他眼光幽黑,泛着杀气,“还好我早早就差人查过了,我看啊,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他紧盯着胤禛的眼睛,恨恨的说了三个字。
“苦·肉·计!”

当时胤祥眼中的阴狠绝断,胤禛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一恼了“那帮人”的无情残忍,一边也痛极了胤祥的遭遇。不过,最后问到弟弟怎么处罪时,弟弟反倒开朗了:“由着他们去吧!看他们能玩出什么名堂。”言外之意还是不准备肃清府邸。胤禛喑叹了口气,回头就吩咐狗儿坎儿多留心十三贝勒府的众人,没事多走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方要有这个心,总不能叫他们得逞了去的!
阿真躺在病榻上,暮春的阳光懒洋洋的透过窗户的木头格子,一格儿一格儿的影子象是裁得极好的窗花。屋外的鸟儿在叫着,即使不去看,也知道是厨房的下人又在赶偷枣儿的雀儿。那些枣干应该晒好了吧?那自己能下床的时候又可以给爷熬枣子粥补补……唔,也得督厨房多弄点糖才是……爷那件袄子边儿有点发毛了,赶明儿也要补补……还有上个月宫里送的贡缎,蓝汪汪的福字可以做件薄褂子,入夏前还能穿两天。唔……还有四爷那边拿过来的江州夏布,夏天快了也该给爷置两身凉快的衣服了。
正胡思乱想着,胤祥迈步进来了。他叫下人把喝完的药碗拿走,就在床边坐下了。
“好些了没有?”仍旧是明朗的笑脸。纯净的掺不进一点沙子的清澄眸子。英俊的五官在柔和的光线下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脸上细细的绒毛映出一种年轻的青涩。
阿真一喜,又是一阵慌。挣扎着要爬起来,又被按了回去。她慌乱的腾着地方,脸却不由自主的红透了。
胤祥看着女孩子的神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不露声色的招呼下人准备汤药,温和的嘱咐阿真好好休息。末了,在她的额头印下轻柔的一吻。
“若是能走动了,我带你去西郊荷塘看荷花。”
就像一个梦。
那个人来了,又走了。
阿真好开心,拥着被子捂着脸,格格的偷笑着。那个人,可不是她心爱的男人么?就算不能堂堂的嫁他。不奢望能作他的福晋、正室,就这样长长久久的陪着他,也心满意足了。
女儿家的心思,也不过如此。
低头,赫然看见手臂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脸一下子全白了。
她仿佛看见了娘亲苍白的脸:
“真儿……不要忘了我们大明的仇……不要忘了我们陈家满门三百口的血海深仇……”
“只要看到这朵梅花,你就别忘了你是个汉人!你姓陈!别忘了嘉兴三日!!”
任伯安叔叔的脸上写满了国恨家仇。嘉兴三日,剿朱三太子,任叔叔一家也被赶尽杀绝,只余他兄弟二人混在死人堆里逃出来。一直照顾着同样爬出来的自己的母亲。
自己是步棋,一直都是步棋,从进青楼,到见十三爷,再到进十三爷府,都是任叔叔算准的棋。即使十三爷不赎自己,也会有人送自己去的。
要毁了这大清江山!
她记得任叔叔格格的冷笑:“要灭一朝一代,只要从皇帝开始败了,下面就跟着败了。我扶个败家子上去,自己等不到看三代以后的破落光景,好歹也要见他们一门父子杀的个鲜血淋漓!”

仇恨这东西,真可以深到如此铭心刻骨?
她生在大清年间,没见过前明的太阳。她想懂,可不能懂。三百口人命,大明的江山,嘉庆屠城,在她只是一页页泛黄故纸上的黑字,但她却不能负了母亲,不能负了养她的任叔。恩、孝是摆在眼前的,若说报,她只报母亲,报任叔。

但她看见那个人时,她的身子和心忍不住轻轻的颤抖。
那是怎样个英姿飒爽的俊俏郎君啊?!一身便装也掩不住的夺人气势,一双净白纤美的手,一看就知道是好教养的公子。他爽快、直率,却又温柔的象春日的太阳;绝美的黑眸,两相对视间,把人深深的陷进去,再不能逃出。——见惯了青楼嫖客的万般污浊丑态,那个人,就真的象太阳,纯洁的太阳,让她看到黑暗里普放光芒!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任叔叔给她定的目标,但——那个时候——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来——老天爷啊!真儿哪来这么大的福份?!能伴上这么一位如意郎君?!
我的太阳。
我的十三阿哥。
我的胤祥。
所以,当任叔被杀后,她被叫到母亲和那个人面前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知道你任叔叔怎么死的么?……”
那个人,是她的他的哥哥,准确的说,是众多哥哥中的一个。——也是她的任叔要扶的主儿。
“任叔死了?……”她呆住了,眼前是那个人充满憎恶的脸。他虽有端庄慈祥的容貌,但此刻却说不出的凶险狞恶。
“杀了他……他害死了你任叔……杀了他!”
她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听完了全部的计划安排,她只知道在回十三贝勒府的路上,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和任叔忧虑、愤恨的脸和他深爱的那张灿烂笑魇在她眼前不断的闪烁。
“孩子……任叔……是你的亲爹啊……”
她的视线为泪水所模糊。
所以当然不会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骑青衣的俊朗男子。那个她深爱的人,冷冷的看着她踉跄的背影。
她知道计划,但就算没有那计划,她也会冲出去的。
女人只是为了爱而生的动物,即使恨,也全是因爱到了极致。
但她的他不会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

第十章
“衡臣,这事儿,就这么处了么?”
康熙微微的抿了口参茶。从门洞望去,养心殿门前的汉白玉栏杆,纯洁的找不出一丝瑕疵。可他知道,那雪般的白,是不知多少乌红的热血洗了多少遍才洗出来的。其中,也少不了自己大清皇家的血。

以后,当然会有更多次。
不管用上几多的鲜血,有一滴,是他不愿流出来的。
阿秀,我对不起你,可不能不管我们的孩子,不能不护住你的血。这是……你唯一留给朕的东西了……
他闭上眼睛,那些,他爱过的,却不在了的影子,依次出现在他面前:
皇后,你还是那么爱笑,还记得我俩一起下河捞鱼么?朕答应一生一世守着你,可如今,终究成了句空话;朕答应保护我们的孩子,可他……现在想的可是送他爹早早来见他娘呢……好个成材的儿子!朕对不起你……没有教好我们的孩子。

伍老师,您教朕为帝之道,已许久不曾听老师唤我一声“龙儿”了,心中想念的紧。可是朕这不孝的学生,养了帮乌眼鸡王八羔子的混账儿子,老子没落气,就开始抢食,现在更是要啄老父亲的眼珠儿下酒了!

苏大姐姐,你……你怎么就舍得走了啊……你不是答应朕要守着我看着我打点这江山么?就差这么一点点你就等不得要去陪伍老师了么?……
一个个影子依次浮现,最后,慢慢升腾出的,是墨云般的浓发,鸦翼般的长睫,乌潭般的深眸,眉若黛画,唇若含丹,倔强的,刚烈的,妩媚的,盯着自己……
阿秀,朕的宝日龙梅公主,朕……对不起你……
闭上眼,再睁开眼。
——你的血,朕保定了!你放心,朕已为他寻了个 万全的主儿,断不叫他没了下场!
阳光黯了些,他眯了眼,两个影子立在门口,挡住了光线。他挥了挥手,雍亲王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进来跪在案前。二废太子的诏书一发出去,他就着人唤了这两个儿子过来,来的还真快。

“太子的事,你两兄弟也知道了?”
他先看向胤禛,还是那张同德妃肖象的端庄面容,更多了些冷峭严厉。这孩子打小办事,做事就认一个“正”字,一心为自己排解,得罪了大票的官员。他处事冷静严格,赏罚分明,绝不叫人吃了个“冤”字,于是生生的戴了顶“冷面王子”的帽子。

——这些,自己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
他想起那年牡丹花开了一片,他在钓鱼,拉了这两兄弟作陪。一转眼,却不见老十三了,放下鱼杆去找,深浅高低的假山石间,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下,那孩子枕着青石板睡着了。记得当时自己摇头笑他是天生的花痴种儿,要做个风流鬼,嘱咐下人不要扰了十三阿哥。正要离开,一边跟的胤禛却解下了外褂,轻手轻脚踱过去,细心的给弟弟盖上。那眼神,全不似他平日里所见的或恭敬或冷静或严酷的神情,竟柔的化的出水来。见那一眼,他知道,阿秀的孩子,不是没依靠的了。

禛儿,我可以把阿秀的孩子,交给你么?
到此,康熙定了定神,大略的讲了讲太子逼宫未遂已被圈禁的始末。末了,唤过一边随侍的当朝首辅宰相张廷玉。
“衡臣,把朕的话念给十三阿哥听了,看他有什么说词。”
“扎!”
张廷玉打开早已写好的长卷,开始朗声念诵。与其说是念,不如说是问,一条一条的盘问着老十三。
“丰运升一案……仅发落流配二千里……”
“户部查账……广东提督……欠银至今未清……”
“任伯安一案……”
“……”
两兄弟越听越不对劲,明摆着结了的案子,怎地又被皇阿玛给拖出来问讯,而且言辞句句凶险。胤禛伏在阶上偷眼看父亲,父亲面无表情的慢慢喝茶,再转头看弟弟,已是气的青筋暴跳,宛自按捺住性子,一句句据实禀呈。

阿玛您到底要做什么?莫名的把我二人传来,又不是明旨宣的,又不在朝堂之上。您问了又问,讯了又讯,您倒底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儿子自忖为人清廉,十三弟也断不会做出什么丑事——您的用意,究竟何在?

瞟见胤禛忧虑重重,阴睛不定的脸色,张廷玉回想起先前御花园竹亭中,康熙微笑着对自己、方苞、马齐三个说:
“你们放心!朕必定选一个坚刚不可夺志的人做你们日后的主子!”
皇上所挑人选固然不差,但他能否自立,也要看皇上怎么处置了。
康熙默默的看着跪在台阶下的儿子:的确长的很象阿秀呢!特别是那眼睛墨黑不见底的幽深,纤长浓丽的睫毛。只是更加的激烈、更加的强悍无畏,也更加的清澈。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眼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胤祥,他是喜欢的。和太子的懦弱昏馈不同,胤祥文武兼备,完全袭承了其母的高洁品格。他有一双能够明辨是非的眼睛,眼容不得一颗沙子。

水至清则无鱼。而且,祥儿,你的性子太烈了。
你是个好人,好男人,却不能当皇帝。
张廷玉的那卷长纸还没念完,絮絮叨叨的什么“天下”什么“社稷”。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个借口。祥儿的脸很红,很激动,他恐怕是强行按捺着性子在听吧?一边跪着的老四焦燥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其弟,虽然讯问的对象并不是他。

禛儿,我砍了你的这只手——或者说是你的半身,你又将如何呢?
离开他,你可以做到何种地步呢?
你可以从我的手里,将那传国大印接过去吗?
如果离开了他,你依旧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夺到帝位,统治好我大清的江山,——那么,用你的手,亲自将你的半身从高墙中解放吧。
若做不到,你也不过如此而已,与其让他随你一齐沉沦、消亡,还不如让他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
未来,是在你自己手中的。
好半天,讯问结束了,张廷玉微笑着转身向康熙回旨。问得已经很清楚了,胤祥没什么过错可言。兄弟俩偷偷的相视,心中一口闷气吁了出来,略觉得安心了。
康熙喝了口参茶,向张廷玉示意。张廷玉一愣,难对皇上还要下那道旨么?但看到帝王脸上不容置疑的肃杀神情,他沉吟一下,摸出早已拟好的纸卷,面向阶下的皇子,朗声宣读:
“……责令皇十三子胤祥,即日起着宗人府圈禁。”
轰——
平地一个炸雷响。
“皇阿玛——!!”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胤禛。他向前膝行几步,重重的嗑了下去。抬头时,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皇阿玛三思!!十三弟——十三弟他纵然有过,也罪不至此啊!”
康熙淡淡一笑,站起身,走到胤禛身边,“我的雍亲王有话说么?”他蹲下去,直勾勾的对上那双因惊怒而瞪大的眸子,“你已经位及亲王,少一个十三阿哥,也不会碍着你吧?”话锋渐转犀利,“或者说,你少不得这条膀子?!”

