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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遲遲(1-6)--千叶

F
flora228
2002-08-14 00:37
〈序〉
夜色一點一點沈澱,漸漸的大地已被黑暗包圍。

這個房間,沒有點燈,隱隱約約地能看見,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靜靜坐著一個人,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但是他坐得很直,很安詳,一動不動,彷彿一輩子都要這麼坐著似的。暮色裡,還看得出他穿的是白衣,有雙很黑很亮的眼睛,但一眨不眨。

他終於開始有了動靜,因為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很輕但是可以聽見。他彷彿歎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換了個地方,又重新坐下去,這次他坐的是床。

門被撞開了,其實這個人是「推」的,但是實在不會有人推得這麼用力。

來人看著一片漆黑,似乎皺了一下眉。隨即是「嚓」的一聲,一個火褶子打著了。 火光照出一張英俊得讓人屏住呼吸的臉,那性感的薄唇微微開啟,吐出的是這樣的話,「師父,今天你過得好嗎?」同時,那張俊美的臉更綻開了一朵眩人的微笑。

但是坐在床邊的那個人,卻還是一動不動,就像泥塑石雕一樣沒有反應。來人依舊柔聲細語,「師父,你耳朵不行了嗎?總不會被人點了啞穴罷?」這個徒弟實在是個很孝順的孩子,而他的師父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坐著的人總算說話了,「我很好。」如同泉水般溫柔美麗的聲音,叫人忍不住心動好奇,他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這個徒弟將火褶子對上桌子上的蠟燭,房間剎那被滿泄的鵝黃照得通亮。坐著的師父,卻恍若不能忍受這突如其來的光似的,反射地抬起手臂遮擋,徒弟輕笑著,上前拉開了他的手,「師父,到晚上就該點燈,我說了這麼多遍你怎麼都記不住啊?」

隨著被拉開的手露出的,天,竟是一張簡直不像凡人的絕美容顏。如果說這個俊朗的少年像太陽的話,而他蒼白而絕麗的容顏無疑正彷若窗外淡藍的明月。不過,這麼年輕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會是這位少年的師父呵!

對徒弟滿臉的燦爛微笑無動於衷,師父的神情木然,好像魂魄早已飛消雲天似的。徒弟卻毫不以為意,依偎著他坐下,笑容更深,手指輕拂著師父的長髮,「我幾天沒來了,師父不會怪我照顧不周吧?」沒有回答,他突的一把攬過師父,輕輕附耳低語,「很想我吧?」

師父閉緊了雙目,如羽扇般的長睫微微顫動,竟是說不出的驚懼。徒弟手中用力,漸漸掐緊了師父的脖子,「這樣你總該有反應了吧?」懷中的人雙目閉得更緊,秀眉痛苦地挑高,但仍是不發一語。

「太沒意思了罷,師父!按你說你的命都是我的,可你這麼冷淡我要來有什麼用啊?」徒弟笑了,一下放開了手,將師父推倒在床上。

師父忽地睜開了眼,看了看他,細緻的手指攀上了襟口,輕輕拉開自己的帶扣。
徒弟又笑了,他壓上師父,眼睛直直地和他的師父對視。「你好像也很習慣這樣的事啦,師父。看不出你相當淫亂呢!」師父彷彿歎息了一聲,眼神不再躲閃,只是專心地試圖解開身上層層的束縛。

徒弟笑得更為開懷,摁住了師父的手。「今天晚上師父的興致這麼高,做徒弟的一定要奉陪啦!」他從懷中取出一粒丸藥,直放到師父嘴邊,「來吧,這個可是助興的好玩藝呵!」師父凝視著這鮮紅欲滴的藥丸,似笑非笑地啟開同樣鮮豔如玫瑰般的唇瓣,將它接受到自己的口中。徒弟更體貼地將他扶起來,輕輕拍著他纖秀的背脊,好為他理順丸藥落入咽喉時的不適。

漸漸地,師父蒼白的臉上現出了一點酡紅,眼中更蒙上一層閃亮如晶玉般的霧氣,恍若新婦一般說不出的嬌弱嫵媚。原來是補藥,真是好徒弟呵!

「哎呀!」徒弟卻突然像剛剛才想起來似的,「我忘了,我今天要成親啊!」忘了成親也不忘來看師父,果然不是一般的孝順啊!可是怎麼好像師父並不知道此事呢?他師父如遭雷擊般頓在了原地,莫非是難過作徒弟的比師父還早成親!只見他楞楞的,半晌才咬牙勉強開口,「你故意的……」

「怎麼會呢?你知道我的事情多啊,一時想不起來也是常有,別為我擔心,我現在去也不遲啊。」徒弟微笑著站了起來,輕撫過師父的臉,戀戀不捨地說,「不過要勞煩師父在此等徒兒一會了,不過人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恐怕我起碼得早上才能來了。」師父彷彿也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卻還是癱回了原地,且臉頰越來越紅,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徒弟甜甜地笑著,隨手在他身上點了幾下,把他橫放回床上,「一晚上很快就過了,等我,師父!」最後幾個字,他更是俯在師父的耳邊輕輕吐出。

然後他又體貼地幫師父蓋上錦\被,溫柔地交待。「師父你好好睡,才有精神對付明天哦!」

他大笑著走出了房間,房門又是被很用力地砸上的,雖說是個好徒弟,不過嫌太魯莽了一些!

窗外突然一陣風吹過,「撲」「撲」,桌上的燭火滅了。房間裡又恢復了黑暗,只能看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
〈一〉
提起姑蘇衛家,在江湖上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到底這家有何古怪,且聽慢慢道來。首先是衛家的老夫子,單名一個潼字,從近四十年前甫出道至今,可謂是橫掃東南西北天下無敵手,更在十二年前的武林大會之上,將前武林盟主孟飛雲打得落花流水,自然而然地接手了這頭把交椅。而衛家的大夫人,雖說如今不出來拋頭露面了,可年輕時行走江湖的名號,二三十年前的人也都如雷貫耳。至於他們的三個兒子,在姑蘇乃至整個江湖,如今都算是響鐺鐺的名字。大哥無情,人謂「武癡」,不僅盡得爹娘真傳,而且對少林峨嵋崆峒等等各門各派的武學都有狩獵,在前兩次武林大會就已是公認的天下無敵;二哥無名,名為無名,實則因其為人善於應對,常年遊走於朝廷和江湖之間;三公子無憂,則可算是三人中名聲最響,不過他既無武功,也很少在人前露面,且傳說他身有隱疾,常年只在山中修養,但他卻如何成為三人之最,說來可笑,僅是因為無憂公子的絕頂美貌。江湖中總有些閑來無事之人,為人相貌論,評個一等二等,自他們見過無憂公子風采之後,無一例外推了他為第一。不過這層消息,倒是封鎖在衛府之外的。
勘勘又是五月,又到了每四年一次的武林大會,其實不看也知道,必是大哥衛無情奪魁,可擂臺上還是一早就圍得水泄不通,雖說武林人士的確來得很不少,但不可否認有相當部分的人是衝著無憂公子而來的,因為這可是四年一次能看到他本人的機會啊!

下面的人等了一個多時辰,衛府的人終於要出來了,立時一陣騷動大起,年輕女子們都拼命往前擠,更兼搔首弄姿。只因這無憂公子雖年歲不小,可至今還尚未娶妻,當然會讓諸位適齡女子以為有機可乘了。可惜儘管台下爭看無憂公子鬧成一團,姍姍來遲的這位卻是無動於衷且滿面倦容。不過這可絲毫不減他那不負傳聞的美貌,一時間無數男女已傾倒當場。

武林大會很快開始,一番龍爭虎鬥勝負決出。少林方丈圓罡大師道出一聲,「今年的第一……」突然,只聽得,「慢著,我能否參加?」又一位少年公子跳將上臺。只見他一身藏青短打,神采飛揚,玉樹臨風,風采竟豪不輸於無憂公子。台下立時又一批少女紛紛暈倒狀,並不遺餘力的開始向這個猛拋媚眼。武林大會就是聚集英才之意,這些春心大動的少女們當然不肯放過機會。

「閣下是?」「在下乃無名小輩,不過是看這兒好玩,來湊湊熱鬧。」話雖如此,他眼中精光閃動,又一副練家子的打扮,圓罡明白他絕非等閒之輩,「……只是參加這武林大會,必先報上名姓派別。」來者瀟瀟灑灑一抱拳,「在下君非凡,無門無派。」「只是……」「不用再只是只是了,既然天下第一已決出,那在下就斗膽相邀這位過過招吧!」「啊!」一片噓聲大起,「太狂了吧,這小子!」「他簡直不要命了!」

