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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1-6)--乾冰CO2(不能接受悲剧的就不要看了)

F
flora228
2002-08-16 13:31
〈一〉
引子

淒迷的月光透過窗子射入幽暗狹小的矮屋,冷冷的照在地上,癡迷的望著這一點光明,左近心底又漸漸動蕩起來。

渾身酸痛,還未痊癒的舊傷也在一天的勞累後愈發疼痛,肩上和手上的新傷也火辣辣的疼著,加上屋內酸腐的氣味,愈發的讓人難以入睡。

更令人痛苦的是,儘管白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在那個魔鬼面前擺出堅強不屈模樣,但在夜深人靜孤寂的夜晚,悔恨還是會默默啃舐著自己的心,點點滴滴到天明。

如果當時自己沒有一時興起的提議去臨江快意樓,如果當時自己沒有那麼衝動,如果一直都聽從大師兄的安排……太多的如果……今天落得如此境地,究竟是誰的錯……

不!所有的如果都不是我的錯,是那個魔鬼!……如果……他不存在……就會有最好的結果……

第一章

十八歲初入江湖,正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之時。十八歲的時候,有太多的夢想,十八歲的時候,有太多的狂妄。

左近十八歲的時候,可能是他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師出名門,年少英俊,更難得武功人品俱佳,是年輕一代少俠中的佼佼者。雖是武當掌門的二弟子,卻公認是武當數十年來最傑出的弟子,儘管現任掌門上清道長未曾明確表示,但所有人都確信,不出三年,武當掌門之位,非左近莫數。

然而,就在十八歲,左近的命運\發生了改變,自此時起,左近不得不經歷他稱為「噩夢」的人生。

一切,都從臨江快意樓開始……

坐在臨江快意樓的二樓上,吹著濕潤溫暖的江風,望著滔滔東去的滾滾浪濤,品著號稱江南第一的梨花酒,談論著江湖中的奇聞軼事,真不負江南第一樓的美譽。

最好的酒樓,最佳的位置,最醇的美酒,最親近的師兄弟,笑談間,令左近不禁有些醉了。

「大師兄,你不知道,那個什麼李大俠知道他剛才扁了那麼久的人就在面前,嘴巴張得有多大,都可以塞下一個大饅頭了……哈哈哈……二師兄他……他就跟變戲法似的……馬上掏了個饅頭塞進去……哈哈哈……笑死我了……」這麼爽朗,又毫不掩飾,只有這個令人憐愛的小師弟。

「真的!左近!你真這麼做了!哈哈哈哈……也只有你才做得出來……哈哈哈……」順勢拍著左近的肩頭笑倒在桌上。

看著平日沈穩自持的大師兄毫無形象的趴倒在桌上,心頭彷彿有暖暖的氣流在滾動,所謂的幸福,真是很簡單的就在眼前。

笑聲引的快意樓上的客人紛紛注目,就連剛剛上樓來的一行人,也聽到笑聲,不禁駐足觀瞧。

臨江的絕佳的位置,一桌三人,面對窗口的人只見其背影,單薄而有些瘦小,聽笑聲估計也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而面對面的兩人都是一身粗布的白衣長衫,簡單大方但手工精細,左邊的少年清俊斯文,白皙而有些文弱的感覺,卻輕靈的如同出水的白蓮,一塵不染。右邊的年紀略長,膚色較黑,面孔普通,看起來卻是令人安心的人。就是這一桌的笑聲,引來了眾人的注目,也飛來橫禍。

隨著主人的腳步,一行四人停在了這一桌前。

錢博臣瞇起那對有名的三角眼,偷偷掃了一下主人面無表情的邪魅臉龐,敏捷的捕捉到主人眼中閃過的一絲玩味,心下立時明白了。善於揣測聖意,是他最大的長處,也是他之所以武功平平,卻升到了堂主之位的原因。

「喂!你們三個!去別的桌!」錢博臣雖是皮包骨頭的模樣,中氣卻甚足,響亮的滿樓都聽得到。

而面前的三人卻恍若未聞,依舊談笑風生。

「二師兄,這是江南第一的酒樓吧?」

「是啊,怎麼?」左近不是沒看到小師弟身後的四人,只是知道小師弟被人如此打攪,有些生氣了。

「這裡怎麼會有狗在叫呢?吵死了……」話音未落,一旁的錢博臣已是顏面色變。

「小鬼!你罵誰呢!大爺讓你滾,是看的起你!別給臉不要臉!」

「啪」的一拍桌子,人已站到了錢博臣面前。

「罵的就是你!不過是仗著人勢的走狗而已!」水靈靈的漂亮的如同小姑娘的江南美少年,卻是牙尖嘴利。

現在並非飯點,二樓上臨窗也有不少空位,然而這四個人卻偏要搶自己的位子,明擺著就是找碴兒。武當弟子雖不是好事之徒,卻也從不受人欺負。普嵐心下暗想,眼光掃過面前的四個人。

眼前的尖嘴猴腮焦黃的面皮的瘦皮猴令人一見生厭,後面的三個人到是有模有樣。都是高大挺拔的身材,尤其中間的青衣人,邪魅的臉龐令人移不開視線,面無表情的靜靜矗立,無波的黑眸望向自己,便覺的逼人的氣魄如山般壓過來,令人渾身發冷,有種窒息的感覺。

「小子!你不滾是不是?大爺讓你滾!」已是惱羞成怒的錢博臣明白的感覺到主人的不快,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受辦事不利的責罰了。心念一動,袖內的緬刀已經閃著藍光砍向了眼前礙眼的少年。

就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道白光閃過。

「啊--」伴隨著錢博臣的慘叫,緬刀帶著血落到了地上。

「沾了狗的血,還真是髒了我的搖光劍。」撇了撇紅潤的櫻唇,普嵐皺著眉頭緩緩收劍,一臉惋惜的模樣只令其出塵的美貌更增了楚楚動人的麗色。

一切都只是眨眼的工夫,左近來不及阻止就已經發生,望著眼前的一幕,一面感歎小師弟劍法的日漸成熟,一面擔心向來倍受師父師兄弟們寵愛的小師弟意氣用事,怕要惹上不少仇家。

緬刀落地,錢博臣已是面無血色,丟了刀不打緊,丟了主人的面子,怕是凶多吉少,一時間,冷汗涔涔而落,濕透了中衣。

青衣人左右的二人,都抿著笑打算看場好戲。見這美少年出手不凡,彼此交換了一個熟悉的眼神,一同望向了主人。

從出了島之後,還沒遇上什麼新鮮事,看今天,主人好像找到點樂子。就是嘛,難得遇到好玩的獵物。武當七子--還算夠的上主人的品位。

青衣人深不可測的黑眸浮現出笑意,微微頷首。

好,遊戲開始。

毫無預警地,青衣人左右兩人同時出手。

左邊的人,左手如鷹爪,帶著勁風抓向普嵐的前胸,普嵐舉劍橫削,來人卻冷笑一聲,並不變招。普嵐錯愕間,長劍已被握在他手中。定睛一看,才見那人手上戴了薄如蟬翼的手套,如膚色一般,微微閃著銀光。

「天蠶手!」

「算你識貨,快認輸吧。」戲謔的口吻,手頭卻沒有放鬆,右手變掌擊向普嵐。

普嵐猛力抽劍,卻是紋絲不動,左掌接了對方一掌,只覺剎那間手臂麻痹,好厲害的掌法。對方一掌過後,順勢化掌為手刀,砍向普嵐持劍的右手,不得已,普嵐鬆手。兩招之內,對方已將普嵐從不離身的長劍拿到了手裡。

與此同時,右邊的人袖中撒出無數的細針暴雨般襲向普嵐身後的兩人。左近舉筷快若閃電,已掃落了面前細若牛毛的梅花針。林安平則是揮袖擋住面門,充盈著真氣的衣袖如同一面牆,擊在上面的梅花針紛紛落地。

二人方起身,一直呆在旁邊的錢博臣卻是一聲慘叫著撲向二人的桌子。左近清楚的看到,是那發出暗器的人在兩人擋落梅花針的同時,出手抓住了錢博臣,一掌擊在了他的後背上,錢博臣就噴出鮮血慘叫著撲向自己的桌子。出手欲擋,卻是「轟」的一聲悶想,錢博臣就如霹靂彈般炸了開來,四散的肉塊血液飛濺。幸而林安平的無相罡氣立時罩住兩人,免了一身的血肉。

一時間,樓上尖叫連連,亂成了一鍋粥。人們爭先恐後的擠向樓梯口,哭叫聲,桌椅碗盤倒地聲夾雜在一起。

當左近與林安平再凝神觀瞧時,那三個人和小師弟已失去了蹤影。

二人從樓上的窗口躍下,遠遠見了小師弟白色的身影飛奔著消失在街角。

熟悉的少年的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狗賊\!把劍還我……」

左近立時運\功飛身追去,林安平緊隨其後,一行人直追出城外。

急馳中,林安平勸阻著二師弟:「左近,我看還是先找些幫手吧……」

「你說什麼?大師兄!」

「這三個人實在詭異,單是那兩個人就已夠我們對付,更何況那個青衣人還沒出手,這麼貿然跟去,實在危險……」

「那小師弟呢?他一個人去豈不更危險!大師兄害怕,左近一個人,也可以救回小師弟!」

「左近……」

「你不敢去就別跟著我!」

歎了口氣,林安平還是緊緊跟著左近的步伐。這兩個師弟雖武功過人,江湖閱歷卻還是尚淺\。如果他們倆出了事,自己也不用回武當見師傅了。

遠遠見前面的人影進了一座莊園。二人來到門口,上面金燦燦的四個字觸目心驚--天一分堂。

天一堂的人,難怪如此!天一堂,是白道中人的地獄,卻是邪魔外道們的天堂。總堂極樂島地處南海,卻從未有人見過。

各大門派為消滅天一堂,曾組織各派高手精英圍剿,最終兩敗俱傷,天一堂銷聲匿跡了許久,而各大門派也是人才凋零。

如今,卻意外的遇到了天一堂的高手。

黑漆漆的大門洞開,不知迎接兩人的是福是禍。

握緊手中的天璿劍,左近邁步跨進了大門。

高牆森森,寬廣的庭院裡,四散著幾個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共同點卻是,都是江湖聞名的窮兇極惡之輩。殺氣彌漫,遙遙傳來低低的哭泣。

就在左近與林安平面臨一場惡戰之時,普嵐卻已身地獄。

一絲不掛的裸露著雪白的少年的軀體,普嵐跪在青衣人的面前。雙手被人緊緊的抓在身後,微微顫抖的身體,顯得更為纖細。柔順的黑髮四散,雷笑羽抓住普嵐的黑髮向後扯動,火熱的分身陷在紅潤的櫻唇裡,深深的直插入少年柔嫩的喉管,攪拌著溫潤的舌頭。溫暖柔滑的觸感令雷笑羽發出輕輕的喟歎。

普嵐拼命的扭動身體,但固定住頭的手掌卻是有力異常,臉旁已貼到男體下腹的白皙臉龐已漲的通紅,塞滿口中的陽物漲大的幾乎令人無法呼吸,只能發出無助的嗚咽,隨著有力的抽插,唾液也順著櫻唇的嘴角留下美麗的下顎。