话已至此,胤禛只觉得心中悲苦之极,难以名状。父亲已经把话说重了,自己再开口,恐怕再给弟弟安个“结党谋逆罪”也不是不可能。他不再说话,死死的抠着砖缝儿,咬着牙,定定的瞪住书桌的一脚,生怕自己再一散神,又会说出什么会断送掉弟弟的话。

听了父亲的话,知道已是圣意难回,胤祥万念俱灰,轻轻的爬起来。一贯激烈的他竟然神情安祥,深深的向父亲鞠了个躬,哀伤而不舍的看了看还跪倒在地的哥哥,掸掸衣襟,镇定的退了出去。

看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和煦的阳光中,康熙心中放下了块石头,他叫起胤禛跪安,在对方跨出房门的瞬间,他又叫住了儿子。
“老四,我知道你不服。”
父亲的眼神如利剑直剌心房,胤禛挺直了胸膛,正面迎上,“儿子的确不服。”
反正自己早就立意做个孤臣,为祥儿拼上一拼也未尝不可。
“儿子不知道阿玛的用意何在。”直直的望着父亲,脸色苍白如纸,心脏被残酷的旨意切割成两半,伤口宛自流血不止。极度的悲痛之余忘却了害怕,所以敢于如此坦白的面对那个既是父亲,又是君王的可怕男人。

康熙冷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
“听着,我只说一次——”
儿子个子已经高过了自己,这样面对面的相视却没有压抑感。这大概就是双方气魄上的差异,不过——康熙想,或许是没有差异的,但对方是个“好儿子”。
“你若要他,有本事自己来拿!”
胤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踉踉跄跄的走回自己大轿的。初冬的阳光温柔得像烟尘,笼罩了整个北京城,城里有人娶亲妇了。他停了轿,怔怔的望着不远处欢天喜地的人流,大红的喜轿在淡白色的光芒里漾起暧红的光晕,爆竹的碎纸又像缤纷的桃花撒了一天一地,每个人脸上都是节庆般的喜意。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挂着红绸的新郎更英姿飒爽,一派的少年得意。

祥……你还没有披过红绸带啊!
哥哥还没操办过你的大婚呢……
祥……
双手捂着脸,大滴的泪水顺着指缝落下,打湿了四团蟒褂;低声的呜咽淹没在海潮般的唢呐声中。那个素来以冷面冷心著称的雍亲王,此刻哭泣的像个孩子。这恐怕是轿外的世界所不能想像的了。
待见到邬思道时,已略略拭去了泪痕。大概讲了讲今天殿上的事情后就沉默了。
邬思道坐在亭边的围栏上,侧头看了看四周,再转向胤禛:“四爷,皇上最后有给你交待么?”
胤禛一惊,不想连这个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定定神,复述了康熙的原话。
邬思道拄起拐杖,“噔噔”的敲着石板,语重心长的说道:“事到如今,皇上已说的如此明白了,难道四爷还要借故推辞么?!”顿了顿,“难到一个十三爷不值得么?!”
胤禛此时如遭当头棒喝,心中许多郁闷顿时一片亮堂,他似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又好像是在雾里看花,但他已下了个非常大的决心:
“皇阿玛,我就依了你的意思,——我,我不带他出来,谁能带他出来?!”
至此,夺嫡之争暂告一段落。大阿哥胤褆、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先后落马,原所谓“太子党”遭到毁灭性打击。余下诸王皆惴惴终日,小心做事,也合了康熙的本意。事实证明了:他和方苞、张廷玉所合议的方案极其有效。而其中最令他满意的一招,莫过于圈禁十三阿哥胤祥一事。
胤禛,你不要负了为父的一片苦心!
V
vivis
2002-08-28 00:57
11——完
第十一章
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时光穿梭,高墙深院,几度花开花落。
我的爷斑白了头发,尽管他还那样的年青。院子里的梨树,年年开一树雪似的白花。我的爷,喜欢站在树下,痴痴的喝酒。谪仙似的男人,俊秀的不忍直视,也哀伤的目不忍睹,任由散花落了他一头一肩。

我们都出不了这院子。我是墙里的麻雀,成日里默默的啄着米,心安着;他是折了翅的鹰,绝望的,望向四合院顶一方瓦蓝的天。
所以,我守着我的男人,朝朝暮暮的安心。
所以,我的男人是被缚的苍龙,日日夜夜的伤心。
私下里,心深处,竟是盼着他的伤心来换我的安心。就这样,朝夕相对的一辈子,你永远都是我的了,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可惜,我无法面对你的伤心。
我伸出双臂揽紧的这个男人,胸中有着如天海般辽阔壮丽的志向,记挂了墙外的天下苍生。还有他一心追随的兄长,他不是爱功名的人,却是闲不得的人。
最好再没有白天,太阳永不出现。
那么漫长的夜晚里,你是我的,请在我怀里愉快的安睡。我把我的一切给了你哦!只要听见你缠绵深处一声声温情备至的呼唤我的名儿,我今生已是无憾!
“真……”
我这样的女子能够给你的,只有这个身子而已。所以请拥抱我,请不断的,在每一个午夜梦徊,呼唤我的名字。
“真……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的皇子。
胤祥。
我是真心真意的,盼着爷。就这样好好的安祥的活着,让我守着,我守你一天,便不必奉那个“孝”字。
只要您不出这道门,我就不用……用我的手害爷,我就还可以用这胸膛……替爷……挡上一挡。
我情愿你伤心,也要你活着——
转眼前七年岁月匆过去了。
他不愿看月圆,月儿圆了终究要缺的。他不愿看月缺,金钩子似的弦生生的挂在他心头的肉上,扯的撕心裂肺的痛。
七次花开,他都在花下摆了酒菜,独自坐了。向空了的另一个位置劝酒,没有一次不是酒水和着泪水一并咽了。月无情花无情人有情,一样的夜,他是否也一样的树下看着一样的月?

老天啊,你果真是惩治我的大逆不道么?那么何不锁了我去?与他又有何干?吻他的是我,爱他的是我,就是那一夜,也是我伸手抱了他去。要天打雷轰,你劈了我啊!你为何要动我的祥儿?

难道我做下这大孽,便要拿我至亲至爱的人来生受么?
不知多少次,着了青衣小帽,乘了小轿,停在他府邸的院墙外。墙好高,青砖块块冷硬的插不进了缝儿去,抬头几个雀子立在墙头,欢叫着里外蹦窜。那时候,真想是脱了这层人皮与那畜生交换,换双翅膀飞进去,进去看看我的你……你冷了么?热了么?喜了么?怒了么?睡的香么?吃的好么?……每次都这样,痴痴的,痴痴的,一样的轿子,湿透了衣襟的回来。
哥哥,你还好么?
你还爱看梨花么?
我院里梨花,开得很好。那年建府时,是你亲挑了送我的,你记得么?
弟弟我,每年都在花下喝着酒,心里想的,都是我的梨花树下月光中神仙似的禛哥哥。
我不怨皇阿玛,真的,我不怨。我违了天理伦常,五雷轰顶也不为过,只求上苍佑着我的禛,佑着他一生一世,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阿真么?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要买了她么?你知道为什么我明知道她要害我还不拿她么?
全为弟弟脑子里的痴念呢!
那时扬州青楼里,我本想教训了那起子嫖客就走,却因了老鸨一声叫唤:
“银真姑娘,你还不谢过了公子!”
你不会懂,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四哥,你的十三弟,痴痴的只想能光明正大的叫个“禛”字。
康熙五十七年,雍亲王被授命总管宗人府,上任第一件事,便是着人照看十三贝勒府。因胤祥是无过被禁,雍亲王胤禛怕下人打点的不周全,慢待了皇子,于是亲自微服上门察看。
胤禛的手抖的厉害,身子也冷的厉害。
他哆嗦着问戴铎:“他……还好?……”
戴铎一点头:“还好,主子去吧,我看着呢。”
他抬着眼看那块乌青的牌匾,定了定神,一撩袍子,大步就从侧边早已开好的小门进去了。
好久没进来过。他在哪里呢?是那儿么?
散尽了差役们,吩咐好了事情,胤禛急急的奔后院去了。
他在梨花树下,正如自己无数次梦见一样,那个人,独自站在梨花树下。白衣胜雪,一眼过去,竟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诺大的院子,空荡荡的余了那人,那花。
上前两步,正对他,伸出手,颤抖着,想抚上他的脸,又不敢,怕象在梦里一样,镜花水月,一触,就碎了。
他也呆住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张口,却是那首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吟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千般话硬在喉里,泪水夺眶而出。
相距了七年光阴的拥抱。
静的只听得见花落的声音。
我的他,瘦了。可是那双眼睛,仍旧是一样的美丽的惊人。只是,他的头上,是花么?好白啊……想拂去,却拂不掉,牢牢的粘紧了。
“祥儿……你真爱玩……干嘛要把梨花粘在头上啊……白花花的一片……”
笑着,抚着他的头,最后终于痛哭出声。雪也似的一头华发,我的祥和啊祥儿,不过是七年光阴,我作甚要送你那棵梨树,叫我祥儿活生生的被梨花刷白了头发?
“哥……”
用力的抱紧,“我只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禛……”
“禛……”
禛……
禛……
我的胤禛!
走廊转角处,两个茶碗“啪”的摔的粉碎,阿真蹲在地上死死的咬着汗巾。
“禛……”
一个字如穿心钉一般把她钉了个实在。
终于明白了,总算明白了,如同做了一个漫长的春梦。
花开了,梦,也该醒了。

