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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寒(1-12)--秋葉影(其实要先看这篇再看《月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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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228
2002-08-14 00:07
楔子‧青龍

夜濃。 雲淡。蒼茫的風掠過大地,發出嗚咽的嘶鳴。
青龍神殿。
逆向的月光在司華的長髮上映出了金色的影子。恍如神祗的光輝。
是的!他是東方的神之子!是翔於蒼穹的青龍之尊!
司華的嘴角泛起一絲倨傲的笑,俯視著祭壇中的聖火,緩緩開口:「雲梵煙,告訴我,此次南行有何徵兆?」
身穿白衣的女祭司跪在祭壇前,微閉雙目,默默地禱\告著。
火苗憑空竄起,女祭司懼然睜眼,臉色蒼白地抬起頭對司華道:「青龍王陛下,請您取消此次的朱雀之行!」
「哦?為什麼?」司華瞇起了眼。
「南方有蝕之星,他會為青龍帶來禍患!」女祭司惶然道。
「是嗎?」司華笑了,帶著自信而飛揚的笑容,他毫不在意地道:「很有意思,我將拭目以待。」
女祭司長身而起,急切地道:「不!您不能去!否則您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司華瀟灑地轉身,淡然道:「我做的事情,從來不會感到後悔。」
女祭司還想再說什麼,司華已經徑直出去了。
命運\之線只能指向一個方向,一開始就注定無法選擇。
當青龍御於朱雀之空時,蝕之星將冉冉升起,沒有人能夠阻止。
沒有!
第一章‧霏雪

夜涼如水,冰冷的月光在靜諡的濃黑中淡成了一片朦朧的氤氳,在寒風中碎了,散了。
朱雀神殿中燈火通明,黎羽悠靜靜在跪在祭壇前。神殿裡一片肅靜,只有燃燒的蠟燭嘶嘶作響。
立在一旁的侍女偷偷地抬頭看了悠一眼,又飛快地把頭低下了。無論是神殿的神官們,還是前來參拜的民眾,在別人眼中看來,美麗的祭司長總是那麼冷漠,宛如夜空中遙不可及的星辰。對他存有愛慕之心的侍女只能像這樣偷偷地看著他。
由遠至近地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悠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歇息?」渾厚的男音自身後響起,語氣中微帶著一絲責備。
侍女們紛紛跪下行禮:「參見陛下!」
「陛下不也沒有歇息嗎?」悠緩緩地站了起來,轉過身面對炎雷。
炎雷揮了揮手,侍女們退下了。他走到悠的面前,英挺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道:「明天的事我會解決的。御醫說過了,你的身子禁不起熬夜的,你怎麼總是讓我……」他忽然收口了。
「總是讓你擔心,是麼?」悠聽出炎雷的話語中掩蓋不住的寵溺,輕輕地笑了,將身子倚向炎雷,「可是陛下您明天要與青龍王會面,作為祭司長,我想,我現在應該在這裡向朱雀神祈禱\。」
炎雷很自然地摟住了悠的肩膀:「可是……」
悠仰起頭,望著炎雷,打斷了他的話:「好了,不用再說我了,我這就去睡了,好麼?」
兩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炎雷甚至感覺得到悠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微微的拂著他的臉頰,不由心中一蕩,忘記了回答,下意識地將悠摟得更緊了。
悠察覺到了,不著痕跡地推開了炎雷:「晚安,陛下。」
炎雷目送悠走向後殿,很想叫住他,張了張口,可終於沒有發出聲。
* * * * *
蔚藍的天上飄著幾絲淡淡的雲,冬日暖暖的陽光從朱雀宮鏤空的窗格中透過,照在司華的身上,使他覺得十分愜意,此刻,他正慵懶地斜坐在紅檀木交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炎雷。
司華的態度令炎雷十分不快,可是他卻不能表露出來,畢竟,這種時候,沒有人敢指責青龍王的不遜,包括他-朱雀王南昊炎雷。
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分為東、南、西、北四方大國。近百年來,朱雀、白虎、玄武日漸式微,東方的青龍崛起,已隱有天下霸主之勢。現任的青龍王-東御司華更是年輕有為,雄心勃勃,在四方縱橫捭闔,令其他三國大為不安。此次,朱雀、青龍兩國為邊境要塞-郢城的歸屬而在朱雀宮談判,作為朱雀王的炎雷委實沒有必勝的把握。但郢城地勢險要,乃自古兵家必爭之地,他不想輕易放棄,更重要的是,他剛即位不久,不能這麼快在臣下面前失了顏面。
雙方已經沈默了許久了,司華並不介意,他知道他將是最後的贏家,他有這份自信:他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
閑閑地,司華將游離不定的目光落到了朱雀王身邊的祭司長身上。那麼美麗的男人很少見,五官精緻得找不到一絲瑕疵,近乎蒼白的肌膚在烏黑的長髮的映襯下顯出一種出塵的淡雅。
悠靜靜地坐著,面對司華放肆的目光,他恍若未覺,淡漠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表情。
司華不悅地地皺了一下眉頭,從來沒有人對他不屑一顧,從來沒有!他一直都是天之驕子,俊美無儔,才華橫溢,更貴為青龍之王,他所習慣的是讚美與羡慕,甚至連他的敵人都對他敬畏不已。那個男人,居然在他面前如此倨傲。他有些惱怒地瞪著悠。
悠注意到了司華那變得犀利的目光,他並不想理會,這樣的男人他見多了,淡泊的天性使他不想對此有任何反應。
司華的眉毛一挑,幾乎要發作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朱雀王,」司華開口打破了沈寂,「本王願意放棄郢城。」
炎雷吃了一驚,料想不到他居然如此慷慨,大喜過望,忙道:「青龍王此舉實乃朱雀之喜,本王足感盛情。」
「可是,」司華話鋒一轉,「我有個條件。」他頓了一頓,見炎雷屏息凝視地等著他的下文,他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冷的笑容,目光徐徐地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悠身上,吐字清晰地說道,「為了證明兩國的友好,我希望,從今以後貴國的祭司長能住敝國,為青龍的昌盛而祈福。」
「不行!」炎雷的臉色剎時變得鐵青,幾乎是吼道,「絕對不行!」
朱雀國的大臣們都怔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悠。
悠的臉看上去顯得更加蒼白,但他仍然沒有動靜,甚至沒有看司華一眼。
司華倏地站起來,森然道:「行與不行,朱雀王還是好好考慮一下。」言罷,一拱手,「告辭!」
悠終於站了起來,送客時他不想失了禮節。
司華從悠的身邊經過時,突然停住了腳步,湊向悠,帶著輕狂的笑意,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美麗的祭司長大人,我十分期待,能聽見你在床上發出的動人的呻吟。」
悠的身子微微一顫,緊緊地咬住泛白的下唇,一言不發。
雖然司華故意壓低了聲音,但一旁的雷仍然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地氣血上湧,踏前一步,護在悠的前面,怒聲道:「青龍王,你不要欺人太甚!」
「哦,我欺人太甚了嗎?」司華傲然地看著炎雷,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朱雀王你不能接受我適才的提議,那我們只有在戰場上兵刃相見了。」
* * * * *
朦朧的月色輕浮地流動在茜紗窗下,清冷的燭影微地搖曳著。夜色寂寂,寒聲碎碎,年年今日,月華如霜,長是人千里。
悠和炎雷對坐在花梨木桌前。幽黃的燈光在悠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炎雷出神地凝視著他,似乎有些癡了。
悠拎起酒壺,慢慢地斟了一杯酒,淡然道:「左丞相說,方才你在議政廳裡大發脾氣了。」
炎雷的情緒突然變得很激動,他握緊了拳頭,喘著粗氣道:「那群混蛋,他們居然說要把你送去青龍國!」
香淳的葡萄酒在翡翠杯中泛著琥珀色的光,炎雷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順勢將酒杯重重地按回桌上。他抬起眼,直視著悠,語氣急促地道:「我不會讓你去的!我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的,悠!」
不會,是嗎?可是命運\之輪已經開始轉動了,任何人都不能逆轉它。悠沒有說話,只是又將酒杯斟滿了。
炎雷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漸漸地有了幾分醉意。恍惚中,他看見悠緩緩地走到他面前。
悠蒼白的臉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緋紅。今夜的月光很美,可是明天的自己,是否能同樣感受到這份美麗呢?悠惆悵地笑了,伸出手,解開了自己的腰帶。
炎雷睜大了眼睛,不知不覺地鬆開手,翡翠杯掉在地上,發出噹啷的清音。
最後一層紗羅從悠的身上滑下,落在他纖細雪白的足踝邊。
炎雷機械地站了起來,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不自覺咽了一口唾沫,望著眼前一絲不掛的軀體,他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
悠將臉埋入炎雷的懷中,幽幽地道:「我必須去青龍國,我知道你最終只有這個選擇。……現在,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抱我吧……炎雷。」
悠最後幾個字已經低若蚊聲,炎雷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麼,他也不想聽,只是像一個溺水的人一樣,緊緊地抓住了懷中顫動不已的身軀,狂吻著那冰冷柔潤的唇,就像他平日所渴求的那樣……
……兩人一起重重地倒在象牙床上……月白色的紗帳顫動著,拂扭著……低低的輕喘時起時伏……
窗外,殘月如鈎。
* * * * *
天忽然轉陰了。纏纏綿綿的碎雪在寒風中輕舞著,夾雜著絲絲細雨,冷徹離人的心扉。醉已醒了,夢最難留,問此情何去何歸,知否?
