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想屋

来随想屋寻找你的梦...^&^

279 成员459 主题962 回复97 张照片

我给你的话——琥珀虫子

紫
紫石拼图
2002-08-20 18:39
我给你的话(罗川真理茂老师同名漫画衍生)

与夏己在一起的样子,记得最清楚的有两幅画面
一幅是我们小时候,他拿着捕蜻蜓的网子,我背着书包走在他的身后。
一幅是长大了以后的我们,我抱着便利超商的纸袋,他抽着烟在我身旁。
时间都是在黄昏,夕阳满天的那一个刹那
我们微笑着,聊着些我早已想不起来的话题。
这样的画面,自从那一个冬天过后,格外频繁,也格外清晰的时时浮现于我的脑海。
那一个冬天
夏己死了。

“龙泽……启吗?请进。”一个并不年轻的女人的声音对我说:“谢谢你为夏己而来。”
说了不必客气之后,我低头走进了屋子,心里仍然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直到看到躺在狭窄的房间中央,脸上罩了一块白色绢巾的夏己时,变的愈加强烈--夏己,你真的死了吗?这……太突然了吧?
摇摇头,我注视着夏己的,的遗体说:“我--可以看看他的脸吗?我想看一眼,夏己的脸。”
女人很有礼貌,然而微哽咽着答道:“可,可以……请看。”

我伸出手,缓缓掀起那块白绢,夏己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
就躺在那里,平静 安详
好象你一叫他
他就会爬起来似的。
我沉默着,听着那女人说到:“很漂亮吧?我实在……无法相信,他竟然已经死了……”
我仍然沉默,心里认同她的话,这样的夏己,简直是“栩栩如生”的,我想。

“只有我来吗?还有没有别人?”过了一会,我问道。
“没有了……就只有我跟你而已。”女人停止了低泣。
我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或做什么,一时间又只有安静充斥着小小的空间,女人忽然自怀中掏出样什么,同时低声对我说:“这是……夏己的电话本,上面,只有你的名字”
“咦?”
“要看吗?啊,还有……里面还夹着从杂志上扯下来的一页。”
什么啊,我听的一头雾水,女人又说:
“我想最好还是交给你……他……有时候会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满怀着困惑,我接过电话本,又问了个一直压在我心里的问题:
“不过,请问--你跟夏己到底是什么--”
身穿黑色和服的女人端坐在踏踏米上,涂的很红的嘴唇张开回答我说:
“我……跟他……是爱人关系。”

一阵风吹过略为空旷的街道,有点冷。我不禁缩起脖子,女人最后带着幸福与回忆的话依然在我耳边回响--是爱人关系。
那么--原来--
猛然有种薄薄的愤怒冲上我的头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就那阿雀了!是那个他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及的女人!
通往地下铁的台阶很长,走的疲累的我又在一瞬间泄了气--
现在,还有什么好惊讶的呢?他一直都是这样乱来的,不是吗?搞不好阿雀的年龄,都跟我们母亲差不多了--
在嘈杂的人声中,我疲倦而冷漠的想着
夏己,你到了最后,还是过着我不喜欢的生活啊……

因为还不是下班的高峰时间,车厢很空,我捡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来,松开围巾,长长的出了口气。然后我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一直握在我手上的纸上。下意识的打开它,我扫过一眼--好像是杂志上专门留给读者的专栏,通过这个,大家可以把自己想对什么人说的话写出来。通常,还是恋人之间的对话或留言最常见,譬如“我喜欢这样的你,感觉很温柔”,“怎么能让你了解我的爱?”等等。可是这次,映入我眼帘的是:
东京都奥逢夏己--我给你的话
我被吓了一跳,同时莫名的紧张和羞怯一齐冲上我的脸,我急忙把剪纸又折成小方块胡乱塞进衣兜,心里乱七八糟的念着:
“哇,那小子,真不害臊,竟然在那种地方写诗给我?!”

喀哒哒…… 喀哒哒……
伴随着地铁单调平稳的行进声,热潮从我脸上退下,一股淡淡的无力感重新包围了我,回想起来,我最后一次见到夏己,是两个月以前了……24岁啊,太早死了……
擤了擤酸胀的鼻子,感到眼皮也是又痛又酸,很难受,好象感冒了。
为什么?听到他的死讯,也看到他的遗容,我反而流不出眼泪,这让我神经格外紧崩,也许因为这样,脑筋也特别的清楚起来,全身,甚至于每一根神经,都强烈地诉说着……要我……回忆夏己……
好吧,好吧,我顺从了要求,打开脑海中关于奥逢夏己的那扇门--
十五年前的小学三年级,一个晴朗的早晨,我有关夏己的回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大家看,这位龙泽启从今天开始,就要成为大家的朋友了!”
和老师很有精神的话比起来,当时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从横滨来到这座东北部小镇的我因为紧张,声音不但小,还在颤抖:
“请--请多多指教”
我的话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群陌生小孩的喧嚣中,令我更加局促不安,我本来就很内向,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同学交谈,只能孤零零地,老老实实地坐在课椅上,低下头,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真想快点回家。”

就在凄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我委屈的想哭出来的时候,一个人向我走来,同时,一个声音也在我耳边响起:
“小启,我知道你家哦,因为就在我家附近。”
“真--真的吗?”太突然,我侧过头,又紧张又开心地回答。
“恩!呐,我们要去操场玩躲避球,你也一起来吧!”
“恩………………恩!!”我终于敢完全仰起头,睁大眼睛,兴奋的说。
也就是这时,我看清了这第一个主动和我讲话的人,他有一头浅色的头发,和明朗的笑容。现在,他就用那种让人看了感觉很温暖的笑容笑着对我说:
“我叫夏己,奥逢夏己。我们交个朋友吧,小启!”