「小子,還是讓我先來會會你!」一個精瘦漢子忍不住在人群中出聲叫嚷,說話間一個「鶴嘯九天」騰空躍起。君非凡毫不在意微笑滿面,恍惚抬了抬手,旁人已看到那漢子就像斷了翅的「仙鶴」般,很難看地從半空跌落下去。果然是個高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但是並沒有人注意到面色最為難看的卻是衛無憂。

衛無情見狀,施施然走出來,向著君非凡抱了抱拳,「那在下就冒昧請兄台指點了!」跟著已經擺好了一個起勢,不僅及至優雅,且可謂滴水不漏全無破綻。「好哦!」台下一片喝彩聲。那邊君非凡卻報以朗聲大笑,「比武用得著這樣嗎?又不是跳舞,依在下所見,索性簡單一點,一人一拳就完了。」大家的眼光立時都投至圓罡大師身上,圓罡只覺此少年頗為有趣,便頷首道,「也好,不過還請兩位點到即止。」

鑼響為記,但見衛無情一聲大喝,跟著一團掌風已呼嘯著往君非凡捲去,旁人無不瞠目結舌,可君非凡卻依然氣定神閑,面帶微笑立定,眾人均料他必輸,不禁為他如此風神如玉可惜,幾位花季少女甚至哭叫出聲,誰知只見他突地身形一花,再打眼時已穩當當站在原處,掌風竟沒沾上他一星半點。「抱歉,該我了!」他仍是靜靜站立,恍然間卻彷彿天地變色,場中之人的衣決都被吹得獵獵作響。接著他左掌輕輕推出,下一秒衛無情身子已平平地直飛出去,直撞上擂臺柱滑落在地,有血從嘴角緩緩溢出。

「無情!」衛潼關心兒子,直衝上前扶起了衛無情。那廂圓罡大師已大叫出聲,「你這分明是邪門武功,怎能作數?」君非凡聞言,仍是滿臉嬉笑,更狀似無辜的眨了眨眼,「什麼邪派武功,說得那麼難聽,我師父也在這裡,你這麼說他老人家可是會不高興的哦。」台下的人又是一陣騷動,這少年已是如此厲害,卻不知他的師父竟是何方神聖。大家都禁不住相互打量,想看看誰比較像世外高人。
「你師父是誰?」定是魔教中人,圓罡大師的臉色已然鐵青。卻見君非凡輕鬆鬆手一指,「就是他!」頓時眾人皆愣在當場,只因他手指所指的方向,落到眾人眼裡都是同一個人--衛無憂。衛潼首先發話打破沈寂,「無憂,這是怎麼回事?」衛無憂臉雖蒼白,眼光卻極堅定,「他的確是我收養的孩子,我也為強身健體之故,教過他一些武功。」「你不是不會武嗎?」回話時的眼中有一絲黯淡,「為我治病的蒼蠶老人,曾教過我一些延命的內功。只是我並不知會有如此厲害……」君非凡卻跑到他師父身邊,體貼地揉捏著師父明顯僵硬的肩膀,「師父太謙虛了,您的工夫可是天下無敵呵!我還以為師父的大哥肯定很厲害,沒想到連我也比不過。師父呵,實在是應該由我們來做這個武林盟主玩玩!」

衛潼扶著衛無情站起身來,「武林盟主掌管天下武林大事,哪能想做就做?」君非凡笑著看向他,「不是聽說誰功夫為上就讓誰作武林盟主嗎?」圓罡大師一旁斥道,「自然還要看此人的品行……」君非凡還是一臉燦爛笑容,「我師父的品行不好嗎?我是我師父的徒弟,品行也不會差到哪去吧?」下面的人頻頻點頭,別的不說,就是看他對師父那樣的孝順,足以看出他品行端好。「就讓君非凡作武林盟主吧!」「或者讓衛無憂也行!徒弟這麼強,師父更不用說了!」有些專門作收集武林資訊的人甚至已經喜滋滋的掏出紙筆開始寫下了。

衛潼苦笑著看看自己的大兒子,後者忍痛回了一笑,「爹,就讓三弟和他徒弟做這個盟主吧,反正都是咱們衛家人,並無何差!」衛潼終於點頭,「好吧!」圓罡大師看這情勢,也就隨水推舟宣佈,「衛無情敗退,新任武林盟主--君非凡!」君非凡笑著向台下諸位表謝,並對著衛無憂、衛無情衛無名及衛潼等一一叩拜。

衛潼倒也覺大有面子,一旁衛夫人更遞上紅包,「看你如此乖巧,倒也心下喜歡,不如暫時到衛府小住……」君非凡眼睛望著衛無憂,「若得師父同意,非凡當然求之不得!」衛無憂狀竟極倦,回道,「爹娘的意思,我當然亦無異議。」君非凡重又叩頭,「如此打攪了。」他話中的喜不自勝,使得誰也沒有發現,在他低下頭時,嘴角浮現的一抹陰冷的淺\笑。

「天兒,你這是什麼意思?」四更天,衛府的西廂房裡,窗外一點月光照出了站著的兩個人。

「就是你知道的意思羅!」一個在床沿坐下,彷彿能看到他唇邊的笑意。
另一個人又開口,「我是說你為什麼不聽為師的勸,練了這魔音神功?」「當然是為了能和師父您相停抗衡啊!」頓了頓,「哦,徒兒的資質不錯,如今已練到第八層了呢?我看師父的功力,好像也才只第六層吧?這麼說來,莫非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隔了好一陣,對方才嘆息了一聲,「我明白了……」

又是好一陣的沈默,「天兒,看在我撫育了你十二年的份上,為師求你一件事,你能否答應?」

很快的,「師父有命,徒兒莫敢不從,不過師父的條件不會太過分吧?」

又一聲太息,「我只是想說,如果我願意把我這條賤命交給你,你能否答應我放過其他人?」數聲輕笑,「師父的命徒兒哪裡敢要?」「我知道弒師不祥,……我是說把我自己交給你,從此我的命就是你的,無論你要我做什麼,要怎麼對待我,我都……絕無怨言。」坐在床沿的人笑聲嘎然而止,「……衛三公子你還真吃定我了!你當真以為我君非凡就不敢對你做什麼嗎?」竟是衛無憂和君非凡師徒。

「天兒,你……」「不要叫我天兒,你不配!我是君非凡,新任武林盟主。你以後只需要知道這個就好了。」君非凡站起身來,猛地將衛無憂拉到懷中,「不過你的條件倒對我真的很有吸引力,如果我可以對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突地將衛無憂的雙手鉗制在身後,狠狠吻上了他的唇,過了好一會方才放開,「感覺很不錯嘛!」見衛無憂吃驚的瞪著他,他更輕輕撫上自己的師父那月光下顯得尤為楚楚可憐的臉龐,邪邪地扯開嘴角,「就這樣吧,你今晚上服侍我,我看看你值不值得,再來考慮你的條件。」他頗帶了幾分淫笑,毫不容情地將自己的師父壓在了身下,開始撕扯他的衣衫。「天兒,別這樣……」「啪」一記耳光,「你忘了剛才你的要求了嗎?想讓我答應就乖乖的別動,好好取悅我。還有,不許再叫我『天兒』……」「唔……」窗外夜風輕輕吹過,幾隻鳥雀撲撲的飛上高空。

「你的滋味還真是不錯啊,師父!」月已西斜,正是五更天將明,「簡直比倚翠樓的頭牌還要勁,我都來了三次還是意猶未盡啊!我看師父要是去掛牌,別人都不用做了。」衛無憂一聲不吭,急急將衣衫上身。「不用急,離天亮還有一陣呢?如果真被人撞上了,就說是師父在和徒兒切磋武功……」君非凡笑得很開懷,「不過其實是床上功夫就是了。」

衛無憂不顧他的嘲笑,匆忙下床。誰知牽動體內的創口,他痛得一時軟倒。「哎呀,師父保重呵!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徒兒我可是要傷心的。」戲謔的語氣。「啊,忘了說了。師父你的表現這麼好,作為回報我可以告訴你,」他坐起來拉住行將離去的衛無憂,「我答應你的條件了,以後還請師父多多指教啊!」他放開了手,「師父,明晚也記得來啊!」衛無憂聞言一震,半天才踉蹌奔出了西廂房門。只見留在屋內的君非凡,那譏誚的笑容剎那消失,換上的卻是一臉痛楚和無奈。
〈二〉
一陣疾風吹過,捲來一場暴雨,直打得窗外的枝葉嘩嘩作響。君非凡從床上坐起,瞪著眼睛緊盯住門口,為什麼他還不來?突地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從天邊傳來轟隆隆的雷聲。君非凡狠狠皺起了眉,他討厭這個,因為這會帶給他,非常不好的回憶。