感到口中堅硬的陽物傳來火熱的脈動,無比的羞恥與憤怒使得從不輕易落下的眼淚從滿步紅暈的雙頰落下。

「唔……」猛的從普嵐嘴中抽出分身,緊握住普嵐雙手的狄鶴馬上將普嵐提起,按倒在一旁的紫檀桌旁,冰冷的桌面接觸到光裸的上身,令普嵐猛的一顫,得到自由的嘴立時開罵:「混蛋!惡魔!放開我--啊--」

感覺到一隻手撫上了後臀,普嵐只覺的一身寒意,拼命的夾緊雙腿,帶著跳動脈搏的熾熱的肉棒貼在雪白的臀間。普嵐即使未經歷情愛,也預感到要發生什麼,只覺的心膽俱裂,掙扎的更為猛烈。
「不--不要--啊啊啊--」

熾熱的如同硬鐵的肉棒,一口氣突刺進淡粉色的菊穴內,普嵐猛烈弓起白皙的背部,渾身不住的顫抖,鮮血順著纖細雪白的大腿流下。

有了鮮血的滋潤,雷笑羽猛烈的抽插起來。淺\淺\的撤出,猛的深入,輾轉著深入溫熱脈動的內部,靜靜地埋在深處,感覺著輕顫收縮的內壁緊緊裹住自己的火熱,滿意地浮現出笑意。雙手緊緊握住不盈一握地細腰,雙唇摩挲著背部細膩地肌膚,啃噬著留下青紫地痕跡。

直射頭皮的痛楚令普嵐無助地抓著桌面,留下道道痕跡,痛楚卻絲毫沒有減少。

「魔鬼!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殺了你們--啊--」聲音漸漸嘶啞,卻仍不住口。

「寶貝,你就盡情叫吧,一會兒就沒機會了。」低沈的聲音帶著磁性,在普嵐聽來卻是惡魔的耳語。

抽出仍舊尖挺的分身,雷笑羽拉起普嵐,將他扔到床上,仰面朝天,架起雙腿,對準那紅腫流血的菊穴,再次插入。

「你們再等一會兒,不會少了你們的……」

「教主慢用……」一旁隨侍的四大高手互相望了一眼,都露出曖昧不明的笑。
〈二〉
持續狂猛的衝刺彷彿無止無休,從下身傳來的痛楚沿著背脊一直延續到頭皮,汗水浸濕了身下的床褥,清楚的感覺到脆弱的內壁、被撕裂的菊穴經由摩擦產生的高熱,火辣辣的燃燒著,痛的令人呼吸困難,狠狠地戳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從口中撞出,無意識的流著淚呻吟,不自禁的屈服都令雷笑羽更為激動,情慾更為旺盛。

「夠了!夠了!……不要啊……饒了我吧……啊…………啊!唔……」

肉體摩擦發出的淫靡的聲音,帶了濕潤的誘人的呻吟,為屋內增加了無盡的春意。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恩--」滿足的發出歎息,火熱的液體持續的噴射在密穴內,「真是不錯--」從密穴中抽出分身時,床上的普嵐已是無力的攤倒在那裡,雙腿難以並攏,白濁的體液和著鮮紅的血,緩緩地從依舊洞開的密穴中流出,原本粉嫩的菊穴紅腫著,有些深紅的腸壁向外翻出,如同綻放的嬌嫩的花朵……

「我去洗澡,他麼,」掃了一眼床上癱軟的少年,「就交給你們了……」嘴角扯出一個特有的有些冷酷的笑,雷笑羽向內室走去。

四個人彼此對望著,都露出默契的微笑。

狄鶴上前單臂攬起普嵐,將他輕柔的放在地上,擺成四肢著地跪趴姿勢。

雙手以恰倒好處的力道握住普嵐的纖腰,還未等普嵐清醒過來,早已堅挺的火熱就貫穿了少年的身體,有了雷笑羽的體液和血液的潤滑,緊致的密穴雖然很順暢的就接受了巨大的分身,但密穴口的皺褶卻被全部撐開,緊緊的箍住肉棒,如同溫暖的小手輕輕的握住,令狄鶴不由的一陣輕顫,發出感歎:「好舒服,真是人間尤物啊!好緊--」

另外的三人見狀,也不甘示弱,楊夕上前撩起普嵐已被汗水打濕的黑髮,露出盈滿紅暈的美麗臉龐,一手捏住臉頰,微一用力,捏開緊緊抿住的檀口,就將自己漲的巨大的分身整根捅了進去,配合著後面狄鶴的節奏,極有規律的前後抽插起來,二人你來我往,一前一後,配合默契。狄鶴突進時,楊夕微微停止,以便狄鶴突刺時使普嵐更深的含入自己的分身,直抵溫暖的喉部,而楊夕挺進時,狄鶴則輾轉的頂住某一點,更深入的刺激身下的少年的情慾。

體內敏感的一點持續受到刺激,身後已經潤滑的抽插漸漸令普嵐體內升起酥麻的感覺,麻癢著席捲全身,輕輕的顫抖起來,而一直沒有動靜的玉莖也微微抬頭,落下晶瑩的淚滴。

此時,韓昭早已倒身躺在了普嵐下面,張口含住了已成粉紅的玉莖,上上下下的舔舐起來,連下面的玉袋也不放過,輕輕用手揉捏,程雲則傾身親吻著滿布細汗的雪白脊背,雙手時輕時重的撚著普嵐胸前的兩粒櫻桃。

渾身都受到敏感刺激的普嵐很快就輕顫著弓起背,如同繃緊的玉弓般勾起美麗的弧線,噴射出的精華都被韓昭如數咽下,並舔舐著流出的體液。解放時身體的驀然收緊,令前後的楊夕狄鶴都不禁輕喊出聲,收緊的檀口和密穴令他們不禁喘息著迸發出熱液,灌滿了普嵐的前後。

「唔……咳咳咳……」猛的被嗆到的普嵐無力的呻吟,想要掙脫,突然的扭動卻給楊夕狄鶴帶來甜美的衝擊,兩人剛剛釋放的分身又都挺立起來,前後對望著,望進對方的眼裡,露骨的情慾赤裸裸的燃燒著,不禁伸前吻在了一起,唇舌糾纏著,喘息著,感到狄鶴欲起身,楊夕明瞭的配合著節奏站起,雙方都很高大,站起身後,普嵐的雙腿落下依舊難以落地,無力的懸在身側,隨著猛烈的撞擊擺動,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體內的兩個肉棒上,更深深的刺入到從未有過的深度。

狂潮般的感覺席捲而來,令普嵐漸漸昏迷。

等楊狄二人撤出,普嵐已是昏死過去。然而韓昭卻並不理會,拉起普嵐軟軟的身體,背對著自己掰開臀瓣露出密穴,對準朝天直立的分身按下,深深頂入少年的體內,並且拉開雙腿,露出交合的部位,程雲笑著上前,伸指頂入緊緊咬合著分身的密穴,猛的向上拉扯,在僅有的一點空隙間硬生生擠入自己的分身。

「啊--」撕裂的劇痛令普嵐從昏迷中甦醒過來,溫熱的液體從體內源源不斷的留下,兩個巨大的分身如同兩把刀鋸,一前一後擠壓著單薄的內壁。

「不--啊--殺了我吧--不要!不要了--嗚嗚--咳咳--」普嵐尖叫著,儘管聲音已經嘶啞,仍咳著叫喊。

淚水恣意橫流,模糊了雙眼,拼命的掙脫著,卻只是帶來更大的痛苦。

程雲上前親吻住普嵐的嘴,堵住了哭喊,輾轉吸吮著小巧的舌,靈活的舌頭如滑蛇般舔過牙齦、舌下,安撫著受驚的少年。韓昭也雙手捏弄著普嵐胸前的櫻桃,親吻著後頸,舔上耳垂、耳孔,輕啄著,細細的啃咬,手也摩挲著握住癱軟的玉莖,企圖刺激起普嵐的情慾……

左近與林安平沖如最後一件廳房時,見到的就是這種場面。

那最受寵愛的小師弟一絲不掛的倚在兩個高大的男人之間,三個人依靠最原始的器官緊緊的結合在一起,紅的、白的液體順著雪白纖長的腿流到地上,頭無力的靠在身後男人胸前,緊閉著雙眼,微微皺著的眉依舊秀美,微張的雙唇發出低低的呻吟。

「普嵐--」

左近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怒吼著,只覺的喉頭有腥甜的液體湧上,眼前一片紅霧。

猛的睜開美眸,聞聲側頭望見熟悉的白色身影的普嵐,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的睜大雙眼,而後嘶啞的叫著。

「不--不要看我!二師兄!不要--」普嵐原本癱軟的身體,如同砧板上的魚般,猛烈的掙扎起來,雙手捶打著前面的人,卻被緊緊抓住了手腕。


「這麼久才到啊--遊戲都要結束了--」帶著戲謔的聲調,狄鶴靠在桌邊,緩緩的帶上薄如蟬翼的手套。

「還算過癮啊……」順勢接腔的楊夕挺直慵懶的身軀,伸手抄起桌上的煙雨刀。

「住口!禽獸--啊啊啊啊--」一直靜默的林安平舉劍衝上前,挺劍刺去,灌滿真氣的劍鋒「呲呲」破空之聲清晰可聞。

狄楊二人閃身迎上,三道身影戰到一處。

武當劍法本非剛猛霸道的劍法,但在已是紅了眼的林安平的瘋狂打法下,劍風激蕩,一時竟壓住了狄楊二人。

就在左近持劍衝上前的時候,韓昭與程雲竟一同撤身,不知是何意圖的退到一旁整理自己的衣衫。慘遭折磨的普嵐根本無法站立,無力的哭泣著癱倒在地,鮮血順著身體落在地上,鮮紅的刺目。

雙手緊緊捂住臉的普嵐失聲痛哭著,似乎要將所有的痛苦付渚於淚水。

已顧不得一旁的敵人,左近一步步走近普嵐。

感覺到衣衫輕輕披上赤裸的身體的觸感,普嵐驚恐著抬眼,映入眼簾的是布滿憐惜與痛苦的熟悉的臉龐。

「不--」立時又欲捂住自己的臉,卻被緊緊抓住了手腕。

「普嵐--」輕聲的呼喚,聽得出無比的憐惜,淚眼朦朧間,望進了深邃的黑眸,如此憤怒卻又如此令人心碎的眼神。

淚水更加洶湧的奪眶而出,撲簌簌的落下,「二師兄--」

溫暖的手,輕柔的扶起,剛欲摟進懷抱,普嵐已是掙扎著尖叫:「不--別碰我--我好髒!別碰我--嗚嗚--」

毫不猶豫的一把把纖弱的身體拉進懷抱,緊緊的擁住不住顫抖的身體,輕輕拍著懷中人的後背,也不禁哽咽起來。

「普嵐不髒!普嵐是我們最心愛的小師弟,忘了一切吧,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一場噩夢而已,只是夢而已……」

「二師兄--嗚--」普嵐將臉埋在左近的肩窩處,淚水不斷滲透衣衫。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師兄了……」哽咽的抽泣著,普嵐嘶啞的聲音悶悶的從懷中傳來,有些不真切,「還能見師兄最後一面……我好開心……為我報仇啊……二師兄……唔--」