紗帳半掩,流蘇低垂。帶著狂歡後淡淡的惘然,炎雷溫柔地將悠擁在懷中,輕撫著他如絲般的黑髮,在他耳邊低低地訴道:「我很快會接你回來的,悠,你相信我,相信我!」炎雷不斷地重覆著這句話,恍如咒語一般……
窗外漏進了一縷風,吹動了紗帳,悠伶伶地打了個寒顫。炎雷連忙摟緊了他,心疼地問:「很冷嗎?」
「嗯,好冷,」悠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喃喃地道,「我覺得好冷。」
雪下得更緊了……
第二章‧燭淚

明燭高照,珠簾低掛。杏黃色的羅帳在燈光下流動著柔和的華彩。黃金熏爐中溢出縷縷濃郁的龍涎香霧,縈繞在珠貝屏風前,如夢如幻。
站在眼前的那個高大的男人遮住了悠的視線。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腳尖。
司華伸出手,托起悠的下頜,恣意地欣賞著他美麗的容顏,低低的笑道:
「黎羽悠,我很想知道,在這種時候,你是否還是一樣目中無人。」
悠平靜地迎上司華狂野的目光,淡雅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
司華的目光倏然森冷,他扯開了悠的衣領。
如初雪般瑩白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著清冷細膩的幽澤。司華緩緩地俯身,嘴唇落在悠的肩膀上,先是輕輕一吻,然後用力地咬下。
細細的血珠從牙印下滲出,襯著冰肌雪膚,更顯殷然。
「真美。」司華用嘲諷的語氣輕浮地道,他的手在悠的傷口處惡意的揉弄著,血不停地慢慢滲出,滑落肩膀,流下一道極細的血痕,「你的皮膚就像上好的絲綢一樣,就算是我後宮的女人也比不上你。不過,這種顏色太白了,如果再加上一點點紅色會更動人的,就像現在這樣……」
司華抬起頭,看到的卻是悠冷漠的神情,肩上的傷或是司華的話,他似乎都沒有感覺到,只是冷冷地、淡淡地與司華對視著。
逆著明燭,昏黃的燭影漏入悠的黑眸中,虛幻而清幽,若有若無地流動著一絲孤傲絕塵的氣息。
「啪!」的一聲脆音,悠應聲重重地跌倒在冰冷的地上,左半邊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個鮮紅的掌痕。
悠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蜷在地上,半天無法掙起身。
「你夠狂!」司華恨恨地道,突然上前一步,扯住悠的衣領,粗暴地將他拎起,重重地扔到床上,然後欺身而上,把他壓在身下。
司華扳過悠的臉,強迫他面對著自己,冷酷地道:「黎羽悠,你最好記住,從今以後,你是我的奴隸,至於今晚……」他輕狂地笑了,炙熱的手指從悠的臉頰滑向頸項,「我要讓你知道,應該如何取悅你的主人。」
悠下意識地掙扎著,但在司華強有力的壓迫下,卻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只能任司華撕開自己的衣服。
雙腿被高高地拉起,身體最隱秘的部位赤裸裸地呈現在司華的面前。悠倔強地咬住了下唇,咬出了血。
「你的表情真誘人啊,像冰一樣冷,讓人很想把你融化了看看這冰下面到底藏的是什麼。」
勃發的慾望進入了毫無準備的下體。
「唔……」,悠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青,他從喉間逸出了微弱而破碎的悲鳴。
疼,好疼!與炎雷的那種溫柔的呵護截然相反,無情地、強硬地貫穿,撕裂了他的身體。感覺到裡面被硬生生地扯開,有血,但狹窄的通道被碩大的慾望堵住了,血流不出來,充斥在緊縮的內部。痛苦,每一下抽動都令他痛苦得發顫,但是那火一般炙熱的兇器卻依舊貪婪的掠奪著,掠奪走他喘息的空間。
「啊……」悠無神側過頭,冰冷的淚濕透枕巾。看著案上的燭臺,燭淚無痕一點點,一滴滴,慢慢地滾落到燭臺下,凝成了血紅色的珠粒。
司華滿足地低喘,熱得發燙的體液釋放在悠的體內。悠不由自主地嗚咽了一聲。隨著司華的退出,溫熱的血混合著濃濃的體液從身下流出,大腿內側一片濕。
結束了嗎?終於結束了嗎?