「爹,娘,姐姐!」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在暴風雨的夜晚猛地驚醒。「不要留下天兒一個人……」他環顧四方,沒有看到一個人,忍不住口中喃喃著,開始悄悄低頭飲泣。「天兒,男孩子可不能隨便哭啊!」是師父!天兒驚喜的抬頭,卻見不知何時師父已經站在了床邊,輕輕拍著自己的肩。天兒立刻抹去滿臉淚痕,逞強道,「誰說天兒哭了,只不過是被風……迷了眼睛,師父瞧,門也被這大風吹開了!」師父笑笑並不點破,在床沿坐了下來,「這麼大的風雨,師父也覺得有些害怕呢,師父和天兒一起睡好不好呢?」師父面帶和煦的微笑靜靜地看著天兒,那秀致的雙眉和柔婉的眼眸,天兒不知不覺已看呆,可溫柔的話語又立時讓他如夢醒轉,小小心中激起萬丈豪氣,拍著小胸脯大聲說道,「師父您就在這兒睡,天兒一定會保護師父!」師父輕輕一笑,即在一旁躺下,並將天兒的小腦袋攬入懷中。天兒緊緊貼著師父,兩隻小手懷抱住師父,「師父身上好香哦,讓人覺得好溫暖好舒服啊!」師父撫著天兒的頭,「快點睡,明天練功的時候要沒精神師父可是會責罰你噢!」其實不用他說,天兒已然安心地閉上一雙靈動的大眼,漸漸沈入了睡鄉,只是又無意識的輕輕呢喃了一句,「好像娘的感覺啊!」師父明明白白地聽到了這句話,那蘊含笑意的麗顏就此僵硬,黯然的闔上了那如月般璀璨的明眸。

「都是假惺惺的一派謊言,都是可憎的陰謀\和圈套!」君非凡從床上一躍而起,如同困獸般在房中踱來踱去,突地在窗前駐步,恰又閃過一道閃電,頓時照亮了他那張因極度憤恨而扭曲的臉。這時房門忽被「呀」的推開,全身濕透的衛無憂默默地站在門外。

「你的架子倒大,怎麼這麼晚?」君非凡毫不憐惜地將他拽入房中,狠狠扯著他的長髮讓他面對著自己。衛無憂毫不反抗,輕輕說,「我要哄兩個孩子睡覺,因為這樣的晚上,他們會怕!」「哦,我忘了,衛三少爺最大的本事就是哄小孩子了,再怎麼精怪的小孩也能制得服服帖帖。」說著君非凡已把衛無憂拋在床上,粗暴地拉開他腰間的衣帶,「那現在該是你哄我這個大孩子的時間了。」獰笑了兩聲,便撲將上去。衛無憂默默閉上雙眼,任憑淚水從眼角滑落。

可惡,明明應該恨他的,可是看著他這種逆來順受的模樣,心裡卻滿是隱隱的疼痛。恨不得吻去他墜落下的那珍珠般的眼淚,恨不得在他細緻的耳畔輕輕撫慰,恨不得不用對他做這樣過分的事,而是溫柔的懷抱著他在陽光下看那遍山紅葉。是的,也許在第一次看見他那溫柔笑顏的時候,雖然他才七歲,他好像就已經愛上了他,十二年的朝夕相處,更讓這份感情慢慢沈澱,駐留在了心底最深處。即使明知道他對自己只有不斷堆砌的謊言,最終還是屈服在這份情感之下。君非凡為這樣的自己感到深深悲哀,不得不對衛無憂更加殘酷。

君非凡無力地把頭搭在衛無憂的頸間,輕輕齧咬著他細緻的肌膚,不覺間眼中微泛起濕意。狼狽地意識到這點後的君非凡正想掩飾,卻看到衛無憂已睜開雙眼,輕抬左手撫上了自己的臉頰。「直到現在,還是對這種天氣感到害怕嗎?」那熟悉的溫柔叫君非凡瞬間幾乎迷失了自己。「師父……」衛無憂將他攬進懷中,「師父會一直在你身邊,你不要再活得這麼痛苦,把過去都忘了吧!」又來了,總是叫我放下仇恨,寬以待人,只不過是為了方便把我掌控在他的手中。君非凡從他懷中猛地脫開,一甩手又給了他一個耳光,「又想來騙我了嗎?你這個卑鄙的小人!你記著,哪怕我答應你放過其他人的性命,我也絕不會放棄復仇!這都是你們應得的報應。」衛無憂難堪的一聲輕喚,「天兒你……」「啪」的又一記耳光,「又這麼叫我,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會知道了。」君非凡眼露凶光,在衛無憂胸口略一用力,只聽「格拉」一聲響,已折斷了兩根肋骨,衛無憂猛哼一聲,痛得幾欲暈去,君非凡冷冷的笑道,「別擔心,天亮前我會幫你接好的,你要對徒弟我有信心才是啊,師父!」那冰冷的語聲沒有一點感情,衛無憂明白,又一輪的折磨即將開始。

君非凡獨自在房中,悠閒地看著衛潼送來的歷年武林大事記,突然院子裡傳來一陣孩童的哭鬧聲。是衛家的那兩個小祖宗嗎,君非凡微微冷笑,闔上書往門外走去。

「都是你,叫你不要隨便拿出來偏不聽!」「嗚……」八歲的衛玨叉著腰,毫不客氣地指著小三歲的堂妹衛瑤教訓。「做哥哥的哪能這麼凶妹妹的?」君非凡笑盈盈地在他倆身旁蹲下。小瑤一見有人撐腰,哭得更大聲了。玨兒聞言紅了臉,氣鼓鼓地一指高處,「她非要放風箏,又弄不來,瞧,那風箏勾到樹上下不來了!」「哦?只是這麼點小事,……就讓君哥哥我來解決好了!」「咦?」玨兒眼睛亮起來,小瑤也止了哭,一雙溫潤的大眼緊緊盯住君非凡。「瞧好了!」君非凡輕笑一聲,身子騰空而起飛上枝頭,左手輕輕劃過一道弧線,風箏立時穩當當落入了手中,待立定細看,竟是只傲然展翅的大蝴蝶。君非凡不禁若有所思,一旁玨兒則喜滋滋地接過,小瑤也高興地拍手,「君哥哥真棒!」

見兩個頑童看著風箏愛不釋手,君非凡隨口問道,「今日下課倒是比平日早嘛?怎麼不見你們三叔?」其實這衛玨乃衛無名的長兒,只因衛無情醉心武學誤了婚期,所以自己的獨女衛瑤倒得管玨兒叫哥哥。不過無論衛無情衛無名都與兒女不甚親熱,所以只要衛無憂歸家,他必主動擔當起照看兩個孩子的責任。君非凡一念至此,禁不住冷笑出聲。

「三叔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娘讓我們自個玩。」小瑤稚氣的開口,君非凡心頭掠過一絲不安,但稍瞬即逝。玨兒皺著小臉接道,「本來三叔還答應好今兒陪我們放風箏的呢。……君哥哥瞧,這個風箏就是三叔做的,多漂亮啊!」果然!方才一打眼,君非凡就已看出了端倪。

「天兒,放風箏呢,要一邊快跑一邊慢慢放線,然後那風箏就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好玩好玩,師父快點讓我來啦!」「慢點……」……「真的飛起來啦,好棒!」……「啪」,「小心呵,跑的時候可別就顧看風箏,也要看腳底下……」「啪」,「哎……」「哈哈,師父沒事,一點不疼!看風箏飛得好高!我將來也要像風箏那樣飛得那麼高!」「天兒很有志向嘛!不過光能飛得高不夠,天兒的心胸也要能像天那麼高那麼豁達,成為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才行呵!」「徒兒謹記教誨!」……