于是,在那样一个明快的夏日,我非常高兴的拥有了第一个“朋友”,第一次很容易就融入到原本陌生的环境,也是在那天,我清楚的知道,夏己是班上的“头头”。
小孩子的世界是很小的,在我心中,夏己的分量就变的无限的大。

打从那以后我一直跟在夏己的身边,和一帮人一起玩。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那是我们在太田家的塑胶屋上玩“大歌星”的游戏。正在高兴的时候,太田愤怒的大喊大叫着向我们冲来,大家急忙一哄而散。长的矮又来自城市手脚没那么灵活的我被太田一手抓着头发逮了个正着。我惊恐,害怕,不停挣扎也不停大喊“救命啊”。还没逃远的伙伴们议论着要回来救我,太田仍然在不停的咆哮。但我模糊的泪眼只看着夏己,看着他骄傲的象个国王般傲慢不屑的说:
“谁叫他那么慢,再见了!”
然后真的扔下我,跑远了。
这让我在无措中明白,夏己,是个会轻易抛弃人的人。
但奇怪的是,在事后我父母说我因为夏己的影响经常在做一些坏事,听到他们说夏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时,我生平第一次从房间里冲出来,对爸爸妈妈大吼到:
“不要说夏己坏话!爸爸妈妈笨蛋!!”

后来想想,也许是因为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才令到我那么忿怒的吧。因为我知道,夏己跟他父亲两个人住在货柜屋里,没有妈妈。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几乎把赚来的钱都用在酒上头。而他的母亲,听说在夏己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忍受不了丈夫的无能,嗜酒和暴力,抛下一切逃走了,甚至……也抛下了夏己。
我经常会被夏己押着用我的零用钱一起去吃冰或是打游戏,我知道,从旁人看来,我根本就是被利用的,可是,我也知道,我和夏己,从来都不会这么想过。
有一次,我和夏己一道先回他的家,我们约好了一起到我家做功课,却在他家大门看到他烂醉如泥的父亲躺在那里,刺鼻的酒气让我很难受。夏己皱着脸,喃喃说着“可恶的老爸”
我要他拿上被子去我家睡,他却说:
“不,不了。对不起,小启,我爸这个样子,我不能去你家做作业了。”
“可是--”
“算了,你回去!”
“恩……那我,先回去了……”
夏己没说什么,我看他费劲的想把他爸爸无意识的身体往屋里抬,很吃力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已经从大人那里得知,夏己家,是很穷的。而且还知道,他身上总是有不断的淤青,我一直一直都希望,那不是因为他父亲的暴力,我希望只是因为他粗野的个性造成的,一直一直,我都如此希望着…………

“啊!好大的雪!”
女孩子的尖叫声打断了我,恢复意识的同时,我听到报站的广播:“下一站,品川!”
啊……坐过站了,刚刚过了秋叶原……算了,反正是环线的,继续坐吧……
外面真的下了好大的雪,相似的银白色景象,又将我拉回到对夏己的回忆中--
那是……哪一年的冬天呢?
班上的同学打雪仗,一位高桥同学的头,被雪球打到,额头流血。后来我们发现,是因为雪球里面装了石头--鲜红的血滴在雪白的地上,刺眼极了。
大家都在怀疑是夏己干的。结果没有查出凶手,事情不了了之。
可是
小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没有热闹当他是头头了。
光是会打架,跑的快,已经完全不能让大家信服,反之,他的粗暴和家庭背景,成了大家远离的最好理由。
我………………
也很自然的和他疏远了 。

国中的时候,我和夏己已经完全没有了来往,偶尔会听妈妈说他被不良高中生追着跑,我漠然听着,觉得那离我很遥远。
其实有的时候在学校还是会碰上他,甚至曾擦身而过,但他身边围的,都是些我根本不会去搭理的人。
过了些日子,我发现,夏己--
他那本来颜色很淡的头发,染成了彻底的明亮的金色。
让他看起来更象是不良少年群的人
除此之外,他已经坏到连别的学校都知道他的名字。
我也愈加的肯定,这样的夏己和我
根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了。

可是
不知道怎么搞的,国三夏天,我跟夏己,又要好起来。
那是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
补习结束后,我在邻镇的公车站前等车,夏己也正好走过来。,我们两个的家离的很近,因此,坐的公车也是同一条路线。
本来想象以前那样装做彼此没看见的样子,在我还没来得及转过头的时候
我看到
夏己随随便便的抬起手,拖着懒洋洋的步伐,带着我熟悉的笑容轻松地对我说:
“嗨,小启!!”
他的背后就是红金色的夕阳阳光,那让他的笑看上去更灿烂也更自然,就因为他那么自然的和我打招呼,所以我也不禁咧开嘴,象对老朋友般轻松的回答:
“嗨,夏己。”
这算是友情的复活吗?
我不懂
可是你懂吗?
当时的我想极力保持冷静。
因为事实上
我兴奋的想跑他个一百公尺!

身边其他的朋友和母亲,都不乐于见到我们友情的“复活”
朋友着急的劝我“考试快到了,可别走上歪路哦!”
母亲煞有其事一本正经的对我说:“小启,你如果染成金发,我就把你赶出去!!”
对于他们,我只能苦笑着回答:“放心啦,不会啦……”
但妈妈还是不放心,她的理由是:“你从小就很喜欢模仿夏己的。”
我有吗?反正我自己是不会察觉到的啦。

自从和夏己“复合”以来,他开始经常的到我家来玩。还美其名曰和我一起学习。其实开始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往桌子前面一坐面对着大批作业苦苦奋斗,而他舒服的靠在靠垫上看漫画,嘻嘻哈哈个没完,每次都搞的我心服气燥。

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下了,恶声恶气的对他说:
“喂,夏己!请你不要抽烟好吗?”
“啊?”
听到他那无辜的语调,我火气更大:
“我讨厌香烟的味道!在别人房间抽烟的时候,至少先问过再抽啊!!”
其实,我爸爸就经常抽烟的,我已经习惯闻那个味道了,可是,未成年的他,却理所当然的抽着烟,我在读书,他又悠闲的边看漫画边笑,这才令我真的生气,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对他表达,而夏己--
只是把做了个“安啦,安啦”的手势,笑着说上一声:“哦,抱歉,对不起啦”就能完全置身事外--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让我更生气,可又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样的他……