司華放開了悠。
悠凝起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哆哆嗦嗦地爬起。想逃,逃開。全身都在疼,全身都在麻,無意識地、固執地想向前爬。
方才爬了兩步,足踝被人抓住了,向後拖,悠狼狽不堪地趴在床上,然後,男人沈重的身體又壓了上來,聽見了不懷好意的低笑:「誰允許你走了?才剛剛開始呢……呵呵,你現在這種姿勢真不錯,那我們就這樣試試看吧。」
大手環住他的腰,男人擠進他的雙腿間,再一次地撕裂。
一珠血淚,一豆孤燈,寒夜長長漫漫。那一幕極濃、極黑的夜色無聲地將一切掩蓋,聽不見哭泣的聲音,看不見流淚的容顏,只有心,感覺到了那與夜一樣濃、一樣黑的絕望。
* * * * *
悠慢慢地睜開眼睛,發現司華早已離去。
被淚水和汗水濡濕的枕巾冰涼涼的,貼在悠的臉上,使他覺得很不舒服。他逐漸恢復了意識,感覺到一陣難以言語的疼痛自下身傳來,不由顫了一下。
他不想哭,他也沒有哭,真的沒有哭,只是,當那雪白的絲被上紅豔的血痕映入他的眼簾時,眼被刺痛了,淚水慢慢地、慢慢地從眼角滑下。無色的淚滴入紅色的血,也依舊無色。
「快點起來。」
耳邊傳來冷冷的喝斥。悠抬眼,看見一個冷眉冷眼的宮人站在他的面前,他情不自禁的拉緊了毯子,掩住自己赤裸的軀體。
「還不快起來!」宮人的目光中有掩不住的輕蔑,「這是陛下的寢宮,豈容你在此羈留?」
悠垂首沈默了許久,神情慢慢地平靜了下來,絕美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寒冰的面紗,看得宮人一懍。悠木然的起身,穿衣,隨著宮人步出寢宮。臨到門口,他的身子微微一縮,似乎想退回,但終於還是挺直了腰,衿然踏了出去。
* * *    * *
「聽說陛下從朱雀國要來了黎羽悠,不知可有此事?」黎羽雲梵煙微皺著眉頭問道。
「不錯,怎麼了?你看上去似乎不是很開心。」司華倚在軟榻上,瞇著眼睛,玩味地看著雲梵煙。
雲梵煙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坐在司華身邊的東御灩月姬吃吃地笑了:「是個很漂亮的木偶娃娃哦,昨天晚上,陛下還留他在寢宮過夜了。」她一面笑著,一面將身子偎到司華懷內,曖昧地道,「不知祭司大人是不是連這也知道呢?」
灩月姬一直不是很喜歡雲梵煙,對於這個美貌不遜於自己的女人,灩月姬總懷有一股莫名的敵意。雖然雲梵煙只是青龍神殿的祭司長,可是灩月姬覺得,比起自己這個正妃,司華似乎對雲梵煙更為親近。
雲梵煙並不理會灩月姬,她對司華柔聲說道:「用一座城池去換取一個不相關的人,雲梵煙覺得陛下似乎沒有必要花這麼大的代價。」
司華不以為意地笑了:「無所謂,只要我高興就好。」
雲梵煙的眉頭不自覺地鎖緊了,帶著幾分擔憂道:「可是神殿的聖火顯示出徵兆,黎羽悠會給陛下您帶來不幸的。」     
「哦,是嗎?」司華挑了挑眉毛,頗感興趣地問,「什麼不幸?」
「這個……」雲梵煙猶豫了一下,「我不能說再多了。總之,為了陛下好,我覺得陛下最好不要將黎羽悠留在身邊。」
「哈哈哈……」司華仰起頭狂傲地笑了,「那好,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會給我帶來什麼不幸。
雲梵煙歎了一口氣。他果然不聽自己的,這個自負的男人。命運\之輪在既定的軌道上不可逆轉地前行,難道她所預見的未來真的會發生嗎?雲梵煙不敢再往下想了。
* * * * *
悠惘然地立在梅花樹下,零零落落的細雪軟綿綿地拂在他的髮梢,衣襟,他恍若未覺。寂寞嗎?不是寂寞。痛苦嗎?不是痛苦。一種比寂寞更空、比痛苦更刺的感覺隨著雪的飄零沁入了他的體內。
閉上了眼睛,將視覺延伸到時空之外。雪之上的火,他看見了燃燒天際的烈火,焚滅一切。是誰?輪迴的彼岸,是誰在無情地放縱著火焰?
雪在落。
遠遠地,雲梵煙已經看到了那個白色的人影。她靜靜地走到他的身後,凝視著那落寂的背影。
空氣中流動的氣息提醒了悠,他轉過身來,面對著雲梵煙。
兩人默默地對視著,一種熟悉的感覺自心底彌漫開來。雖然相隔遙遠,但相同的血統仍然能夠使他們輕易地辨認出同族。
黎羽氏是北方一個古老的神族,他們的人數並不多,但卻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黎羽氏的人歷來被尊奉為各國的祭司長,他們能夠觀測星象異動,占卜世事福禍,引導著人們遵循命運\之輪的轉動。
「你在看什麼呢?」雲梵煙看著悠,輕聲問道。
「青龍王朝的……未來。」
「那麼,你可以看得到什麼呢?」
「覆滅!我想我們同樣看到了,青龍王朝的覆滅。」悠淡然道,「並且,我十分期待那一刻的來臨。」
從悠的口中聽到自己一直不願想念的事情,雲梵煙半晌沒有言語。忽然間,她看向悠的眼神變得十分複雜:「但是,有些東西是你看不到的。」
悠有些恍惚地笑了,他抬眼望著漫天紛飛的雪花,幽幽地道:「是呀,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其實,看見了又如何,我們根本無力改變它,甚至,我們無法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發生。」他收回目光,看著雲梵煙,「所以,如果你看見了我的未來,請你千萬不要告訴我。」
「那麼,我的未來會是如何呢?」雲梵煙很想問悠,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誠\如悠所說,不可改變的未來,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呢?雲梵煙沈默了……
風起,風過,梅花伴雪而落,拂在臉上,冰冷沁心,不知是花還是雪?
第三章‧碎瓷

笙歌嫋嫋,舞袖飄飄,嬌豔的舞姬們舞動著婀娜的腰肢,皓腕輕抬,玉臂曼舒,雪白的長腿在鏤紗舞衣下若隱若現。如水中的遊魚、如風中的楊柳,輕靈而嫵媚,在殿堂上翩然而舞。
灩月姬不悅地喚了聲:「陛下。」
司華沒有反應,斜臥軟榻,自顧自地啜著杯中的美酒,欣賞著舞姬們的媚態。
「陛下。」灩月姬摟住司華的脖子,嬌聲道,「已經很晚了,陛下還是回宮安歇吧,明日還要早朝呢。」
司華撥開了灩月姬的手,慢條斯理地道:「美酒佳人,如此良宵,豈可辜負了?」他側過臉,對侍立在身邊的悠命令道,「過來,給本王斟酒。」
悠冷冷無言,趨近前,為司華斟了一杯酒。
司華瞇著眼,輕佻地笑了:「美人斟的酒亦是美酒,我今晚可要多喝幾杯,不醉不休。」他拽住悠的長髮,將悠拉近自己,將酒杯湊到悠的唇上,「如何?要不要陪我同醉啊?」
悠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扭頭閃避著,無意間失了手,「嗆」,青瓷酒壺順手滑下,跌成了零零碎片。壺中殘酒濺在月白色的地磚上,酒香溢溢。青空的碎瓷清冷如冰、剔透如晶,在琥珀色的葡萄酒液中微晃,映著宮燈的明華光彩,漾起幽幽亮澤。
司華的臉色沈了下來,冷哼道:「不識好歹!」他猛然拉住悠的胳膊向下一帶,「給我跪下。」
悠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司華的面前,恰恰跪在那一地的碎瓷片上。堅利的瓷片瞬時透過衣料,劃傷了他的肌膚,他抿緊了唇。
司華冷冷地掃了悠一眼,抬手示意侍從又端上了一壺酒。