感覺懷中的身體猛的一震,左近心下一驚,扶起懷中人,只見鮮血不斷的從普嵐的嘴角溢出。

「普嵐!普嵐--」

已然咬舌的普嵐稚嫩的容顏上浮現著絕美淒厲的微笑,如同靜夜裡一顯的曇花,虛幻朦朧的綻放生命最後的美麗。

「不!不--」儘管猛搖著軟倒的身體,普嵐還是緩緩合上美麗的雙眸,帶著無盡的留戀,最後的晶瑩的淚滴順勢滑落……

「普嵐--」

「小師弟--」

…………

「好一幅兄弟情深的畫面,真感人!」低沈磁性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感動的味道。

踱步而出的雷笑羽悠閒的坐在正中位子上,順手倒了一杯茶,無視一旁林安平與狄楊二人的惡鬥,更彷若沒看到左近懷中的自盡的普嵐,輕輕抿了口茶,「繼續啊……」隨便的口氣彷若在欣賞一齣戲,中途離席回來後打算繼續欣賞。

左近清楚的聽見自己腦中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斷掉了。眼前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魔鬼,一個冷血的魔鬼。

鼓動的真氣吹起了衣衫,小心翼翼的放倒普嵐,左近握緊了劍柄。

韓昭程雲臉色漸漸寧重,逼人的殺氣從面前出塵如白蓮的少年身上彌漫開來,使久經沙場的二人也不由繃緊了神經。

劍若蛟龍,劍光如電,帶著「嗡嗡」的顫音,直刺正中的雷笑羽。

兩道身影同時擋在了身前,正中的雷笑羽眼睛眨都未眨的注視著面前的一切,彷彿什麼都沒有看到,表情一無變化。

閃身避過幾枚鐵蒺藜,靈蛇般的九節鞭已襲到面門。向後滑出一尺,長劍順鞭斬向持鞭的程雲。

兩黑一白的身影,疾風般的纏鬥,一招一式都清楚的落盡一雙若有所思冷冽的眼。

韓昭程雲不是沒有遇到過武當弟子,然而如此盡得精髓的七星劍法卻是第一次遇到。猛烈無畏的氣勢,可以清楚的體會到使劍人的憤怒,然而劍招卻絲毫不亂,嚴謹紮實卻又變化無窮,在極端憤怒下仍保持著高手的冷靜頭腦,假以時日,必是不世之才。可惜,這一切,遇到了天一堂,注定是要提早結束了……

此時,戰局已然發生了致命的變化。

「啊!噗--」無法抑制的噴出一口鮮血,林安平猛向後退了幾步。

刀光閃處,「哧」的想起刀鋒滑破皮肉的聲音,「恩--啊,啊--」林安平轉身張口,口鼻中大量的鮮血洶湧而出,背後的刀口深及見骨,無力的跪到,以劍支地,掙扎著意欲起身,無奈大量的鮮血流失,終於不支倒地。

收回穿透林安平前胸的手,狄鶴輕輕搖了搖頭。楊夕也長噓了一聲收起緬刀。

「大師兄!」驚見林安平的慘狀,左近不禁劍下一頓。

「唔!」薄薄的袖劍在左臂劃開了一道血口。身形頓時慢了一下,右腿上立時挨了一鞭,而反手的回劍也在持鞭的人身上留下印記。

眼見雷笑羽漸漸露出不耐的神色,狄鶴欺身上前加入戰團。

應付兩人已有些吃力的左近因為狄鶴的加入而漸落下風,猛咬住下唇,左手連擊三掌,右手長劍挽起劍花,竟是同歸於盡的招式!

三人圍攻的圈子有了些微的鬆動,就是這一?那的縫隙,左近的長劍已是破網而出,身形如同疾駛的利箭,身劍合一襲向毫無防備的雷笑羽。

眾人都是措手不及,「啪」的一聲,來勢兇猛的長劍正擊中茶杯,擊碎茶杯劍勢不減,仍向莫笑羽喉間刺去。

就在那一瞬間,左近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刺穿了這個禽獸,然而長劍卻停住了,雷笑羽持杯的右手在茶杯碎掉的同時以兩指緊緊鉗住了劍身。

劍勢受阻,左近震驚之餘抽劍,雷笑羽的右手卻欺上、彈出,劍身被彈中,左近只感到強勁的力道順著震顫的劍身直抵手臂,虎口隱隱發熱,長劍幾欲脫手而出。

好強!真的很強!

撤身退後,雷笑羽卻起身迎上,左近出劍,疾風暴雨般的劍招籠\成一張網襲向雷笑羽,令人眼花繚亂的身影閃現,面前突然一花,竟是雷笑羽的拳頭!

「他都避過了……」念頭一轉間,一拳已擊中腹部!「啊!」劍招停滯間,手腕又著一擊,如同刀砍般疼痛,長劍應聲落地。一掌又擊中前胸,左近立時被擊飛出去!

摔倒在地,左近彷彿還無法從震驚中恢復。

第一次!第一次遇到如此強的對手!毫無還手之力!

起身,雙腿膝彎處被人猛的踹倒,跪倒在地,膝蓋著地傳來的生疼令人渾身一顫。

雙臂同時被制,看到左右的狄鶴楊夕左近不甘的扭動身體,「喀嚓」的脆響傳來,「唔--」緊咬住下唇,雙臂脫臼的痛楚逼出了一身冷汗,動彈不得。

「很不錯嘛,你叫什麼?」微笑著走近的雷笑羽,在左近看起來卻如嗜血的魔鬼。

「呸!」一口血帶著勁風噴向雷笑羽的面門。

「啪!」一個耳光打的左近歪倒在一旁,臉頰紅腫起來,血絲順著嘴角流下。

看著濺到血的外衣,雷笑羽的眼中精光一閃,拾起地上的長劍,雙手用力,精剛的長劍已斷為兩截。

「天璿劍!武當七劍之二,哼!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雷笑羽舉起斷劍,抵住左近胸口,「是吧?你現在自盡的話,我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急促呼吸著,緊緊盯住雷笑羽的眼睛,左近的眼中始終有火焰在燃燒。

「我絕不會自盡的!我會為他們報仇的!」

「憑你?」斷劍微微刺入,鮮血立時染紅了白衫。

「就憑我!我只要一日不死,就會找你償命的,禽獸!唔--」

抽出斷劍,隨手丟掉,雷笑羽浮現出笑意。一把抓住左近的肩膀,五指如鉤,緊緊鎖住琵琶骨,五指用力,陷入皮肉,印出五指血痕。

「如果我廢了你的武功呢?」
噩夢〈三〉
緊咬著牙關,冷汗順著髮際留下,臉色慘白的左近還是厲聲道:「就算我下了十八層地獄化為厲鬼,也會殺了你的!」

望著左近被憤怒燃燒的精亮的黑眸,雷笑羽覺得體內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升起。

「好!我成全你!的確,生不如死或許更有趣……」一掌劈在左近後頸,望著低下頭陷入昏迷的左近,雷笑羽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狄鶴!」

「屬下在!」

「前院的人怎麼樣了?」直到這時,雷笑羽才想起,還要責罰前院負責攔截的屬下。什麼「二十四凶徒」,一群飯桶!

「非死即傷,能動的只有主人及屬下們了。」狄鶴也不禁暗暗心驚。歷經惡戰的兩人,輸的也並不冤枉。

「哦--」難得露出讚賞的笑容,卻是對自己的敵人,「可惜啊……非我族類……」
〈三〉
昏昏沈沈的,不知過了多久,左近悠悠醒來,習慣性的翻身打算像往常一樣賴床,耳邊沒有大師兄嘮叨著早起,真有些不習慣,猛然間,肩膀處傳來的劇痛令頭皮一跳,剎那間清醒。

酒樓上的爭執、天一分堂的惡戰、小師弟的自盡、大師兄的慘死、惡魔般的微笑,一幕幕如漲潮般湧來,猛的睜眼,「騰」的坐起,牽動身上的傷口,喘息著皺眉,身上的冷汗涔涔而落,一切都是一場夢吧,一場噩夢吧。心中如此祈禱\著,身體卻在明顯的感到空氣中陌生的波動後而繃緊。

眼前乎得一亮,抬手擋住光,慢慢適應後的視線中清晰的映出白色的身影。桌上萌黃的燭火後,帶著些許稚氣的男子的臉龐,證實了一切都不是一場夢。

「睡的可好?」溫柔如水的聲音,如果不是見過他藏在溫文笑顏下的殘殺大師兄的冷酷,真的以為是在朋友的家中做客,聆聽友人殷勤的問候。

「如果你告訴我雷笑羽已經遭到報應的話,我會告訴你,我睡得很好!」雖有醒來後的喑啞,左近的聲音還是很清冷。

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眼睛笑得微微瞇了起來。

狄鶴輕笑出聲:「你真的很有趣,這種處境下還可以開玩笑……不過,」略微停頓了一下,看到左近帶有仇視的目光,才接下去,「以後這種機會可不多了……嗯……忘了介紹一下,我是狄鶴,以後會常見面的,請多指教。」言罷,起身來到床前。

見左近反而扭過頭去,狄鶴不禁挑了一下眉。還真是個彆扭的孩子……

「很快就天亮了,我一直在等你醒過來,主上讓我告訴你一聲,你可以回武當了。那兩個人的遺體,主上已差人先送往武當了。」

「你說什麼?」乍一聽到,左近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聽力,雷笑羽居然肯放了自己?!

「你不用懷疑,你回武當這一路上,天一堂決不會找你麻煩的。」沈吟了一下,狄鶴又道:「其實,死了也許真是種解脫,惹到我們主上的人,從來都生不如死。你好自為知吧……」說罷,輕輕退出,無聲無息,只帶動那萌黃的燭火,飄飄搖搖。

離開天一分堂的時候,竟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只覺歸心似箭的左近一路上餐風露宿,一心一意的想著趕回武當,已無法過多考慮了。

乍到山下,仰望著依舊巍峨的玄嶽門,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一個月前,師兄弟三人奉師命下山,前往義和莊為錢老俠客賀壽,來到玄岳門時,三人還在嬉笑打鬧,為著下山而興奮不已。而今,昔日親密無間的師兄弟卻已是天人永隔,只剩自己孤身一人,這一趟山下之行,真好比地獄之行,恍若噩夢一場。此刻除了不斷襲上心頭的痛楚,就只剩下面見師父的渴望。

順著寬闊的山道前行,沿路遇到值班的弟子,然而一種詭異的氣氛卻如陰雲般時刻籠\罩著。令左近的心中隱隱不安,逐漸的忐忑起來。

如果是往常,與眾弟子相處融洽的自己,雖不會受到列隊歡迎,卻也是有不少人主動打個招呼,今天,眾人卻彷彿看到什麼怪物,最先遇到的巡山弟子甚至一見面就面色大變,像見到鬼一樣飛奔著上山了。其他見面的弟子也是面色不善,要麼竊竊私語,要麼遠遠避開,更有甚者,按住配劍,如臨大敵。

直到來到南天門,遠遠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一旁。快步上前,映入眼簾的人,一身灰色道袍,端正的臉旁上染滿了憂慮之情,正是許久未見的六師弟。

由於以入門先後立長幼之序,雖然左近才十八歲,但自幼被師父領養,年紀雖比很多弟子都小,卻被許多人稱為師兄。

「二師兄!」徐染已界而立之年,雖是帶藝投師,卻仍被現任掌門上清真人收為入門弟子,排行第六。徐染為人忠厚老實,細緻認真,江湖經驗老道,一般武當有什麼事,很多時候都是徐染去辦的。