「我來幫你們放吧!」君非凡滿面帶笑,接過風箏,將絲線纏在了手中。「哦,君哥哥是三叔的徒弟,當然也會放風箏啦!」君非凡微笑著不置可否,挑了塊空地放下風箏,慢慢跑將起來,開始那被拉著的風箏一徑橫飛,君非凡漸漸步子加快,風箏也跟著晃晃悠悠地飛高了起來,再腳步不停緩緩放線,那風箏更越飛越高,須臾已成一個黑點升至高空。君非凡玩心大起,施展輕功,足尖輕飄飄地踩過高枝,在院中飛舞起來,卻見風箏遠遠的隨風輕搖,恍若要往天際飄去。
君非凡徐徐下落,將線頭交至玨兒手中。小瑤一臉崇拜地大聲說,「君哥哥真了不起!」接著陶醉地撫上臉頰,「怪不得三叔那麼喜歡君哥哥!」君非凡笑著刮著她的小鼻頭,「小丫頭亂說什麼?」「才不是亂說,我娘一直說,每個人命中注定都會喜歡一個人喜歡得眼裡只有他,看著他就看不見別人。你看自從君哥哥來了,三叔老是動不動就看著君哥哥呆掉,我拉他都不理。所以君哥哥一定就是三叔喜歡的那個人!」玨兒早一個栗子敲上她的小腦袋,「笨呵你,你娘說的喜歡是不一樣的啦!」「什麼不一樣?」「哎呀,就是應該是女孩子和男孩子之間才有的,就比如我和你……」「才不要,我最討厭看見你!」「我是說比如,你以為我要看見你啊!反正是說,君哥哥是男的,三叔也是男的,所以你娘的那個道理不通啦!」「是嗎?」小瑤歪著腦袋,大眼睛一個勁撲扇。君非凡見狀,忙抬頭大叫一聲,「瞧那風箏又往那邊飛啦!」孩子們的注意力立刻轉移,又開心地大叫起來。

募地君非凡恍若感覺到什麼,抬頭卻見衛無憂正緩緩地走過來。一對上君非凡的視線,他的口唇即動了動卻將聲音強制壓下,但君非凡還是一眼看出他想喊的正是「天兒」,不由得心中五味俱呈,直覺得很不是滋味。跟著又陡然發現,在陽光下的衛無憂顯得竟是那樣的孱弱蒼白!君非凡心中更痛,只好立定默默不語。衛無憂緩緩走過來,撫撫兩個孩子的頭,輕聲說,「你們自己慢慢玩,三叔和君哥哥到別處有事談。」交待過後,用眼示意君非凡走開。
二人一同來到西廂房中。沈默了一陣,「……兩個孩子都是那樣可愛而且無辜,你難道忍心讓他們傷心落淚嗎?」竟是擔心這個?君非凡不由得心中氣苦,剛才的那分內疚瞬間消失,「他們無辜,我當初就不無辜嗎?如今不過以彼之道還之彼身罷了!」「只是……,以前的事也並非完全如你想像中那樣……」「不用再多說了,總之你做好你份內的事,我自會給你個公道!」君非凡平下怒氣,輕佻地上前抬起衛無憂的下顎,「總算衛家還有你這麼個寶貝,可以坐地討價還價一番啊!」衛無憂聞言一震,靜靜看了君非凡好一陣,然後垂下了眼簾。

強壓下心中的無奈,君非凡看似不經意地放開了衛無憂,跟著輕笑一聲,「不過最好你記得自己好好保重,否則你這個籌碼也會沒有價值哦!」衛無憂身子又是一震,卻沒有再抬眼,「要沒什麼別的事,我還要去教兩個孩子讀書……」沒等聽到回答,他隨即轉身走向門外。「……我不會忘了來的……」彷彿要讓君非凡安心,在踏出門前又加了這麼一句。被獨自留下的君非凡,呆呆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忽地重重歎了口氣,喃喃道,「不能再在這裡住了!」他把眼光移向窗外豔陽,雙眉又緊鎖起來。
〈三〉
「這兩天非凡真的在這兒待得很舒服,不過恕非凡不能再繼續叨擾了。」晚膳用畢,君非凡突然笑盈盈地開口,頓時幾雙眼睛都驚異地向他投來。衛夫人對這個聰明乖巧的少年一直是打心眼裡越看越愛,第一個出聲挽留,「其實這兒就是你的家,不如以後就在此長住吧。」衛潼也笑呵呵地介面道,「是啊,何況這裡也方便你這新任的武林盟主處理武林大事。想那剪雲軒終究算個清修之地,常有外人打擾不好吧……」「非凡並不準備回剪雲軒。」君非凡仍是一臉笑意,但語氣卻斬釘截鐵。

眾人又都吃了一驚,只有衛無憂兀自低頭不語。君非凡哈哈大笑起來,「當然是有些原因啦,」他有意無意的把視線投射在衛無憂身上,「我想師父肯定沒跟你們說過,只因我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老想出去闖闖,可卻被師父說我修為不夠,非日日把我鎖在山中。於是在半年前,我和師父大吵了一場,偷跑出去了……」君非凡環視了一番四周,微笑著繼續娓娓道來,「誰知跑到江湖上才發現,世道人心險惡,光靠武功根本吃不開,這才明白師父的一番良苦用心,奈何如何也是拉不下臉回去,只好獨自胡亂闖蕩,真是吃了不少苦哇……」見他面帶苦笑無奈搖頭,衛夫人在一旁不禁輕輕歎息,「怪不得無憂兒這次歸家,良久也未曾提起回剪雲軒之事,終日只是愁眉不展,原來竟是擔心你這個孩子。」君非凡恍若掠過一抹冷笑,隨即又綻開燦若驕陽的笑容,「不過還是拜這半載飄零之賜,非凡才能得遇自己的紅顏知己……」「叮」似有碗盞輕碰之聲,君非凡面不改色繼續道,「那日我自恃武藝打抱不平,竟無意中結識了位佳人,說起來不好意思,我對她可謂一見鍾情,再見傾心,於是就斗膽向她求取了婚約。」衛潼聞言已笑出聲,「必是郎才女貌的一對佳偶,成親之際,莫忘請老夫去喝杯水酒呵!哎,無憂兒,你徒弟都已談及婚嫁,你也到時候該考慮考慮啦!」誰知君非凡卻又輕歎一聲,「只是沒想到這位姑娘竟是家世顯赫,他父親乃二十年前有名的『天下第一劍』……」

「冷如雪。」衛無情驚異出聲。「他的女兒怎麼會隨便在外走動?」君非凡耐心解釋,「只因冷前輩已於數月前不幸亡故,心妤妹子為查明真相故而不得已出門。」「難道說……?」「沒錯。冷前輩是被人謀\害至死,而且極有可能就是江湖上新近崛起的煞血門所為。」衛潼眉心緊叩,「老夫略有耳聞,他們似乎一年前方在江湖出現,卻沒想到如今竟囂張至此。」君非凡笑道,「真相不明,也很難說。」「所以你來參加武林大會?」「是啊,心妤終為女子,實難拋頭露面,她將此事委託於我,我便仗著有師父撐腰,貿貿然跑上了武林大會,不料因此打傷大師伯,實在是失禮得很哪!」衛無情微微一笑,「後生可畏啊,衛某心服口服,至於這點小傷,賢侄實不必掛懷。」君非凡略頓了頓,繼續道,「非凡在武林大會的表現,其實也是向煞血門示威,同時亦想利用武林盟主的身份,好對他們詳加勘查。」他又笑了起來,「而我之所以在此逗留,一方面自然是趁機休養生息,另一方面也可留心察看府上多年的武林紀錄,想來應該能找到一些線索。不過不覺已過了這幾日,恐怕心妤妹子在家中一定等得心急如焚了,故此最遲明日非凡就得起程了。」

衛潼微微頷首,「既如此,老夫也不相留,還望早日查明真相,還冷賢弟一個公道。」「正是非凡心中所想。」一番話畢,眾人起身離席。衛無憂最後一個站起,神情恍惚,君非凡含笑上前,一把將他扶住,「師父,您臉色好差,徒兒扶您去房中稍作休息。」衛夫人在旁直看得滿面笑容,忍不住輕聲對衛無情嗔道,「這孩子真是少有的孝順!看你們兄弟三個,還沒一個能這般待為娘我的。」說得衛無情忙無奈賠笑,將她扶入內房。

君非凡一將衛無憂扶入房內,衛無憂就掙脫了他的手,走至床沿坐下,眼神定定地向窗外看去,「我沒事,你可以回去歇著了。」君非凡聞言輕笑一聲,反手卻將房門緊鎖。「師父你真的好無情哦!我好意扶你,你也不請徒兒我進來坐坐。」他徑直走至衛無憂身邊,撩起一縷秀髮放在唇上親吻。衛無憂剎那全身僵硬,「會有人來的。」「放心,門已經被鎖上了。只要師父您不要叫得那麼忘情就可以了!」他陶醉地從發尾不斷往上吻,最後到達衛無憂的頸間。衛無憂顫抖了一下,閉緊了雙眼,但是君非凡輕輕一啄便即離開。衛無憂輕籲一口氣,睜開眼睛看向他,「你到底想怎樣?你明明另有愛人,這樣做你難道對得起她嗎?」君非凡笑道,「我與心妤自然是兩情相悅,要一輩子相敬如賓,白頭偕老的。但男人總難免需要發泄的時候啊,我又怎麼捨得我那千嬌百媚的夫人太過操勞呢?幸而有師父您囉……」他摟住衛無憂的纖腰,湊到他敏感的耳畔,輕聲細語,「再說這也是復仇的一部分嘛。」衛無憂努力忽略體內緩緩伸起的燥熱,吐著氣回答,「為這樣的理由對個男人做這種事,我倒不明白有什麼意思……」