輕歌依舊,曼舞依舊,舞姬長長的衣袖甚至蹭過了悠的髮絲。腿下的碎瓷陷入膝部,越陷越深。很痛,那是一種鮮明的、犀利的痛感,即使屏住了呼吸也一樣有所知覺。悠垂下眼簾,看著血從自己的膝蓋流出,一點一點,一絲一絲地散開,溶入酒液的琥珀色中,將那色染得更濃、更豔,而酒滲入傷口,卻將那痛刺得更深、更烈。
灩月姬又為司華斟了一杯酒。司華持著酒杯,俯下身,扳過悠的臉:「把嘴張開。」
悠慢慢地半啟雙唇。
司華將酒飲入,含在口中,吻上悠,將酒餵入悠的口中。
悠微一失神,酒已灌入,又麻又辣。他後縮了些許,咳著,吐出了酒。
司華倒不以為意,他用悠閒的神態看著酒從悠的嘴角流下,然後重又貼近悠,沿著悠的唇線舔著酒液,舔到悠的頸項上,輕咬著悠的喉頭。
悠困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身體細微的動彈,引起碎瓷在肌肉裡的摩擦,不可抑制地疼,悠拽緊了自己的手心。
司華察覺到了,他故意將悠的身體向前一拖,低低地笑道:「疼不疼?」
瓷片狠狠地劃過,悠的身體劇烈地一震,但他咬緊了牙,將呻吟硬生生地咽下。
司華冷笑著放開了悠:「起來。」
悠動作艱難地站起,膝部的劇疼令他無法立穩,腳一軟,向前傾倒在司華的身上。
司華順勢摟住了悠:「真難得,這可是你自己投懷送抱。」
悠神情冷漠地任憑司華抱著自己,如木偶般一動不動。
司華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挫敗的惱怒,他將悠按倒在軟榻上,將悠衣裳的下擺撩起。
悠終於睜大了眼睛,眸中有了些許驚恐。
司華的嘴角泛起一絲得意的笑容,不容悠反應,他扯下了悠的褲子,扔到地上。
下半身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悠下意識地輕呼了一聲。殿中所有的人都瞧見了這一幕,連舞姬們亦停了下來。
雖然司華的身體擋住了悠身上最隱秘的部位,但在這種情形下被眾人所注視,悠仍屈辱得全身發抖。他咬住了下唇,抬腳踢向司華。
司華眼疾手快,擒住了悠的足踝,森然道:「原來你也會生氣啊,我還以為你這個人從來都不會有感情的。」說話間,他的手重重用力,「咯」地一聲,生生折斷了悠的踝骨。
「啊!」悠失聲而叫,痛苦地扭曲了美麗的面龐,細細的汗珠從額頭滲出。
司華單手按住悠的雙臂用體重壓住悠的腿,另一隻手的指尖在悠鮮血淋漓的膝蓋劃過,指甲一挑,剔出一片碎瓷。
悠的腿顫了一下。
司華似乎很細心地為悠剔除著混在傷口處的碎瓷片,但他的下手卻極重,每一下,都令瓷片在傷處深深地抹過,複又挑起。
悠的手緊緊地握住,連指關節都已泛青,他的下唇已被自己咬得出血。
司華彈開了指上的最後一片瓷,抬眼看了看悠,故做惋惜地「嘖」了一聲:「這麼美麗的嘴唇,咬壞了可不好。」他伏下身,吻著悠的嘴唇,舔乾了唇邊的血,將舌頭探入悠的口中,他的手分開了悠的腿,拉高。
悠的身體陡然僵硬,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灩月姬不屑地撇了撇嘴,掩著臉退下。
司華毫不容情地進入了悠,同時鬆開了悠的唇。
「唔……」悠只呻吟了半聲,便將聲音死死地卡在喉間。為什麼還是這麼疼?明明已經習慣了司華蹂躪,為什麼還是疼得撕心裂肺?又硬又熱的兇器在未曾癒合的內壁虐肆地穿插,他想哭泣,想尖叫,但最後一點高傲和最後一點自尊,支撐著他咬緊牙關,不吭一聲。全身都在顫抖,艱難地、無聲地哽咽著,淚水蒼白了容顏,他已無法呼吸。
看著悠在他的身下痛苦地抽搐,司華的心中竟有一絲顫,但很快被他忽略了。微笑著,欣賞著悠的摸樣,很美。只有在這種時候,那個冷漠如水的人才會有如此生動的表情,他喜歡悠的這種表情,為他而綻放。慾望越來越高漲,司華加快了抽送的頻率。
在悠昏過去的前一瞬間,司華在悠的體內釋放了。而後,他起身若無其事地理好了衣裳,轉身離開。
地上的殘酒快乾了,酒香卻更濃,攙雜著隱隱的血腥味,靡華而淒豔。
  *    *    *    *    *
冬天的白晝很短,退了朝下來己經是傍晚了,夕照西沈,半深半淺\的暮色將整個青龍王宮映得朧朧明明。
司華在闕門前停了下來。前面有兩條道,一條通往他的正殿寢宮,另一條通往偏殿的落芳庭。落芳庭是下等宮人的居所,而悠便住在那裡。想了想看,已經有許多日未曾見到悠了,幾日前,他派了御醫去為悠醫治骨折,不知悠被他折斷的足踝是否已接好。那麼精美的玩具若是因此有了一絲瑕疵,未免可惜了。司華沈吟了片刻,轉身向落芳庭行去。侍從們不敢怠慢,緊隨其後。
半盞茶後,快到落芳庭了,遠遠地看見庭前的湖畔立著一個白衣的人影,司華揮手示意侍從們止步。
寂寞宮城影,碧幽湖光色。最後一抹蒼白的日輝如氤氳的薄紗拂在悠修長的身形上,朦朦暈暈。微微的晚風掠過,引得白衣黑髮在風中輕纏,恍惚間,似已遠離塵世。
司華慢慢地向悠走近,望著悠那孤傲的身影,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後縮緊了。有千萬根絲在絞纏著,淩亂如麻,讓他無法確切地知道自己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到了悠的身後,這才發現悠的雙腳都浸在清綠的湖水中,地上散落著充滿藥味的白紗繃帶。
悠微微側過臉,顯然已經知道了司華來到他的身後,但他不動亦不語,冷漠的目光甚至不曾投向司華。
司華不由又有了幾分怒意,他冷冷地道:「站在這裡做什麼,不會是想要跳下去吧?」
悠不想理會司華,又向前輕移了一步。疼得漲熱的腳踝只有浸在水中才舒服些,有一種冷徹心扉的麻痹,但他卻喜歡這種感覺,因為無論是他的身體還是他的心,原本就是冷的。
「不想和我說話嗎?」司華怒意愈濃,「裝什麼清高,在床上,有時候你不是叫得很大聲嗎?」
好吵。別來吵他,他只是想一個人好好的安靜一下。悠側過頭,木然地看著司華。
司華撫摸著悠的臉,挑了挑眉:「怎麼樣,今晚還是到我的寢宮來吧,我會讓你開口的。」
真的不想聽到這麼難聽的聲音,悠靜靜地看了司華一會兒,足下一蹬,直直地跳入了湖中。
司華一怔之間,悠已沈入了湖面之下,隱約可見黑色的長髮在水中拂扭。司華的大腦還沒來得及仔細思索,身體便已行動了,緊隨著躍入湖中,潛下,撈住了悠正在下沈的軀體,浮出水面,單手抱住悠,單手扶住岸邊的石階。
冬日水冷。悠長長的黑髮在水中浮散,一絲一縷,纏上司華的頸項。悠微弱的呼吸拂在司華的耳鬢,隱約間,有一種清清寒寒的香氣,清如水、寒亦如水。真水本無香,香的是那冷冷的肌膚、冷冷的髮絲,還有那冷冷的呼吸。
悠睜開了緊閉的雙眸,顫落睫毛上細細的水珠。
司華的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他看見了悠的眼神,寧靜似水,冰冷似水,直直地望著他,依舊傲然,甚至蔑然。司華窒了窒,忽然一咬牙,鬆手推開了悠。
悠沒有掙扎,沒有撲騰,再一次墜入湖底。
司華目不轉睛地盯著悠沈沒的方向,直到那黑髮的影子也消失不見。不可思議地,他的心也跟著沈下去了,沈得讓他幾乎無法感覺到心跳。可是血液的脈動卻出奇地清晰,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的身體快裂開了。
風吹過湖面,漣漪繁如絲、亂如麻。
當侍從們戰戰兢兢地靠近湖邊時,正好看見司華抱著悠從湖中水淋淋地上來。
「小人們來遲一步,罪該萬死。」侍從們大驚。
司華冷哼了一聲,將悠重重地扔到地上。悠咯出了一口水,身子略略動彈了一下。