「六師弟!」見到師弟,左近心中激動。但見一向沈穩的師弟心事重重,也不禁不安起來。

「二師兄……還是不要進去吧……」

一向爽朗的徐染也有吞吞吐吐的時候,更令左近斷定,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到底怎麼回事?我為什麼不能去見師父?」左近也提高了聲音。

見徐染別過頭並不回答,左近上前拉住徐染想問個究竟。一道尖細的聲音就傳入耳中。

「師門敗類有什麼資格見師父啊?」瘦高的身形姍姍從南天門後轉出來,雙手抱胸而立,微微仰著頭,斜睨著左近的目光閃爍著明顯的鄙視與幸災樂禍。正是上清真人師弟上靜真人的弟子元真子,平素一向與左近不和。

「元真師兄!」徐染見元真子此話一出,左近立時白了臉,忙上前制止。

左近卻早已一步上前扯住了元真胸前的道袍,「你說什麼?誰是師門敗類?」

看著面前臉色蒼白被怒火燒紅雙眼的左近,元真乾瘦的臉上卻堆滿了笑容,「就是你啊!左--近--」話未說完,左近已一拳打上了元真的臉。

「二師兄!」徐染趕忙上前拉下左近,格開兩人。

「哈哈哈哈--」元真被打的左臉腫起,嘴角流血,卻彷彿見了什麼可笑之事,笑得不可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左近!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你有膽子,就去見掌門師伯吧!」

用力甩開徐染的手,左近大踏步地向金殿走去。

遠遠望見金殿,已見兩排弟子,皆執杖肅穆而立。

左近邁步上前,「喀」一聲雙杖相交,擋住了去路。

「是左近嗎?」悠悠傳來低沈熟悉的聲音,不怒而威,雖未見人影,聲音卻飄在耳邊。

聽到異常熟悉的聲音,左近只覺心底一顫,微微紅了眼睛。

「師父!」一聲師父叫出,更情不自禁有些哽咽。

遙遙見金殿中步出幾人,為首一身道袍,白鬚飄飄,道骨仙風,正是當今武當掌門,左近的師父上清真人。

「孽障!你還有臉回武當!」上清真人身旁的紅臉道人一見左近,立時上前斥責。

正是火暴脾氣聞名武當的上虛道人。

「三師叔!」

「你不配叫我!武當怎麼會有你這種人面獸心的弟子……」

「三師叔!」聞聽此言,左近厲聲打斷。「左近到底犯了什麼錯?要師叔如此看待?」

「哼!你還有理不成?我問你,安平和普嵐與你一道下山,怎麼你一個人回來?!」

「師兄他……」想到二人的死,左近一時哽咽。

「說不出了是不是!殘--害--同--門--武當還沒出過你這種孽障呢!」上虛越說越氣,道袍真氣鼓蕩,飛身就欲出掌。

「三師叔!也要聽二師兄解釋一下啊!」身後的年輕道士拉住上虛的臂膀,漲紅了臉。「您也是看著二師兄長大的,不會不瞭解二師兄的為人啊……」

「就是看著他長大,我才恨自己居然沒看透他這個人面獸心的禽獸!」

左近聽的真真切切,卻是如墜霧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聽師叔的口氣,分明是認定了自己害死了師兄和小師弟。

「師父!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弟子有錯,也要讓弟子明白啊!」左近望向一直沈默的師父。一向鶴髮童顏、神采熠熠的師父竟然蒼老了許多。
「你還裝傻?普嵐那麼好的孩子,一向最親近你,你居然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你是不是覬覦他很久了?逼的他咬舌自盡!安平一向最疼你,你居然還要殺人滅口!天一堂給了你什麼好處,要你如此喪心病狂!可惜蒼天有眼啊!要不是劉少俠他們拼死趕來武當揭穿你!武當就落在你的手裡了!左近啊左近,我上虛活了大半輩子,怎麼就沒看穿你呢……」

聽著這驚心動魄的描述,左近完全明白了。

再沒有任何時候比此時更為清醒了。

這就是雷笑羽會放過自己的原因,這就是他們的遺體已經被送回武當的原因。

一張惡毒的網已然緊緊的套住了自己。

本以為回到武當,噩夢就會結束,可又有誰知道,噩夢才剛剛開始呢?

「師父!弟子沒有做過這些事!從來都沒有!」左近緊握住攔在身前的刑杖,朗聲說道,灌注了真力的聲音直傳入眾人耳中,清朗的聲音如冰棱相擊,無比沈靜,無比凜然。

山風襲來,吹起左近的白衣翻飛,蒼白的面容卻襯出清澈澄淨的眼眸,
此時,每個人都可以感到,世間確有浩然之正氣。

眼見上清冰冷的眼神漸漸回暖,一直緊盯上清的上靜道人忽然開口道:「掌門師兄!事實俱在,鐵證如山,也不能僅憑左近矢口否認就認為左近無錯,不論如何,左近與安平和普嵐之死都脫不了干係。若要讓眾弟子服氣,左近先要穿過這刑杖陣。蒼天有眼,如果他是冤枉的,老天都會庇佑,自可安然到師兄面前來解釋。」

說罷,不及上清開口,已朗聲問道:「左近,你可有膽量過這刑杖陣來解釋!」

左近微微皺眉,上靜素來與師父等不和,不知這一次又在打什麼主意。

左近猶豫間,身後傳來刺耳的冷笑。

「左師兄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啊?也是,萬一老天爺顯靈,死在這刑仗之下可虧大了,還是這兒比較安全……」

「住口!我的事不用你多嘴!」扭頭掃了一下已趕來的元真子,左近冷冷的目光恨不得立時可以凍上這個人。

冷笑著閃在一旁,元真子並不回嘴,只是一副看好戲的嘴臉。

雙手微一用力,格開相交的刑杖,直視著上靜閃著寒光的雙眼,左近一步步向金殿走去。

不知從誰開始,刑仗起落間,彷彿織成了一張網,絆住了左近的身體。

「唔!」落在後背上的第一杖令左近發出一聲悶哼。緊握住雙拳,仍舊一步步向前走去。

其後的每一杖,或輕或重,左近都沒有再發出聲音。只有杖擊肉體的聲音在一片靜寂的山頂上顯得格外刺耳。

徐染等左近的師弟見狀,紛紛握緊拳,扭頭不敢望向場中。

在一條刑杖起落的路上,白色的身影執著的前行著,擊落在腿彎處的一杖,立時跪倒了身體,掙扎著起身,卻被緊跟著的一杖打倒,咳嗽著吐出一口血,仍是撐起身體,蹣跚著一步步挪動,任血滲出衣衫,染紅了白衣,任血沿著嘴角流下,滴落在走過的路上。

只是直視著前方,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沒有絲毫的迷濛,清澈、明亮而深邃,如同雨後的晴空。

漸漸的,杖影稀疏,越來越多的只是做樣子般的輕輕一擊,更有的只是揮出後一沾衣衫便撤回。

不知過了多久,左近終於來到了上清的面前。

「師父!」雙膝跪地,左近伏地拜倒。憋了許久的真氣一散,立時眼前一黑,身體向一旁倒去。

「先將左近關入地牢,待他甦醒後再做詢問……」上清抑制住扶起左近的衝動,盡力使語氣比較冷淡,吩咐左右弟子。

左右弟子上前攙起左近,帶往後殿。

「掌門師兄!」上靜意欲再言。

「不必多言!」上清真人冷冷吩咐,甩袖離開金殿。

「是!」上靜低首,嘴角卻悄悄露出一絲笑,稍縱即逝。
〈四〉
黑暗,一絲光線都穿不透的黑暗!

左近的眼前是無盡的黑暗,縱然拼命的奔跑,仍然跑不出那一片無比無際的黑暗,而就在精疲力盡的時候,眼前卻突然出現一點亮光!

他衝向那一點亮光,是一扇門!打開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光明……

映入眼簾的是鬱鬱蔥蔥的青翠以及絢爛盛開的山花,一團團一簇簇壓滿枝頭,溫暖的山風拂過面頰,帶來山間特有的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氣味,依稀間傳來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童音,嬉笑著,吵嚷著……

眼前的情景如此的熟悉,悠閒的步行在山間,尋找著似曾相識的感覺。轉過一道彎,看到了笑聲的來源。

遠遠可見,前面的一片平地上,一群少年在放紙鳶。飛在半空的幾隻紙鳶式樣都很簡單,只在上面畫了些花花綠綠的圖案,少年們卻放的甚是開心,叫喊著,打鬧著,跳著嚷著自己的飛的最高,笑聲不斷的傳來,那股發自內心的愉悅令人看著都覺的開心,然而除了笑聲,卻什麼也聽不到,面目也是模糊不清,無論怎麼走近,都看不清他們的面目。

忽然,有人吵嚷起來,似乎少年們有了爭執,原來是飛的最高的兩隻紙鳶絞在了一起,兩個主人都盡力想掙脫對方,卻反而糾纏的更緊,突然,線斷了,兩隻紙鳶隨著山風飄飄搖搖的飛走了。有人在跳腳的吵嚷,還有人跑開了,是那個個子最小的少年,直追著紙鳶飄走的方向追去,有一個稍大的白衣少年拉住了他,似乎在勸阻他,卻被他甩開了手,左近看到那小男孩嘴唇動著,莫明的似乎有對話聲響起在腦中。

「普嵐乖,師兄再糊個新的給你……」

「不嘛,我就喜歡這一個……」

「新的會更漂亮的……」

「不,這是你給我糊的第一個紙鳶,再糊就不是第一個了……」

「有什麼區別啊?都是紙鳶啊?」

「不跟你講啦!二師兄好笨啊,別拉我了,我要去追我的紙鳶……」

那小男孩終於還是去追他的紙鳶了,白衣的少年搖著頭追去。

左近感到自己又在奔跑,可是總是跑不快,拼命的擺臂,腿卻總是邁不開,前面的人影一下子不見了,好像進了一片樹林。

穿出樹林,卻是一扇門。推門進去,左近不由自主睜大了眼,幾乎窒息。

這次眼前的情景無比清晰,清晰的可以看見三具赤裸的身體相交合的部位緊緊的咬合在一起,隨著兩個巨大的陽具的出入,紅色的白色的液體隨著滴落,清晰的看到雪白纖細的身體上佈滿了青紫的圓形痕跡,清晰的看到那雙美麗的被淚水洗滌過更加楚楚動人的雙瞳中流露出的恐懼與絕望……

左近嘶喊著衝上去,卻衝進了一片空虛,一切如煙般忽的消散,冰冷的液體滴落在手上,一滴滴無比紅豔。

「為我報仇啊--二師兄--」遙遙傳來的心痛的低吟聲。

「普嵐--」大聲的叫出名字,左近猛然睜開眼。

急促的喘息著,心還在蹦蹦跳著,幽暗的火光下,眼前是青色的石壁,背後傳來陰涼堅硬的觸感,默默看著雙手,沒有一滴血跡,有的,只是點點淚痕。

臉上一片濡濕,原是自己在夢中落淚了。

那紙鳶和少年,只是數年前的情景,如今想來,卻恍若隔世,一切都已是物是人非。

耳邊傳來布履輕擊石板的腳步聲,循聲望去,一襲道袍的老者落入視線內。

滿頭白髮下,慈祥的面龐上盈滿憐惜之情。打開石門,老者走進石牢內。

撐起身體,渾身的痛楚引來一陣輕顫,咬緊下唇,左近起身跪倒。

老者一把扶住左近的雙臂,要阻止左近跪拜,卻觸痛傷口,引來左近低低的呻吟。

「唔--」

由著左近跪倒,老者放輕了手上的力道。

「近兒--你受苦了--」輕輕拂過左近的頭頂,平日裡嚴肅的聲音也不禁顫抖了。

「師父--」左近壓抑多日的苦楚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來,一把抱住眼前的老者,再也無法抑制的痛哭起來。

