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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228
一．
「為何救我？」 我問。
「因為寂寞。」他答。
--------------------------------------------------
受傷，昏迷，為他所救。
醒來，失憶，被他收留。
他理所當然的成為了我的全新的記憶中最初，亦是最重要的存在。
他，白府的三公子，妾所生的一個被忽視的孩子，具有與其十歲出頭的年齡所不相符合的淡漠。沒有享有過嬌寵，沒有參與過紛爭，只是終日在小院裡靜靜地讀那一本本厚厚薄薄的書，常常被他人忘記了存在。
唯一的一次出軌是，他救了我。
我愛聽趕車的白順子一遍遍地說「他」救了我的經過：落日黃昏，滿身是血的我從草叢爬向官道，他平靜的面容，冷冷的視線，注視著我，許久。他跳下受驚的馬車，走向我，而狂亂的我竟在牠的手臂上狠咬了一口，鮮血綻出，他的面色卻未改，血浸衣袖的他曾是那麼努力的試圖拖我上車，那麼細心的給我包紮上藥。
末了，順子總會大力地拍一下我的後背強調，如果不是自己快馬加鞭趕回城，又不辭勞苦地一趟趟依著三少爺的方子抓藥，我這條小命早就保不住啦。然後，我會陪他喝上一壺陳年的黃酒，在微熏中試圖找回一點陳年的記憶。
劈完柴，我坐在石階上發愣，接過丫頭小翠遞過的一碗涼水，無意識地問道：
「一個人為什麼會救另一個人呢？」
「救人需要理由嗎」小翠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人之初，性本善，我有聽教書的先生念過哦。而且…而且」她頓了好一會才接上「像離遠哥這樣的人我也會救啊。」說完，她的臉上泛起兩片紅暈，轉身跑掉了。
一個女人，我很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我好像總是很瞭解別人的想法。
除了，那個人。
「性本善？」我冷哼一聲。這一兩年來，我已經看過很多出戲。看白老爺如何媚上、欺下，弄大丫頭肚子，迎娶新姨太太；看大夫人如何笑咪咪的喝新姨娘敬茶，笑咪咪的在舊姨娘身上紮針，如何憂心忡忡地為兒子的前途奔走；看丫頭小廝們偷情，偷食，偷懶，每日快速地變換著嘴臉。誰不在為自身的利益忙碌算計，性本善？
白府實在算不上是塊乾淨的地方。
他的地方是特別的。夏蟬冬雪，春梅秋葉，剩下的，只有書卷之氣。
但是，悲天憫人也絕不是他的性格。無論是路經貧病交困的災民時，還是看見被白老爺或大少爺毒打的氣息奄奄的僕從時，他都不曾緩過腳步，不曾變過臉色，即便是眉毛，也未曾動過一根。
只有我，是例外。
救人需要理由嗎？
白離遠，雖然他給我起了這麼個奇怪的名字，但我卻總是試圖離他很近，很近。
空閒時，我就坐在他的身邊，一半的時間在看書，一半的時間在看他看書。
他看起書來、很靜，翻起書來、很快，一坐便是幾個時辰，翻完一兩本，然後將書胡亂地扔在書堆上，於是屋子的一半是臥室，另一半是淩亂的書堆。我曾試圖清理那堆書，但他說不用，我想到他很少再去碰已經看過的書，也就任由著那書堆越來越高，越來越亂。
沙沙的翻書聲，書堆中，二人相坐，無言。
某一天，他很難得的主動問我：「離遠，你對未來，有何打算？」
我迷惑，我的直覺告訴我，我不會在白府斯混終身，但我不知道答案。我反問：
「三公子，你，又有何打算？」
他搖頭，也不知是不知道還是沒有。
於是我說當今皇上十年不早朝，四野動蕩，災荒年年，百姓困苦，你就不想立志發奮，以天安危為己任，救黎民於水火，作為一番，留名青史。
他望瞭望我，扔下一句「我做不到，亦不想做」便埋首書堆，不再言語。
我本為打趣，自不必追問，也樂得逃過了最初一問。
這樣的日子，我本以為會持續很久。
但在我待在白府兩年以後的某一天，我的世界的平衡，崩潰了。