君非凡彷彿聽到了一件極其好笑的事,笑得倒在了床上,許久才止住笑,重又輕輕靠近衛無憂,指尖輕撫著他微啟的薄唇,「你明明很喜歡這種事的嗎,幹嘛這樣說?莫非要我挑明瞭告訴你……」見衛無憂又黯然低頭,他輕啜他的耳珠,「師父你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多麼討男人喜歡……你那種骨子裡天生的淫蕩,叫人簡直放不開手……不過更重要的……」他笑著掰過衛無憂蒼白的臉,「你還是顆最好的棋子,我對付你們衛家的棋子,你說……如果被人知道衛府的人除了人面獸心的偽君子,還有就是……喜歡和男人搞在一起的不男不女,……你們衛府還能在武林中橫行嗎……」

衛無憂募的瞪大了眼睛,「為什麼天兒,你竟會如此陰毒,我怎麼會教出這樣的你?」君非凡勃然大怒,狠狠地將他摜倒在床上,掄起手掌就想再給他一記耳光,卻瞬間被他眼中的一片慘澹逼得放下手,只是冷笑道,「你有資格說我嗎?」
衛無憂見已脫離他鉗制,便緩緩爬起身,走到桌旁坐下,君非凡吃驚中也只是瞪視著他。「天兒,我已經說過,你爹娘之事,其中緣故實質非比尋常,我絕非為家人開罪,只是希望你能有顆豁達容人之心,免到將來後悔。如果你有何怨恨,衝著我來便是,畢竟我十二年來向你隱瞞身份是我不對。」他痛苦地吸了口氣,「且你方才言中也有雲,真相未明難下定論。你對煞血門尚且如此寬容,為何獨獨對我們衛府如此苦苦相逼呢?」「娘親臨終遺言,至死莫敢忘!你該知道我七歲就已立下復仇之重誓。」「仇亦有該報與不該之分……」「那你不妨說清楚,讓我聽聽你們衛府有多無辜。」「事實上……」衛無憂幾乎脫口而出,但一對上君非凡晶亮的眼神,卻還是吞了回去。「天兒你就這麼不相信師父的話嗎?師父就是求你你也絕不肯放過衛家嗎?」君非凡煩躁的拉扯頭髮,「你到底要怎樣?你不說出來我怎麼有放過你們的理由?」「如果我說了你會相信嗎?」「你快說!」衛無憂痛苦地閉上眼睛,「那麼這次你一定要相信,其實你不需要找衛府的其他人,你爹娘的死根本就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就是你唯一的仇人!」君非凡大叫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衛無憂睜開眼,定定的瞪著他,「否則我為什麼要救你,收養你這麼多年,純是為了消除罪惡感罷了。」

衛無憂突地移開了視線。「是你逼我說出來的,我本來並不想讓你恨我,所以才卑劣地一直想隱瞞真相,可是我不能再讓我家人背這個黑鍋了……」君非凡兀自發呆,置若罔聞。衛無憂輕笑起來,「你現在知道了,來報仇吧。我的命在這裡,你儘管拿去吧。」君非凡掃了他一眼,冷冷的開口。「怪不得一上來你就肯把自己的命交給我,不過我也記得你說過弒師不詳……」衛無憂繼續笑著,「反正我的命是你的了,殺不殺隨便你。」「那麼看來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君非凡也笑了,站起來走到衛無憂身邊,「就是收下你這條賤命。和我一同走吧,師父,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他狠狠抓住衛無憂的肩膀,湊上去輕輕吻住了他,跟著一絲鮮血從他們雙唇交合的地方緩緩流下。

君非凡放開衛無憂,毫不回頭走出房間,狠力地砸上了房門。衛無憂無聲地撫過被咬破的雙唇,露出淡淡的苦笑。
〈四〉
小豆子今年十五歲,不過已經在七橋鎮最大的這家悅來客棧作了一年多的夥計,頗學了點機靈乖巧。

「客官,你們要的酒菜來了!」小豆子滿臉堆笑,把酒壺菜盤一樣樣擺放在新漆的紅木桌上,「慢用慢用,要有什麼別的吩咐知會一聲!」幾個漢子笑呵呵地應道,「行了,下去吧。有事會叫的。」這幾個漢子模樣似乎是押鏢的,一臉的風塵僕僕。

「老三,最近有什麼新聞說來聽聽啊,你的消息一向最快!」一個看著三十來歲、一臉笑紋的精瘦漢子笑著接了口,「多的我就不知道,不過倒聽說江湖上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兆……」「哦?」這漢子笑吟吟地打住,大家都興致勃勃地看向他,有個年輕些的一旁幫他斟上了酒,「前幾日武林大會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聽說了聽說了,平日不聲不響的衛三公子居然是個高手,還暗地裡收了個徒弟,來了個窩裡鬥,把他老哥打趴下啦。」漢子抿了一口酒,笑皺了一張臉,「著啊,就是這個徒弟透著古怪啊,你瞧啊,明明是一家人,卻非要這麼突然之間跳出來,搞得衛府臉上也多少有點不好看,幸好衛府的人是出了名的有涵養,不計較。可是這道理總說不過去吧?」眾人頷首,「有這個理兒。」漢子四顧看看,壓低了聲音,「這裡頭有個緣故……大家可知道最近新崛起的煞血門?」「聽是聽過,據說不少門派都暗中著了他們的道,可也沒人見過,也沒什麼真憑實據!」精瘦漢子一臉「你知道什麼」的表情,繼續道,「這可是第一手消息,聽說有人曾經親眼見過他們在某處集聚,似乎是一個很嚴密的組織,尊一名少年馬首是瞻。」「少年!」眾人面上都帶了驚異。漢子又抿了口酒,嘿嘿笑了,「可不是,據見到的人說,那個少年不僅看起來相當年輕,而且貌美非常,簡直比姑娘家還要漂亮三分。」眾人頓時臉上放光,「果然?」「你們想,這當今武林,能稱得上美人的會是誰?」「你不會想暗示我們,煞血門的門主就是衛三公子吧?」漢子抬眼瞄他,「你不信?細想想,那個三公子是不是成天介不在衛府,他都上哪待著哪?」眾人點頭。「而且他幹嘛那麼多年沒吭聲,這會兒卻來和他大哥搶這虛名兒,肯定是早謀\劃好,翅膀硬了就單飛,你瞧他多精哪,自個不聲不響,讓他徒兒闖上來,一個藉口不懂事就息事寧人,穩當當撈了這個門主的位。」「可聽說他年歲不小,哪還是個少年?」漢子白了那個出聲的人一眼,「笨,那叫駐顏術,你沒聽說嗎,人家都說他的模樣看著又美又年輕,是公認的第一大美人呢!總之如今江湖上已經開始悄悄傳言,說這個煞血門就是這個三公子組織的,可能想控制整個江湖!這小子野心大得很哪……」

小豆子倒也不是有心偷聽,不過話自從耳進。他不由暗地裡發笑,瞧他們說的神乎其神,估計也沒人真見過那個衛三公子,他倒不相信,這世上還能有比女人還美的男人?這幫人閒來無事亂嚼舌根,三分也被說成十二分,哪當得真。一頭想一頭哼著小曲自顧在櫃檯後面抹桌子。

「夥計,要一間上房,清靜些的。然後送點乾淨的小菜上來!」「好吶!」小豆子應了一聲轉過身,突的竟愣在當場,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站在櫃檯前的是兩名男子,確切的說,是兩名氣質截然相反的華服美男。一個帥氣英挺,帶著陽光般討人喜歡的笑容。另一個則纖弱嫺靜,彷彿不食人間煙火般透著月的清冷。兩人如日月交輝,頓時讓整個店堂陡然一亮。四周的客人也都察覺到異樣,停下閒話都怔怔的瞪著他們。

「哎,怎麼沒反應啊?」帶笑的年輕人催促道,「我師父很累了,還不小心伺候著!」一旁老闆忙衝了出來,「小豆子,別愣著不知道幹活呀!」一面賠笑,「小夥計不懂事,怠慢了,兩位這邊請!」一頭給了小豆子一個毛栗子,「一天就知道頑,死人啊你!」卻見那月一般的美人突地抬手制止老闆,「他還小,莫要多加責怪!」接著更拿出一錠碎銀,遞給小豆子,「你帶我們去吧!」老闆在旁笑的像朵花一樣,「是是!小豆子快帶兩位大爺上樓!」小豆子卻被他那修長而優美的手指的觸感所惑,只會愣愣的看著手裡的碎銀,半晌才如夢初醒,「小豆子這就帶二位上樓!」