就是在那年,当季节由夏季转向了秋季的时候
夏己对我说,他不想读高中了。
我很吃惊,问他为什么,他耸耸肩说:
“因为我不能去读啊!我几乎都没有去上课,也没有好好读过书。而且我的成绩单上,可都是烟囱和鸭子。”(就是只有1分和2分的意思)
从来没考过4分以下的我实在很难理解他。我们又默默的向前走了一段路。
忽然,夏己想起什么,孩子般兴奋的对我说:
“小启,教我读书吧!”
“啊?从--现在吗?”真是的,成绩都是1,2分的人还真敢说。
“没关系啦!重要的是想不想读吧?”他显然没看出我在想什么,还在兴奋。
我撇过头,心里翻着白眼:算了算了,也许能让啊考上最低水平的高中也说不定。
“就这么定了!而且小启啊,我乘法跟除法可是很厉害的,咱们要从哪课开始呢--”
夏己喋喋不休的兀自说着,仿佛我肯定会同意一样,这家伙,就那么轻松的决定了,根本没想过这样会减少我的读书时间,也不考虑下我是否有困扰,这家伙!
其实最奇怪的我自己,居然也没提出任何异议,就这样默认了。也许,夏己会在我面前这样也是一直以来,我们相处的一种模式下的自然反应--小启不会拒绝我。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烂好人
真不知道。

夏己这个人,好象从来都能带给我意外
一起读书之后,我非常诧异的发现他的态度与精神集中力虽然很差劲,可是他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只要去做,他就可以做的很好。而且他也算听我的话,他很容易就烦,每当他嬉皮笑脸的建议“休息一下嘛”,遭到我“那你就回去啊”的还击后总是老老实实的又坐下来,按我说的去做题或是背英文单字。让我认识他那么久,总算有了成就感。
而从基础开始教他的期间,连我自己都扎实的掌握了基础知识。又是意外,跟夏己这个人在一起,我就会遇到很多“意外”。
再还有一个“意外”就是我父母对他的态度。
从一开始不赞同我和他走的那么进,到后来逐渐接受了他频繁出入我家再不会说什么。到后来他走的时候母亲还会跟他客套几句,居然还发展到他在我家洗澡,吃饭,留宿的地步。

“啊--爸爸的睡衣刚刚好啊(不要怀疑,叫我爸爸为“爸爸”而且还不用敬称的就是厚脸皮的夏己)
“穿小启就太小了吧?”
“是啊,因为小启长的矮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笑声在那段日子里,经常能充满我家的房子。
可不知为什么,这样的改变并没有让我很开心,反而让我觉得很无趣,以前明明只有我可以和夏己好好相处的,我也一直都以为没有人能他以“正常”的方式交往了。所以我认为,大家(我父母)都被夏己骗了。
为什么要这么想,我从来都没搞明白过。

“--起--对不起。”
“对不起,可以坐你旁边吗?”
“啊?”突然现实中有人跟我讲话,我茫然的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的,OL打扮的女人也很困惑似的对我说:
“我--想要坐这里,可是你的脚--”
被她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的脚张的太开了。
“咦?啊,对不起!你请坐!”

看看车窗外的天色,我模糊的想着,
山手线……已经……绕了几圈了呢?

喀哒哒……喀哒哒……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的父母是在同情夏己。夏己家的贫穷,在那附近是很有名的,所以爸爸和妈妈,才会留他,让他吃饭,洗净肮脏的身体……
就我而言
那样的同情,太过怯懦,我不喜欢。
我以为是因为夏己很厚颜无耻,所以才没发现那是一种同情。
不过,后来我知道
是我错了。
夏己呢
是个很积极的人。。。。。
在很久很久之后
我会听他这样说过:
他说“当时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可惜的是,在那个秋天
我并不知道这一切,那时候,我对夏己的了解,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少的可怜……
十二月,跟夏己开始读书四个月后,因为他连续几天都没来我家,我只好去他家找他,应门的是他那位好象神志从来都没有真正清醒过的爸爸,外表看起来比以前更瘦。得知我的来意后,全身弥漫着酒臭味的他用带着红色血丝的可怕眼睛瞪着我,不屑的说:
“我怎么知道他会去哪里!他又不是那种每天回来的人。搞不好,他正埋在哪个女人的屁股中吧?!”
说完,他当着我的面重重关上了房门,我只能郁郁而回。

没有放弃找夏己的我,终于在一次上学的时候,在离学校门口不远的地方拦住了他。。
那天天下着雪,阴沉沉的。
“你等一下,夏己!!”
“你干什么?竟然在门口埋伏我吗?太恶心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在学校找到你。读书的事情怎么办?”
夏己回过头,听我继续说着:
“你要上高中吧?你就认真--”
“高中?”夏己用冷冷的,带着嘲讽的语气打断我。
“对,高中,你要去上的吧?所以才一直一起努力读书的啊!”
在一瞬间,他的脸变的安静而……伤感……只有一瞬间,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因为他居然是这么回答我的:
“算了--我觉得太麻烦了。”

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冷风扑面吹来,可我一点冷的感觉也没有,因为有一股气在我体内直直往上冲--那是愤怒,绝对的愤怒。是我十五年来,首次如此的愤怒。为了夏己的那句话。
“我觉得太麻烦。”
说完那句话的他,居然转身说了句“再见”就要走。他好象一点都不知道我心里象刮台风一样大喊着:
“那我的努力呢?我的坚持呢?我的付出呢?为什么?为什么你老是可以这么,这么轻易的就背叛我!!!”
这样激动的情绪非常需要宣泄,不然我会疯掉,于是我对着夏己渐行渐远的身影怒骂:
“夏己!你最差劲了!你脸上的淤青又是怎么回事?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多担心你,还老是去找人打架?!你真是个天生的坏人!!天生的!!!”
夏己的步伐加快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我最后说的话:
“反正,你一直,一直都在利用我!!从小--就一直--”
过于出轨的激动,让我再也说不下去,我想我当时是哭了,在冷风中,一个人象傻子一样哭个不停。