幾個黑衣人闖進了他與我的院子，當幾枚泛著藍光的黑點向我射來的時候，黑色的記憶，潮水一般湧入我的腦子裡。我無意識的閃避著，我好像還擊了，我好像被擊中了，當一切安靜下來的時候，我的半隻胳臂已麻木。我的腦袋不疼了，但牠在發昏。
衝著走近的白影子，喊了一聲「冰火毒」，我就人事不知了。
二．
「為何救我？」我問。
「因為不願再寂寞。」他答。
----------------
玄教不是一個教。
玄教之所以為玄教，可能一是因為教主這個名字聽上去很威風，二是由於玄這種黑中帶紅的顏色與教中幾百號人賴以為生的工作的性質很般配。
玄教雖然不是一個教，但也算有個信奉的神：死亡之神。
玄教是一個殺手組織。
殺手的命運\只能是殺人與被殺，殺手之子的命運\只能是成為殺手，所以我無父無母，生便是玄教的人，死也將是玄教的鬼。
六歲，我殺死了第一個練習目標。我的刀刺進了他的腹部--我所能插入的最高的位置，但腹部不是立刻致命的地方，所以他捏斷了我的腕骨。我很小心地靜養了七天，七天後，是第二次練習，我從樹上跳下，將刀劈進了目標的頭蓋骨。
八歲至十歲的兩年裡，我沒殺過人。第一年入了武當，第二年成了少林弟子，然後，我還是玄教的殺手。
十四歲，我正式接下第一個任務，殺了武林榜上排名第二十九的一個劍客。那不是一次光明磊落的對決，因為，我是一個殺手。報酬是一個女人和二十兩白銀。我賣了那女人，因為用過的女人只是累贅；我花完所有的銀子，因為我知道，在下一場殺戮中，死人不需要銀子，而活人，將擁有更多的銀子。
一次集體行動中，練習了五十次的計劃中並沒算入大隊的官兵，我居然給逼出了領導才能，召集起死剩的同伴，刺殺目標後，放火逃去。其後，以井組組長的身份，主持了三十七次暗殺行動。
十六歲，在玄教一年一度的「泯仇賽」中,我殺了朱雀堂堂主，並取而代之。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因為，朱雀堂主已經開始注意我，而他，握有朱雀堂每一教眾的生殺大權。
我不想死，十六年來，我苦練刀法的速度和力量，我精心安排每一個細節，我殺戮。
為了能將自己的命運\攥在自己的手中，我還必須獲得更高的地位。
名劍山莊一役是個陷阱，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三十六煞具歿。重傷下，我跳崖逃脫。當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走出山莊的勢力範圍，扯下夜行服，昏倒在官道旁時，我知道，自己會獲救。
但我沒有料到：真正的醒來，是在兩年以後。
--------
我睜眼，眼前的他嘴角帶血，本就白皙的面龐半點血色全無。我一把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一股莫名的恐懼襲來。
「聽著，」他抓住我的衣襟，盯著我，原本漆黑的眼眸彷佛被籠\上了一層輕紗，「我已將你的毒吸出，你沒事了，但我……我可能會昏迷一陣子，我已讓順子抓了藥，兩個時辰給我服一次，切記，切……」隨著最後的一聲歎息，柔軟的身子倒在我的懷裡。
一陣嗚咽聲喚醒了沈浸於震驚與恐懼之中地我。只見白順子癱倒在門檻上，語無倫次地叫喊：「少爺……離……離遠……死人……好多死人……」
我瞟了一眼屋外橫七豎八的得屍體，將懷中人輕輕置於床上，對順子說道：「把今天看到的統統忘記，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否則……」順子跟隨著我看向門外的目光哆嗦地點著頭。
「還不快去煎藥。」我命令著，冰冷的語調甚至嚇到了自己。但我知道，這才是我，真正地我。
看著順子抓起腳邊散落的藥包踉蹌奔出，我回視床上的人兒。蒼白的臉，泛紫的唇，唇上留有我的鮮紅的血，嬌豔，柔弱。
十三歲，還是個孩子，我不懂他。