上樓挑了一個最東廂的單間,小豆子賠笑道,「這房間只有一張床,要不來兩間上房?」笑嘻嘻的年輕人接道,「我師父身體不好,同房我才好照顧他啊!」小豆子一聽這話,還真發現那個師父臉色是有些不好看,「街前頭就有家藥鋪,趕緊找個郎中看看吧!」年輕人笑了,「謝謝你小兄弟,你倒還挺好心的。」小豆子也忍不住笑意,能為這樣的美人作點事,心裡當真愉快得緊。「你忙你的去吧,這兒沒事了!」小豆子蹦跳著出了房門,略帶些遺憾的想,那個美人進了門好像就不願再開口了,自己還真喜歡聽他那讓人特別舒服的聲音呢!小豆子在樓下又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那個門,又暗暗心想,原來真是有比女人還美的男人啊,不過雖然美,也不會覺得像女人,倒有點溫柔大哥哥的感覺。我能不能也拜他做師父呢?「小豆子,還愣著幹嘛?你飯碗不要了是嗎?」應了一聲,想想實在自慚形穢,只好搖搖頭跑去繼續幹活了。

君非凡靠著門向外看了一會,突的轉頭笑道,「師父還真是魅力無窮啊,這店裡頭大半的人都被你迷得跑了魂,就連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傢伙也一副想把你吞下去的模樣……」衛無憂一聲不吭,面無表情和衣躺下。君非凡卻仍是一臉笑意,「師父也是的,就算看人家可愛,也不用那麼露骨去勾引人家啊?瞧他被罵一句,你就急著出頭袒護。要是覺得我還不能滿足你就直說啊……」衛無憂緊緊閉上雙眼,充耳不聞。君非凡笑著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師父怎麼老是不說話?你這樣徒兒可是會傷心的啊。」見師父還是無動於衷,他冷笑一聲伸出手,輕輕拉開衛無憂腰間的衣帶,雙手切入他的胸口將衣衫打了開來。袒露出的那玉白肌膚上滿布斑斑駁駁的青紫,觸目讓人心驚。

君非凡溫柔的摩挲過自己留下的罪證,跟著覆上了最輕柔的吻。他當然不會笨得相信衛無憂的話,但是他假裝相信。師父居然情願把所有的過錯都拉到自己的身上,也不願自己去找他家人的麻煩,其實只要是師父的要求,他絕不可能真心拒絕,只是這會對自己的立場是那樣的難以交代。於是正好順著師父的意,把這所謂的仇恨轉到他身上,以消除那種無所適從的痛苦。另一方面,君非凡也隱隱約約覺得,也許當年的事真的另有隱情,而師父所作的一切像是為了保護自己免受傷害。可是為什麼你這麼不信任我,就是不願意告訴自己真相?難道在你眼裡我就這麼的沒用?既然如此,我就給你想要的懲罰,以這種最甜蜜又最殘酷的方式。反正我的這種感情,從開始已經注定不可能得到回報,終究也只能隨風而逝,但是起碼現在還可以用這種名義佔有你,我會繼續說著恨你的話來實現自己這顆愛你的心。就算會給你帶來痛苦,我也絕不放開,是你自己說的,你會永永遠遠屬於我!

君非凡像羽毛般的輕吻逐漸地加重,又變成了瘋狂的齧咬,本已是傷痕累累的雪膚又重疊上新的青紫。感覺身下人兒由於強忍疼痛引起的微微震顫,君非凡伸手撅住了他胸口的兩顆柔珠,口唇則緩緩上移,在他胸腹留下一道妖媚的銀絲。接著衛無憂不可遏止的一聲輕喘,因為君非凡突然將他左胸的紅色果實含入口中,而另一邊則繼續持續受到君非凡靈巧手指的攻擊。痛苦又甜蜜的快感再一次開始向衛無憂侵襲,他抖顫著抓住了身下的床單。可是當緊接著君非凡又用另一隻手隔著布料握住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輕輕揉搓,衛無憂終於再也無法忍受地輕吟出聲,淚水緩緩而下。

突的一陣叩門聲,煞風景地打破了室內的春意,「誰?」君非凡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兩位公子,你們要的酒菜。」是那個看著乖乖的小夥計。君非凡若無其事地將一旁的錦\被拉過整個蓋住了衛無憂,而衛無憂也立時將自己蜷進被中深深藏起了自己哭泣的臉。「進來吧!」

小豆子樂呵呵地端著一大堆好菜進了來,「這都算我們這最好的酒菜了,不過老闆說二位公子一看就是尊貴人,還是恐怕怠慢了。今兒你們就先隨便吃點,趕明兒上縣城一定再預備上好的來!」君非凡笑了笑,「有心了,我們倒是無所謂。就這樣吧,酒菜放下要你服侍的時候我自會叫你!」小豆子擺下酒菜,還有些戀戀不捨,一個勁往床上看去,君非凡冷笑一下,「我師父身體不好已經躺下了,你趕緊忙你的去吧!」

小豆子聽出點怒氣,趕緊點頭哈腰賠笑出門,「是是,小的就走,不過真的還是要請個郎中來看一下啊!」見他總算出門,君非凡假笑頓斂,惱怒的將房門緊緊反鎖,回來掀開錦\被,粗魯地褪盡衛無憂的衣衫,「這個小子真是掃興……師父千萬別生氣哦,我這就來讓你快活!」接著笑著拉開衛無憂遮住臉的雙手,一邊深深吻著一邊褪下了自己的衣衫。
〈五〉
冉鶴山莊內,今夜張燈結綵,人聲鼎沸。原來今日乃是山莊冷大小姐出閣的好日子,雖說招的是個上門女婿,卻絕非等閒之輩,正是如今江湖上的第一大紅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君非凡。前來慶賀的不僅有各門各派的名家好手,就連揚州城的朝廷命官也親自登門,端的是一片喜氣洋洋。

「君盟主,新婚大喜啊!」竟是少林方丈圓罡大師。「同喜同喜!」君非凡滿面堆笑,將老方丈迎入上座。「得方丈大師如此賞臉,在下惶恐之至。」一旁更有崆峒峨嵋各派掌門,接連送上三彩瓷馬、紅玉珊瑚等貴重厚禮。「諸位如此抬愛,在下實在受之有愧啊!」「莫再推辭,早些讓新娘子出來是真!」眾位前輩被這喜色感染,也笑著說出些老不羞的話來了。

「哎呀,是衛兄啊,你也前來賀喜!」圓罡大師一聲喚,引得堂內眾人立把眼光聚到這位前任盟主的身上。只見衛潼滿面紅光,呵呵笑道,「老夫也想來沾點喜氣啊!」跟著走上一步,對著君非凡拍一拍肩,「怎麼不見你師父?」君非凡立時面色一黯,「不敢欺瞞師祖,師父病體微和,非凡已侍奉在後院養息。」衛潼贊許的捋須點頭,轉向圓罡大師笑道,「我這個小兒就是體弱多病,幸而有這孩兒照顧,老夫也算放心不少!」君非凡謙恭地一鞠,「不過為人徒兒的本分罷了。」那廂又通傳揚州府尹禮到,君非凡欠一欠身,忙趕過去招呼。

轉眼酒過三巡,已是深夜。還在不斷應付勸酒的君非凡,眉宇間已多了幾分不耐。成個親真麻煩啊!這麼多人,臉笑得都僵了,其實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忍不住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師父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衛潼在旁察言觀色,便起身笑道,「『春霄一刻值千金』,不敢耽擱了好景良辰啊!老朽就此告辭了!」眾人聞言也都知趣站起,紛紛藉故離去。

君非凡籲了一口氣,吩咐下人收拾,自己卻不急於前往新房,而是向後院匆匆而去。

「小姐,姑爺他又……」新房中紅燭影搖,菱花鏡裡映出一張絕麗容顏。豔紅欲滴的薄唇輕啟,吐出冷至極點的聲音,「無所謂,這本來就只是我們之間的交易。」跟著麗人輕輕站起,目如寒冰,「侍候我更衣!」「是……」

此時的君非凡,則已穿過花園,置身於一片寂寂荒涼之處。他身輕如燕,轉眼已掠至一到紅漆木門之前,但在門口,他突然倏的停下了。只因為本該靜謐無聲的房內,似乎傳出陣陣異樣的聲音。