第十二章
“哥,我给你开个单子,你要好好记着。”
短暂的会面无法说更多的话,感情暂平复后,胤祥拿出书房里早已写好的一份名单给哥哥过目。
“我现在被圈禁中,就算是你也不能带纸片子出去,这里写的,都是我手下能用的人,基本都是带兵在外的当年跟我整户部的亲兵们。估计现在丰台大营名处都是他们在掌管着,其它西山锐建营估摸着也不少。这些人跟我生里来死里去,是靠得住的。哥哥,你平日时专心政务,到那时候,你也得有兵护着才行!”胤祥一字一顿的说着,字字分明,字字入耳,字字椎心。胤禛心下一痛,可怜这弟弟,都这般模样了心中惦惦不忘的竟还是自己。

当下里,兄弟二人凑在一起,胤祥把各人情况细细的挑要紧的说了。末了,他深深的看着哥哥。
“四哥……你放心,我发过誓,要守着你一生一世,此心天地可鉴,四哥,保重!”
“祥……若有那一天,四哥来接你。咱便一齐出去……若哥哥不来,你也要好好保重了……”
一咬牙,转身,再不去看那漫天花舞中的白衣胜雪。
我何尝不是早已立下了重誓,对阿玛立下了重誓。若不能救你出来,就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横竖一条命,死活也要和那帮乌眼鸡兄弟斗上一斗!
我要当皇帝。
康熙五十七年,西疆策零阿拉布坦大变。康熙着令传尔丹入藏平叛。五月,粮草断绝,六万大军全军覆没。帝震怒。
康熙再点十四阿哥胤禵为大将军王,出兵平叛。京中乱作一团,朝局益发混乱。
胤禛原本有意请旨放出胤祥,祥儿自动习武,饱读兵书,由他带兵岂不稳妥?但邬思道拦住了他。
“王爷好不糊涂!这时候了,你放十三爷作什么?”老邬的口气不太好。
“有时机放老十三,不把着这机会还等什么?”胤禛口气更不好。
邬思道急得跺脚:“四爷啊,你这会儿把十三爷放出来,到时候谁帮你守皇城啊?!”
胤禛一下子愣住了。
“我的四爷啊,您真是急糊涂了。您是怕八爷、十四爷抢儿这大功是不?您怕皇上高兴就会立储对不?你也不好好想想,皇上能舍得派要立的储君远征万里蛮荒之地吗?他舍得让下一位皇帝以身涉险吗?您就看了十四爷出去是八面威风,您就没想到皇上还要保全龙脉么?”
老邬一顿爆豆子似的连珠炮一轰,胤禛哑口无言了。
“您再想想了,皇上最近身体欠安那是人人都明白的事儿!为什么要您现在接管宗人府?您想过没?真要是有事儿,您还不是一道矫诏就放了十三阿哥?!上回您去看十三阿哥,皇上后来知道了不是?他没拿你怎样不是?他甚至连说都没说一句!您现在都不明白皇上干嘛要圈禁十三爷啊?他那是在护着十三爷的命!任你们谁当了皇上,也不会拿一个被圈禁的兄弟怎样的!您要承了位那是顶好,皇上是防着你赢不了的时候,其它的阿哥也不能拿他的儿子下手!再说了,皇上圈着他,到时候你一道诏下去,才有个实在的人替你护着身边,守着皇城啊!这事皇上能拜托谁?有带兵之才的一个十三爷一个十四爷,能交给十四爷吗?!”
当头棒喝打醒了胤禛。七年了,他一直反复的思考着胤祥被圈禁的真实原因,却总是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得邬思道一番解说,方才恍然大悟。原来,皇阿玛竟然思虑的如此之深。
廉亲王府。胤禩来回的踱着方步,保养得极好的白净面皮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尽管周围都放着冰盘,可他心中的燥热却久久不能平复。
好啊!我养了只乌眼儿鸡!!
早知道他今日会另立门户,当初实在该多留个心眼!原来只道这个弟弟精明能干,可以助自己成事,谁想到他会暗中结集如此丰茂的羽翼,更是抢到了西南平叛的一大功劳!皇阿玛平素就对他称赞有加,说他文武双才,这下子,我不是又平添了一个劲敌么?
想是这样想,胤禩冷笑一声,该做事还是要做的。
“传我的话,把去看皇上赐的贡酒搬两桶到十四贝勒府上去,就说我今晚上到他府上贺他出征!”
雍王府。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跳下一人,金甲戎装,威风凛凛。正是康熙新封“大将军王”十四贝勒胤禵。他平素极少来雍王府,所以守门的亲兵竟一下子没把他给认出来。
胤禛也刚从户部回来,刚把今年的帐面粗略理了一遍,责成几个相关官员去办理,板凳还没坐热,就听下人通报:“十四阿哥来了。”
这是哪尊神啊?
这个八百年不登门的弟弟,今天是哪股风吹来了?
正愣神,胤禵已由家人引着昂首迈进了王府后院的小花园。
“啊!难得十四弟来哥哥家坐,看茶看茶。把今天新摘的桃子挑新鲜大个儿的呈上来!弟弟难得来,哥哥还没贺你的喜呢。今儿不许走了,留哥哥这儿吃顿饭,你嫂子侄儿也好久没见你,都想你的紧呢。”胤禛反应的不慢,快快引了弟弟坐下,先尽了地主之谊。

两兄弟假意寒喧了一番,其实彼此之间的对立那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果不出胤禛所料,两三句客套话后,胤禵话锋一转:“四哥最近可是忙的紧呢!唉,若不是十三哥被圈,这差使,怎么也逃不过文武全才的十三哥去。四哥,你看是不?”
原来是来探我的?微微一笑:“阿玛自然有他的打算,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能为阿玛分忧就好,派谁就是谁了。十四弟你饱读兵书,带兵的差使,非你莫属啊。”
看对方一张波澜不惊的脸,胤禵嘴角浮起一丝恶意的笑:“四哥,您似乎不担心十三哥嘛?”
胤禛心里一沉,弟弟的表情明显的不怀好意,他原想随口应付过去,却注意到弟弟已经离了座。一步步的靠近自己。他一惊,站起身,正和弟弟面对面立定了。
沉默,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十四弟其实和祥儿容貌、身形都差不多,连性子也透着相似。两个都好武,都是阿玛嘴里文武双修的将才,都是一般的豪爽大方。只是他知道,十四弟少了祥儿的那份纯真和善良,多了心机和残酷。他俩虽是一母同胞,却道不同不与为谋,这是朝野公开的秘密了。母亲也曾劝过自己与老十四修好,无奈两人分歧着实太大,在思想上完全扯不到一起去,他看不惯老十四党附老八他们勾结官吏,老十四也同样见不得他做事直来直去,八方开罪。顺带的,老十四和祥儿从小就不合,他却是打小就护着祥儿。——就这个老十四嘴里不说,他也知道自己顾此失彼,轻慢了弟弟。但是十四弟离了自己,尚有额娘撑腰,祥儿离了自己,又向谁诉苦去?所以,他并不后悔。
他静静的看着对方,看着那双和自己神似的眼睛。
“四哥,你舍不得十三哥,从以前就是这样了。你舍不得他,可舍得我。”那双眼睛含着笑,冰冷的笑,寒彻心肺。魔障——这是长年参佛的他唯一能看出的。从那不见底的幽黑深渊,散布出了妖邪气息,是逼退了暑热的森冷寒意。
“十四弟,你魇着了?!”他眉头紧锁,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断不愿见这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坠入魔道!
“呵呵……四哥你现在才看出来么?你的十四弟……入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哦~”格格的冷笑着,逼的更近了,凑过头,在哥哥耳边切切的低声说道:“哥哥你知道我中了什么魔吗?”
冰冷的音调激的胤禛微微的一个寒战,他咬着牙不答话,拳头已经握紧了,关节处泛出青白的颜色,全身都绷紧了。
胤禵轻声笑了起来,一手搭上哥哥的肩头,一手扶着柱子,渐渐地越笑越狂,直到直不起腰来。胤禛紧锁住眉头,弯腰扶住弟弟。
似曾相识的笑。
那年的那个夜里,祥儿也是这样,笑得凄楚,笑得惨淡,笑得疯狂。
他下意识的紧紧搂住了胤禵,脑子里却全是胤祥盈满泪水的美丽眼睛。
“四哥,你知道不?这是我打六岁上来到现在,你第一次抱我。”喃喃的如同自语,辛酸的叫人痛楚,又冰冷的寒彻心扉。
猛的,胤禵推开了哥哥。他直直的盯着错愕的兄长,再次展开温柔的笑颜。
“四哥,十四弟就此别过。四哥保重。”
如同到来时的毫无征兆,离去时也是行色匆匆,好像一阵风,掠过了静泌的雍王府。
宫厥在身后次弟远去,马蹄“得得”的敲击着青石板,疯狂的欲望在啃噬着这个年轻皇子的心,埋藏了三十年的执念,在这个夏天蔓延成燎原的妖异鬼火,无情的给本已错综复杂的朝野局势,添上了血腥的一笔。
四哥,你忘了你的十四弟,所以,你要付出代价。
康熙五十七年的夏天,正是胤祥被圈禁的第七年,一向附于廉亲王身后的十四阿哥胤禵异突起,借被加封为“大将军王”讨伐西部蒙古叛乱的机会自成一派。自此,朝中三足势已成,文武金才的胤禵,德望过人的胤禩,政务精熟的胤禛,成为朝臣心中猜测的继位人选。其中胤禩、胤禵风头正旺,胤禛则势单力薄,唯本分行事而已。

第十三章
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十三日。
大雪淹没了整个京城,所有的一切,都沉在深重的银白中。西北风狂啸着夹着大团大团的雪劈头着脸的打下来,天空阴沉的见不到一丝亮色。
康熙爷,快不行了。
畅春园行宫,一骑骑快马飞速穿梭着,该见的人该放的人,都要赶时间了。
一群皇阿哥,齐齐的跪在父亲病榻前,各情了不同的心事。
廉亲王胤禩在默默的数羊。京城附近三处兵营,丰台大营三万人为他亲信成文运所掌,眼下正伺机而动;城内九门提督所辖亲兵已被手下人所掌握,掌兵的隆科多是自己人。西山锐键营也只用一声令下,现在护驾的武丹的几千绿营根本就不够看!他已不在意父亲的遗诏会传位于谁了,胤禵不在,这是城唯能行事掌权的就是胤禛,到时候丰台兵一到,第一次就拿他的冷血祭热了刀口!那大清皇帝的位置还能落了谁家去?!