「為什麼救我呢？」我輕問，俯身，舔去了他的嘴角上的我的血。
處理完屍體，我不眠不休地在牠的床邊守了三天，看他高燒下的輾轉反側，聽他輕聲的呻吟。他不會有事的，這一刻，我覺得很幸福。
他醒來，目光恢復了原先的沈靜如水。
我說：「我要走了。」
「嗯」他應聲。
我對他說：「我不會再回來。」
「我知道」他平淡地回答。
於是，我離開了白府，帶走了夢境一般的兩年記憶。
------------------
我回了玄教。
我清楚那幫黑衣人，就像清楚自己的手和腳一樣。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存在，對誰，是最大的威脅。
朱雀堂的堂主，只有一個。
又一場「泯仇賽」中，我刺穿了曾是我左右手的那個人的胸膛。看著地上因憤怒和恐懼而圓瞪的眼，我沒有像以往一樣冷笑，只是覺得，很倦，很倦。
我無需為這兩年多作解釋，玄教中，實力就是最有力的解釋。
我恢復了以往的殺戮生涯 。
只是，偶爾──
當在茫茫白雪中追蹤大盜「飛狐」時，我想起過那一襲白衣。
當飲下有百毒不侵之效的唐門少主的鮮血時，我想起過那嘴角的一抹鮮紅。
畢竟，除了殺伐，我還保有一些別的記憶。
三．
「為何救我？」我問。
「我已沒有選擇。」他答。
----------------
玄武堂堂主，冷姬，在笑。
據說，她的笑可以顛倒眾生，使父子反目，兄弟相殘。
據說，她的笑可以傾國傾城，顯赫於江湖三十年的白水城便是傾於她的三笑之下。
這樣的一個女人，與我相對而坐，她的笑，只是讓我覺得厭煩。
「為什麼，這不合規矩。」看著手中夜光杯裡殘餘的三蒸三釀的葡萄酒，我問。
按教中規矩，在「泯仇賽」外其他場合相互殘殺的教眾，視同叛教。但是，畢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奴家從未想過殺你，只是想與你攜手合作罷了。這是百草仙的新作，『癡情』、『幽魂』，『癡情』由奴家替你解，『幽魂』的解藥一月一粒，兩年可解。這，是第一粒。」
無聊的女人，不過是春藥和毒藥罷了，也不用起如此噁心的俗名字。望瞭望她手中的棕色藥丸，我嗤笑出聲。
「你想控制我，嗯？」
「奴家只想給彼此一個合作的機會，教主之位還是你的。」
「教主夫人之位當然是你的？」
她微笑。
「你志在必得？」
她繼續微笑：「你知道的，幹我們這一行，事先總得計劃計劃。」
「計劃常常不及變化。」我微笑著站起。看著她凝固的笑容，我想，還是冷若冰霜的面孔更適合她。
「我應該未曾向你提起，唐大少爺的血，是我喝的。」
她竄起，向林外逃逸。一擊不中，立即退走，決不留戀，典型的玄教風格。
我喝下杯中的殘酒，甘甜濃鬱，當真是極品佳釀。
飛身向她逃逸的方向掠去。剛剛忘了告訴她，她那破春藥的藥性，還真他媽該死的強。
竹林邊，我追上她，解決掉她的幾個難纏的手下，以數片竹葉殺了她剛奪來的一匹馬。
「過來，你知道我現在需要的是什麼。」我向她伸手。
她整理著略顯零亂的衣裙，重新露出媚笑，緩緩向我走來。
依我現在的身體狀況，牠至少還有兩個時辰可以利用，不過，我並不介意。而且，她的卻是個美麗的女人。
無意的，我瞟向那個剛被冷姬擊斃的倒楣車夫────
腦內轟的一聲，彷佛全身的血液都流了上來。
抬起視線，掀開的車簾後是那張早已刻進了我的骨血的蒼白的臉。
是他。
我的第一反應是讓面前的這個女人消失，於是我這樣做了。在一片血雨中她淒厲地喊著「為什麼」，倒下。
為什麼？我不知道，我已沒有時間思考。
十五歲的他帶著令我困惑的平靜走來。
我癡癡地望著他，下腹的躁熱讓我意識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我想逃，但腳已生根；我想讓他逃，但他的雙腳又能跑出多遠。
我倒轉刀柄，遞於身前，穩住最後一點理智，用已變得很沙啞的聲音說：
「不想後悔的話，立刻殺了我。」