看著向來高傲的愛徒如同受盡委屈的孩子般痛哭失聲,白衫上印出斑斑血痕,瘦削的身體更顯單薄,上清真人也不禁心下酸楚,眼圈微紅。

輕輕拍著左近的後背,等待左近平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左近才止住哭聲,抽泣著抬起淚痕斑駁的臉。

「師父也相信是徒兒殺了大師兄和小師弟嗎?」哭過之後的嗓音沙啞著,卻有了平日的冷靜。

「為師更想聽你說說事實的真相。」上清真人看著左近的眼睛,不放過左近每一個表情。

眨了眨眼睛,淚水又不禁流出來,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想起如噩夢般的遭遇,左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如果連這個撫養了自己十八年的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話,天下就不會有人相信自己了。

…………
…………

「……等我醒來,天一堂的人說,已經送師兄他們回武當了……」左近哽咽著,「……後來的事,師父也見到了……」抬起頭,左近的眼睛在火光中明亮異常,「這一切都是雷笑羽的陰謀\!」

陷入沈思的上清真人微微頷首,「如果真是這樣,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啊……」

攙起左近,上清真人語氣沈重:「護送安平和普嵐回來的兩個人,一個重傷而亡,另一個也受了劍傷,是武當劍法,他還帶回了你的天璿劍,雖然大家都不敢相信你會做這種事,但有誰會相信這只是污蔑呢?實在是……」

「我明白,我能活著回來,已經很可疑了,可是師父,徒兒句句屬實!徒兒死不足惜,但不能讓真凶逍遙法外,令大師兄他們死不瞑目啊!」

「近兒,為師如果不相信你,今晚也不會來石牢看你了。」

「師父--」

上清真人伸手如袖,掏出兩個白瓷瓶遞給左近。

「這是九轉還靈丹和金創藥。」沈吟了一下,上清真人似乎作了什麼決定。「近兒,看來武當也非你久留之地了。」

左近聞聽一驚,「師父要趕徒兒走?」

「不,近兒,這是為你好,你應該看得出,上靜在有意為難你。現在我們沒辦法證明真相是什麼,一切都對你不利,你留在武當,只會更危險。不如離開,找個地方隱居下來,等事情水落石出。」

「可這一走,不表示我心虛嗎?」

「總比不明不白的冤枉而死要好吧。」

「徒兒明白了,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大師兄和普嵐的仇,我會親手為他們報的。」

「事不宜遲,趕緊走吧。」

上清說完,拉起左近步出石牢。

夜晚的武當山在黑夜中格外寧靜,銀白的月光柔柔灑下,照亮蜿蜒的山路,山風輕拂草木的沙沙聲,昆蟲的低鳴聲合成靜謐的樂曲,令紛亂的心漸漸平靜。

追隨著眼前的身影,左近步下武當山。又到南天門,此時心下又是另一番感受。

停下腳步,上清真人回身。

「只能送你到這裡了。離開武當,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看著月夜下的白髮老者,左近最後一次望向一直視為父親的師父。

他的目光仍然溫暖,卻掩不住隱隱傷痛,脊背仍然挺直,卻掩不住沈沈的蒼涼,師父真的蒼老了許多,再一次在心底低喃著,只覺的很對不起眼前的老人。操勞多年的師父,直到如今,還要承受喪徒之痛,也許因為自己,師父不但無法安享晚年,還要再承擔更多的風雨……或許自己真的不該回到武當……

「師父放心,徒兒會照顧自己的。」跪倒在地,左近恭恭敬敬的三叩首。「徒兒不在武當,師父要多保重……」

「近兒……」上清心底忽的憂鬱起來,讓左近離開武當,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師父!」一聲呼喊打斷了上清的思緒。

遠遠跑來的人影,竟是徐染。

「六師弟!」左近驚訝的起身,迎向徐染。「你怎麼來了?」

急奔而來徐染立住身行,「我去石牢看二師兄,聽見了師父和二師兄的話,我是來送二師兄的。」

左近微微一笑,「謝謝!」

徐染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左近,「二師兄,這裡是一點銀兩,你下山後,處處都得用錢……」

「六師弟!」一股暖流驀的湧出胸膛,握住布包的手不禁顫抖起來。

「二師兄多保重!」一把抱住左近,徐染只覺眼睛酸楚不已。昔日親密無間的師兄弟中,有兩人已是天人永隔,即使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徐染已隱隱感到,今晚的一別,與左近重見的機會恐怕微乎其微了。

向來沈穩的徐染真情流露,令左近心裡也是悶悶的說不出的難過。感受著緊緊的擁抱,左近輕輕叮囑,「我走之後,替我孝敬師父,別讓他老人家再難過……」

輕輕掙脫,左近最後看了一眼師父,頭也不回的走出南天門。

「二師兄--」

夜色中,左近遠去的身影如此單薄,卻是義無返顧,漸漸融入夜色,終於消失不見……

南天門旁,兩道身影靜靜眺望……

離開了武當,站在無邊的曠野中,一種孤寂卻油然而生,茫茫天地,何處有我容身之處?

默默前行,直到夜幕散去,天色微明,天際露出微白。

薄薄的晨霧中,依稀現出城鎮的輪廓。

摸摸懷中的布包,左近向著前面的小鎮走去,也走向不可知的未來……

從這天起,從離開武當的這天起,左近徹底遠離了所有的親人,師父、師叔、師兄弟,對他而言,從此都只會在夢裡出現。

終其一生,左近再也沒有回到過武當。
〈五〉
漫無目的的遠行,只想走得越遠越好,有江湖人的地方,總會聽到他們談論著武當的醜聞。是的,是醜聞!同情的,震驚的,嘲笑的,幸災樂禍的,無論什麼樣的談論,都讓左近無法忍受,每一句聽在耳中,都是狠狠一刀砍在流血的傷口上。

從那個做夢的夜晚開始,左近每晚都會做相同的夢,都會夢到普嵐的死,都會被無邊的血泊驚醒。於是,左近不再睡。白天,夜晚,都在行走;狂風,暴雨,都在行走。惟有這樣,才會在疲累的時候入睡,才不會再想起那些殘酷的場面。

然而幾天後,身上的傷口卻開始化膿,體內的內傷隱隱作痛,加上風寒和失眠,一場大病終於擊倒了左近。

在清醒的時候,左近邁進了客棧,隨即就頹然倒下。

多虧身上的銀兩,使得左近度過了這一關。

正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纏綿病榻半個月後,店老闆原本和氣生財的胖胖的笑臉也變成了僵屍臉,每次來都恨不得把人掃地出門。

眼看好了七八分,左近便識相離開了客棧。病了半月,即便住最便宜的房間,加上請大夫看病、吃藥,林林總總,竟花去了所有的銀兩。

望著晴朗朗一碧如洗的蒼穹,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左近卻感覺重新恢復了生氣。無論如何自責,所有發生的事都無法挽回。往事已矣,唯來者可追。如今的自己,身上背負著另外兩個人的命運\,為了這兩個人,也要活下去。

愛,有時無法讓人活下去,恨,卻讓人有足夠的勇氣活下去。

即使明知眼前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路,一條不歸路,卻已是別無選擇,就在林安平與普嵐死的那一天,命運\已經讓左近走上了這條路。

天一堂的總堂極樂島遠在南海,為避開天一堂,左近決定遠走關外。

一路北行,銀兩用完之後,沿路便捕些野味充饑,找些河水解渴。但武當離關外何止千里,這種生活並非長久之計,左近便想找些地方賺些路費。

雖然不是絕頂高手,但做些保鏢護院還是措措有餘。不去那些大的鏢局豪門,左近找了些小門臉。

然而結果卻令左近大吃一驚。

「請問貴鏢局想請鏢師嗎?」

主事的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著左近,末了拿了張畫像出來。儘管換了短衣長褲粗布衣裳,人也清瘦黝黑了些,但長相始終不會變,結果就是--

「啊啊啊--是左近!抓住他!」尖叫著驚動了整個鏢局的人。

「就是武當的孽徒啊!」

「抓住這個敗類!」

「淫賊\!」

…………

奪路而逃,即使不想傷了這些不知真相的無辜的人,但想躲開抓捕還是難免會傷一些人。於是,傳言更加繪聲繪色,眾人口中的左近,已經不只是孽徒,還是武林敗類、淫賊\、江洋大盜、魔頭,以至於名列十大惡人。

果然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千夫所指,無病而死。

真是狠毒,除了狠毒,左近不知用什麼詞來形容雷笑羽。現在有些明白,為什麼狄鶴會說,死倒是一種解脫,成為雷笑羽的敵人,不用他親自動手,就會生不如死。

可惜,他遇到的是左近,即使活著很痛苦,只要可以讓雷笑羽不快活,就決不會死。

打定主意的左近,開始隱藏自己。

怕人認出來,不敢做那些拋頭露面的活,還可以穿破爛的衣服,弄亂頭髮,塗黑臉,跑去碼頭裝麻包背貨賺錢,一樣可以活下去。用不了武功,至少還有力氣。

可是有的時候,並不像想的那麼簡單。

貨倉。

「想搬貨?就憑你?」滿面橫肉的工頭剃著牙,斜著眼看了看,就像趕蒼蠅似的揮著手。

「整個一個癆病鬼,這他媽個瘦乾狼也敢來搬貨,砸了東西賣了你啊也不夠陪的!去去去!」

碼頭。

「咱們這不缺人手,你去別處問問吧。」說話倒還客氣。

可左近剛走,就招了別人。

「您這不是不缺人嗎?怎麼他就……」

話一出口,人家立馬瞪圓了眼睛,「怎麼招?老子就是看你不順眼,不行啊?!我他媽最討厭你這種長相的!找死啊?!滾--」

茶樓。

看見招洗碗雜工,趕去茶樓後門。

還沒開口,人家已經開始趕人。

「去去去!要飯上大街上去,別堵在門口!」話音未落,一盆洗碗水帶著餿臭就潑了出來。幸好躲的及時,不然已是殃及全身。

…………

多次碰壁之後,不由感歎,即使想做一個普通人,有時竟也這麼難。難道厄運\當頭的時候,真的諸事不順嗎?

再一次被罵了一頓後,左近走在街上。已近正午,豔陽當空。腹內空空如也,心頭更是無比沮喪。

頹然的坐在街角牆下,雙臂抱膝,把頭埋在兩膝中,聽著饑腸轆轆發出的響聲,左近想不通,自己為什麼這麼背。

面前人來人往,忽然傳來叮噹聲。起初沒有在意,直到多次聽到,隱隱還傳來歎息聲,左近忽然抬頭,猛然與眼前的人打了個照面。

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叮」的一聲,銅板落地。

左近癡癡的看著老人,一時腦袋有些轉不過彎來。

「大哥!就是他!就是這小子搶了咱們的生意!」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帶著幾個中年乞丐氣勢洶洶的衝過來。嚇得老太太趕忙避開。

「啪」的一聲摔碎手裡的破碗,領頭的中年乞丐衝著左近叫嚷:「你混哪兒的?懂不懂規矩?!這地盤兒是大爺我罩的!搶咱們兄弟的飯碗,你活膩歪了?給我教訓教訓他!」

揚手擋住飛濺的碗茬子,左近有些明白了。原來自己竟被人當成了乞丐!