而夏己,就在我的责骂声中消失掉,直到那个寒假过完了,他也没有出现。甚至,连毕业典礼都没去出席。
准备上高中的那三个月期间,我接到朋友的电话,说夏己好象跟人私奔了。对方是隔壁镇的高中生,比我们大。听说女孩的父母很是生气,扬言要告夏己。
大他两岁的女人,还怀有夏己的孩子。
这个事实令我很难接受。也
很难受…………
那期间,镇上,学校,身边的人都在谈论关于夏己的事情。过了两三个月,记得的人就少了。我上了一所升学学校,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参加网球社,在期中,期末轮番的考试大战中受苦,在运动会,校庆中喧腾,努力考大学,还谈了纯纯的恋爱,向往的初吻,虽然没有柠檬的味道,但是,心还是跳的很厉害。跟一切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的生活,我过的充实而平静。
高中三年中,我完全跟夏己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联系,为了他那么愤怒,难受的感觉几乎都被我忘记了,只是有两件事,让我……情不自禁的又想起了他。

一件是发生在高二的冬天
通过母亲,我得知夏己的父亲,可能因为酗酒昏倒在屋前的雪地里,被冻死了。
母亲说的话大概也代表了镇上人的想法:
“他妻子跟小孩都失踪了,应该说是他自作自受,可是……哎,又觉得他好可怜。”
我想到小时侯经常看到夏己拼命把他醉酒失去意识的父亲往屋子里面拉的情景,突然觉得,夏己--会伤心吧?

还有一件发生在我高三时的夏天
同学传说当年跟夏己私奔的那个叫做“美津子”的女孩一个人回到镇上,夏己没有回来,孩子也没有。这又让我回想起夏己。
其实,我曾经在车站月台上,碰巧遇过她。当时的印象是,那个独自垂首坐在椅子上的女孩,是个皮肤非常白的人,而且长的也很甜美。
我真的很想问她关于夏己的事情,想问她夏己现在……还好吧……
不过最终我也没去问,那看上去已经很脆弱的少女,应该不会喜欢有人再在她面前提起“奥逢夏己”这个名字。

猛然的一阵脖子酸痛让我的意识又从回忆中飘离了片刻,看看四周车厢,我惊讶的发现,不知不觉间,车厢开始拥挤起来。那,应该是有些晚了。
窗外好象积雪了,看着雪景,我想到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常常就走在雪道上,自从从大学开始来到东京后,却不行了。啊,从大学开始我就在东京了啊,18,19,20--已经--六年了吗?时间--真的是过的好快--

对了,跟夏己再次见到面是什么时候呢?啊--那是--
我来东京那一年的夏天。
回到了大城市的我,反而一开始有些难以适应,尤其是闷热的夏天,更让人泄气。
那天,我站在一个路口,正等着红灯变成了绿灯后,开始穿越马路。
这时,从马路的对面,悠闲的走过来一个人。
黑色的上衣,宽松的短裤,看上去 ,是非常熟悉的感觉……
他越来越走近了,好象也看到了我,就象我终于看清了他是谁
接着,他高高,还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举起手,举到额头,食指和中指还夹着根点燃的香烟,他正对着我,大大的咧开嘴,手往前一伸,笑着说:
“嗨,小启!”
非常熟悉的画面--真的是他,夏己,就这么突然出现,还喊着我的名字。
你知道吗?
人会有这样一种朋友
无论离开多远,多久,他们再碰面时,时间也不能造成生疏的距离。
这是人类对自然的胜利,这样的朋友,每个人拥有的数量,通常都不会很多。

我亲身体会到,就在东京一条普通人行通过道的斑马线上
在我和夏己见面的一刹那
没见面的这几年的距离竟然都消失了 。

“小启是今年才到东京来的啊,大学生吗?真厉害。”我们重逢后,坐在一家小咖啡厅里,夏己笑着对我说。
“才不厉害,我周围都是一样的大学生。”
“可是,我周围都没有啊!”
“哈--,夏己,你现在在做什么,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东京--”
“很多--到处打工。”夏己没有再多说他的事情,“对了,小启,你爸爸妈妈还好吗?”
“恩,他们还好。啊,对了,夏己,你--知道吗?”
“什么?”
我想对夏己说这个好象还有点太仓促,可是还是说了:
“你父亲……死了……”

夏己弹了弹烟灰,没有说话。默默地听着我跟说,他父亲去世时的状况。他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不曾吃惊,也不曾悲伤,就那么静静坐着,不停的抽着烟,听我说话,我无法从他的表情了解他的心意。直到我停止了叙述,又过了一会,夏己才缓缓的说:
“我父亲,他似乎--自己选择了死的方式。”
我看着还是很平静的他,不知怎么觉得他的样子--有些悲伤。然后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夏己,你的--孩子呢?”
“恩?”
“孩子啊,你跟她,应该已经分手了吧?”
这个问题好象更不该问,我说出口就后悔了,可是夏己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他长长的吐了个烟圈,眼睛没有看我,带着一丝苦笑说:
“呼……真是的……小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我放心了,笑着又说:“很可惜,因为你在乡下很有名啊!”

“死了,还不到一岁就死了。”
我无法相信我听到了什么,傻傻的反问道:“什么?”
“你听到啦!死了。怎么说呢,那个婴儿突然就死了。我没有正式的工作,我们生活很苦,精神上也是一样的痛苦。再加上孩子死了,她就崩溃了。就这样。”夏己的表情一直都没什么变化,淡淡的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缮缮的开口说:“你说的……好象很轻松……”
“轻松?是吗?”他打断我:“那的是很苦的。”
然后他突然又在脸上堆满笑容:“我确实当过一个孩子的爸爸,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哦。”
我更迷糊了,更加不清楚夏己的意思和他的心情。不过我想,他说的也是,即使发生了痛苦的事情,也轻松的带过,打从以前开始,夏己他不就都是这样的吗?