「若要殺你，當初何必救你。」久違的清朗之聲響起。這個傻瓜，究竟是否明白自己的處境。
這句話擊潰了我最後的理智，我像只野獸一樣，撲到了他，撕扯著他，噬咬著他。我清楚自己的行動，我無法控制，無法阻止，事實上，我也無意停止。我的身，我的心，都在渴望，渴望著身下雪白、孱弱的身體。
他反抗的拳對我毫無用處，他喝止的聲音聽起來如此的遙遠。我吸吮著我所能觸摸的一切，我的慾望進入那甜蜜的地方。一次次，一回回。我希望這一刻，天長地久。
不知過了多久，當世界重回寂靜，風吹涼了熾熱的我，看著眼前的一切，我呆住了。
血肉模糊的下體，滿是傷痕的身軀，最令我不敢直視的，是那數度昏厥，又數度醒來的空洞的雙眼。
我摸索著相伴多年的黑血刀，塞進他的手裡，跪倒在他的身畔，我求他：「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我握住他抓刀的手，迎上我的胸膛。沒有預期的疼痛，因為，刀墜地了。
「殺你何用，」他開了口。我小心地、急切地捕捉著每一個字。
「你被下了藥？」他慢慢地問。
我點頭，我已無話可說。
「這麼說，我又救了你一次。」看著我點頭，他側過臉，幽幽地繼續：
「我曾在書上看到過，說貓有九命，人有三生，一個人如果救了另一個人三次，就會--」他停住了口。但我已經知道該如何做了。
我單膝跪地，持刀割腕，發下了今生第一個誓言：「我，秦滅，在此以血起誓，自今日起，我的一切，屬於白自行，我會服從於他，永不背叛，有違此誓，必受萬刀淩遲之苦。」
輕輕地扶起他的上身，看著他喝下我的血。我欣喜，我前所未有的恐懼。
用鬥蓬包裹起他慘不忍睹的身體，正準備抱起他，他卻止住了我。
「把順子埋了吧。」他始終未曾看向我。
已刀為鏟，已竹為碑，我埋下這個相處了兩年的年輕人。
我的罪孽，在我的身後，我發誓，我將用一生來償還。
小心翼翼地擦洗著他的身體。他的雙眼空洞依舊。我已無顏面對。
一路無言。
白順子的死，給推到了盜匪身上；他在白家的不受重視，使我們平靜地歸來；我的消失與出現，也很容易地被人所接受。
收斂起一身的殺氣，我重又拾起兩年前的雜活。
我的時間與精力，幾乎全部投注在他的身上。
他復原地相當慢。
試探他的脈搏，察覺他五臟六肺的脆弱。我震驚，那冰火之毒，居然還有殘餘。
每隔三日，我讓他喝下我的血，他接受我的一切安排，只是，無言。
當他的傷口已消失，當他的面色開始紅潤，當他的眼神不再空洞。我接到了教內的飛鴿傳書。
他開口表達最簡單的要求，他整日坐在很高的書堆旁，靜靜地讀著。傳書一天一封。
我打發走第一個找上門的屬下，清理完自己的思緒，回到屋裡。
「三公子，午飯想吃些什麼？」我問。
他看著我的眼睛，明亮的黑眸與數年前略有不同。
「你要走了？」他問。
「只要你一句話，我會永遠留在這裡。」我回答。無論外面如何天翻地覆，這裡，是我唯一要守護的寧靜。
「你不會永遠在這裡，你不屬於這裡。你，走吧。」
但是，我永遠屬於你。
我猶豫，我的行蹤已泄露，我需要時間去處理一些事情。
「我還會回來。」我說。
「我知道。」他答。
清理完冷姬的舊帳，抹去一切線索。
以如今的我，脫離玄教不再是一個夢。
回到京陵。
昔日的白府，只剩廢墟一片。
「為何救我？」 我問。
「因為寂寞。」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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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昏迷，為他所救。
醒來，失憶，被他收留。
他理所當然的成為了我的全新的記憶中最初，亦是最重要的存在。
他，白府的三公子，妾所生的一個被忽視的孩子，具有與其十歲出頭的年齡所不相符合的淡漠。沒有享有過嬌寵，沒有參與過紛爭，只是終日在小院裡靜靜地讀那一本本厚厚薄薄的書，常常被他人忘記了存在。