幾個乞丐掄拳便打,上腳便踹。

「哎喲!」不約而同的被左近真氣震開的乞丐們紛紛跌倒在地。

「這小子好邪門!」爬起來的乞丐們轉身便跑。還不忘撂下恨話,「你小子有本事別走,大爺找人教訓你!」

想不到左近有朝一日,竟落得與乞丐搶飯碗的地步!露出自嘲的苦笑,望著面前的十幾枚銅板,不知是哭是笑。

搖晃著站起,伸手擋住明亮的陽光,就那麼隨便一望,卻立時僵住了。

遠遠的街上,涼茶棚裡,一桌的四人格外顯眼。俱是錦\衣玉服,風華正茂的年輕公子。談笑風聲間,風流無限。過往的行人都不約而同的投去羡慕的一瞥。

正對左近的白衣公子長了一副娃娃臉,雪膚黑眸。

他彷彿看到左近,見左近凝望,伸手舉杯示意,微笑的唇邊露出甜甜的酒窩。

他身旁的人見狀,也紛紛回頭望向左近,一齊舉杯。

即使把他們燒成灰,左近也認得這四個人。

原來自始至終,天一堂都如影隨形的就在自己身旁,只是自己沒有察覺罷了。

左近笑起來,漸漸笑得不可自抑,仰頭放聲大笑,笑著衝出大街,衝向城外。

街上的行人紛紛駐足,看向狂奔的左近,而左近卻已經看不見這些詫異的目光了。

「怪不得年紀輕輕就來討飯,原來是個瘋子啊……」街邊的老太太喃喃自語,彷彿明白了什麼。

一路衝出城,撲進河裡,埋在冷冷的河水中,還是感到臉頰熱得發疼。

原來最愚蠢的就是自己!順著別人的圈套,像小丑一樣逗著別人笑,不知有多少人在看著,在笑著!不是自己背運\,而是有人操縱著自己的命運\!自己卻像木偶一樣,傻傻的被操縱著,還自得其樂,認為這就是生活!滾!什麼命運\!我不服!一切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他!!

「雷笑羽!我不會放過你的!」衝著藍天放聲高喊,直衝雲霄。

既然自己的一舉一動一直以來都在別人的目光之下,索性不想再隱藏下去。

洗靜臉龐,曬乾衣服,在河邊靜靜的等待天色昏暗。

西墜的殘陽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照紅了整個世界。

從沒有看過夕陽,在武當山,有太多美景,簡單的景致就會被遺忘。一如普嵐他們,失去了才會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他們不行。

暮色降臨,左近起身。雖然武當門徒從不做劫富濟貧之事,但今晚,就從左近開始吧……

深夜的街上,除了遙遙傳來的更鼓聲,寂靜的有些淒涼。

停下身行,望了望身旁的高宅深院,決定了今晚的目標。

耳邊傳來風聲,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傳來。是上等的熏香。

靜靜等待,眨眼間,前後左右就出現了四道身影。

除了他們,不會有別人。

望見左近泰然自若的表情,狄鶴微微笑了起來。

「左少俠好雅致,這麼晚還出來散步啊?」語氣熟絡的彷彿是多年好友。

「何必明知顧問!」冷冷的回答,全身卻漸漸繃緊。

「想不到武當高徒竟也淪落到做這種宵小行徑,可悲啊可悲!」左邊的高大男子唏噓著搖頭。

「在背後暗算人,難道就不是宵小行徑麼?!」左近側頭掃向說話的人,月光下,淩厲的目光冷如劍鋒。

「呵呵……」面前的狄鶴輕笑出聲,「我們只是覺得那些工作不適合左少俠,像這種盜賊\的行徑,更是給武當抹黑啊……」

「住口!你們不配提武當!」猛然打斷狄鶴的話,一想到面前的人就是今日結果的元兇,左近的恨意就烈烈燃燒起來。

「武當會有今日的慘禍,元兇是誰?!而你們這些人還有臉在我面前提武當!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無恥的人了!……」

話音還未落,無數閃著暗青光芒的暗器已經向著全身要害襲來。

側身滑步,雙掌擊出,暗器頓時如遇一層薄膜般微微一滯,立時又轉了方向向發出暗器的人飛去。

左近右側的膚色黝黑的瘦高青年揚袖收回飛來的暗器,正要再出手,狄鶴已出聲阻止。

「韓昭!不得無理!」

韓昭恨恨退下,不再言語。

「左少俠,其實我們也並非有意和武當為敵,到目前為止,天一堂並沒有為難武當其他弟子啊。」

「你這麼說,就是針對我了?」

「我們主上,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怪左少俠當時太衝動,把事情弄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難道錯的人是我嗎?我大師兄是死在誰的手裡,我看得清清楚楚!普嵐才十五歲,是誰對他做了禽獸不如的事,逼得他自盡!難道這些都是我們的錯嗎?普嵐就該被你們玩弄!大師兄就該被你們殺死!我就應該自刎而亡對嗎?!笑話!!雷笑羽當他是什麼?!他就是天理嗎?」左近聲音有些嘶啞,怒吼在靜夜裡格外的響亮。

見到左近激動的雙眼發紅,狄鶴還是沈靜無比的應對。

「我們沒想到你小師弟那麼烈性。你小師弟那麼可愛,我們愛他還來不及,又怎麼會想害他呢?大家還想帶他回島上呢……」

「就是啊,島上那麼多人等我們臨幸,我們都看不上,就看中了你小師弟,誰知他卻……」左邊的高大男子也隨聲附和。

「住口!住口!住口!」左近雙手掩耳,拼命的搖頭。

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這些人,在說什麼?他們把小師弟當成了什麼?左近!你怎麼這麼愚蠢!會想跟這些野獸溝通!在他們看來,他們做的都是理所當然!

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殺意熾烈的連自己都控制不了!即使沒有了天璿劍,也阻擋不了殺死面前這些人的衝動!

面前的人還在說著什麼,已經完全聽不到了,眼前旋轉著往日的一幕一幕,普嵐的血,大師兄的慘死,紛紛落下的仗影,師父蒼老的容顏,人們嘲笑猙獰的臉孔,雷笑羽的蔑視,還有面前這幾個人笑著向自己舉杯的樣子,如狂風般席捲著……

「啊啊啊啊--」左近嘶喊著,多日來的鬱悶終於爆發了,什麼生死,什麼報仇,都遙不可及,只有消滅眼前的敵人才可以平息心中烈烈燃燒的怒火!

左近猛然出手,帶著勁風,擊向面前的狄鶴。

此時的左近,雙眼充血,面色慘白,月光下的眼神狠毒的像一頭在曠野中饑餓了許久的狼,散發著噬人的光芒!逼人的殺氣從瘦削的身體裡彌漫開來,原本清如白蓮的少年,此時卻化身為充滿仇恨的野獸!

不在意什麼招式,完全是拼命的打法,即使面對四名高手,依然氣勢如虹!

一個人發瘋並不可怕,而一個高手發瘋就有些可怕了。

他不顧自己的死活,無論什麼樣的招式,只要有用,只要可以殺死敵人,就會用!什麼武林道義,什麼大家風範,都可以棄之不顧!

暗器紮進身體,他拔出來看也不看的仍掉,刀砍在身,他卻利用抽刀瞬間的停頓擊傷了持刀人的手臂。

直到他被狄鶴的五指穿透左肩,直到被韓昭特製的佈滿荊棘的鐵鏈纏住雙臂,似乎才從瘋狂中清醒過來。

狠狠一腳踢向膝彎,左近促不及防的雙膝跪倒,馬上又要起身,兩隻腳卻一左一右牢牢地踩住了腳踝,重如磐石,令左近幾乎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

雙臂被佈滿荊棘的鐵鏈左右拉開,微微用力意欲掙脫,荊棘就深深刺入肉裡,血滴彙集在一起,滴滴嗒嗒落下。

儘管背後的刀口火辣辣的痛著,折斷的肋骨刺入了肉裡,肩上的五指洞不斷湧出鮮血,跪倒在地的左近卻緊緊抿著唇,不曾發出半點聲音,眼睛依然明亮,神志格外的清楚。

緩緩擦拭著嘴角溢出的血跡,輕咳著捂住左胸,不在意沾血的手在白衫上印下五指血痕,仍如往日般露出令娃娃臉更顯稚嫩的笑容。

「咳咳~~~~好功夫!」由衷的讚歎著,毫不掩飾對左近的欣賞,「不過,你連我們四人都贏不了,更不可能找我們主上報仇了。我勸你還是自盡吧,少受些痛苦,我們也好交差……」

「呸!休想!」恨恨地吐出一口血,左近喘息著扭過頭。

無奈的搖搖頭,狄鶴望向左近身後的高大男子。

會意的點點頭,一掌披向左近後頸,應聲而倒。

鬆開鐵鏈,高大男子抱起渾身血淋淋的左近。

一行五人向城外走去。

迷迷糊糊的似醒未醒間,隱約似乎聽到人聲。

「何必那麼麻煩?我們只要輪流上他一次,說不定他就像那小孩似的,羞憤自盡了呢……」嬉笑輕佻的口吻。

「別胡說!主上看中的東西你也敢動?」熟悉的平緩的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

「呵呵~~~手感還不錯,阿鶴,我對他也很感興趣,要不我們試試……」低沈的男聲,有一隻粗糙的手在身上游走。

「你敢!」平緩的聲音猛然提高了。

「哎喲!說說就是了,別動手啊……大不了你先上好了……」低聲咕噥的聲音就在耳旁。

「楊夕,你就別說了,聽阿鶴的吧。」

「哼!他肯聽嗎?」

又傳來幾聲輕笑。

濕熱的布巾碰觸肌膚的感覺,竭力睜開酸澀的雙眼。眼前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

「狄鶴!」脫口叫出名字,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乾的嘶啞異常。

「你醒了。」狄鶴笑著,體貼的拿來一杯清茶,遞到左近唇邊。

正想接過,才發現自己的狀況。

渾身上下只著一件長褲,跪倒在地,膝下是厚厚的毛毯,不覺得很硬。雙臂伸開,一左一右,兩個人都是一手握住自己的脈門,一手按住肩膀。

在陌生人面前赤裸著上身,令左近騰的紅了雙臉,連帶著渾身都不對勁,忙用力掙扎起來。然而脈門被扣,左右兩人同時施力,頓時渾身酸麻,使不出力道。

「放開我!你們想幹什麼?要殺便殺,別耍什麼花招!」

「呵呵呵~~~~左少俠不好意思了--看來阿雲說得很有道理啊,我們要不要試試啊?」身後傳來那個低沈的聲音。

「啊--」感覺到一雙粗糙的手從背後摸上前胸的兩點,左近不禁輕叫起來。

一想到剛剛聽到的對話,左近感到從腳底升起寒意。如果真會遭受和普嵐一樣的命運\,自己還會堅持著活下去嗎?此時,連左近自己,都開始懷疑了。渾身發冷,偏偏臉頰卻像火燒一樣發燙,咬緊下唇,左近定定的望著眼前的狄鶴,現在,眼前這個人,好像可以決定一切。

看著面前清亮的黑眸,儘管身體輕輕顫抖著,那眼神還是毅然決然的無畏,可以看到擁有這種純淨眼神的人在面前崩潰,或許是很刺激的一件事。可在這一刻,卻猶豫著,心底有一種不知名的東西在湧動,他是不同的,無論如何,都不能把他和那些出賣肉體的人等同起來,都不能把他看成玩物,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把他看成一個敵手了……也許是武者的精神在作祟吧,左近有更適合他的死法,卻決不是被污辱而死……

「楊夕!」

見到狄鶴異常認真的神情,身後的人緩緩收回了雙手。

「給你上藥而已。」

他這麼說是在安慰我嗎?狄鶴,這是個奇怪的人……得到了保證,左近也泰然了許多。

「唔!」擦淨的傷口接觸到金創藥,還是火燒火燎的疼。

這幾個人,如果不是見過他們殺人,有誰會相信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呢?細心為自己上藥的狄鶴,動作輕柔的像呵護心愛的寶貝,細長白皙的手指,卻是瞬間奪命的利器,就是這雙手,奪走了師兄的性命!