侍從們慌忙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為司華拭擦身上的水。有一個好心的侍從壯著膽子過去,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悠,拍著悠的後背,讓他吐出了一窪的清水。
悠慢慢轉醒,伏在地上,撫著胸口,低低地咳著。
司華一直在望著悠,望著悠秀氣的眉頭輕顰著、望著悠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可是悠始終沒有再看他一眼,恍如不知道他的存在一般。司華的臉色漸漸鐵青,拂袖返身,走了幾步,又停住了,用冰冷的語氣吩咐侍從:「今晚把他帶到我的寢宮裡來。」
「是。」
第四章‧斷弦

悠將黑漿般的藥汁慢慢地咽下,他蹙起了眉頭,雖然自小便已習慣了喝藥,他仍然覺得很苦。果然是個沒有用的身體,在冬天的湖水中浸了片刻,又經過司華一夜的蹂躪,連日來一直高燒不退。司華倒是派了御醫來為他開藥,卻收效甚微。
突然間胸口一陣倒騰,「咯」地一聲,將剛剛喝下的藥都吐了出來。
很苦,藥汁和著胃液,又酸又澀,苦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伏在床上,不停地吐著,漸漸地,黑色的藥汁中摻上了暗沈的紅色,口中的苦味也轉成了腥味。心口絞疼,悠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黏稠的液體吐到了手上,撤開手一看,是血,素白如玉的手上暈染著豔紅的血痕,殷然醒目。
吐出了數口血後,倒覺得舒服了些,頭不再發沈,而是輕飄飄地。悠掙扎著下了床,挪到琴案邊,盤腿坐下。
案上的綠綺琴是昨日司華賜予他的。這代表著什麼呢?主人的施捨還是恩寵?悠淒淒冷冷地笑,手指輕輕抹過琴弦,琴音清澈悅耳,餘韻嫋嫋。確實是張好琴。 
好琴。
悠撚起了一根弦,重重一挑,「錚」地一聲,弦斷了。手指被斷弦劃破,一顆血珠沾在了瑩白的琴弦上,宛如血淚。
身體的疼已經沒有感覺了,心口的疼卻一直止不住。無聲地,淚水緩緩滴在琴臺上。在血中,在淚中,「錚」然之聲不絕,七弦皆斷。
弦斷無音,然後,聽見體內似有冰晶碎裂的聲音。
* * * * *
叮咚的琴音自水榭上傳來,輕柔悠揚,宛如暮春三月的風,絲絲縷縷地拂過水面,掠起粼粼的波紋。風中似有悲哀的影子,水中似有憂愁的漣漪,但仔細聽時,那淡淡的悲哀,那隱隱的憂愁,都被琴弦撥散了,只留下一絲空寂的顫音。
冬日的早晨,天有幾分陰,但是看著悠俯首跪坐在他的面前為他撫琴,司華覺得心情非常好,況且這琴音又是如此地優美,司華半躺在扶椅上,愜意地笑了。
灩月姬將頭伏在司華的肩膀上,纖細的柔荑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胸口,膩聲道:「陛下好雅興,今天怎麼突然想到要聽琴呢?」
司華意態悠閒地道:「沒想到朱雀國的祭司長會有如此高明的琴技,不欣賞一下,豈不是可惜了。」
灩月姬撅起了丹蔻般的朱唇,不依地說道:「我也不輸給他嘛,為什麼陛下平日不誇我呢?」
司華笑道:「是嗎?我倒是忘了。」
一位體態較小的宮裝少女緩步走上前來。她低頭走著,一面不住地偷眼?向正在撫琴的悠,經過悠的身邊時,冷不防腳下一滑,「啊」地一聲尖叫,向前倒去。
悠驚覺眼前一花,他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接住了那個向他倒來的柔軟溫香的軀體。「錚」地一聲,剛剛續上的琴弦又斷了。
「你沒事吧?」悠柔聲問道。
宮裝少女伏在悠的身上,漲得滿臉飛紅,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
事出突然,環立在一旁的侍女們怔了一下,趕緊上來七手八腳地扶起宮裝少女。
司華大怒,推開灩月姬,起身厲聲道:「怎麼回事,瓔珞,你這樣子成什麼體統?」
被喚作瓔珞的宮裝少女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道:「皇兄,我……我是來給您……給您請安的。」
司華皺了一下眉頭,不耐地揮了揮手:「好了,好了,你下去吧。」而後,他轉頭看向悠,重重地哼了一聲,冷冷地道:「黎羽悠,這張古琴是先王珍藏多年的宮中瑰寶,我將它賜予你,是對你莫大的恩寵,你不止珍惜,反而將其損壞,你可知該當何罪?」
立在一旁的瓔珞急急開口:「皇兄,不干他的事的,是我……」
「閉嘴!」司華叱道,「這裡沒你的事,還不退下!」
瓔珞嚇白了臉,不敢再說什麼。
悠跪在地上,垂首不語。
「不過嘛,」司華走到悠的面前,半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托起悠的下頜,誘惑般地說道,「只要你開口向我求饒,我這次就放過你,如何?」
悠平靜地凝視著司華,保持著他的一貫的沈默。
好美的眼睛,司華突然發現,那雙凝視著他的眼睛是如此地深邃,幽幽的,宛如月夜裡一泓寧靜的秋水,吸引著人不由自主地沈入其中……
「陛下……」灩月姬見司華半晌沒有言語,忍不住喚了一聲。
司華猛然深吸了一口氣,倏地站起身,冷笑道:「很好,黎羽悠,我倒要看看你能強到幾時。」說罷拂袖而去。
灩月姬帶著侍女們跟著走了,瓔珞猶豫地回頭望了幾次,終究不敢留下來。
悠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 * * * *
入夜,下起了小雪。
攬月閣內燃著數盞宮燈,壁爐內火光熊熊,沁人的寒意完全被阻隔在室外。
司華與雲梵煙正坐在燈下對弈。
雲梵煙下了一個黑子,若無其事地開口道:「適才,瓔珞公主對我說,陛下今天大發脾氣了。」
司華皺了一下眉頭,不悅地道:「真是個多嘴的小丫頭。」
瓔珞是司華同父異母的妹妹,雖然名為公主,但因其生母出身卑微,她在宮中其實沒有什麼地位。司華與瓔珞難得見上幾面,對於這個妹妹,他並沒有太深的印象。
雲梵煙委婉地勸道:「陛下,其實琴弦斷了,叫工匠再換幾根新的便是了。區區小事,您又何必放在心上。」
司華沒有回答,心不在焉地拈起一個棋子,抬眼望向窗外。從攬月閣上望去,可以看見遠處的水榭。寒夜中,悠依舊跪在那裡。
雲梵煙幽幽地歎了一口氣:「琴弦斷了,可以再續;有些東西要是被損壞了,就再也無法彌補了。不知陛下可否明白這個道理。」
「你剛才說什麼?」司華收回了目光。
「沒什麼。」雲梵煙換了話題,「我覺得陛下今天似乎沒有什麼心思。」
司華放下手中的旗子,沈默了一會兒,突然一推棋盤,煩躁地道:「算了,不下了。我有些累了。」
「那麼,雲梵煙這就告退了。」雲梵煙退了出去。臨出門前她回頭望了司華一眼,欲言又止,司華凝視著散亂的棋盤,沒有注意到她。
內待上來撤走了棋盤,奉上了一杯熱茶。
壁爐裡的木炭燒得劈劈作響,司華把玩著茶杯,心緒不寧地將目光投向窗外。
雪越發地下大了。
猛然,司華擲下茶杯,立身而起,大步向門外走去。內待們忙不急覷地跟了上來,司華揮手讓他們退下了。
* * * * *
瑟瑟的寒風中,那個跪在地上的人影看上去顯得分外纖弱,雪不停地落在他的臉上,身上,他卻一動不動,保持著似乎亙古不變的姿勢。
很冷,真的非常冷。悠覺得很奇怪,身體已經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覺了,什麼地方還會冷呢?