唯一的一次出軌是，他救了我。
我愛聽趕車的白順子一遍遍地說「他」救了我的經過：落日黃昏，滿身是血的我從草叢爬向官道，他平靜的面容，冷冷的視線，注視著我，許久。他跳下受驚的馬車，走向我，而狂亂的我竟在牠的手臂上狠咬了一口，鮮血綻出，他的面色卻未改，血浸衣袖的他曾是那麼努力的試圖拖我上車，那麼細心的給我包紮上藥。
末了，順子總會大力地拍一下我的後背強調，如果不是自己快馬加鞭趕回城，又不辭勞苦地一趟趟依著三少爺的方子抓藥，我這條小命早就保不住啦。然後，我會陪他喝上一壺陳年的黃酒，在微熏中試圖找回一點陳年的記憶。
劈完柴，我坐在石階上發愣，接過丫頭小翠遞過的一碗涼水，無意識地問道：
「一個人為什麼會救另一個人呢？」
「救人需要理由嗎」小翠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人之初，性本善，我有聽教書的先生念過哦。而且…而且」她頓了好一會才接上「像離遠哥這樣的人我也會救啊。」說完，她的臉上泛起兩片紅暈，轉身跑掉了。
一個女人，我很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我好像總是很瞭解別人的想法。
除了，那個人。
「性本善？」我冷哼一聲。這一兩年來，我已經看過很多出戲。看白老爺如何媚上、欺下，弄大丫頭肚子，迎娶新姨太太；看大夫人如何笑咪咪的喝新姨娘敬茶，笑咪咪的在舊姨娘身上紮針，如何憂心忡忡地為兒子的前途奔走；看丫頭小廝們偷情，偷食，偷懶，每日快速地變換著嘴臉。誰不在為自身的利益忙碌算計，性本善？
白府實在算不上是塊乾淨的地方。
他的地方是特別的。夏蟬冬雪，春梅秋葉，剩下的，只有書卷之氣。
但是，悲天憫人也絕不是他的性格。無論是路經貧病交困的災民時，還是看見被白老爺或大少爺毒打的氣息奄奄的僕從時，他都不曾緩過腳步，不曾變過臉色，即便是眉毛，也未曾動過一根。
只有我，是例外。
救人需要理由嗎？
白離遠，雖然他給我起了這麼個奇怪的名字，但我卻總是試圖離他很近，很近。
空閒時，我就坐在他的身邊，一半的時間在看書，一半的時間在看他看書。
他看起書來、很靜，翻起書來、很快，一坐便是幾個時辰，翻完一兩本，然後將書胡亂地扔在書堆上，於是屋子的一半是臥室，另一半是淩亂的書堆。我曾試圖清理那堆書，但他說不用，我想到他很少再去碰已經看過的書，也就任由著那書堆越來越高，越來越亂。
沙沙的翻書聲，書堆中，二人相坐，無言。
某一天，他很難得的主動問我：「離遠，你對未來，有何打算？」
我迷惑，我的直覺告訴我，我不會在白府斯混終身，但我不知道答案。我反問：
「三公子，你，又有何打算？」
他搖頭，也不知是不知道還是沒有。
於是我說當今皇上十年不早朝，四野動蕩，災荒年年，百姓困苦，你就不想立志發奮，以天安危為己任，救黎民於水火，作為一番，留名青史。
他望瞭望我，扔下一句「我做不到，亦不想做」便埋首書堆，不再言語。
我本為打趣，自不必追問，也樂得逃過了最初一問。
這樣的日子，我本以為會持續很久。
但在我待在白府兩年以後的某一天，我的世界的平衡，崩潰了。
幾個黑衣人闖進了他與我的院子，當幾枚泛著藍光的黑點向我射來的時候，黑色的記憶，潮水一般湧入我的腦子裡。我無意識的閃避著，我好像還擊了，我好像被擊中了，當一切安靜下來的時候，我的半隻胳臂已麻木。我的腦袋不疼了，但牠在發昏。
衝著走近的白影子，喊了一聲「冰火毒」，我就人事不知了。
二．
「為何救我？」我問。
「因為不願再寂寞。」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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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教不是一個教。