「你可以走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狄鶴語調平緩。

「我不會為此感激你們的,你們永遠都是我的仇人!」

「我們也一樣,不會當你是朋友的。」

走向不同方向的雙方,注定了背道而馳。

旭日照亮了大地,驅走了黑暗,然而內心的黑暗,太陽卻永遠都無法驅走,只有死亡才會令它消失。
〈六〉
冷冷地看著面前的一群人,這些往日裡號稱俠客的人,此時,比狄鶴那些魔頭看起來更讓人作嘔。

決不會做雪中送炭的事,揚著雪亮的刀劍站在這裡的,都是想落井下石的。

儘管肩上的傷口還有血滲出,斷掉的肋骨還隱隱做痛,左近還是沒把眼前這些人放在眼裡。這些人比起狄鶴四人,簡直微不足道。

「左近!你還不乖乖束手就擒!」眼尖的看到左近肩頭隱隱透出血色,底氣就足了很多。

「拿下左近!」眾人紛紛附和。

為首的中年黃臉男子揚了揚手,示意眾人安靜。

「左近!我等奉於盟主之令,押你到第一莊。」邊說,邊揚起了手中一枚黑色的權杖。

「哼!」微微扯出一抹冷笑,左近不屑的掃了眼眾人。「左近是武當弟子,除了武當,誰也無權處置左近!」

「哦?」黃臉男子撇了撇嘴,「是嗎?我怎麼聽說,武當已經將你逐出師門了……」

「你說什麼?!」

滿意的看到左近變了顏色,黃臉男子得意的笑起來。

一個尖細的聲音道:「就是啊,我也聽說了,不但殘害同門,還犯上弒師,叛逃出門……」

「住口!你休要血口噴人!」想不到離開師門僅僅一月,竟又有了犯上弒師的罪名。

「你休想抵賴,如今上清真人昏迷不醒,上靜真人暫代武當掌門之位,武林各派都收到帖子,你以逐出師門,做都做了,還有什麼不敢承認的……」又有人接口道。

「師父--」左近乍聞噩耗,竟比被人誣陷更為震驚,一時心亂如麻。難道,連師父都要失去了嗎?

上靜!一定是他!此時,恨不得肋生雙翅,可以馬上飛回師父身邊,哪怕等待自己的是死亡,也只想見到師父!不可以再失去了,最重要的師父!

心念如電,顧不得眼前這些烏合之眾,左近扭頭便欲離去。

「啊!左近想跑!抓住他!」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眾人立時圍上左近。

刀、劍、勾、叉、鞭,各種武器一齊湧來,輕巧地閃身晃過,無意傷人,左近點到為止,只希望眾人可以知難而退。

遠遠立於繁茂的枝杈間,狄鶴含笑注視著前方纏鬥的一行人。

儘管左近屢次敗於己方四人聯手之下,但若論單打獨鬥,勝負還未可知。

或許因為還年輕,面對著自己的左近總是因為憤怒而不能完美的發揮,但假以時日,成就必在眾人之上。

今日的左近,儘管傷痕累累,但因為不含殺氣,出招格外冷靜與精闢。閃轉騰挪間,盡顯武林正宗的大家風範。意隨心走,氣隨神遊,翩若驚鴻,影若白鶴,身行流轉間,每次錯身出掌,都恰到好處,正攻入他人破綻之處,卻並不至於死地,僅僅繳了兵器。短短一時間,眾人已跌倒一圈,兵刃灑落一地。

狄鶴笑著望瞭望身旁的同伴,眾人目光對視,都看了些許笑意,這就是名門正派的弟子。

停下身行,儘管並不費吹灰之力,但扯動的傷口還是開裂,開始滲血。而肋骨還是有些生疼。

「你們並非我的對手,還是適可而止吧。」心急師父的安危,左近只想早早打發了這些人。

孰料情勢總是不由人,那黃臉男子被擊倒在地,聽左近此言,一臉戚然,喟然長歎一聲,抄起了一柄長劍。

「罷罷罷!路某今日敗於惡徒之手,哪有面目再見盟主?」竟然回手一劍向脖頸抹去!

左近一見大驚,飛身上前格開長劍。

「何必如此……」劍下救人後,左近正欲寬慰幾句,黃臉男子卻在左近格開長劍的一瞬,左手撒出一片白煙。

變生肘腋間,促不即防,左近還是立時一掌擊飛黃臉男子,腳尖點地疾退數步,可匆忙屏息間,還是吸入了少許白煙,微微一暈。

「他殺了路大俠!大家為路大俠報仇啊!」眾人立時又圍了上來。

腳步微有虛浮的左近,惟有無奈的苦笑,萬想不到自詡名門正派之人卻使出下三濫的手段,今日方知人心險惡。

儘管遭眾人圍攻,對於無辜的人,左近還是無法痛下殺手。

而對方卻盡撿左近受傷的左半邊招呼,一輪連一輪,招招致命。

「唔!」又中了一刀的右臂也開始不靈活了,左肩傷口已然裂開,血滲出來已濕了一大片,接好的肋骨又有些錯位,真氣流轉間有些凝滯。右腳踝中了一枚梅花針,不但不疼,反而麻了起來,真不是好兆頭……

身體越來越僵硬了,想不到竟會死於同道中人之手,定讓雷笑羽笑死……奇怪自己竟還有功夫自嘲時,一刀已迎面砍來。

好厲害的毒,是僵屍草吧,只是聽說過……惟有避過臉了,死的不會太難看……

藍光閃過,面前的刀連著持刀的手卻在一瞬間掉下,面門中了三顆星行暗器的刀客慘叫著倒地。

與此同時,周圍想起一片淒厲的慘叫,混合著切筋斷骨穿透皮肉的聲音,血肉橫飛!

一時間,面前竟成了修羅場。

「住手!」左近提起最後一口真氣,攔在青色身影之前,擋住了砍下的閃著幽藍光芒的煙雨刀。

「哼!」冷笑著一掌擊飛被左近救下卻持劍刺向左近的人,楊夕不解的看著左近。

「住手!不要再殺了!」左近回首望向場中的其他人,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另外三個身影。

「不要!」見到韓昭又撒出一把暗器,左近就要衝上前,腳下無力一絆,卻搖晃著跌倒。

沒有想像中的接觸生硬的地面,卻被拉入了散發著熱意的胸膛。

「你究竟在想什麼?」

「放開我!」掙扎著離開楊夕的懷抱,左近焦慮的模樣讓楊夕更為好奇。

「那些人渣想殺你啊,我們是來救你的……」

「救人就可以大開殺戒、濫殺無辜嗎?!我又沒求你們來救我!」大聲的衝著楊夕叫嚷,見楊夕猛然臉色一沈,還未反應過來,已被重重扔在地上。

猛的衝擊,肋骨插進了肉裡,痛得左近當即白了臉,冷汗涔涔而落,嘴裡一片血腥味,竟咬破了下唇。

掙扎著起身,左近還是盡力阻止著殺戮,「狄鶴!住手!不要殺他們!咳咳咳……」一手撐地,一手撫胸,無力的撐不起沈重的身體。

狄鶴見狀,停手走向左近,令兩人見狄鶴停了手,也紛紛跳出戰圈,跟著狄鶴來到左近身邊。

場中大難不死的幾人,沒命的逃跑,卻還不忘叫罵:「左近!別以為有魔教的魔頭幫你你就可以囂張!假惺惺!咱們才不會上當呢!你等著……」

「咳咳咳……」無力的苦笑,相信過不了多久,今天就會被說成左近勾結魔教屠殺正道人士了……

「沒事吧?」還是平緩有些溫暖的語調,狄鶴單膝跪倒,扶起倒地的左近。

喘息了半天才緩過氣來的左近,慘白著臉問道:「為什麼要救我?你們不是希望我死嗎?只要在一邊看著不救好了?」

「你是主上看中的的人,怎麼能讓你死在別人手裡呢?」口氣雖輕鬆的很,但從眼神中,左近看的出,狄鶴沒有開玩笑。

「原來如此……啊!」低喃著的左近,突然看見楊夕抬起自己的腳,脫了自己的鞋,不禁驚呼起來。

「你要幹什麼?」想收回腳,卻發現腿已不聽使喚。

狄鶴也坐倒在地,把左近攬入懷抱,從背後緊抓住左近的雙腕。

「狄鶴!」驚叫著想掙脫,才感覺渾身僵硬幾乎動彈不得。

靠在狄鶴懷裡,看著楊夕捲起自己的褲腳,露出中了毒的腳踝,已經腫的有拳頭大小。

「啊!」運\功振飛了梅花針,一絲黑血流出。

韓昭上前,恨恨盯了左近一眼,俯身從腰間皮囊中掏出一把小刀,揮手刀落,劃開十字刀口,又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傷口處。

楊夕不斷用手擠壓,黑血不斷滲出,直到變為鮮紅。

韓昭又遞來一顆紅色藥丸,示意左近服下。

見左近不動,狄鶴伸手接過,邊解釋邊將藥丸送到左近口邊。

「韓昭是用毒高手,這顆百靈丹可解百毒。」見左近張口,狄鶴將藥丸放到左近口裡。

「韓昭精研毒物,可他的暗器卻從不餵毒。」狄鶴柔聲在耳邊輕語,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邊,心中竟微有些異樣的感覺。

清風徐來,帶來了濃重的血腥味道,卻也含著身後人幽雅的熏香,不知是為同道中人卑鄙的行徑羞恥,還是解毒行藥的原因,左近感覺臉頰如火般的燃燒著。

不管將來誰死誰手,左近相信,自己永遠都忘不了此時的情景。

望著一瘸一拐走向遠方的瘦削身影,雖如此纖細柔弱,卻執著的沿著自己的路前行,不管前方是什麼,都沒有回頭。

狄鶴忽然有些迷茫,那單薄的身體,卻熾熱異常,充滿了生命的力量,放開了,竟有些空蕩蕩的感覺……扼殺這樣一個美麗的生命,是不是有些殘酷……然而竟然開始對敵人憐憫的自己,是不是又過於多情呢……