雍亲王胤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也明白这是最后的时间了。邬思道和十七弟胤礼他们都在自家别苑里等着消息。皇阿玛躺在床上,安祥的听张廷玉给儿子们念《训子诏书》。忽然,他打断了张廷玉,把胤禛唤到面前,微微笑了。

“老四,把朕的令箭拿去,朕想见见老十三、老大、老二,一起给朕带来。”
胤禛一惊,双手捧了令箭,望着父亲。父亲轻轻摇摇头,压低声说:“快去,阿玛……还能帮你顶个时辰!该做什么做什么!”
直到这时,胤禛才全然了悟父亲长久以来的良苦用心,他含着泪,出门更衣,在走廊中听到:“……朕不瞒你们了,朕要传位之人,正是刚出门的四阿哥胤禛!”
他强抑住夺眶的泪水,压制了心中的大悲大喜大惊,飞驰回了别苑,简要讲了父亲的交待,一屋人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静待邬思道全权谋划。
“事不宜迟!四爷马上带令箭去放了十三爷,把令箭交给他,他自有处置。十七爷您先与四爷同去,再会合十三爷去丰台大营,弘时弘历两位爷马上去西山锐键营拖住他们,不让他们来畅春园!从现在起,两府亲兵全体随了四爷,务必保四爷平安!”语毕,他放开双拐上前两步,跪地向胤禛行了大礼:“我邬思道残疾之身,欲择明主而事之,得遇四爷相救保全,苟全性命至今,无从回报,唯一命耳!四爷真龙之才,今日成败在此一举!保重了!邬思道在此恭候佳音。”

胤禛缄口不言,双手一拱,领了胤礼和亲兵直奔十三贝勒府而去。
再次穿过贝勒府大门,手举黄金圣令,已无一人敢阻拦。漫天大雪中,那个持剑而立的不是胤祥是谁?!胤禛眼圈红了,他上前一步,迎着胤祥朗声喝道:“十三阿哥胤祥!万岁思念你,特令我奉旨赦你出去!”

胤祥这日心绪不宁,索性冒雪舞剑,忽见大门洞开,心知有变,哪想对面昂步进来的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四哥!这样的天气里,奉旨而来的四哥定是有要事,略一思忖,他知道,时候到了。

两兄弟并没有多言语,简单的对晤间,这厢阿真已经知道了十三阿哥被赦的消息,她沉静的拢了拔头发,把灶上的酒温了温,端了出来,她的使命也到了。
胤祥看着面前这个陪伴了他十多年的女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胤禛早知此女为老八所派,这时上酒心定有鬼。他正要抽胤祥配剑,却见阿真笑了,笑的妩媚天真,纯洁如莲般的清美容颜,恰似傲梅一枝,又盈盈拜倒:

“这酒是敬十三爷的,却不要爷喝了去。”语毕,不待胤祥反应,她已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再嫣然一笑,“阿真福薄,不能再侍候爷了。”
胤祥本能的伸出手去,却扶不住倾到的娇躯。可怜红颜薄命,逝者如风,回想十多年相伴生活,胤祥痛苦的摇摇头,胸中五味杂阵,不声不响作了个揖,换上胤禛带来的戎装,昂首随哥哥出府了。

当下里三兄弟各行其是。胤禛快马赶回畅春园听遗诏,胤祥和胤礼两人赶赴丰台大营。
丰台守将成文运是廉亲王胤禩心腹,此刻已接到胤禩命令,准备率三万人马赴畅春园夺位。远远见大雪纷飞中军营大帐灯火通明,胤祥知道成文运已将全营军官聚齐发会了。事不宜迟,他左手高举黄金令牌,一路高喊“圣旨到!”直接带胤礼等人冲进了中军帐。

成文运已全副武装,正要开口传达当晚的布置,忽听炸雷般一声“圣旨到”,震的一身酥软。他心知今晚行动意在夺位篡权,本来就有些心虚。此时再听“圣旨”二字,以为阴谋暴露,冷汗已是流了一背,定神一看,才见是长年圈禁的十三阿哥胤祥全身披挂的手持圣令进来,当下里心中略觉安稳。他上前一步,迎着胤祥:“十三爷好久不见,不知是什么圣旨啊?”

在场的绝大多数军官都是胤祥当年清理户部的旧部,都受了胤祥提拔知遇之恩,此刻一见恩主,好多人已激动的哽咽起来,待一听“圣旨”二字,呼啦啦的跪了一片下去。
成文运见手下将官居然对十三阿哥如此信服,暗叫不妙,但还宛自恃强,坚持不跪下听旨。
胤祥见他如此,知道此人是胤禩心腹,定要给他颜色看看,大喝一声:“大胆狗奴才,你是什么人?!见此令牌如圣上亲临,你为何不跪?!”
成文运脸色发青,来者不善,他咬咬牙,勉强跪下。
胤祥一脚跨上中军帐的头把椅子,拔出将令,把令牌恶狠狠的往桌子上一插,高声下令:“皇上钦命丰台大营守军前往畅春园勤王护驾!”
成文运跪在下面心中暗叫不好,他硬着头皮站起来:“敢问十三爷勤王护驾是勤哪个王护哪个驾?”
“勤雍亲王!护当今天子的驾!”胤祥嘻笑着,声量却不低了去,嘴角刻满了阴冷的嘲讽。
成文运见胤祥出现就知道大变在即了,他和胤禩干系极深,若不握住机会护了胤禩,让胤禛当政断无他的好下场可言,当下横着一条心,死活不能让胤祥把丰台大营接了过去。他往胤祥面前走了两步,两人身量皆高,此刻如同两头饿狼对视,看谁能吃了谁去。他自恃身边亲兵都极可靠,起了歹念,想借此杀了胤祥,免生后患!

胤祥看成文运站起来,心下已知他是什么主意,又见他暗作手势,不禁阴恻恻的低笑了。成文运被笑的恼羞成怒,煞白张脸大手一挥:“十三阿哥破坏军纪假传圣旨,来人啦!——给我拿下!”

他话章刚落,胤祥狂笑出声:“——兔崽子!你还不认识你十三爷吧!?老子御赐封号‘拼命十三郎’——是出了名的人血拌馒头的主儿,就凭你敢冲我吼这狂劲儿,老子就可以割了你的头!你不是叫拿我吗?!爷在这里,来拿啊!”“拼命十三郎”名号传言已久,朝野皆是响当当的。今天现了这亡命皇子的本性,恰是狂龙出海,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往日爽朗但不失温柔的俊美皇子吓的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成文运不见亲兵们应他,慌忙回头看,却见手下心腹皆被十七皇子胤礼与同行大内侍卫鄂伦岱等人捆了个结实,再看胤祥,见那张俊美的脸配了头雪也似的白发说不出的阴森可怖。胤祥格格冷笑,手一挥,“鄂伦岱,给我宰了他!”

“扎!”
鄂伦岱大步上前,一手“噌”的长刀出鞘,成文运尚未反应过来,那刀已穿过他的胸膛,再反手一搅,一股血泉狂涌而出,他目瞪口呆的手指胤祥,一句话没说出来,登时气绝了。
在场诸人皆被震的没了心神,胤祥扫视一周,恶狠狠的发话:“还有不奉旨的么?”这时候那怕还有个别心思活动的,也全没了胆色,于是三下五除二,胤祥将诸旧部统统官升一级,再调度妥当,自己和弟弟亲率三千心腹精兵冒雪赶往畅春园,余部移防通州,以防接位。
胤祥急速回到畅春园,迎面见的却是张廷玉正在摘帽子上的红缨。他默默的看了眼张廷玉,又看了眼跪在地上一溜儿神色各异的兄弟们,再抬头看到安祥入睡的父亲,知道他的阿玛这一睡是再不会醒了。脸上泪水噗嗒噗嗒的就落下来了。他上前去,跪在最前头三哥胤祉身边,深深的嗑下去,眼望着膝下地板上水渍越来越大,却悲痛的说不出声来。

寝殿里一片哭声震天。胤祥嘱咐胤礼和鄂伦岱在门口听令,一手搭剑,大步跟了太监走了进去。
外面大雪天,冷的不行,寝殿却很暖和。胤祥一身的甲胄上本来是积了一层雪,进来碰了热气,开始嘀嘀嗒嗒的往下化水。他咋听见哭声时就猜到了怎么回事,但见了龙床上躺的父亲时还是不敢想念这是真的。他颤抖着,走近了,轻轻揭开了蒙面纸,但见父亲睡的无比的安祥沉静,红润的脸色透着说不出的慈爱。

也许,只是睡着了,也许呆会儿就醒了……
阿玛没有死……阿玛只是累了……
他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早已不会动的父亲,喉咙哽噎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泪水大颗大颗的洒在父亲的前襟上,一会儿就湿了一大片。
“阿玛……你醒醒啊!您醒醒看看你的十三郎啊!……我是你的祥儿……我的阿玛啊……您看看我啊……”
一片哭声中,奉旨拿遗诏的新任上书房大臣隆科多已经到了。他环视一圈,各人立时就止了哭声,胤禩心中窃喜的眯了眼看了隆科多,原以为此人掌了九门提督对自己已经是天大的好处,没想到连遗诏都是他宣,看来帝位稳矣。胤祥瞅了隆科多和胤禩,不动声色的摸向剑柄,一边暗暗向四哥靠了半步,只要没有宣胤禛即位,他便要立时开了杀戒,护住四哥杀将出去!

各人各种心思,空气中充满了决裂前夕的瘴气。胤禩等人估摸着丰台大营的人应该到了,越发有恃无功。胤禛心知父亲属意自己,怕的是隆科多伪诏杀人;又见胤祥的架势,担心的一塌糊涂。胤祥胸有成竹,早就下了背杀亲之罪的决心,两眼阴森森的把隆科多盯了。胤祉对承位已绝了念头,自然波澜不惊,几个弟弟还小,惊疑不定的看了年长的哥哥们。

隆科多接上胤禩期待的目光,暗自冷笑一声。他平素固然与廉亲王交好,可断不至于好到提头去护他前程的地步,康熙当初授权他宣诏起已经断了他的旁门心思,刚才进园前又见胤礼在外亲率丰台大营兵,心中叹息廉亲王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他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心能克承大统。着传皇位于皇四子胤禛——钦此!康熙六十一年正月二日。”
一时间空气似乎凝结了,胤禩定定的盯着隆科多,说不出话来,他正想打手势作乱,忽听外面一声传报:“十七阿哥胤礼奉旨率丰台大营前来勤王护驾!”顿时心中一空,手足无力,软了下去。
“谢恩——!”胤祥带头,扯了胤禛叩下头去,跟着,所有的兄弟也先后叩头谢恩。胤禩木愣愣的磕下去,脑子一片空白,半生辛苦化了流水去,目光呆滞的木头人一般。
这功夫,张廷玉和隆科多已端了椅子扶胤禛坐下,胤祥霍然起身,转脸面向诸皇子,话气冷峻严厉的不容置疑:“拜!即行三跪九叩大礼!”
“万岁——!”
至此,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十三日,一代明主驾鹤西去。在错综复杂黑暗残酷的宫廷斗争中,康熙帝第四子爱新觉罗·胤禛终于力克群雄,夺得帝位,帝号雍正。