玄教之所以為玄教，可能一是因為教主這個名字聽上去很威風，二是由於玄這種黑中帶紅的顏色與教中幾百號人賴以為生的工作的性質很般配。
玄教雖然不是一個教，但也算有個信奉的神：死亡之神。
玄教是一個殺手組織。
殺手的命運\只能是殺人與被殺，殺手之子的命運\只能是成為殺手，所以我無父無母，生便是玄教的人，死也將是玄教的鬼。
六歲，我殺死了第一個練習目標。我的刀刺進了他的腹部--我所能插入的最高的位置，但腹部不是立刻致命的地方，所以他捏斷了我的腕骨。我很小心地靜養了七天，七天後，是第二次練習，我從樹上跳下，將刀劈進了目標的頭蓋骨。
八歲至十歲的兩年裡，我沒殺過人。第一年入了武當，第二年成了少林弟子，然後，我還是玄教的殺手。
十四歲，我正式接下第一個任務，殺了武林榜上排名第二十九的一個劍客。那不是一次光明磊落的對決，因為，我是一個殺手。報酬是一個女人和二十兩白銀。我賣了那女人，因為用過的女人只是累贅；我花完所有的銀子，因為我知道，在下一場殺戮中，死人不需要銀子，而活人，將擁有更多的銀子。
一次集體行動中，練習了五十次的計劃中並沒算入大隊的官兵，我居然給逼出了領導才能，召集起死剩的同伴，刺殺目標後，放火逃去。其後，以井組組長的身份，主持了三十七次暗殺行動。
十六歲，在玄教一年一度的「泯仇賽」中,我殺了朱雀堂堂主，並取而代之。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因為，朱雀堂主已經開始注意我，而他，握有朱雀堂每一教眾的生殺大權。
我不想死，十六年來，我苦練刀法的速度和力量，我精心安排每一個細節，我殺戮。
為了能將自己的命運\攥在自己的手中，我還必須獲得更高的地位。
名劍山莊一役是個陷阱，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三十六煞具歿。重傷下，我跳崖逃脫。當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走出山莊的勢力範圍，扯下夜行服，昏倒在官道旁時，我知道，自己會獲救。
但我沒有料到：真正的醒來，是在兩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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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眼，眼前的他嘴角帶血，本就白皙的面龐半點血色全無。我一把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一股莫名的恐懼襲來。
「聽著，」他抓住我的衣襟，盯著我，原本漆黑的眼眸彷佛被籠\上了一層輕紗，「我已將你的毒吸出，你沒事了，但我……我可能會昏迷一陣子，我已讓順子抓了藥，兩個時辰給我服一次，切記，切……」隨著最後的一聲歎息，柔軟的身子倒在我的懷裡。
一陣嗚咽聲喚醒了沈浸於震驚與恐懼之中地我。只見白順子癱倒在門檻上，語無倫次地叫喊：「少爺……離……離遠……死人……好多死人……」
我瞟了一眼屋外橫七豎八的得屍體，將懷中人輕輕置於床上，對順子說道：「把今天看到的統統忘記，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否則……」順子跟隨著我看向門外的目光哆嗦地點著頭。
「還不快去煎藥。」我命令著，冰冷的語調甚至嚇到了自己。但我知道，這才是我，真正地我。
看著順子抓起腳邊散落的藥包踉蹌奔出，我回視床上的人兒。蒼白的臉，泛紫的唇，唇上留有我的鮮紅的血，嬌豔，柔弱。
十三歲，還是個孩子，我不懂他。
「為什麼救我呢？」我輕問，俯身，舔去了他的嘴角上的我的血。