司華踏著一路的薄雪走到悠的面前,悠木然地抬起了頭。司華不能確定悠是否在看他,因為,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茫然。深邃而迷離的眼波如水,漾起一絲一絲的漣漪,慢慢地滲透夜的寒冷。
有人來了,悠這樣告訴自己。會是什麼人呢?悠很想看清楚,可是視野卻一片模糊,只有白茫茫的雪在舞動著。漸漸地,他的意識也模糊了……
看著悠緩緩地倒在他的腳下,不知為什麼,司華忽然有一股衝動,很想伸手扶住悠。可是他的身子身微微晃了一下,終究沒有動。
靜靜地,俯首凝視著伏在地上的悠,司華覺得今夜似乎特別地冷。
* * * * *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悠覺得有人溫柔地抱起了他。是在作夢吧,悠迷迷糊糊地這麼想。
身體被輕輕地放到了柔軟的床衾上,麻木逐漸消去,寒冷的感覺卻更加清晰地向他襲來。
「冷,我好冷……」悠夢囈般地念道。
冰冷的唇被吻住了,濕透的衣服被褪了下來,一個炙熱的身體緊緊地貼住了他。
肌膚相親的感覺非常好。悠在朦朧的睡意中感受著這份溫暖,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第五章‧冷香

已經快到早朝的時候了,司華仍然躺在床上不願起身。
風低低地掠過屋檐,帶動簷下的銀風鈴一陣輕晃,發出泠泠的清音。
察覺到懷中的人兒微微地動了一下,司華的嘴角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低聲道:「你醒了嗎?」
「唔……」悠懶懶地睜開了眼睛。一個多月未見司華,沒有想到他會有這般如火的狂熱。承受了昨夜激情的愛撫之後,大病初癒的身體更加疲憊不堪,雖然一早醒來就被司華抱在懷中的感覺令他相當不適,但此刻悠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只想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
司華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悠那裸露的肩膀。
如絲綢般細膩的感覺。
司華的指尖移到了悠的胸口,輕輕地劃過昨夜留下的深紅色的吻痕……
悠的呼吸沈重了,難耐地喘著氣。
一股清幽的香氣從悠的身上彌漫開來,若有若無地飄浮在這早春寒冷的空氣中,似乎帶上了幾許冰涼的味道。
司華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道:「悠,為我調製一種香料。」
他什麼時候起不再連名帶姓地喚自已了?悠很不習慣司華這樣的稱呼,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
「為我調製一種香料。」司華重覆了一遍。
「嗯?」悠帶著幾分迷惑抬起眼。
司華輕柔地用手指挑起悠的一縷青絲,貼到自已的唇邊,自語般地道:「水的香味。」他頓了頓,輕輕地吻了悠的額頭,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悠的耳邊說道,「你的香味。」
*     *     *     *     *
司華走後,悠倦倦地伏在榻上。
「水的香味。你的香味。」
悠不知道司華在想些什麼,他也不想深究。如果司華想要的話,照辦就是了。畢竟,主人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不是嗎?悠自嘲地笑了。
濃濃的倦意又襲上心頭,悠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
「……悠,黎羽悠……」
有個甜美的聲音在呼喚他,悠勉強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秀麗而略帶幾分稚氣的臉龐,那圓圓的大眼睛正熱切地盯著他。
「……瓔珞……」,悠思索了一下,認出了她。
春花般的笑容在她的臉上綻開:「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但很快,她收斂了笑意,垂下頭,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是來……向你道歉的,嗯……對不起,那天……都是我不好……」
「沒關係。」悠打斷她的話,微笑著道,「沒有關係的,你不用介意。」
瓔珞抬起眼,看見悠的笑容,她的臉突然變得通紅,說話更不利索了:「可……可是,我……我聽人說,……說你病了,嗯……我想……」,想什麼呢?瓔珞接不下去了。
「沒關係。」悠柔聲道:「我說過沒關係的,你不相信我嗎?」
「不,不是的!」瓔珞急切地辯白。
「那就行了,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好麼?」悠溫柔地望著她。
「嗯。」瓔珞羞澀地笑了。
悠輕籲了一口氣,才說了幾句話,又感到累了。
在寒雪中跪了一整天之後,原本就虛弱的悠發起了高燒,在病榻上躺了一個多月。在這一個多月裡,司華都沒有露面,悠對此感到十分慶倖,直到昨天司華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沒有責斥,沒有羞辱,司華甚至沒有對他說話,只有瘋狂的吻,瘋狂的擁抱……
不可理喻的男人。悠想著,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嗎?」看見悠不悅的神情,瓔珞惶然地問。
「不,沒什麼。」悠回過神來。
猶豫了一會兒,瓔珞咬了咬下唇,向門口張望了一下,不安地道:「我得走了,要是讓別人看到了,會說我的。」
「嗯,那我就不送了。慢走。」悠覺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瓔珞起身,慢慢地向門外走去,到了門口,突然又探身進來,飛快地說:「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悠向門口望去,她已經跑開了。
回味著她那燦爛的笑容,悠覺得一絲暖融融的感覺正悄悄地爬上心頭。
*   *   *   *   *
雪白的茉莉、冰綠的蘇蔻、淡紫的熏衣草、緋紅的香子蘭。
深深淺\淺\的花瓣裂成了細細的碎末,密密地沈浸地玉缽中,暈染了彼此的顏色,溶成了清雅的杏黃,散發出沁人的芳香。
「叩、叩、叩」傳來一陣敲門聲。
悠微微一怔,看見瓔珞把頭探進來,眨著眼睛問:「悠,我可不可以進來?」
「當然可以。」悠輕輕一笑。
近來瓔珞經常在沒人的時候跑來看他。雖然她是司華的妹妹,但悠覺得自已並不排斥她,甚至有點喜歡看見她那陽光般的笑容。偌大的青龍皇宮中,瓔珞是唯一一個對他表示親近的人。
瓔珞輕快地走進,吸著鼻子,好奇地問:「好香哦,悠,你在做什麼呢?」
悠專心致志地研磨著玉缽中的花瓣,不在意地道:「調製一種香料。」
瓔珞在悠的旁邊坐下,頗感興趣地看著悠的動作。
花香越來越濃。
瓔珞突然扯住悠的袖子:「悠!悠!」
「嗯,什麼事?」,悠停下手,等著瓔珞的下文。
瓔珞歪著腦袋,嬌柔地笑道:「我很喜歡這種香味。你做完以後,給我一些,好不好嘛?」
「好啊。」悠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瓔珞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悠繼續手頭的活。
瓔珞在一旁手支著腮,凝神盯著悠,喃喃地自言自語:「很特別的香味哦,好像……嗯,清水的香味……」
*   *   *   *   *
悠遞給司華一包裹起來的白絲巾,什麼話也沒說。
司華打開白絲巾,裡面是兩顆龍眼大小、杏黃色的珠丸。
幽然的花香柔柔地溢開來,清清冷冷,帶著幾許飄忽的淡雅,在早春微寒的空氣中嫋娜地流動著,纏纏綿綿地滲透了房間的每個角落。
司華滿意地笑了,將珠丸納入袖口,一把摟過悠的腰,撫摸著悠的臉頰道:「這回你倒是很聽話。」
悠想將頭別開,卻被司華牢牢地固定住,動彈不得。
灼熱的吻攝取著他的唇,悠覺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花之香,水之香,還有……悠的體香,縈繞著司華,他覺得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要迸發了……
第六章‧風鈴

瓔珞小心翼翼地將兩顆沁香的珠丸用白絲巾包好,藏到胸口,展顏對悠甜甜地笑道:「悠,你真好!」
悠不答話,只是微微一笑。
「咦?」瓔珞忽然發現了什麼,指著悠,天真地道,「悠,你的脖子上有一塊紅紅的痕跡,是不是被什麼蟲子咬了?」
悠的臉剎時蒼白了,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瓔珞所指的部位。
瓔珞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知所措地怔在那裡。
慢慢地,悠鬆開了手,澀澀地道:「算了,沒什麼,你不要在意。」
長時間的沈默。
終於,瓔珞忍不住了,猶猶豫豫地開口道:「悠,其實……其實我今天來,嗯……還有……一件事情要問你。」
「什麼事?」悠已經恢復了他一貫的平靜。
「黎羽一族都能夠看別人的命運\,是嗎?」瓔珞用企盼的眼神注視著悠,「悠,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的將來會是什麼樣子的呢?」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一直都很想知道的,可是又不敢去問雲梵煙。悠,你一定要告訴我。」
悠緩緩地伸出手,將瓔珞垂到眼前的幾綹頭髮輕輕攏到她的耳後。
瓔珞覺得自己的心突然怦怦直跳,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原因。
「你會很幸福的,我的公主。」悠的臉上露出了飄忽的神情。
「很幸福嗎?」瓔珞垂下頭,紅著臉玩弄著自己的衣角,低若蚊聲地道:「那……那,我未來的夫婿呢,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悠刻意忽略心中莫名的失落感,柔聲道:「他是個很優秀的人。高大、威武、又體貼,他……他會很愛你的。」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瓔珞聽著,臉色漸漸地變了。
「你怎麼了,瓔珞?」悠有些擔心地扶住她的肩。
瓔珞猛然抬起頭,緊緊抓住悠的手,眸中淚光閃動,哽咽道:「悠,你怎麼可以告訴我這些事?你明明知道……」她的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明明知道……我……我喜歡的人是你啊!悠!」
悠伸出手,溫柔地為瓔珞拭去臉上淚珠,平靜地道:「瓔珞,我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個人。總有一天,你會遇見他的,那時候,你才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誰。」頓了頓,他扭頭避開瓔珞哀怨的目光,低聲道,「至於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個匆匆過客而已。」
瓔珞不想再聽了,捂著臉跑了出去。
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悠覺得心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漸漸離他而去……
愛與被愛,神給了眾生同樣平等的權利,而他,已經失去這種資格了。無望的夢,雖然祈禱\著永遠不要醒來,可是,無論他或是她,遲早是要面對現實的。
很悶,悠覺得房間裡悶得透不過氣來。
不知為什麼,悠忽然恍惚地想起,那個叫司華的男人,他的未來呢?是什麼樣子?為什麼看不見呢?除了自己的命運\之外,還有什麼是他所不能看見的呢?