第十四章
康熙灵柩连夜护送回了紫禁城。当夜,所有皇子一律奉旨入宫准备守灵。为保大内清静,按三人一帐的规矩分了若干个小帐篷,饮食起居,单独行使,各帐之间不得串门说笑。守孝期满,就是雍正帝登基大典了。
民间守灵三年,天子循孝庄皇太后先例以日代月,守二十七天即满。眼看着就是登基大典,紫禁城上下戒备森严。上至王公贵族机要大臣,下到太监宫女一般差役,无不忙的人仰马翻。唯一在外的皇子“大将军王”允禵(雍正即位,为避“胤”字讳,皇子们一律改“胤”为“允”)于十二月二日入京,统共二十多个皇子随雍正一起,从先帝病危入宫服侍到守灵结束,先后一个多月,先是畅春园,后到紫禁城,不能沐浴更衣,不许剃头刮脸,一个个熬得蓬头垢面,脸色发青。只听皇帝一声令下,各人飞快的溜回了自家府邸,洗澡换衣美美的饱睡一场。
允祥还一直挂念了京都防务,别的皇子只是守灵哭丧而已,他还要里外忙碌着打点各处营盘,日夜巡查各个哨点,指令手下盘查可疑人等。这么耗了一个月下来,已经是瘦了一大圈。雍正心痛的要命,寻思着他的十三贝勒府刚除了圈禁,人手不齐,怕他休息不好,熬坏身子。散了众人后硬扯着允祥回了雍王府。府中一干女眷已全部迁入禁城,留下了一些得力的下人和大队的亲兵护驾。
两人忙不叠的沐浴更衣,雍正动作快,出来就叫人收拾了间最暖和的房间给弟弟备了,自己坐在以前老书房的暖炕上,捧了本《资治通鉴》等允祥换了衣服出来聊天。过一会儿,他听见“嚓嚓”的衣甲磨擦声,皱了眉,一抬头,看见那宝贝弟弟居然全身戎装披甲挂剑的把守城的装扮又闹上了,忍不住就笑了:“朕的拼命十三郎,你说现在又不行军打仗的,穿那劳什子什么甚?还不去换了狐皮袍子!天这么冷,不怕冻着了?”
允祥勉强的笑着,单膝跪下,行了个大礼:“臣弟是担心皇上安全。臣弟守在这儿,您多日操劳,龙体金贵,臣弟为皇上护个好觉。”
雍正脸一下子白了,他知道允祥是什么意思,但他怎么接受得了?!他敛了笑,放了书,下了炕,一步一步到了弟弟面前,弯下身子,扶起弟弟,直直的盯着对方。允祥被扶着缓缓起身,只低了头不肯抬起来,一昧的避开哥哥的眼睛。
“祥儿……你看着朕……你看着朕的眼睛!”
用力的扳过那张脸,却沾湿了双手。他的祥儿,垂着长长的睫毛,咬着唇不吭声,却是泪如泉涌。天可怜见,金甲神人大将般的一个俊秀武士,泪水已经湿透了军服里的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衣。
雍正再也按捺不往自己的情绪,至今为止他继位所作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要保全他的老十三,不过是要让老十三过上幸福舒心的日子。说穿了,这个人,是他的命啊!他怎么舍得看他的祥儿如此的伤心?!他只觉得热血沸腾,也不顾铠甲冰冷,紧紧的拥抱住眼前人,再也不肯放开。
允祥却在抖,浑身都在颤抖。不再是过去的简单的兄弟情份,眼前隔了君臣这样天地之遥的鸿沟。一步之差,已是天上地下。那个人,是掌握着江山社稷生杀予夺的最高权利者,是这九洲天下的大皇帝!——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臣子,怎可以还对他抱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同为男儿身,又是骨肉同胞的兄弟,如今再加上君臣大义的名份——他可以十恶不赦万劫不复,可怎能叫那人与他同堕了那奈何地狱?!——这连累至亲至爱之人之罪,他是再也担当不起了!
“皇上……请许臣弟……守夜……”他泣不成声,却不敢挣脱哥哥的手,只哆嗦着,颤抖着,悲苦的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雍正突然笑了,他把弟弟的头按向自己的胸膛,咬牙切齿道:“难道朕得了天下,却连个喜欢的人都护不住么?!”他正值壮年,虽不爱习武,但体力精力也都旺盛,恶狠狠的一使劲,把个拼命十三郎打横抱起,抿了嘴,直往后屋卧房而去!
四周很静,听得见雪落地沙沙的响,屋里铺了厚厚的回疆贡毯,走在上面是一步一个踏实。他低头看允祥,允祥还是不敢挣扎,只用了只手死死的遮住脸,任凭大滴大滴的泪水决了堤的往外滚。
他的心绞紧了,绞出血来了。好痛,他凄楚的一笑,摇摇头。卧房里火龙烧得极为温暖,大股的热气更是逼得他周身血气沸腾。身子是热的,心却是冰冷。
他抱紧了他的他的祥儿深切的吻下去,毫无抵抗的长驱直入,那个平素里烈性的主儿连眼睛都不睁开,既不反抗,也不回应。他心如刀绞,可是已无法停止了。
吻上了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的,吮吸那不会干涸的泉眼。舌尖在鸦翼般的长睫上划过时,他可以感到身下的躯体轻轻的一颤。
“不要闭上你的眼睛……闭上了,朕的太阳就没有了。”
那双美到绝世的眸子终于睁开了,悲伤的,痛苦的,脆弱的,溶进了人世间最心酸的一对黑耀石——以前常常在想,这样绝美的眸子配给祥儿这样的英武汉子,为什么竟不显半点的突兀,不仅没显着娘娘腔,反而更添了几分俊朗。现在看来,那完全是因为祥儿的倔强刚猛性子全透着它射了出来,谁敢看轻了去?!可是,同样的,在它最脆弱的时候,也要叫人看着肝肠寸断。
你是我的太阳,我一直这么认为着,你是我勇敢的纯真的太阳,我最信赖最依靠的太阳。我一昧的拥抱着你的光芒却从来没想到过我的一意孤行也会把太阳撕碎。
“祥儿,这逆天之行,朕早就不在乎了……”伏下身低声叹道:“朕是已经是违背了天理人伦的重罪之人……犯了一次,自然也不会害怕犯第二次……不就是兄弟么?……不就是君臣么?……有什么?谁敢碰你,就是天王老子……”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大逆的语言继续肆意的流窜。允祥哀伤的看着他的兄长,他一直以来最为深爱的兄长,他的生命和全部的希望——苍天啊,请让我承受全部的罪孽吧……给我最深重的责罚,请让我的胤禛得一个太平的天下……
再次拥抱,已经隔了十三年了。心痛的抚摸着瘦削的脊背,滑过雪白的长发,眼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今晚……我不是皇帝……你不是臣子……我不是哥哥……你也是不是弟弟……我只要你,再叫叫我的名字……”
颤抖的,挽上脖子的修长手臂,嘶哑的低沉嗓音。
“禛……”
再也忍不住,深深的吻了下去。
醒的时候,天色还早。尽管连日里疲惫不堪,两人还是没睡多久。今日原来就是该拿来补眠,早已经下令要周围人不得打扰,因此现在便可以这样默默的拥了他,靠在榻上,有心没心的理着那一头华发。
他比自己醒得更早,一言不发,静静的,任自己环住,柔柔的依在胸前,呼吸和心跳都是淡淡弱弱的,只长睫间或一闪,于是知道他没有睡着。
繁复的甲胄散了一地,原本灿金的颜色,在薄薄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上面的小饰扣星星点点,头盔已经遗在外面书房了,所以地面这不整全的一身肃杀装备再加上凌乱的白色里衣,显得出奇的诡异,露出些许的情色意味。
真配!他自嘲的笑了。
身为男人,拥抱着同性;身为兄长,拥抱着胞弟;身为皇帝,拥抱着臣子。——难道不诡异么?
疯狂的想笑,又悲哀的想哭。
三十年的梨花春梦,走到今日竟荒唐到了可笑的地步。
可我,就偏偏愿做那可笑的主儿呢!
“睡不着么?乖,多睡会儿,别累坏了身子。”低头在额上印上一吻,轻拍着赤裸的胸膛,再把被子拉上一点。其实屋里非常的暖和,但习惯使然,老要护着、卫着,才安心。
自己也顺势的滑进了被子,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的泪痕,让他枕上自己的臂弯。一夜的缠绵,昔日如在人临世般强健的拼命十三郎,现在已经大大的消瘦了。俊容依旧,憔悴的身子却叫人目不忍睹。要他好好养身子,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也不回答,就那么由自己抱住,柔弱里透着刚烈,如同风中的一簇木兰。
“在想什么?祥儿?”雍正轻轻的拍着允祥的脊背,柔声问道。
“禛……我做了个梦……”
“梦?……”
“我梦见我们在天上,你穿了身金光闪闪的大将军服,我也穿身银光闪闪的铠甲……不知怎么的,就哭了,我就追了你……就往那瑶池里跳了进去……说来也怪,那瑶池里不是水,全都是云……我穿过一层一层的云啊,一直往下掉,最后……就看到咱的皇城了……”轻声的叙述着离奇的梦境,眼波早已游离出了红尘之外。是庄周梦蝶,抑或是蝶梦庄周?
“傻孩子……我哪里要你追,我是一直追着你呢……”还是轻拍着,抱的更紧了,恨不得把那身躯生生的嵌进自己的体内,融成一体。
遥远的府墙之外,忽然响起三声梆子,打更的报着时辰。——天,要亮了。
雍正怀里的身体一阵颤抖。一会和,允祥咬着牙,轻轻挣脱哥哥的束缚,跳下床,开始拾掇起地上的衣饰,一件一件的穿戴着。他的手在轻轻的哆嗦,却不是冷了,因为真正冷的是他兄长的心,默默的注视着装扮中的弟弟,心也在一寸一寸的结成寒冰,待那人打扮停当,他已经周身都凉透了。
那个时刻,终于到了。
允祥掸掸甲胄,咬了咬唇,回头给立起半身的哥哥披了件狐裘,然后一躬腰,双膝着地,长身跪下:“臣允祥,躬请皇上圣安!”
一步之遥。
天差地别的一步。三十年春梦缥渺,化为过眼烟云。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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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关于雍王府——雍正即位后即升雍王府为行宫,康熙驾崩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他仍然住这里。雍正三年,雍王府改名雍和宫,从蒙古请了五百名喇嘛进去,后成为京城最大的喇嘛教寺庙。雍和宫是北京著名的旅游景点,建议各位去看看,建筑风格很值得一看,另外也可以看到著名的粘竿处遗址——许多文艺作品里所说的“血滴子”这个东西就是从这里来的,当然,实际上根本没有小说什么里面写的那么可怕的样子。

第十五章
“怡亲王爷,您这边走。”
穿过稀疏阴冷的小树丛,拔开一层层挂过来的树枝,最后终于站到了皇陵深处的小院门口。
“十四爷就住在这儿?”
“回主子,正是。”
“哦,你下去吧。”
允祥摒退了一众太监,喘口气,提脚向小院儿深处走去。
雍正登基后,立即着封允祥为怡亲王,食双亲王俸。同时为保皇位稳固,开始动手翦出“八爷党”。十四阿哥允禵从西北回京奔丧后,便被除了大将军职,另行封王。不久后因与雍正在母后面前争吵,惹得母后病发身亡,激怒了兄长,被罚除去王爵,前往皇陵读书。