處理完屍體，我不眠不休地在牠的床邊守了三天，看他高燒下的輾轉反側，聽他輕聲的呻吟。他不會有事的，這一刻，我覺得很幸福。
他醒來，目光恢復了原先的沈靜如水。
我說：「我要走了。」
「嗯」他應聲。
我對他說：「我不會再回來。」
「我知道」他平淡地回答。
於是，我離開了白府，帶走了夢境一般的兩年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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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玄教。
我清楚那幫黑衣人，就像清楚自己的手和腳一樣。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存在，對誰，是最大的威脅。
朱雀堂的堂主，只有一個。
又一場「泯仇賽」中，我刺穿了曾是我左右手的那個人的胸膛。看著地上因憤怒和恐懼而圓瞪的眼，我沒有像以往一樣冷笑，只是覺得，很倦，很倦。
我無需為這兩年多作解釋，玄教中，實力就是最有力的解釋。
我恢復了以往的殺戮生涯 。
只是，偶爾──
當在茫茫白雪中追蹤大盜「飛狐」時，我想起過那一襲白衣。
當飲下有百毒不侵之效的唐門少主的鮮血時，我想起過那嘴角的一抹鮮紅。
畢竟，除了殺伐，我還保有一些別的記憶。
三．
「為何救我？」我問。
「我已沒有選擇。」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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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堂堂主，冷姬，在笑。
據說，她的笑可以顛倒眾生，使父子反目，兄弟相殘。
據說，她的笑可以傾國傾城，顯赫於江湖三十年的白水城便是傾於她的三笑之下。
這樣的一個女人，與我相對而坐，她的笑，只是讓我覺得厭煩。
「為什麼，這不合規矩。」看著手中夜光杯裡殘餘的三蒸三釀的葡萄酒，我問。
按教中規矩，在「泯仇賽」外其他場合相互殘殺的教眾，視同叛教。但是，畢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奴家從未想過殺你，只是想與你攜手合作罷了。這是百草仙的新作，『癡情』、『幽魂』，『癡情』由奴家替你解，『幽魂』的解藥一月一粒，兩年可解。這，是第一粒。」
無聊的女人，不過是春藥和毒藥罷了，也不用起如此噁心的俗名字。望瞭望她手中的棕色藥丸，我嗤笑出聲。
「你想控制我，嗯？」
「奴家只想給彼此一個合作的機會，教主之位還是你的。」
「教主夫人之位當然是你的？」
她微笑。
「你志在必得？」
她繼續微笑：「你知道的，幹我們這一行，事先總得計劃計劃。」
「計劃常常不及變化。」我微笑著站起。看著她凝固的笑容，我想，還是冷若冰霜的面孔更適合她。
「我應該未曾向你提起，唐大少爺的血，是我喝的。」
她竄起，向林外逃逸。一擊不中，立即退走，決不留戀，典型的玄教風格。
我喝下杯中的殘酒，甘甜濃鬱，當真是極品佳釀。
飛身向她逃逸的方向掠去。剛剛忘了告訴她，她那破春藥的藥性，還真他媽該死的強。
竹林邊，我追上她，解決掉她的幾個難纏的手下，以數片竹葉殺了她剛奪來的一匹馬。
「過來，你知道我現在需要的是什麼。」我向她伸手。
她整理著略顯零亂的衣裙，重新露出媚笑，緩緩向我走來。
依我現在的身體狀況，牠至少還有兩個時辰可以利用，不過，我並不介意。而且，她的卻是個美麗的女人。
無意的，我瞟向那個剛被冷姬擊斃的倒楣車夫────
腦內轟的一聲，彷佛全身的血液都流了上來。
抬起視線，掀開的車簾後是那張早已刻進了我的骨血的蒼白的臉。