*    *    *    *    *
一個月一次的祭神日。青龍神殿上的聖火熊熊地燃燒著。
黎羽雲梵煙出神地望著司華。今日的他換上了一襲黑色的長袍,修長的身軀在火光的映襯下更顯英挺。金色的長髮,碧藍的眼眸,是青龍王族血統的證明,不經意間流露著高貴而狂傲的氣息。
司華發現雲梵煙一直在看他,不解地道:「怎麼了?」
雲梵煙回過神來,遲疑了好一會兒,低聲問道:「陛下最近是不是經常和黎羽悠在一起?」
司華眉毛一挑,道:「是又如何?」
雲梵煙知道司華不悅了,但她仍然鼓足勇氣道:「陛下後宮佳麗三千,何必迷戀一個男子?為了江山社稷著想,陛下您是否應當考慮一下子嗣的……」
「夠了!」司華沈聲打斷了雲梵煙的話,轉過身去,森然道,「雲梵煙,這種事情不用你多嘴,下去!」
雲梵煙的心抽緊了,黯然無言地退下了。
皇室的成員到齊了,恭敬地從司華面前魚貫而過。
熟悉的香味,司華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是的,那種味道和悠給他的香料的味道一模一樣。
司華定睛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瓔珞。
一會兒,瓔珞走開了,香味漸漸散去。
望著瓔珞的背影,司華狐疑地皺起了眉頭。
*    *    *    *    *
瓔珞輕輕地一彈指,窗下的銀風鈴一陣輕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為什麼要在這兒掛一串風鈴呢?」瓔珞扭頭問悠。
「這裡太靜了,我想要多一些聲音。」悠淡淡地說。
瓔珞仍舊來看他,彷彿沒有聽到過上回他對她所說的話,而悠也絕口不提。
這裡太靜了,他想要多一些聲音。也許,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想法吧。於是,毫無選擇地相信一個即將消逝的夢幻。因為,那是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他所能聽到的唯一聲音。
瓔珞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憂傷,她緩緩地將身體偎向悠,溫柔地道:「以後我每天都會來陪你說話的,這樣,你就不會覺得太靜了。」
悠無言。
瓔珞大著膽子,伸手撫上悠的臉,輕聲道:「悠,你笑一下,好不好?我很喜歡看你笑的樣子。」
悠依言笑了。宛如月光般的笑容。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對著她笑了。
「砰!」地一聲巨響,房門被人撞開了。
瓔珞一驚,抬頭望去。
司華鐵青著臉站在門口。
「……皇兄,你……你怎麼在這裡?」瓔珞害怕得說不出話來,不由得抓緊了悠。
司華冷哼了一聲,大踏步向前,粗暴地將瓔珞從悠的身邊拉開。
悠依舊溫柔地笑著。
她喜歡看他笑的樣子,所以,最後留在她的記憶中的,一定是他微笑的容顏。
司華扳住悠的肩膀,讓他面對著自己。
秋水般的眼眸染上盈盈的笑意,流動著柔和的光輝,清澈而豔麗,讓司華無法將視線移開。
「不許笑!」司華用沙啞的聲音道,「不許你對她笑!」
「悠!」瓔珞想拉住悠的手。
司華惱怒地一揮手,狠狠地將瓔珞甩到地上。
悠的笑容消失了。
「來人哪!」司華指著瓔珞厲聲道,「把她拖出去,趕出皇宮!永遠不許再回來!」
內侍們惶惶然地上前,很快地把瓔珞拉走了。
司華用狂亂的目光注視著悠:「為什麼不笑了,你不願對我笑嗎?」
「是的。」悠用平靜的語調回答他。
司華覺得他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為什麼?為什麼要在乎悠的笑?對他而言,黎羽悠不過是一個玩偶而已,不是嗎?