雍正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在政见上固然是针锋相对,在亲情上却还留着几分温情。天气日见寒冷,正好允祥西山巡营,雍正便指了他前去探望允禵的差使,关照好弟弟的生活。
允祥进了小院,迎头就碰上了允禵。两人一时之间竟没说出话来。其实这两兄弟虽然模样身高心性都差不多,关系却是诸兄弟间最为恶劣的。以前争帝位时,他俩不知多少次针锋相对,欲置对方于死地。如今大局已定,一个胜利者和一个失败者,又相见了。
允禵对这个来访的小哥哥怀着极其刻骨的仇恨。这个人,夺走了他的一切,夺走了他量宝贵的东西,他夜夜里想的都是把这个人食肉寝皮,怎么可能摆出好脸色。当下里下了脸,冷冰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奉皇上的旨意来看看你。”允祥罪圈禁十年,早已脱了往日莽性儿,柔声答话。
“皇上?就是四哥吧?哼哼,他还记得他的十四弟呢!”嘲讽的吊起嘴角,弯出一丝鄙薄的微笑,不是给遥远的四哥,而是给眼前的小哥哥,“你呢?来我这儿,该不是为了炫耀你的光辉战绩吧?”说完,一阵狂笑穿云而去,激起老鸦数只,吓得侍候的丫头缩成了一团。

“十四弟以为我赢了什么?”温和的笑,哀伤的眼神。刻骨仇恨的根源,他如今也明了,人为情字所困,真正经历之后,就没有勘不破的世事。他怜这痴心的弟弟,却绝不悔自己的选择,原来那个“情”字,就没有相让的道理。所以,虽然哀怜,却不忏悔。

输了的人却不这么想。输了的人阴恻恻的笑:“你赢咱的大皇帝去,霸了我家哥哥,还不算占了便宜么?”身陷其中的人最能看破那张窗户纸。别人不察,怀着一样心思的允禵可看的分明。从小这小哥就夺了四哥的宠爱去,后来更是情意相投,朝夕相对,怎不叫他妒的咬碎银牙,恨不得把这个剁了一百零八块,零碎了喂狗。

允祥也晓得对方心思,他瞟了允禵一眼,悠悠开口:“他现在庙堂之高,哪里是你我手能触及的。十四弟,我羡慕你得紧,大小双手还是干净的很,哪象我,一朝之错,上天要罚我。当年你的鸭子没送我走,现在老天爷要叫我……”话没说完,他猛地开始连声咳嗽,咳到后来不得不蹲在地下,几个小太监匆忙从外面跑进来扶住他。他一口气喘不上,只觉喉头一甜,用帕子捂了,展开来赫然是一摊殷红血迹!

允禵呆呆的看着。他早听说老十三自雍正登基身体就日渐衰弱,如今一看,果不其然,病的着实不轻。回想当年铁打的汉子,和自己并称“侠王”,成日里舞刀弄棍好不威风,现在却成了这般风烛之躯,俊颜苍白,美且哀怨,一头华发胜雪,整个似乎飘浮着,直欲随风而去。到底骨肉亲情,恨是恨了,还是一把拉住,心中酸痛,叹的是世态炎凉,富贵荣华,竟也逃不过天命。一时间心灰意冷,大有看破红尘的念头。看风大了,屋外又凉,也不言语,只手引了小哥往屋里火炉边坐下。

丫头们奉了热茶进来,允禵又叫添了一个暖壶给允祥暖手,自己只拿根小棍挑着火炭,半天不说一句话。
允祥捂着暖壶,心知这弟弟还是念了点兄弟情份,急咳了几声,开口了:“十四弟,咱们好久不见了,有的事,哥哥也该说与你知道。”见允禵微微抬眼,又笑了道:“咱当年虽不是一个阵营的,却也是兄弟,现在把一些事说个明白。我这身子骨也不是能熬太久的,不想什么事都带进土里去。”

“当年皇阿玛圈我时,就已经属意四哥了。”
一句话如睛天霹雳,震的允禵双目圆瞪,呆了。
“你……你怎么知道?”
“皇阿玛圈我,是为了保我一条命。当时斗的那么狠,我再跟四哥跑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吃下只砒霜鸭子。”允禵听到,微微有点不自在。当年多次设计害允祥,几乎都有他的份儿,现在一旦揭穿,面子上颇挂不住。

“十四你也别太意,宫廷争斗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只是福深福浅运气好坏罢了。圈我的第二个原因,是要给四哥承位留个后路,所以后来四哥才接手了宗人府,不过是为了方便放我出来罢了。让十四弟你带兵出征,也正是皇阿玛的调虎之计。你带出去容易回来难,粮草都控在年羹尧李卫他们手里,飞不上天的。皇阿玛不过是断了八哥一条膀子罢了,断断不是让你们里应外合的。”
允禵听了,心里好多疑惑都如明镜般透心儿亮。他垂了手,盯住对方,继续听。
“你知道皇阿玛为什么不传位给八哥么?八哥人缘那么好,阿玛却不中意他。阿玛晚年时候为考验儿子们费尽心思,他觉得老八虽貌似温和平易,实则心机极深重,容不得人。阿玛一来要的是能办事的主儿,二来……也不愿老八登位后……把兄弟们斩尽杀绝了啊……”

这些,允禵想过,可没想这么深。特别是最后一句,让他忆起自己出兵西北时老八暗插的若干细作,不禁心寒。
“圈了我,四哥登位我就不说了。三哥、八哥登了位,为了不坏贤帝的名声,自然也不会拿一个圈禁的阿哥动手。要说圈了还有危险,呵呵,除非是十四弟你登基。”顿了顿,“可惜一切都在阿玛掌握中,远远的支你去了西北,就注定你是登不了的。八哥倒有在我府里下套儿使人杀我,可惜天公长眼,正巧让我碰见了,结果还是没在,可惜那女子是个烈性的……”想到阿真,允祥鼻子一酸,强自忍了,“你带的兵大半是京畿过去的亲兵,家人都在京城里,都在阿玛和四哥的掌握下,断不敢随你打回京城,年羹尧他们又掐紧了你的粮草——十四弟啊,可惜了八哥当年成日里想的是天花乱坠,还是没逃出阿玛的盘算。”

一席话至此,允禵已经完全了悟了。他呆呆的立起身,诸般往事历历心头,现在都通透了。想自己半世里辛苦算计猜疑,最后不过流水落花,一场空,失声惨笑起来。老半天,敛了笑,重新坐下,已换了副温柔祥和的面容。

允祥见他这样,知道他已全想明白了,微微一笑,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低头喝了口茶,却听老十四和言细语的问道:
“十三哥,这些事儿,你在高墙之内是怎么知道的?”
允祥也不抬头:“你也知道,四哥接宗人府后就马上去看我的事儿吧?当时有人参四哥,被阿玛压了。四哥前脚走,阿玛后脚就跟来。这些事儿,都是阿玛亲口对我说的……他那会儿还笑着说,‘朕的拼命十三郎,也磨够性子了。’……”想到死去的父亲,眼圈就红了,抬手拭去泪水,思及这又严又疼爱自己的父亲,不禁酸楚不已。

“是么……呵呵……阿玛算的真准啊!那他们说的那份繁文琐节的《劝子诏书》,当时也是皇阿玛做出来帮四哥拖时间的吧?”拔了拔火炭,几颗小火星儿飞起,一眨眼就不见了。
“……大概是吧。”
两人相视一笑,往事如风,已烟消云散去,几十年恩怨情仇,皆灰飞烟灭。
“十三哥……”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我的日了也不长了,四哥那里……他生气的很,你也不必想着怎么谢罪,只要好好的过日子,安安份份的守着。四哥他……他不会动你的,我这作哥哥的,也是话仅止于此了。”

“那……”
“你的心思,你知我知,我不会报给四哥的。这点你该明白。”
“……我懂。这个,是男人之间的事情,我也不会想要捅给他知道。你……保重了。”
第十六章
雍正八年,正月。
刚过了正月十五,街里一溜儿的红灯笼还没撤,时不时再响起几声爆竹。佳节虽过,喜气尤存。孩子们通红着脸蛋,街头巷尾的跑动嘻戏,一会儿便把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围了个严实。做生意的人摊子也摆出来了,从见面都道着平安。雍正帝即位七年来,政治清明,国库富足。虽然官吏们皆抱怨这个“铁腕皇帝”,老百姓提起他却是赞不绝口。这不,看看街面上的繁荣平和景象,不正是最好的证明么?

上书房大臣,当朝首辅张廷玉抱了一叠奏章正要上养心殿见皇上,却被看门的小太监拦住了。
“皇上出宫去了,万岁爷请张大人回府等候传唤。”
“出宫?”
“回大人,梵音寺刚才来了两个人,皇上见了他们就匆匆地出去了。”
张廷玉心头一冷:怡亲王……看样子是不行了。



雍正即位后,允祥被指派为上书房大臣、军机大臣,外加统管京城防务。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加上被圈禁时落下了病根儿,没多久就病倒了。搬去城外梵音寺清静地儿养病去了。雍正急的没法子,四处寻找名医良药,均不见效。允祥得的是痨病(即现在所说的“肺结核”,在当时是不治之症),就是累出来的病,拖一天算一天,眼看着个精壮汉子瘦的跟麻杆似的,叫人看了心疼,可就算病成这样,雍正五年,“八王议政”时,眼看殿堂上双拔人针锋相对,局面就要大乱,好个拼命十三郎,得知消息后立马强打精神抢进朝堂,又暗派亲兵压阵,当廷一声怒喝一顿斥责压下了一堂开锅的水。彻底绝了一干人的痴心妄想!结果临下朝时,狂吐鲜血,吓得廷臣六神无主,雍正帝更是又急又怕又气,抱了昏死过去的弟弟哭的险些背气。——这样一个英明果敢,文武双全,忠诚勤力的贤王,终于福缘耗尽,要走了。

一路过来,踏雪而行。马蹄翻飞间,乱玉碎琼扬了一地。云头压的极低,雪沙子一阵一阵拍的衣服沙沙作响。雍正挑了匹快马,跟着两个领头侍卫,远远跑在队伍前面,直奔梵音寺而去。

到了寺外,一群太监已围了过来。不待有人来扶,急急跳下马,把人一拔,直奔内院而去。
卧房外面,太医已经等待多时了。雍正铁青了脸,强忍着泪,提了太医的手问道:“还有多久?”太医脸色煞白,摇了摇头:“大概……过不了明早了。”心一惊,摔开太医,在步掀了帘子进去了。

十七弟允礼已经守在里面,正在给允祥喂药。雍正来不及扶起给自己请安的允礼等人,直接两步迈到允祥面前。眼看弟弟往日英姿飒爽的俊美容颜此刻面如黄蜡,苍白如纸,眼神游移飘浮,一双手瘦的皮包骨头,气息奄奄,眼看就要去了。

允祥见了雍正,微微的笑了,费劲的伸出手让哥哥握了。哥哥连年操劳,也是瘦弱不堪,只那份强悍不可移的意志还牢牢的写在他黑不见底的眸子里。他清秀的容貌如今已为岁月洗去了最后的纯真;只余下了苍桑和坚韧。允祥忽然怕了,怕了一松手这哥哥就会突然消逝,紧紧的握着。他喝完汤药,精神竟好了些,脸上透出了一丝红晕,笑道:“各位,我要和皇上单独谈些事儿,不要人打扰。”