“小启,你住哪里,告诉我地址。”
“啊?啊!我找纸笔来写给你。”
“拿笔就好了,可以写在这上面。”夏己拿出店里的纸巾。
而我拿出的是自动铅笔,很不好写,他为此还皱着眉头。我边写边说:
“我把我的电话也写给你吧。夏己,也把你的告诉我。”
夏己接过餐纸和自动笔,一边告诉我:“我家没有电话啦,我有呼叫器。喂!这个好难写!”
“呼叫器?怎么没有电话呢?”
“不能没有吗?”说着我们交换了纸巾。象一般的老朋友偶遇那样,交换了联系方法后,就可以说再见了。所以夏己站起来说:
“那我先走了,我还有事。”
“啊--帐单--”
“没关系,我请客。”
一般这种时候,老朋友们还会说上一两句客套话,所以我说:
“夏己,有空来我家玩啊。”这真的几乎是客套的说法。
可是夏己很高兴的样子,他笑的非常开怀的答应了:“好!”

在我们重逢的几天后
当我在黄昏的时候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时,居然发现夏己站在走廊上等我。看到我,他举起章鱼屋的塑料袋,笑着说:“嗨!小启,这个送你吃。”一付天真灿烂的样子。
而我终于知道,客套,对夏己是没用的。当时的我,怀着想笑出来的心情打开了房门,和他一起解决了三人份的章鱼丸子。

喀哒哒……喀哒哒……
我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今天,那位女士给我看夏己的电话本,上面,只写了我的地址和电话……
夏己他……一个人跑到路边的小便利店买了个本子,似乎不是把我的地址写在他本来就有的本子上,而是专门为了写我的地址才去买的本子。然后他叼着烟,拿出那张已经皱皱的餐纸,把上面我写给他的地址和电话工整的抄在新买的本子上………………
为什么呢?好象这一切我都看到了似的,那样清晰的,真实的浮现在我的眼前,连他当时因为字迹不清而挑起的眼睛,我都仿佛能看的非常仔细………………………………
把头埋下去,我又想到,那个本……来年便利商店的条码都还没撕掉。呵,确实很像是怕麻烦的夏己会做的事情…………

车上的人变的很多了,有很多人上来都会扫视我一眼,我揉了揉鼻子,想到可能到了回家的尖峰时间,而且,这身黑色西装真是引人注目……

夏己他后来,也毫不客气的常常会来找我。有一次我还生气的对他说“要来先打电话啦!”
他也似乎很努力要打电话来,可是,比例上却只有一半。而且经常在我回家比较晚的时候,在门口留下他来过的痕迹。
有时是挂在门上的大礼物袋,有时是写着“夏己来过”的留言条,一定都会有的,就是让人觉得很麻烦的烟蒂,反正我总能知道,夏己曾经到过。
这样碰不上面的时候多了,夏己居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小启,给我你的背份钥匙。”
“什么啊?!你是我女朋友吗?”
“小启好冷淡哦~~~~~~”
事实上,是我不信任夏己,我很怕他在我不在的时候,擅自进来。

还有,夏己对女人的吸引力,真是没的说。
我大学一二年级的时候,住在我隔壁公寓的是在风月场所上班的小姐,成熟而艳丽。他的大学朋友都叫她“麦当娜”,我从来连招呼都没和她打过。
可是有一天,当我正准备开门的时候--
“呦,小启!”居然是夏己的头,从我隔壁的门里探了出来,“你终于回来了,我马上过去你那边。”
我惊讶到什么都说不出来,夏己在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有了“麦当娜”的背份钥匙。我跟麦当娜擦身而过时,曾经闻过她身上的香水味,夏己的身上也有相同的味道,还有可以看到脖子上留着的吻痕。
当时我知道夏己应该有正在交往的女友,可是,他却还跟别的女人做这种事--我实在很难理解他的想法,只能恨恨的想:你要是陷入泥沼,我可不管!!
后来拜夏己所赐,我这个艳丽的女邻居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还问我夏己的电话号码,从她很急切也很苦恼的样子,我大概能了解,她是认真的,她为了不能抓住夏己,深深的忧虑着。

就在大学要升三年级那天春天,我因为公寓重新签约,房东要涨房租而搬了家。要走了我新地址的夏己,又到我的公寓前面等我。
真是的…………嚣张。
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很多,干的事情也很普通,却常常会吵架,为了一些小事情而互相怒吼。
譬如:“夏己!!我受不了你这么没神经!!”
“罗嗦!我会杀了你哦!!”
“你怎么老是这样?!至少也要把吃过的东西收拾干净吧!!!”
“夏己!你看看你把被子弄的多脏了!”
“小启你真烦人,给我闭嘴!!”
等等,诸如此类,还有很多,有时候夏己吵的忘情之后,还会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生气了!你给我滚!”
“什么嘛,这话应该是我说吧?!这里是我家啊!!”
等等,这样乌龙的对话,也还有很多…………
偶尔夏己也会坦率的道歉。
听到他那么诚恳的说着“小启……对不起……”的我也只好对他说“算了--别在意--”
他就会又笑成他招牌式的灿烂样子回答我一个响亮的“好!”字,这家伙,你叫他别在意,他就真的不会在意,经常让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明白,其实,我是希望他在意的,哎……

还是在我大三的时候,在夏天发生了很多事,想想看,都是从那个傍晚的那通电话开始的。
“喂?什么?现在?不行啊,我朋友在我家。”
“男生,女生啊?”
“男的啦,笑的那么怪干吗?!”
“OK!那正好,把他也带来,这样人数就够了!”
“咦?!什么啊?”
“地点在新宿的……我挂了,你快点!”
“喂,喂喂??”
真没办法,我放下电话对正在翻看漫画的夏己说:“要出去了,准备一下!”
“为什么嘛?”
“同学非要我去参加一个聚会,是和女子短大的,他们还让我带你过去,好象人数不够,今天拜托你忍耐一天吧!”