「砰」的一聲,房門已被撞開,屋內的人吃了一驚,停下了動作。「膽子不小,居然敢跑到冉鶴山莊來撒野!」君非凡恨不得把眼前的這個登徒子一刀了結,他實在難以想像,自己視為珠玉的師父,剛剛竟被這麼個人,抱在懷裡肆意愛撫。那人眼珠轉了一下,嬉皮笑臉道,「盟主何必生氣?在下妙手空空兒,聽說盟主大喜特來道賀,無意中誤闖到此,卻沒想到盟主竟藏了這麼個寶貝,我空空兒的壞毛病一上來,忍不住就偷了個香,冒犯之處還請見諒!不過既然是盟主府上的東西,空空兒也絕不敢帶走,就此送還吧!」話音剛落,已將衾被裹著的人兒甩將過來,君非凡不敢怠慢慌忙接住,再一打眼空空兒已不見了蹤影。

君非凡向懷中看去,只見衛無憂眼神渙散滿臉淚痕,一頭汗水早已打得鬢髮盡濕。君非凡渾沒了調笑的興味,點開他的穴道將他拋回床上。衛無憂行動脫困,立時縮成一團退至床尾,緊握著的雙拳處滲出點點血滴。君非凡看得心頭又是心痛又是惱怒,每次下藥他必自傷試圖保持清醒,這回藥力已如此之久他竟還不死心。卻見衛無憂猛吸了一口氣,勉強展顏笑道,「你今夜……不是……成親嗎?」「是啊!不過師父還真是奈不住寂寞,知道我今夜洞房馬上就在這勾三搭四了……」明明是他做得讓自己動彈不得,不得不任人為所欲為,卻毫不客氣顛倒是非說出這樣傷人的話,衛無憂禁不住暗暗苦笑,但是很快被又如驚濤駭浪般襲捲而上的那股惱人的焦灼感,逼得把持不住重又頹倒。

不,只有今夜絕對不行……衛無憂輕輕掃過君非凡,強迫自己閉緊了眼睛,隨即指縫處血下得更多,姣好的唇瓣也很快被無意識地咬破。這麼倔強嗎,難道忘了你是屬於我的東西?君非凡狠狠瞪著全身緊繃的衛無憂,猛地逼近床沿,攫住他的香肩吸上他的雙唇。這熟悉而甘甜的味道,一想到居然有另一個男人也品嘗到他的美味,君非凡瞬間忍不住想要狠狠肆虐他的欲望。

衛無憂體內的藥力,也讓這漫長而霸道的一吻給緩緩地誘發到了極至,他實在難以抗拒這種久候了的甜蜜,身子劇顫拼命搖頭,口中發出恍若嬌吟的嗚咽。君非凡突地神情凝重地放開衛無憂,略顯粗暴地將他的衣服一一扯落。那已被媚藥徹底浸蝕的光瑩皎潔的身體剎那暴露在夜色之中,毫不隱晦地散放著渴望愛撫的妖冶媚惑。意識不到自己媚態的衛無憂卻徒勞地還想用衾被遮掩自己,並不斷地努力集中迷亂的視線,紅唇吐露出破碎的語句,「今夜……不要……冷姑娘……在等你……」

寧願忍受這樣的痛苦也要拒絕我嗎?君非凡冷哼一聲,轉而柔情似水地笑道,「師父教訓的是,那還請師父繼續歇著,恕徒兒就此告退!」話音一落,便作勢轉身要走。「天兒……」衛無憂情急之下,已經輕喚出聲。君非凡冷冷的回頭瞪住了他,見他已氣喘不及恍如雨打梨花,一頭汗一臉淚。

「師父還有什麼吩咐?莫非是一個人太悶?要不要徒兒把剛才的空空兒前輩叫來,再跟師父玩一會?」君非凡的口氣冷若冰霜。衛無憂低下頭,嗚咽般的輕答,「不……」跟著已強忍一身震顫躺下,再也一聲不吭。

君非凡惱怒地狠甩上門,兀自離開。要忍就忍吧,且待你神智混沌意識不清時再來也不遲。君非凡想起以前,當師父服下媚藥之後,那主動迎合反復要求的嬌態,終於忍不住自己的一抹笑意。很快他笑意一斂,黯然舉目向天,父母之仇拋至腦後,且不顧及自己一脈香煙,沈醉於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將來下到黃泉倒是如何交待?

揚州城來福客棧,正是深夜。

衛潼一動不動站在窗前,手中緊抓著一張大紅貼子。應該是君非凡新婚的喜貼吧,可是看他緊盯著貼子時的一臉凝重,叫人不得不懷疑那張貼子好似有些什麼古怪。

良久,他方才悠悠歎了一口氣,「朋友既然來了,出來一見又何妨?」房樑上恍惚幾聲輕響,一個黑巾蒙面人已飄然下地。

「衛老前輩果然是單刀赴會,在下景仰得緊!」來人狀極優雅,絲毫不缺了禮數。

「哪裡?俠士數次三番謹慎相邀,老夫豈敢怠慢?」衛潼打點起十二分精神,凝神細看來人。就以他近日已在衛府造成的一系列騷動來看,不敢小覷啊!

「在下也沒什麼要事,不過想和前輩敘敘舊……」來人仿若笑了一下,大喇喇地在桌旁落座。

衛潼難掩滿腹狐疑,雖不見此人相貌,聽聲音也就二十許歲,哪裡和自己會有什麼舊事?

來人哈哈大笑,「自然不是我和你的事了,不過先父和前輩似乎是交情匪淺\……」

「卻不知是那位高人……」衛潼小心翼翼往來人臉上看去。雖說年紀尚輕,但細看他身手功力,竟頗有幾分火候……

「先父不是別個,正是十二年前被衛老前輩打下台的上上任武林盟主啊!」「啊!」衛潼驚呼出聲,身形也不覺搖晃了一下。

「你是孟兄的孩子,……竟然還活著!」衛潼大驚之下,語聲顫抖。

「是啊!我命硬,不小心活了下來!你既知我身份,是否也該有所覺悟了呢?」那廂衛潼卻恍若未聞,一時已老淚縱橫,「孟兄,你的孩子尚在人間!你在九泉之下也可告慰了!」

來人冷笑一聲拂袖而起,「不要在那假惺惺了,你既然做了就莫怕擔當,還是快點讓我了結!」

衛潼兀自又哭又笑,半晌才答道,「當日慘劇既出,老夫已知必有今日。這麼多年老夫也是看在對武林的責任之上,才苟延殘喘。如今盟主之位後繼有人,我也無甚掛牽,就此離世倒也無妨……」

「我記得當年之事,衛無情衛無名都有份參與吧!那衛無憂呢?」來人兀自咄咄相逼。衛潼苦笑一聲,「你是想趕盡殺絕嗎?當年無情無名尚不成氣候,能有多大作為?至於無憂,我還是一月前方知他亦身懷武功……」來人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衛潼向他走近一步,「當年之事,另有隱情,但如和盤托出恐有詆毀之嫌,今日老夫且以死明志,還望你莫意氣用事,徒增懊悔!」說完含笑默默倒地,竟已自斷經脈而死。來人見狀也頗為驚異,呆立沈思了半晌之後,便上前探了探其鼻息,確認後即身形一轉,飛身出外。夜色淒迷,只許有微風輕拂。

「師父師父!」君非凡輕推房門,重又來至衛無憂身邊。衛無憂將自己緊裹於被中,不斷廝磨輾轉反側,欲逃離此痛苦。「師父,想不想徒兒?」君非凡見狀心中暗喜,悄悄呼喚。衛無憂藕臂輕抬,輕吟出聲,「天兒……救我……求你快來救我……」「師父,你先說一遍,我愛你……」君非凡一邊輕褪衣衫,一邊啜上師父的耳珠。「我……愛你……天兒……快來救我……」衛無憂早已失去自我,只知重覆。「好啊!師父,徒兒這就來疼愛你,一定會讓你非常非常舒服……」君非凡一臉喜色,拉下了帳幕。
〈六〉
秋風蕭瑟。

黃葉飄零。

君非凡背手而站,默然不語。

「阿彌陀佛!鐵證如山,君施主還是莫再強辯。如你確有如此做的理由,還請將實情道明,貧僧擔保無人會故意與你為難。」圓罡雙手合十,款款而言。
君非凡冷哼一聲,仍是一動不動,「你們分明欲加之罪!」「你不要太囂張了!」崆峒派掌門莊子平性子火爆,早安耐不住跳將出來。「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暗中糾結魔道號稱什麼煞血門,殘害武林同道,甚至連你自己師父的親爹也不放過,簡直就是人神共憤。」圓罡忙上前阻止,「莊兄莫如此!」一邊則繼續苦苦相勸,「貧僧看你雙目澄澈,絕非大奸大惡之徒。你到底有何苦衷,還望不吝告知。」