众人知道允祥有最后的话要说了,各自使了眼神,依次出了房去。雍正强笑着,目送他们走远,回头对允祥说:“好祥儿,安心治好病,以后说话机会还多呢。”
“吉隆里河,英不撒坦切用,德台吉博克隆汗罗凡!”
允祥出口竟是一句古蒙语:大皇帝,我有要紧的话,别人不能听!
清代皇室子弟都要修满、蒙、藏、汉四种文字,规矩虽如此,当真仔细学过的却极少。入关三代,许多旗人子弟边满文都不会讲了。雍正一愣,老半天才回过神来,用满语说话了:“弟弟,说满语他们也不懂的,用蒙语太劳神了。”他顺炕也坐了,把弟弟抱起来,和着被子拥在自己怀里,生怕一松手,弟弟就走了。

“你……把皇宫里的那几个道士杀掉。”
“为什么?”
“巫术害国。他们凭的不过是心理疗法,断不了人的病根;反而让一帮王公大臣信了他们,长期下去,祸国殃民!”
“朕回去就除了他们!”
“你叫李卫去杀,别人杀不了的。李卫心思阴狠,不会上他们的道儿,只有他有下这个手。”
雍正凝神听了,点了点头,允祥轻咳了一下,又继续说话:
“皇上的几个阿哥,人都不错。但是,你回去得重查三阿哥弘时,他和宝亲王弘历(即后来的乾隆皇帝)遇刺大大的脱不了干系。萧墙之乱,不可再起。”
“你放心,朕已有所发觉了,已经着人追查了。”
“桃花汛快到了,黄河……还是不能不治……堤防要紧啊!”
“嗯,朕已严令户部拔银到治河各省去了。”
“雍正四年京畿大水,我去看的。沧州景陵河道淤塞,堵了洪水。要把那片河道疏了,另开直河入海泻水……又可以泻京畿大水,又可以开几千亩地。皇上派个实在人吧!”
“那年从宗人府过来的俞鸿图你看成不?是个实在的。”
“好……还有……”允祥长谈一番后气力已渐渐的就要耗尽了,说话也慢了很多,于是改回了汉文:“皇上……哥哥……祥儿守不住誓言,眼看是不能再守着哥哥……祥儿知道……八哥他们一直和咱作对……可是……兄弟一场,现在死的死,囚的囚……哥哥……他们再翻不身的了……哥哥……别为难他们了……”大段的喘息后又硬提了一口气:“阿玛选哥哥是选对了,哥哥是好皇帝。上对的起祖宗,下对得起百姓。那起子贪官墨吏怕你,恨你,背后造谣害你,哥哥你要当心啊……”

雍正再也忍不住心头痛楚,泪如雨下。这个他亲手带大的,亲密无间的同胞至爱,临死之际想的竟都是为着自己的江山社稷。他紧紧的抱住弟弟,哽咽得不能成话。
“……是……是哥哥不好……哥哥造了孽,却要……要我的祥儿来受累,……天杀的……怎不取了我这罪人三十年的阳寿去?!……还上我的祥儿啊……啊啊……”
“哥……哥……别哭……”允祥吃力的抚上哥哥的脸,努力的笑着:“我……不后悔……不后悔……是应该的……,我想要的……都得到了……我爱的……也爱着我……我这辈子……已经知足了……我……我也想再守着哥哥……可……可惜……老天爷要我……要我违这个誓啊……”

他闭了眼,喃喃的说:“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你在天上的仙人……我……追你下来……来了帝王家……他们跟我讲……‘……天狼白虎……一世缘矣……’……我开始不明白……现在……懂了……我这西方白虎……错恋了天狼……一并打了下来……我们一世缘份……快……尽了……”气息越来越弱,便似要昏昏睡了。

“祥儿!祥儿你振作一点!我不管他们是谁,谁也拆不开我们!谁不也抢不走你!你是我的,谁敢动手我拿他血祭!!”雍正用力拍着弟弟的背,近乎发狂的怒吼着。
允祥忽一睁眼,柔柔的笑了:“禛……不要生气……你讲故事给我听……祥儿……想听……”
雍正止了声,痛苦的发抖,却还是轻轻吻上了弟弟的眼睛。相同的事从前无数次做过,现在,是最后的了。他把脸贴着允祥的脸,柔声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个老婆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会讲故事,一个接着一个的讲了。讲公子小姐,讲狐仙鬼怪,讲天方野史,讲三皇五帝,讲啊讲啊,讲得整个世界都静了……
大雪下了一夜。
天明了。
允礼、弘历等人在外面厢房守了一夜,没听到动静,心里正猜疑着。天刚亮,弘历就静静的走到卧房的门边,轻敲了两个房门:“皇阿玛,您没事吧?儿臣能进来吗?”没听见回答,他和允礼互递了个眼色,连同后赶来的张廷玉、李卫等人启了房门,鱼贯而入。

雍正帝怀抱着早已断气的怡亲王允祥,嘴里宛自翕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他神色安祥平静,仿佛怀中人并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是睡着了,梦见一树梨花,一轮清月,一场春梦……再不会醒了。
是庄周化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治丧时,各种礼仪封赐是罕见的排场,众人知道这怡亲王一生忠君爱民,是雍正帝的真正肱股手足,自然不比旁人。雍正下令三日辍朝治丧,自己寿服一月,以祭爱弟在天之灵。到整理怡亲王家务时,雍正才注意到他府中竟无甚家眷打理丧事,仅余了一子前后奔忙,心下一痛,想到祥儿一生连个福晋都没有娶过,从小孤苦零丁,不禁黯然泪下。
他往后院深处踱去,却意外的发现一个小墓,仔细看看墓文,原来是允祥为当年自尽的阿真所立。隐隐看着笔法挺秀俊逸,为允祥手书。触物思人,他蹲下身去,细细拭了碑上积雪,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
爱新觉罗·允祥之妻陈银真之墓
“允祥之妻”……
看来那女子九泉之下也会瞑目了。她不惜叛了原主,以死明志,祥儿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如此待她倒也不薄。站起身,正要离开,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疑惑的回头再看那碑,慢慢的念了:
陈银真……陈银真……陈银真……银真……银真……
——胤禛!
那年从桐城回京,允祥的笑语尤在耳边:
“我……就想要她……要阿真……别的,祥儿福薄,也不想了……”
宛如一记响雷劈醒了这位皇帝。他呆呆的立在那儿,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痛哭出声:“我的祥儿啊我的祥儿啊……你……你……你怎么不早说啊?!……你……你……生生的瞒了哥哥……一辈子啊……”
你瞒了哥哥一辈子啊!
转眼已是雍正十三年,过了八月中秋,寒意日见重了。雍正帝连年料理国务,废寝忘食,尚未过六十的人,已是沉疴积身,一日不如一日了。身边人都劝他多休息点,他也全当了耳边风,还是日复一日的办公,一干王公大臣,谁也不敢闲着,宝亲王弘历辅政已久,政务愈加精熟,下任皇帝是非他莫属了。
这夜里,散了王公大臣们,雍正独自坐在书案前批改公文。过了一会儿,有点倦了,喝了口参茶,椅背上一靠,正准备小睡一下,却见一人盈盈过来了。
他眯了眼睛,侧了头,专注的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祥儿,你还记得哥哥呢!”
来人正是允祥,他蓄了发,一身天将的银甲,一双美目神采飞扬,整个人英姿勃发,长身修立,说不出的潇洒俊逸,道不尽的风流倜傥。他慢步上前,走近雍正,携了手,就往外走。

“祥儿,你要带哥哥去哪里啊?”
“禛……你我俗缘已尽,我带你回天上述职啊。”允祥笑了,握住雍正的一双手暖暖的,暖入心脾。
“是么?”雍正发觉自己步伐轻快不少,低头一看,自己的朝服已换了一身天宫金甲,再摸脸上手上,是皱纹也不见了,胡子也没了,通身打扮与允祥一样,像古画里的天宫神将,却不是凡俗中人了。恍惚间天音响动:

“我许你二人心愿,天狼白虎,一世尘缘。今俗缘已了,两将归位吧。”
“得令!”他只用力握住允祥的手,两人相视而笑,心中为此重逢惊喜不已,足下祥云升起,已是腾空飞去。
天快亮了,奉茶的太监提了壶热水进来,见皇帝在书桌上睡着了,上前探视,才发现早已气息全无,惊的六神无主的奔了出去。
“雍正爷……驾崩了!”
满城一夜白头。
雍正十三年秋,雍正帝因操劳过度,累死在书案前。他在位时间不长,但政绩显著,整户部,清吏制,理积弊,是中国历代皇帝中首屈一指的明君。后世虽对他褒贬不一,有骂他刁钻刻薄等等不足一一而论,可他的文治武功历历在目,不可抹杀。康熙、雍正、乾隆三世皇帝,前后一百多年,国富民强,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雄踞亚洲,傲视西方诸国,史称“康乾盛世”,作为中流砥柱的雍正皇帝——功不可没。
“我许你二人心愿,天狼白虎,一世缘矣……”
《天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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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说说这两人的关系,绝对不是纯粹的爱情!估计是各人的遭遇有综合了亲情友情之类的东西,但爱是绝对存在的只是更加广泛而已。与其说是相爱不如说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来的好。顺便说一句,私以为二月河先生《雍正皇帝》小说结尾写的极差……有狗尾之嫌……比起来还是电视剧结局好点。这倒不是同人女的想法,只是站在普通观众立场上了。后来看电视剧,导演也将结局改了,我用的就是电视剧的结局。想来导演也许也是对二老先生的这个结局不甚以为然吧~笑。
想想……说起来这两人好像没玩过什么“禁忌恋情是不允许的”“争风吃醋”之类的戏码呢!只是在最后才有了点道德观……但却都不后悔。淡如清水的感情和依持,对他俩来说爱是自然的事情吧?……只是……拙文又少了点调味料……那波澜起伏大悲大喜是彻底与本文无缘了……而且,在手单纯的认为这俩人间闹不出那种玩意儿^^bb,都是了解了几十年的人了……想吵也吵不起来啊……
还有,原本里面的宫廷斗争是很激烈的。但是,要看那个的话,各位还是去看二老先生的大作,毕竟在下有自知之明,写这个玩不过老先生的~所以很多地方就匆匆带过,大概交待一下就够了……当然,如果是纯原创文的话,在下就不敢如此偷懒了,少不得又要献宝……二老先生真好。