夏己在家里听说就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被我拉到聚会现场,很不习惯这种热闹场合的他,也毫不隐藏他的不高兴。看到他那死样子,我只好在他耳边小声劝他“稍微笑一下,一下就好了”
可是他象个闹脾气的孩子般说:“为什么?我本来就是被逼着来的。”
搞的我也没办法,不过即使这样,也有不少女孩子注意到他,还问说:“请问,那位是什么系,几年级的呢?”
“啊,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他是龙泽启的朋友,对吧?”
“哎,对了,那么你是什么大学的?”有几个人同时问夏己。
我们这所大学的人,在各种场合都喜欢强调自己学校的名字。夏己很看不惯他们,只说了句“对不起”就径自站起来离开桌子走到吧台,一个人远远坐着抽烟发呆。
可是,女孩子们的视线都往他那里去。
为此我还被同学勒着脖子问“为什么要带这种人来?”
我们这边的男同学都觉得很无趣,事实上,夏己真的是个相当引人注目的男人,我以前不想了解的心理,说穿了是因为那样会产生“男人的偏见”。
渐渐的,有几个胆大的女孩主动走到夏己那里打招呼,和他攀谈。这让我的同学更加郁闷,他们叫嚣着“走,我们也去!”,“好,这可是为了男人的尊严”之类的傻话也跟了过去,其实他们也知道,夏己叛逆的模样,比我们任何人看拉一都像个大人。我还认为,他不会对女性温柔体贴,所以也不了解为什么女人那么喜欢他。

因为夏己,原本是聚会中心的饭桌上只剩了不多的几个人,其中有个女孩很让我动心,她叫中野香,是大一的学生,数十分钟内,我们就很熟了,还交换了地址。正在我高兴的时候,发生了问题。
从吧台夏己他们那边,传来了恐怖的喧闹声,远远的可以听到拳头的重击声和女孩子的尖叫声,还可以看到有人在揪着令一个人领子狠很的挥着拳。
我急忙冲了过去,听到夏己失控的怒吼声:
“我不是来听你们这些自傲的废话的!!”
那个被他殴打的人也在怒骂:“罗嗦!!混蛋!!社会败类!!”
我很吃惊,也有点害怕,不过看到是夏己在打人,也只能叫着让他住手。可是没有人听的进去我在喊什么。好几个我们学校的学生,想要过来围殴夏己的时候--
在场的众人都看到他毫不犹豫的……拿出了刀子。
那一刹
现场的喧哗
顿时成为宁静。
谁也不敢再多动一步,也没有人再说话。

我不知道他竟然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我只是本能的认识到,学生们的血气方刚,与他体内流的冷血,是完全不同的。
“夏己……”
听到我在叫他,夏己转过头来看我,他那种防备,冷酷的样子,是我非常陌生的夏己的样子……
随后的事情不了了之,我拉着夏己走出了会场,同学没有人过来拦我们,甚至我也没来得及和中野香说声再见。
等惊讶的情绪过了后,我觉得今天晚上非常丢脸,我带去的朋友,居然是那种会随身带着刀的社会败类。所以我一路上都在斥责着夏己。
“你到底想怎么样?那是我的同学啊!你真是让我丢脸丢到家了!”
“要用暴力解决吗?竟然做那种,那种伤害他们的事情?!”
一直都默不作声的夏己头也不回的说:
“我不是当真的,只是想吓吓他们而已!”
“吓他们干什么啊!你根本破坏了现场的气氛了!”
夏己停住脚步,看着我问到:“我--应该忍受吗?”
“对!”
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对”字出口,夏己一把揪起我的衬衣,眼神很晦暗的盯着我。
“夏--夏己--你--”我很害怕,发着抖说。
“你的眼睛,”夏己没让我说话,“你的眼睛,总是用批判我的眼光看我。他们不断的嘲弄我,是我的尊严先被伤害的!”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楞楞的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变的更加的激动,看着他把我拉过去,用一种沉痛的,受伤的声音对我喊道:
“可是……为什么你不替我想一想?为什么不觉得是我遇到残酷的事情?!”我从来没见过夏己这样子,他总是能把一切倒霉的事情很快就忘记了的,也总能让自己开心,可是这次,他的样子很象是……一头负伤的豹子,在那样的受到伤害之下,却仍然保持着一份骄傲不屈。
我全然的呆住了,真的好想说出什么却也真的什么都无法说出。

夏己看到我这个情形,松开了拉住我衣服的手,转过头,因为他当时留着长发,我没法看清他的表情,然后,他再也没跟我说什么,就消失在黑暗中,不叫了人影。
我一直都搞不清联谊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在场的一个朋友后来对我说过:
“如果我是夏己的话,当时我一定会觉得很凄惨。”
这句话,让我难受了很长时间……甚至,想冲动的找到当时跟夏己打起来的人理论。
夏己……从那个夜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找过我了…………

在另一方面,我和中野香的进展很顺利,很快就成了一对情侣,也经常出去约会,还在我的公寓里,结束了我21年的在室男生涯。生活看上去很美好,除了……夏己的消失。

在联谊后,过了三个月,已经是很冷的季节了。
我在一次回家的时候,意外而高兴的看到夏己在我家门口,还是抽着烟,只不过头发剪成了清爽的短发,他看到我,把烟取下来,微笑着,还是那么自然的打了个招呼:
“嗨,小启!”
我也不加掩饰的打从内心对他笑着,心想,这次我真的要感谢他那种,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出现的性格。。真的,要非常感谢哦…………
“嗨,夏己,你剪头发了?”
“没办法啊,她拿钱要我去剪头发嘛。”
“她?谁啊?”
“女人呗!”
“呵呵,样子不错嘛。”
“真的?”
就这样,我和夏己,又可以象一对完全没闹过别扭的老朋友一样交谈,这,也都多亏了他的“厚脸皮”。:)