是他。
我的第一反應是讓面前的這個女人消失，於是我這樣做了。在一片血雨中她淒厲地喊著「為什麼」，倒下。
為什麼？我不知道，我已沒有時間思考。
十五歲的他帶著令我困惑的平靜走來。
我癡癡地望著他，下腹的躁熱讓我意識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我想逃，但腳已生根；我想讓他逃，但他的雙腳又能跑出多遠。
我倒轉刀柄，遞於身前，穩住最後一點理智，用已變得很沙啞的聲音說：
「不想後悔的話，立刻殺了我。」
「若要殺你，當初何必救你。」久違的清朗之聲響起。這個傻瓜，究竟是否明白自己的處境。
這句話擊潰了我最後的理智，我像只野獸一樣，撲到了他，撕扯著他，噬咬著他。我清楚自己的行動，我無法控制，無法阻止，事實上，我也無意停止。我的身，我的心，都在渴望，渴望著身下雪白、孱弱的身體。
他反抗的拳對我毫無用處，他喝止的聲音聽起來如此的遙遠。我吸吮著我所能觸摸的一切，我的慾望進入那甜蜜的地方。一次次，一回回。我希望這一刻，天長地久。
不知過了多久，當世界重回寂靜，風吹涼了熾熱的我，看著眼前的一切，我呆住了。
血肉模糊的下體，滿是傷痕的身軀，最令我不敢直視的，是那數度昏厥，又數度醒來的空洞的雙眼。
我摸索著相伴多年的黑血刀，塞進他的手裡，跪倒在他的身畔，我求他：「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我握住他抓刀的手，迎上我的胸膛。沒有預期的疼痛，因為，刀墜地了。
「殺你何用，」他開了口。我小心地、急切地捕捉著每一個字。
「你被下了藥？」他慢慢地問。
我點頭，我已無話可說。
「這麼說，我又救了你一次。」看著我點頭，他側過臉，幽幽地繼續：
「我曾在書上看到過，說貓有九命，人有三生，一個人如果救了另一個人三次，就會--」他停住了口。但我已經知道該如何做了。
我單膝跪地，持刀割腕，發下了今生第一個誓言：「我，秦滅，在此以血起誓，自今日起，我的一切，屬於白自行，我會服從於他，永不背叛，有違此誓，必受萬刀淩遲之苦。」
輕輕地扶起他的上身，看著他喝下我的血。我欣喜，我前所未有的恐懼。
用鬥蓬包裹起他慘不忍睹的身體，正準備抱起他，他卻止住了我。
「把順子埋了吧。」他始終未曾看向我。
已刀為鏟，已竹為碑，我埋下這個相處了兩年的年輕人。
我的罪孽，在我的身後，我發誓，我將用一生來償還。
小心翼翼地擦洗著他的身體。他的雙眼空洞依舊。我已無顏面對。
一路無言。
白順子的死，給推到了盜匪身上；他在白家的不受重視，使我們平靜地歸來；我的消失與出現，也很容易地被人所接受。
收斂起一身的殺氣，我重又拾起兩年前的雜活。
我的時間與精力，幾乎全部投注在他的身上。
他復原地相當慢。
試探他的脈搏，察覺他五臟六肺的脆弱。我震驚，那冰火之毒，居然還有殘餘。
每隔三日，我讓他喝下我的血，他接受我的一切安排，只是，無言。
當他的傷口已消失，當他的面色開始紅潤，當他的眼神不再空洞。我接到了教內的飛鴿傳書。
他開口表達最簡單的要求，他整日坐在很高的書堆旁，靜靜地讀著。傳書一天一封。
我打發走第一個找上門的屬下，清理完自己的思緒，回到屋裡。
「三公子，午飯想吃些什麼？」我問。
他看著我的眼睛，明亮的黑眸與數年前略有不同。
「你要走了？」他問。
「只要你一句話，我會永遠留在這裡。」我回答。無論外面如何天翻地覆，這裡，是我唯一要守護的寧靜。
「你不會永遠在這裡，你不屬於這裡。你，走吧。」
但是，我永遠屬於你。
我猶豫，我的行蹤已泄露，我需要時間去處理一些事情。
「我還會回來。」我說。
「我知道。」他答。
清理完冷姬的舊帳，抹去一切線索。
以如今的我，脫離玄教不再是一個夢。
回到京陵。
昔日的白府，只剩廢墟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