**********

拉低遮住面目的破舊斗笠,左近尋了個蔭涼處,靠著樹幹緩緩坐下,掏出個冷硬的饅頭,默默吃起來。左肋還有些疼,看來急於趕路,身體還是有些吃不消。

旁邊就是個涼茶棚,正靠路邊,雖然有些簡陋,生意卻還紅火。時值正午,已經滿座。

跑堂的夥計忙著上菜,只是簡單的饅頭烙餅和自醃的牛羊肉,談不上什麼品位的粗茶。儘管總傳來不滿的埋怨聲,但方圓幾里僅此一家,還是只能將就一下。

啃了幾口饅頭,覺的淡然無味,也沒什麼胃口,左近索性合上眼,閉目小睡一會。

迷糊間聽見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立時清醒過來,側耳傾聽,不過是涼棚裡的人茶餘飯後聊起的閒話。

透過斗笠的邊緣望去,背對自己坐著的一桌兩人,正是他們在談論自己。

兩人都是南方少見的壯漢,俱是一身短打,紮巾箭袖,胯下別刀。

二人旁若無人,高聲談論。

「……這日子,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什麼少林武當,泰山北斗,還不照樣丟人現眼!」

「就是!就是!那個什麼左近!嘿嘿嘿!還真敢幹!也是!聽說現在不時興玩兒什麼姑娘了,京城裡都興養個小官兒嘍!」

「真的?!」

「那可不!大哥老在關外,都跟不上趟兒了。聽說那滋味……嘿!甭提了!」見同伴聽得聚精會神,更是賣力地說得口沫橫飛,「你想啊!聽說那左近,也是個人物,好多姑娘圍著,要什麼樣的有什麼樣的,幹嘛打自己師弟的主意啊?還不是--嗯--不一樣嗎?」說到此處,更是擠眉弄眼,還作勢扭了扭臀。

「哦--」他那大哥也是恍然大悟般拉長聲音,兩人更是心領神會的一齊笑起來,好不猥褻。

左近聽在耳裡,真是怒火中燒,越來越不堪的淫穢的笑,讓左近險些忍不住就要衝上前封了兩個人的嘴。

「哎呦!」突如其來的慘叫讓茶棚熱鬧了起來。

「是誰暗算我兄弟?」拍著桌子站起來的壯漢惡狠狠地叫嚷,原是他那兄弟不知何時被飛來的筷子刺穿了臉,從左到右來了個對穿,滴滴嗒嗒的血流了一桌子。

「他那張臭嘴,早該閉上了!」清清朗朗的聲音,一如清清朗朗的主人,天藍的輕衫,襯著如玉的人。

「你小子替誰出頭?!也不看咱兄弟是誰?!」

「我管你是誰?這只是略施薄懲,下回再讓我聽見你們出言污辱左少俠,小心你們的狗命!」

「哦--敢情為那個什麼左近出頭……」邊說邊打量著藍衫青年,「你是不是也跟他有什麼關係啊……」露出淫穢的笑,還沒說完,已見藍衫青年臉色一變。

白光閃過,壯漢只覺臉面涼颼颼的,黑糊糊一片飄落,定睛細看,是一片毛髮。回手摸了摸頭,赫然發現,地上的竟是自己的眉毛頭髮!

「啊啊啊啊--」慘叫著不知所措,也驚倒了在場眾人。竟沒人看到藍衫青年出手,就削了人家頭髮。

「滾!」沈聲斷喝,兩個壯漢立時連跌帶爬的跑出了涼棚,一溜煙跑遠了。

目睹一切的左近,只覺心頭微微一熱。想不到天下竟還有人可為左近出頭,若不是不想暴露身份,倒真想結交一下這藍衫青年。

欣慰的笑著,感覺輕鬆了不少的左近,起身上路。

沒想到那藍衫青年也離開了涼棚上路,兩人方向相反,看著迎面而來的藍衫青年,左近刻意低下頭。

二人擦肩而過,猛然間藍衫青年回身出手搭向左近肩頭,側身錯過,藍衫青年出手落空,卻輕聲叫道:「左少俠!」那聲音又驚又喜,彷彿見了久別的親人。

左近抬眼望去,如玉的臉龐在見到左近面目的一剎那,露出萬分喜悅的表情。

「真是你……」卻緊張的左右望瞭望,才輕聲道:「您不記得我了,我是柳瑞啊,恩公!」

腦中飛快閃過一幕,竟然是他!

「是你啊。」重見昔日舊人,有些感慨萬千。

「此處不是說話之所,恩公不介意,就到我家去可好?」

真摯的邀請,令左近難以拒絕。

柳瑞的莊子雖小,卻是雅致幽靜,與幾年前沒什麼變化。

「不要再叫恩公了,叫我左近就好。」一進莊,柳瑞就一口一個恩公,吩咐佈置房間,準備酒席,打算款待恩人,令左近都有些手足無措。

「那怎麼行,林少俠與左少俠的救命之恩,柳瑞沒齒難忘,怎能輕慢呢?」

「今日的左近,已非昔日的左近了。」感歎世事的變化,左近不禁感慨起來。

「我也正想問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江湖傳聞簡直不堪入耳,但柳瑞相信恩公決不是那種人!當初恩公救柳瑞出火海,如果恩公是那種人,不早就可以……」想起往事,柳瑞微微紅了臉頰,給如玉的臉龐更增麗色。

「一言難盡……」

…………

望著水面上方嫋嫋升起的白霧,感受著溫泉蒸騰翻湧的熱流,疲累的四肢說不出的慵懶。

十五歲初出江湖,意氣風發,與師兄結伴,不知做了多少扶危濟困的俠義之舉,然而能像柳瑞這樣知恩圖報的又有幾人?不求人人可以報答自己,只是希望可以給自己一個辯解的機會,然而卻已是奢望。

然而遇到了柳瑞,知道還有人在為自己辯白,知道至少還有一個柳瑞可以相信自己,就足以令人欣慰了……

看來,這個世界,還不像想像中的那麼令人絕望……

笑著撩起最後一捧水潑向臉頰,左近起身離開溫泉。

清爽的新衣,舒服的包裹住身體,沐浴後的整個人,都神清氣朗起來。

踏著輕快的步子,披著滴水的頭髮,左近步入為自己準備好的客房。

為什麼美夢總是在甜美的結局到來時夢醒,而噩夢卻遲遲不會結束,直至經歷最痛苦的時刻才截止呢?

沒有誰,可以給出答案。

這一刻,左近只想退出房門之外,再重新走一次。

好像每一次進門,總會看到不想面對的情景。

每次以為夢醒時分,其實也只是走在噩夢的邊緣,兜了一圈,不過是在噩夢中盤旋。

臉頰褪盡血色,手輕輕抖著,連胃都不自覺的在收縮。

面前的牆上,赫然釘著柳瑞!

雙臂張開,兩把匕首穿透掌心深深釘入白牆,血早已凝成褐色,一直蔓延到地上。

右腿上明晃晃扎著不久前才看過的,削了別人頭髮的長劍。血濕了一大片輕衫,凝在腿上。

低著頭的柳瑞不知是死是活,靜靜的毫無聲息。

「好像每次都來得比較晚啊……」低沈的嗓音,發自一旁靠著床站著的高大男子。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低喃著,左近木然的望向坐在桌旁,一手支著美麗下頜的白衣男子。

依舊是平緩的語調,只是失去了溫度。

「不這麼做,你什麼時候才願意死呢?」

「想要左近的命,你們可以隨時來拿,不必如此!」

「那你會自盡嗎?」

「不會!」

「別這麼快回答。如果用他來交換呢?」

一旁的瘦高青年上前,雪亮的匕首微刺入柳瑞的胸膛。

「狄鶴你!」左近上前一步,「想不到你也如此卑鄙!」

從昏迷中醒來的柳瑞抬頭,看見門口的左近,立時大喊:「恩公快走!這些人……噗--」還未說完,握匕首的手,一拳擊在胸口上,當即柳瑞就噴出一口血。

「柳瑞--」緊握住拳,感覺指甲刺痛掌心,卻解除不了內心的痛楚與焦躁。

總是如此,總是無法相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身邊的人遭受折磨,卻無能為力,比自己親身承受更為痛苦,急促的喘息,胸中氣血翻湧。

「如果我肯自盡的話,是不是就可以放了他?」

「不--不要--恩公不要管我!」柳瑞情急的大叫,似乎忘了自己正處在生死邊緣。

深深看了眼柳瑞,左近不禁濕了眼眶。

左近何德何能,竟讓人如此厚愛?儘管如此不甘,但要無辜的人因自己而死,更令人不安。如果一死可以解決問題的話,死,亦無不可。

「你不想死?」狄鶴略有所思的問道。

「當然不想!」

「即使身敗名裂、眾叛親離,你還是想苟且偷生嗎?」

「正因為身敗名裂、眾叛親離,我才要活下去,我要親眼看看害我的人有什麼下場!」左近的眼睛異常明亮,帶著決絕的恨意,如雪般飄進心頭。

無聲的笑起來,眼神也開始有了暖意,狄鶴朗聲道:「我可以給你機會!主上給我們下令時曾說過,要麼帶你的人回去,要麼帶你的屍體回去,你選哪一個?」

毫不猶豫,左近接口道:「我跟你們回去!」

「不!不要!恩公不要中他們的毒計!他們沒有人性的!不要跟他們走!」儘管血順著嘴角不斷流下,柳瑞還是聲嘶力竭的勸著左近,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安危, 「柳瑞微不足道!恩公你別管我了--走吧--走吧--」聲淚俱下,混著血滴落在地。

恍若未聞的左近只是望著狄鶴,一臉平靜。

「好!」狄鶴輕輕擊掌,揮手示意韓昭。

韓昭會意的一抖手,數粒菩提子飛向左近周身大穴。

左近不躲不閃,任菩提子打上周身穴道,軟軟倒下,落入一個熾熱的懷抱。

「我們走。」狄鶴滿意點點頭,起身撣平衣衫的皺紋。

一手攬起膝彎,微一使力,楊夕打橫抱起左近。

被封了穴道的左近無力的任有楊夕抱住,扭頭向狄鶴道:「放了柳瑞!」

「那當然。」狄鶴點頭示意,韓昭程雲上前拔出匕首長劍,柳瑞登時跌倒在地。

「恩公!恩公!」柳瑞掙扎著向前爬,還想勸阻左近。

「保重!」事到如今,也只有多求珍重了。道出最後的話語,左近不在言語。

「恩公--」嘶喊著,無奈的看著狄鶴四人帶走左近,柳瑞淚流滿面。親眼見了這些人的殘酷,不敢想像左近會有什麼樣的遭遇。

偎在楊夕懷裡,左近慢慢合上雙眼。

微微晃蕩的懷抱,如同漂浮在海面。想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無法主宰命運\,只能隨波逐流呢……

看著懷中竟恬然入睡的左近,楊夕也有些迷茫。

帶著水滴的黑髮柔柔的垂下,沐浴後潔白的如同蓮花瓣的臉頰似乎白的有些透明,長長的睫毛在臉上落下美麗的暗影。纖細的身體,散發著淡淡的香,真是如同白蓮一般的人,卻又如此烈性,堅強、孤傲、衝動、敏感,卻也脆弱、單純,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選擇活下去嗎?可他又何嘗知道,死有時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極樂島雖是人世樂土,卻也是人間煉獄。

左近,對你而言,應該沒有所謂的樂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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