(1)
因为基本上里面很多地方都与历史不符,所以写了一下这个东西,稍微有一点历史态度~~~~
1。本文参考书目:
《雍正皇帝》 二月河 著
《雍正王朝》 央视版电视连续剧 44集
《清史》
《清史箴〉
〈大英百科全书〉
〈中华名人录权谋篇——雍正〉
……其他还有很多~~~~|||||记不下来了~~~出版社什么的也大多记不住,好在这个不是学术文章,没有教授来骂~~~我逃~~~
2。雍正皇帝出生时间是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前面写的是十三日~~~写错了。胤祥是康熙二十五年十月一日,其母章佳氏,并非蒙古公主,诸位是不是有点遗憾啊???当然,读过清史的人也会知道,老十三是雍正八年五月四日去世的,这个……我和二月河先生都改成了正月,嘿嘿~~~为了造气氛而已。
3。〈雍正皇帝〉里面说到了方苞,也就是我文里面的“方灵皋”,是著名的“桐城派”散文家,以前中学时就有一篇他的文,还有人记得是哪篇么???二月河先生写他成为了帝王之师,其实他年纪和雍正差不了多少的,嘿嘿,我就不多说了。另外一个,就是大臣明珠的二儿子纳兰性德,很有名吧???他活了29岁,是著名的词人,说他和雍正是好朋友……各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比雍正大9岁……忘年交呢~~~|||……另:我怎么不知道老四是这么风雅的人????
4。老十和老十四都是乾隆年间才过世的,乾隆吧他们俩特赦了。
5。李卫,也就是故事里的狗儿,历史上并不是雍正家奴,而是破落贵族出身,后由浙江巡抚调直隶总督,掌管旗务。
6。关于雍正登基之迷:有民间说法是隆科多把遗诏里面的“传位十四子”改成了“传位于四子”,纯属无稽之谈。清代皇家诏书规定书写皇子时必须加上“皇X子”,也就是说只能是“传位皇X子”而不是“传位X子”,这样的话根本就改不了啊~再说了,老爷子难道不知道要写皇子的名字么??他们名字差那么多,能改么???
7。雍正死因:民间传说吕四娘取雍正人头……无稽之谈……雍正帝在死前两天重病缠身,于是宣皇四子,皇五子以及上书房诸大臣(包括张廷玉)进见,口诏皇四子即位(即乾隆帝),吩咐自己大去之后到“正大光明”匾后取遗诏宣读,当夜即驾崩。这说明雍正对自己的死是有预感的。再联系当时的京畿防卫等等来看,取人头一说不足为信。
8。关于清代皇子继承人承位的方式,书里说是康熙定的,实际上是雍正帝即位后于雍正一年二月所定,这里顺便说一句。
…………暂时想到这些,其实还有很多。说到底,还是不要吧小说当正史看,不然真的要气死夫子的=^^=……笑~~~~

(2)
《天狼》再补:
1.电视剧中的孙嘉诚,原形大概是历史上的孙嘉淦。此人一直到乾隆年间都在任,所以没有被年羹尧处死 。
2.皇太后于雍正元年五月过世,走的很早。
3.胤祥在废太子时被削爵,之后一直未补,似乎也未被圈禁(康熙朝的奏折上我没看到这个消息)。雍正登基后将他直封怡亲王,同时封十四贝勒(注意,是贝勒)胤禩为廉亲王,之前胤祥只称十三皇子(连贝子都不是)。
4.胤祉后来居上被剥爵的原因与二月河写的大概一致,不过当时诏书上写的更严厉。
5.胤祥请辞铁帽子亲王,但后来他死后雍正着其子弘晓继怡亲王位,也算是落实了这顶铁帽子了。
6.(这一条估计是大家不喜欢看的^^bbb)年妃(年羹尧的妹妹)封皇贵妃,相当得宠。史书记载在康末雍初时期有“专房之宠”。
7.雍正几乎没有女儿,因此将胤祥的女儿收进宫当自己女儿养,也就是公主了。
耽美文文可以乱写,历史的真实不能乱来,不过……“知法犯法”的感觉真好\^0^/!!
偶系万恶的破坏少女美好梦想的坏猫猫=^3^=

《天狼》FUNFUN剧场猫猫版
话说有天下无敌老猫一只,膝下小猫成群。这里单表其二,即排行老四的黑色短毛猫,还有排行十三的长毛花猫,为了方便读者,这里就分别称他们有黑四猫和十三猫好了。
幕一 最爱十三猫
猫爸新添猫仔一只。可怜小猫猫的妈妈离家出走,只留下小宝宝嗷嗷待哺。
猫爸虽然喜欢这只小猫猫,可是她是伟大的猫爸啊,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找她呢。哎呀呀,可怜的小十三,就成天哭啊哭。
这时候那只黑猫猫跑来了,他发现了某个哭的打哆嗦的小毛团团。
“哇!好可爱的小宝宝~~~~我抱~~~~~~”小黑猫抱着一团花毛团团开心中。
“呜~~~~~~~~~~”花毛团团更加卖力的大哭。
“啊~~~~宝宝不哭~~~哥哥最喜欢十三猫猫了~~~~~乖~~~~~~~”黑四猫哄孩子中。
“呜~~~~~~”花毛团团撒娇中……
……
自此以后,花毛团团十三猫就只贴他家四哥哥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小孩子的抚养权很重要,要不是从小就保护那只花毛团,他会那么亲他四哥哥么??离婚的各位,加油了…………

幕二 哥哥不要我
前面就说了,猫爸子女甚多,刚生了十三猫,又有一只小猫落地了。
此猫仔与黑四猫是一个猫妈生的,理所当然的就是一只小黑猫喽。他排行十四,这里就称他为老十四。
老十四从小就想不明白,明明是他的四哥哥,为什么成天抱的都是十三猫,从来不抱他?
哥哥不喜欢我?
哥哥不要老十四?
某种情绪酝酿中……
……
时间在流逝。
虽然老十四和十三猫之间的某种对立强到了几乎尽人皆知的地步,但完全不明白的人还是有的。
某只精明的黑四猫独白中:
“两个都是乖弟弟,但十三猫没有妈妈啊~~所以当然要关心他多一点了!其实我心里是很挂念老十四的,他一定会谅解哥哥的啦~~~!”
黑四猫啊黑四猫,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你以为老十四会知道么?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也不会放过十三猫的!——因为他们争夺的东西,和你所想的东西,实在差的太远了啦……

唉唉……究竟是天真呢,还是愚蠢呢?……
所以我们就常常看到以下镜头:
黑四猫在看书,十三猫在他身边玩,扑扑蝴蝶,逮逮蚱蜢,推推毛线球,累了就往哥哥怀里一滚——睡!而不远处,总躲藏着一只黑猫,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孩子们的内心世界是很复杂的,所以没有绝对的把握家长千万不要自以为是。另外,它还告诉我们一个千古不灭的真理——
无知是福……

幕三:爸爸也要玩
猫爸也有很闲的时候,眼下就是。
哎呀呀,很无聊呢,有什么好玩的么?
猫爸闲闲的路趴在凉椅上,打望他的小孩。突然,他看到了有趣的一幕,于是一个计划产生了。
……
十三猫照例在他四哥哥身边扑蝴蝶,黑四猫也照倒看书。十三猫扑啊扑,突然扑到了——
“啊!爸爸!”
猫爸得意的看看他的猎获物:所有孩子里最可爱最乖的花毛团团十三猫,他开心的把花毛团团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爸爸~~~”十三猫很可怜的巴望着黑四猫,非常想回哥哥那里,不过,他不敢说——谁叫他们的爸爸是天下无敌的猫爸爸呢?!多厉害啊……
黑四猫也发现了,他把书一扔,一溜小跑紧跟爸爸身边,巴巴的死盯着前面露出的一小截花尾巴,心里大叫:爸爸还我的十三猫!不过,也仅限于心里叫而已。
老十四终于等到哥哥落单的机会,他赶紧跑上来,心中欢呼:爸爸万岁!
不过,他的四哥哥就算落单,眼和心也还留在那团花毛团上……
猫爸拿了许多玩具和糖果,高兴的和他的小宝宝玩起来,一边玩一边打量旁边沮丧的黑四猫和坐立不安的老十四,心头暗笑: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有趣~看来以后可以多玩哦~呵呵,老四你也有今天呢……

……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就算是爸爸,一样也有欺负人的时候。被人抓住了痛脚,就算你是黑四猫,也只有挨整的份。

幕四:老鼠(参考电视剧《李卫当官》中的情节)
猫爸派黑四猫和十三猫出去公干,结果他俩捉回了一只叫李卫的耗子。
“这是只很有趣的耗子哦~”
爷仨都这么认为,所以平时逗耗子也成了一件乐事。
好景不长,耗子下乡时被老耗子看上,要招为鼠女婿了!
“怎么可以这样子呢?!我们好不容易找来还挂了牌的耗子啊!!”
这时,老耗子家——
“李卫啊,留下不?”
“留下留下!”小耗子和老耗子击掌而乐。
当当当!进来一只大黄猫,李卫耗子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只叫年羹尧的大猫!
“告诉四爷,我不回去了……”
年猫只是笑笑,他知道耗子一定会回去的。
果然,话音未落,李卫耗子的魂已被年猫身后出现的超级大美人勾走了。
这时,猫家……
“老四啊,你这招有用么?”
“爸爸放心,儿子一定把这只耗子给您钓回来!”
让我们好好看看:大美人儿腰上绑了根线,线的尽头有根竹竿,竹竿握在一只黑猫手里,黑猫身后有只老猫,老猫怀里还有只小花猫……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仅是英雄,耗子也难过美人关,另外,身为一名孝顺的儿子,时刻讨爸爸开开心也是很重要的……
“爸爸~您已经有了耗子玩了,可以把十三猫还给我了吧?”
……默……

幕五:作者是坏人
黑四猫看书中,十三猫肚皮朝天睡午觉,伸伸懒腰,滑进哥哥怀里。
“可恶~~~~可恶死了!!!”
十三猫被吵醒了,他抬头看:哥哥正对一本叫《天狼》的书咬牙切齿。
“哥哥干嘛生气呢?”乖小猫好奇中~
“啊啊……宝宝睡觉~~~没事没事~~”
“噢……”小猫继续睡。
“简直太可恶了~~~拖了十六章,居然就两次?!会憋出病来的!!”某猫所痛恨的……相信看过《天狼》的看倌都明白是什么……
作者天女及死党好士出现。黑猫用杀人的眼光大瞪中……
“不要怪我!我已经很照顾你们了~好士那家伙开始说要完全没有的……”某天女成功的一脚将杀人的目光踢向某好士……
某好士打哈哈中:“我是考虑某人功力不够写不好才说省略的……你没有看到重要的时候都闪屏了么?……你不要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啊……啊……小十三醒了~不要吓着小孩子……”

趁某黑猫低头看弟弟的时候,某好士逃走中……
“可恶~叫他逃了!!!”
“不用担心,他跑不到的~”天女面带诡笑说,“有个比你更惨的人在候着他呢!”
说话间,屋外惨叫连连。
某天女摆头:“叹,谁叫你要写一篇什么《恨水东逝》呢?我也帮不上你的忙了啊……”
……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作者通常都不是好人,特别是那些爱写悲剧的作者,主角们啊,自求多福吧……不过,如果你的魅力值够高的话,至少可以保证爱人不会被抢,请努力博取观众的好感吧!因为,唯一威胁作者的,就是观众啊!
“话说回来,一开始并没有写《恨水东逝》的啊??”某十三猫思考中。
“这就是魅力啊!!!不过,偷偷告诉你一句,好士说她完全是为了骗分和折磨某人才写的这篇呢……”某天女贼笑。
“是么?哈哈哈~~活该!”善良的十三猫也有幸灾乐祸的时候。
某黑四猫疑惑中:“这两个到底在高兴什么?”
某老十四:“……我都听见了……”
某好士:……(早就溜得没影了……)
小
小乱
2002-08-29 06:16
写的好好哟,我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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