从此,夏己又如同往常一样,经常有事没事的来找我坐坐,聊聊。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的一个冬夜。
我回家,看灯是亮着的,心想肯定是小香在里面,因为我与她是认真在交往的,所以她有这里的备份钥匙。小香她有时会早早过来等我。但是那天,在明亮的灯光中,透过她的肩膀,我看到夏己。我记得,那时我没有能掩饰住一脸的惊讶和——因为莫名恐慌而引起的不悦。

事后我在和小香约会时,装做不经意的问起这件事,她轻松的回答说:
“因为,这么冷,在外面太可怜了嘛。”
很好的理由,我只能微笑着,按捺住不安,无言以对。

非常自然的,因为我,他们两个人成了朋友。可是我的感觉很不好,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男人丑陋的嫉妒,因此从来一直也没说出来———
让我勉强可以安心的是夏己的态度,他明显的对小香没兴趣。在他眼里,小香只是“那种小女生”。

可是,该来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是在我与小香交往一年后,我大四的那年夏天。
被早已经明显对我渐行渐远的小香约到咖啡店的我,用“早就可以预料的到啊”的心情听小香哭诉着。
“我不能……再跟你交往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一直告诉自己……说不行……”
我吃惊的发现心痛的感觉不太强,还够支持我听下去,平静的听下去。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很努力……可是……就是越来越喜欢他……脑子里都是他……可是他……却从来不注意我……我又难过……又恨……”

“吱——吱——”
在分手后回公寓的路上蝉一直在叫,我出奇冷静的想到,夏己他——受女人欢迎的原因,是因为面对他那颗令人捉摸不定的心,而让人产生出的一种狩猎心态吧!得不到的,永远最令人珍惜。

当天晚上夏己来了。可能是小香找到他,反正他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低着头坐在桌子旁边,夏己依在门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对我说:
“这算什么?你为什么不打那女人一拳啊?”
“别对女人这样……而且,她也没有错。”
“她当然有错,我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啊!”

我真的好厌恶,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反正他可以轻松的当个没事人,什么都不做的就夺走我的女朋友,看着我被甩,还可以用这样一副光明正大正义使者的语气来说些什么忙也帮不上的话!我想吼他,又知道那么做自己会更悲惨,只能压抑着,强撑着又说:
“你——为什么能够说的那么轻松呢?有自信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什么?”还是那样,又无耻又无所谓的讨厌口吻!!
压在我心上的的不平,懊丧,愤怒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我站起来,对着夏己说道:
“你——从以前就陷害我!为什么——老是害我这么凄惨!”
再也无法控制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大声那样决绝地吼道:
“你出去!你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屋子里好安静……我和夏己,都被听到的话吓住了。
那是……我在气头上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我一生……都无法忘记,当时夏己的表情……他脸上只有笑。
可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啊……你可以想象吗?夏己当时……鼻子,眼睛,眉毛……都在哭……可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着的……有一抹笑意……好奇怪的笑容……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笑容…………

夏己悄悄的,如我命令的,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脱力的趴在地板上,没有丝毫多余的精力的移动,直到——响在无尽黑暗中的电话铃声惊醒了我。
“喂,我是龙泽启——”
“喂?”
我吃惊的握住话筒,是夏己——他那天就打来电话道歉————
“小启,对不起——”
我的眼睛开始发涩,他为什么要道歉呢?他根本就没做错什么。
“夏己……”我的声音一定很难听,“等一下,别挂断……你现在在哪里?”
“在附近公园的电话亭,小启,我真的好抱歉——”
“喔……不用道歉啦!”
“那个……小启!我……其实……很想和你一起去上高中的……”

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去跟父亲说……可是……却被打了一顿……所以……我……”
下面的话我听的很模糊,我猛然睁大眼睛,那个雪天夏己伤痕累累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夏己,你那时打架的痕迹是…………?啊……你不是说……是“怕麻烦”的吗……

“…………你父母的人很好,对我这样的人也……小启,我……当时是最幸福的……真的…”他的话没能讲下去。
“夏己……夏己?你在哭吗?”怎么听起来我的声音好象也在哭?真是的……
“笨蛋……怎么可能!”这才象是我认识的“我的夏己”会说的话。我几乎可以看到他泪水未干的脸上,那轻轻的笑容。

夏己……在这一刻我还突然发现到——从十五岁那时候开始,你就从来没有在我房间里抽过烟……

大学毕业后,成为社会人,过起朝九晚五,早起挤车的上班族生活。我一直都跟夏己保持联络,但自从我毕业后,我们见面的机会急剧减少,每个月能见一次,已经算不错了。
“呦,小启。”
久久出现一次的他,总是会这样喊着,手上拿着香烟,脸上挂着微笑,一下就缩短了没见面这段时间的距离。
我曾经以为,我和夏己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到我们成了老头子那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直到那通电话突然………………

“龙泽启吗?”
“是的,请问是哪位?”
“我……我姓楠木……抱歉突然打扰你……你认识奥逢夏己吗?”
“认识……是我朋友……”不详的阴影突然涌现,在女人的下一句话讲出的同时变的浓厚——
“夏己他…………死了。

那通电话,突然就通知了夏己的死讯。
夏己去便利商店,回来时救了一个差点被车子撞到的幼稚园小孩。他的头强烈的撞到柏油路。当小孩母亲向他道谢时,他还笑则后回答。然后若无其事的离开。象平常一样回到公寓,来访的女人帮他做饭。这段时间,他就看着买来的杂志。当女人喊他吃饭的时候,见他睡着了。因为表情很安详,因此花了很久才发现———
他已经永远的沉睡了。
死因是脑内出血。我觉得这很像是夏己的行为………
完毕,这就是我对夏己的全部回忆。头……好痛……啊,不对,还有一点点,发生在几个小时前的,有关夏己的事。