君非凡緩緩轉頭,眼神如電,「要我說多少遍,這些事君某一概不知!大丈夫敢做敢當,若真是在下所為,決不做這縮頭烏龜。」見狀一干武林人士無不暗暗搖頭,圓罡大師無奈道,「那煩請尊師出面相商一次,意下如何?」「不行!」君非凡神色一凜,斷然拒絕。「家師體弱多病,見不得這麼多外人。」「那由貧僧出面,前去探望,順便就此事商議一番……」「難道君某在此,也尚不能讓各位滿意嗎?」君非凡怒極,「你們不要倚仗上了點年紀,就可以為所欲為,不把我們這些後生小輩放在眼裡。」「你……」連圓罡大師也被這話氣得噎住了,莊子平忙又搶上前來,「明明是你目中無人,現在倒反咬一口,還不快點叫你師父出來,我們倒要問問他是到底怎麼教徒弟的,竟敢這麼的目無尊長。」

「各位前輩,小徒多有冒犯,還望見諒。卻不知諸位今日齊齊來此,到底所為何來?」衛無憂一襲白衣,超逸出塵,話音未落已飄然而至。眾人無不為他的絕世風采所傾倒,一時竟鴉雀無聲。君非凡則鐵青著臉,狠狠把目光釘住在他身上。

圓罡大師畢竟是有道高僧,早已緩過氣來,「我們得到密報,已知近來在江湖上興風作浪的煞血門,正是尊徒君非凡所創,而且數日前衛兄在客棧離奇過世一事,據說與令徒也脫不了干系。」「我爹……」衛無憂臉色一白,向君非凡看去。圓罡大師何等見識,「莫非此事你尚不知曉?」君非凡倨傲地又轉開了頭。衛無憂輕咳一聲,淡淡苦笑,「晚輩多日來一直久臥在床,小徒必是不忍讓我再添煩惱,故而相瞞。」君非凡聞言似有些吃驚,但仍倔強的閉緊嘴巴。

莊子平在一旁開口,但口氣中卻也不知不覺多了分禮讓,「你既然身為師父,他的行動也當多加管束。此番到底所為何來?還望尊徒說個清楚,畢竟我們都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自不會故意和後生小子過不去。」最後一句分明對君非凡先前之言反將一軍。衛無憂點點頭,「晚輩自會相勸小徒,但今日眾位前輩還請看在晚輩的面上先回,待晚輩問明原由,定親攜小徒給各位一個交待。」圓罡大師略一沈吟,「如此也好,不過有一事要說明,只因此次牽連重大,令徒的盟主之位實有待商榷,還是改由令兄暫代吧。」頓了頓,「令兄長近日忙於令尊的身後事,就讓貧僧轉告便是。」衛無憂黯然神傷,「有勞大師了。」

圓罡大師此言既出,眾武林人士也不再有異議,紛紛向衛無憂告辭,轉瞬間已走了個乾淨。

秋風席捲起地上黃葉,呼啦啦的在半空打著飛旋。君非凡終於承受不了這難言的沈默,恨恨的開口,「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衛無憂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卻仍不答話。君非凡惱怒地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你聽不見嗎?我說我是清白的。」衛無憂低下頭,「說並不能代表什麼,重要的是要有真憑實據……」「就是說,你也相信那幫老頭的話羅?」君非凡怒目圓睜,回答則輕得像一聲歎息,「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君非凡大笑起來,「公道?公道?我孟家從上到下一十七口,一夜之間死了個乾淨,倒想問師父那裡能看得出什麼公道?」絲毫不帶笑意的眼睛彷彿要刺穿衛無憂的心,手上的力道也隨之加重了幾倍。衛無憂臉色蒼白,卻一動不動,「你果然還是為這所以心中不平……」慘然苦笑著與君非凡對視,「即使我已經這樣任你處置……你也不能釋懷嗎?」

君非凡笑容頓斂,冷冷地開口,「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不要以為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可以騙得我團團轉……」衛無憂身形一震,「你真的殺了我爹?」君非凡冷笑著,「這種人,殺他我還怕汙了我的手。是他自知罪孽深重,選擇自絕而死,能怪得了誰……」「啪」的一聲,衛無憂毫不猶豫向君非凡甩上一個耳光,君非凡竟是躲之不及,被打了個結結實實。

「我說過多少遍,當年的事怪不得我家人!事實上殺人的根本是你娘,而殺了你娘的則是我!如果要算帳,找我一個人就足夠了!」衛無憂身子劇顫,語聲哽咽,「就連我爹對詳情也並不清楚,他不過為你爹的死而深感愧疚,於是把罪責自攬上身……想不到你既答應我不再生事,背地裡還是趕盡殺絕。我一直教你人要以誠\信為本,你竟然一再口是心非,未免讓我太失望了。」

君非凡目瞪口呆,一時竟動彈不得。衛無憂身形一動彈開三尺,冷冷道,「既如此,你我師徒情分就到此為止……我忘了告訴你,以你之法所修煉的魔音神功,頂多練到第九層,且縱到了第九層也還不是我的對手!你要找我報仇,再覓他法吧!」話到最末一句,但剩餘音嫋嫋,人已倏忽不見。

「師父!……」君非凡情急之下不禁大聲呼喚,奈何只有風聲蕭蕭相答。

「再拿酒來!快點……」君非凡躺倒在桌上,大聲叫著。已經不知喝了多少,周
圍橫七豎八都是空壇。「師父,那幫老頭子冤枉我,你怎麼能相信?……天兒是絕不會忤逆師父你的,……你難道不知道嗎?什麼煞血門……,你老爹不是說嗎?……那可是一年多前就有了的,跟我能有什麼關係?那時候我還和師父你在剪雲軒……」君非凡又哭又笑,拼命將壇中的殘酒倒入口中,「過著全無猜忌的日子……師父……,你爹的死也和我沒關係,我……心裡只有師父,怎麼敢讓師父不高興……師父……你……為什麼不明白呢?」君非凡將手中的酒壇狠命砸向牆去,痛苦地抱住了頭。怎麼辦?師父再也不回來了……我根本打不過他……除非他願意……否則我永遠也得不到他……怎麼會這樣?

「天兒……」一聲輕喚,但見白衣纖足,有佳人款款而至。君非凡抬起淚眼,欣喜若狂,「師父?你回來了,你相信天兒是清白的?」來人輕拂他的一頭亂髮,「當然,天兒一直是為師的乖徒兒,為師絕不會懷疑天兒的。」君非凡一躍而起,癡笑滿面,「我就知道師父明白徒兒,師父,其實徒兒有件事一直不敢告訴你……」他一把擁住來人,「天兒真的好愛師父,求師父您永遠別離開天兒!」來人輕褪衣衫,低低笑道,「我知道呵,我早就知道了……」

正是黃昏,房內自是一番春情蕩漾,恍惚傳來幾聲嬌聲吟哦。恍若輕風拂過,挨著窗的楊樹枝頭上已多了個人,衛無憂。他緊緊盯住時時鼓動的織錦\簾幔,神情木然,但抓著胸前衣襟的指尖卻很快漸漸泛白。須臾過後,他終於難以忍受地咬緊下唇,一晃即消失不見,只餘下那枝條仍在顫巍巍地上下輕搖。

「心妤妹子,你……怎麼會……」君非凡滿面通紅地坐了起來,不知如何是好。冷心妤楚楚可憐地躲進被中,「沒關係的,我知道大哥心裡只有你師父,這次不過是酒醉認錯了人,我不會要大哥負責的!」「這怎麼可以,姑娘家的貞操……」「當初我們不是約定好的嗎?大哥你保我冉鶴山莊之名,我則成全你愛你師父之心,這不過是個意外……」冷心妤別過臉去,「心妤早下定決心終身不嫁,以重振山莊威名為唯一心願!所以這樣的事于我,根本沒有任何關係!」突然輕笑起來,「不過要是你覺得對不起你師父,那我就沒辦法了……」君非凡神色一黯,「師父他已經走了……現在不管怎樣,他都不會原諒我了!所以……」說話間更自嘲般的打起了哈哈,卻終難掩一臉落寞。跟著他一一穿戴整齊,掀開簾幔站起,「此番真是對不住妹子,但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了。」說話間一面鞠躬作揖,一面急急退出了門。

「小姐,您這又是何苦?」房中不知何時已多了名紅衣女子,秀眉微蹙。「實在不需如此費事。只要一粒寧香丸,諸事都可以解決。」「柳兒,不該多話的時候記得封上你那張嘴,會活得比較長。」冷心妤坐起身,眼神冰冷,已全無了適才的我見猶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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