那个女人,今天去拜访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她一定是在夏己的遗体前哭泣吧……她说……明天要为夏己火葬。她还说………
“夏己……是个奇怪的孩子……我跟他是在牛郎俱乐部认识的,他从事牛郎工作,虚报了年龄……很奇怪吧?我这把年纪了,看到他的时候,竟然象少女般怦然心动。我要他当我情夫,一轻松的答应了。不过,他并没有太多要求,说只要租个便宜的公寓就可以了,只靠传呼机联络……我很不安……怕他随时会不见了……然而他一直陪着我……可是……在这种形式下失去他……,实在令人太悲伤了。”

我很赞同最后一句话。
其实一切都很象夏己的作为,从当牛郎到当阿雀的情夫……
好了,真的完毕了。我所能想起的,关于夏己的点点滴滴,就是这些了。
还是很不舒服,头痛,眼酸,鼻子涩涩的。感冒了吗?我闭上眼睛,听到车上的嘈杂声和一直都听的到的列车行进声。

喀哒哒……喀哒哒……
喀……喀……
怎么?声音怎么会越来越小?周围怎么变得如此宁静?我的所有不适怎么都好了?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睁开眼,看到……车上没有别的人了,只有我和……对面坐着的…………夏己??

“嗨,小启!”好熟悉的开场白,我从国中开始听到现在的。
“为什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呢?小启?”
一个字也无法说出的我,只能坐在座位上,眼睛张的不能再大的望着对面的夏己。
“夏己…………你……”终于,我破碎的出声了。
夏己开朗的笑起来:“我不告而别,觉得你可能会生气。”
“啊…………当然会生气了。”

“小启,我们是朋友吧?”夏己温柔的问我。
“…是好朋友!”我丝毫没有犹豫。
夏己笑的幸福而灿烂了,带着那让人看了会感觉很温暖的笑,他开心的说:
“太好了……我可不希望只有我这么觉得。”

然后他指着我说:“你口袋里的那个……别笑我,是我第一次写的。”
“这个?”我拿出那张剪报,“啊,我还没看。”
夏己站了起来,好象走近了我一点,腼腆的继续说:
“这个……是我给你的话。你听着,小启。”


“谢谢!谢谢!你跟我说话!谢谢!你跟我玩!谢谢!你对我生气!谢谢!你对我笑!谢谢!“
”嘿嘿,我很不会选择言辞,我没办法说的很好了,小启。”

冷风夹杂着雪花从忽然打开的车门吹进车厢,夏己走到车门口,停住脚步,回头又说:
“我给你的话————是给好友的!!”
“夏己?!”我好想走过去拉住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丝毫动弹不得。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洞洞的外面,在最后一个瞬间,夏己用双手拉住车门,身体悬空,在咻咻的,犀利的风声中最后一次笑着对我说了:
“谢谢!”

喀哒!!门重重撞上,发出巨响。
我的整个脑子被这声音弄的隐隐做痛,不禁紧紧闭起双目。再睁开时,我发现自己又可以动了,但是————
周围是拥挤的人群,沸腾的人声,一切如常,没有夏己。刚才是————?

我低下头,看到那张本来在我衣袋里的剪报现在就在手中,我的指头颤抖着,打开了它,上面,工整的铅字刻印着——
(东京都)奥逢夏己
我给你的话
谢谢!
谢谢!
你跟我说话!
谢谢!
你跟我玩!
谢谢!
你对我生气!
谢谢!
你对我……
字迹模糊不清了,过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眼泪落在纸上,弄湿了上面的字。

是的,突然…………
我的眼睛涌出了眼泪……
眼泪无法停止地不断涌出。
真的
完全没有办法停止…………
甚至还发出呜呜的哭声。
可我不觉得丢脸
想笑的人就让他去笑吧!!

一个陌生人,默默拿出面纸给我。
我也很自然的默默收下。我应该道谢的。
可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办法想。
但是
我却只记得……
那包面纸是街上常有人在发的,那种宣传用,背面是图案的面纸
这种无聊的事情…………

喀哒!喀哒!
山手线……
我不知道已经饶了几圈。
结果,我一直坐到快接近末班车的时候,才换车到我要去的车站,然后在人影稀疏的月台下了车。
东京的雪,跟东北根本不能比。
当时雪依然零星的继续下着,四周已经一片黑暗。

哭的双目赤红的我慢慢移动着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我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黑暗怒吼道:
“夏己!!你太差劲了——!!”
“你老是——老是擅自消失!!混蛋!!!”
我的心因为激动跳的又急又快,大口大口喘着气,我感到突如其来的忿怒发泄后,浑身乏力。
我同时还在想
面对我的责骂,夏己他应该会这样回答——
“没办法啊!我就是这种人。”
随随便便站在我面前,食指与中指夹着烟,他一定会笑着这样说。

我继续前行
其实——
夏己在我的生活之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明天我还是要去上班……即使没有他,我的生活还是一如往常一般。
不是吗?
天太晚了,我叫不到出租车,只好走到下条街去碰碰运气。
没错…………
一切都没有变。
可是
胸口却出现了一个大洞
夏己…………我好想问你
这个洞………要怎么填补呢?
还有……我更想问自己
我……到底失去了什么呢?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
真冷。

象是有有一双手推开了过去那扇时间的门
我发现
留在我记忆最深处,最美好的一幕
是一个在初夏的阳光下笑的友好而真诚的少年
用他清脆的声音对我说:
“我叫——夏己,奥逢夏己!我们交个朋友吧,小启!”



罗川真理茂老师的这个短篇的小品是让我一直都很心痛以至于没太敢看太多遍的一部。
因为我会想起一首歌

ONE SWEET DAY

Sorry i never told u
what i what to say
now it too late to tell u
cause u have flow away
so far away ~~~~~~~~~~~~

没有机会再说,这是怎样的痛苦?
我很长时间,不愿意去正面想.

希望,能够在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说出你想说的一切.

另:这是虫子早就写好,打出来,可是一直没贴上来的东西.前几天看到萝卜子的同名文,才决定还是贴出来,亲爱的萝卜,你想说的,也正是我想表达的^^

谢谢看了这个文的大家.
虫子真心的祝福你们每一个人快乐^^
1 / 1

登录后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