不是嗎?司華不願再想了,他緊緊摟住了悠,吻上了他的唇。
悠下意識地反抗著,伸手想推開司華的擁抱。司華抓住了悠的雙手。
「唔……」悠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嘴唇被司華咬破了。
司華嘗到了血的味道,鹹鹹的,腥腥的。
悠的血。
司華覺得身體很熱,似乎每一根神經都在燃燒。他瘋狂地吮著悠的唇,一刻也不願鬆開。
悠喘不過氣來了,身體漸漸軟了下去。
司華抱起癱倒在他懷中的悠,放到床上,解開了他的衣襟……
紅潤的唇,瑩白的肌膚,烏黑的長髮……還有……月光色的笑容……
屬於他的,這一切都是屬於他的。
司華伏下身去……
F
flora228
2002-08-14 08:11
7-12
第七章‧睡蓮

豔陽高掛。夏蟬低鳴。午後的空氣中充滿了令人窒息的炎熱。
快到了。灩月姬不知為何又停住了腳步,若有所思地輕擰起秀眉。
良久,身後的侍女碎步上前,恭聲稟告道:「殿下,奴婢是否要去通報一聲?」
灩月姬冷哼了一聲,擺擺手,重又舉步向前。
* *    *    *    *
悠靜靜地立在窗前,沈浸在恍惚的沈思中。
這裡是司華的寢宮,自從瓔珞被逐出宮後,司華便一直將他留於此處。
窗外,明亮的陽光晃得刺眼,夏風自由地穿梭於草木之間,引得葉兒一陣亂顫。窗內,陽光照不到他的身體,只有淡淡的陰影籠\罩著,連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轉,沈重地凝滯著。悠將手臂伸出了窗外,陽光接觸到指尖,很燙。他微微歎息,又緩緩地縮回了手,將手指放到唇邊,陽光的氣息卻已經散了。
突然,房門重重地被推開了。悠微微一驚,驀然回首。
一位豔麗的華服女子帶著一群侍女傲然而入。
東御灩月姬-司華的正妃。悠凝視著這個盛氣淩人的女子,臉上波瀾不動。
「大膽!」一位侍女斥道,「還不跪下參見灩月姬殿下!」
悠一動不動。
「算了。」灩月姬強按下心中的不悅,走近悠,矜然地上下打量著他。
淡漠的眼神。空靈的氣息。眉目之間嫣然流動著似水的清雅。灩月姬從來未曾想過,一個男子也能給人如此幽麗出塵的感覺。她似乎有些明白了,為什麼司華要把悠帶回來,為什麼要把悠留在身邊。
一向專寵的灩月姬敏感地發現,不知從何時起,司華的眼中不再有她。是因為眼前這個清雅似水的男子嗎?無可抑制地,一股楚楚的酸味從她心頭升起。
灩月姬睥視著悠,冷冰冰地問道:「黎羽悠,我問你,陛下近來是不是經常留你在寢宮裡?」
悠沒有開口。
灩月姬沈下臉來,寒聲道:「黎羽悠,你好大的膽子!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悠冷冷地瞥了灩月姬一眼,別過頭去,不再看她。
「放肆!」灩月姬忍無可忍,抬手一記重重的耳光甩在悠的臉上。
悠的嘴角泛起一絲淺\笑。他伸出手,修長的指尖輕撫著自己發紅的臉頰,淡淡地笑道,「你知不知道,男人最不喜歡的,就是你這種沒有風度的女人。」
「你……」灩月姬指著悠,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她咬了咬牙,惱羞成怒地道,「好!黎羽悠,我今天倒要你看看,我到底多有風度!」
深吸了一口氣,灩月姬厲聲高叫道:「來人哪!去把鞭子取來!」
內侍忙不迭地取來了一根虎皮鞭。
「給我打!」灩月姬恨恨地道,「給我好好教訓這個不知輕重的奴才!」
持鞭的內侍看著悠那張秀麗絕倫的臉龐,稍微猶豫了一下。
灩月姬的怒意愈濃,鐵青著臉喝道:「還不快動手!」
內侍不再敢怠慢,揚起了鞭子。
灩月姬臉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淩厲的鞭子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狠狠地抽在悠的身上。近乎麻痹的痛感襲捲著悠的身體,火辣辣的感覺從肌膚滲透到了骨髓深處。他緊緊地咬住泛白的下唇,掙扎著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單薄的羅裳被撕裂成了羽蝶狀的碎片。殷紅的血無聲地濺落到淨白無塵的雪松木地板上,染出了一地華麗的緋痕。
血之緋痕。
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無止境的眩暈,無止境的迷茫。在時間的靜止中,悠接觸到了自己血的溫度,融合著黏稠的潮濕,柔柔地環繞著他……
*    *    *    *    *
冰冷。
暗黑的冰冷,一寸寸,一分分,密密地包圍住了悠。看不見一絲光,聽不到一點聲,只有他一個人,在漫無涯際的暗黑中孤獨地徘徊著。
誰?誰能來救救他?悠惶惶然地伸出手,想抓住些什麼。
有人接住了他的手。寬大厚實的掌心傳來了溫暖的熱度,為他驅散了徹骨的寒意。
忽然間,冰冷變成了灼熱,悠覺得口乾舌燥。「水……水……」他喃喃地唸道。
一股清甜的水流入口中,順喉而下,潤澤了悠難以言喻的乾涸。掙扎著,他勉強睜開眼睛,卻赫然發現司華的臉正緊貼著自己。
「我……這是怎麼了?」悠極力想理出一個頭緒來,可是腦海裡卻是一片混亂。
司華手中端了一個杯子,他含了一口水,又將身子伏下。
悠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司華的唇已吻了上來。清水自司華口中流入,悠在恍惚中沒有任何排斥,對水的渴求反而使他下意識地吮吸著,吮吸著那甘露般的感覺。
終於,悠平靜下來了,沈沈地又閉上了眼睛。
環繞在司華身後的十幾位御醫鬆了一口氣,將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去。兩天前,司華像發了瘋似的,招來了宮中所有的御醫為重傷昏迷的悠療治。御醫們被告知,如果黎羽悠出了什麼差錯,青龍王就要他們全體拿命來陪。御醫們誠\惶誠\恐,和青龍王一樣兩天兩夜不曾閤眼,使出渾身解術救治悠。
幸好悠平安無事地醒過來了。
御醫們恭敬地退出了。
司華小心翼翼地為悠把被角掖好。
「悠……悠,我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了,不會……」,在朦朧的睡意中,悠聽到有人在他耳邊低聲傾訴著。
是嗎?不會讓他受任何傷害嗎?彷彿有人對他說過同樣的話。是誰呢?悠已經記不起來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    *    *    *
大雨過後,晶瑩的水珠輕盈地散落在流動的風中,為夏的清晨平添了幾許涼爽。
湖面的水榭中,悠倦倦地任司華抱著自己半臥在竹藤軟榻上。
司華的手滑過了悠的頸項,接觸到了一道深紅色的傷痕,他的指尖微顫了一下。
悠覺察到了,他側過頭,避開司華的視線,兀然開口道:「你殺了灩月姬嗎?」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對我說話。」司華輕輕地轉過悠的臉,讓他面對著自己,用平緩的語調道,「是的,我殺了灩月姬。」
悠垂下了眼簾,幽幽地道:「是我害死了她。」
「不。」司華淡淡地道,「是她害死了自己。」
悠抬起眼,定定地看著司華道:「你真是個無情的人。」
「是嗎?」司華的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失落,「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悠不答話,他的目光越過司華,落在湖中的一朵睡蓮上。嫩白得近乎透明的花瓣上掛著幾點雨珠,嫵媚地飄浮在碧波微蕩的湖面上。陽光溫柔地灑下,為鮮濃欲滴的蓮萼濛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霧。
美麗的花朵,在這當令的時節開得正盛。可是夏季過後呢?無論是它的清香,還是它的嬌豔,都將隨風而去吧。人生無常,花事無常,就像……灩月姬一樣。悠情不自禁地歎了一口氣。他不希望有人因他而死,雖然早就知道了灩月姬的結局,可是,現在想起來,悠的心裡仍然有一股化不開的惆悵。
「你在想什麼?」司華更緊地摟住了悠的肩膀。
「沒什麼。」悠收回了視線,微掙著,想推開司華,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啊……」他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司華連忙縮回了手,柔聲道:「很痛嗎?」
「嗯。」悠覺得有些難受,懶懶地閉上了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在悠雪白的肌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隨著他的呼吸輕顫著。
司華癡癡地望著悠,眼中流露出了連他都自己無法察覺的憐惜。
已經忘了,從什麼時候起,那雙比夜還深、比月還清的翦水眸子開始佔據了他的整個心房。當記起來的時候,已經揮不開,也抹不去了。
再也不願嘗試了。司華再也不願嘗試當看到悠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時,那種心如刀割的痛。沒有任何人可以碰悠,悠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能夠讓悠受傷、能夠讓悠流淚的,只有他。
司華探身,從水中摘起了一朵睡蓮,揉碎了它。細細碎碎的花瓣纏綿地飄落到悠的衣衿上,驚醒了他。
「悠。」司華貼近悠的臉頰,低聲道,「告訴我,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悠的嘴唇動了動。但突然,司華飛快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口。
「算了。」司華苦笑著喃喃道,「我不想知道了,你還是不要回答好了。」
一陣風掠過,睡蓮的花瓣輕飄飄地飛起,在空中旋舞著、搖擺著。
第八章‧紫茱

「此乃我緒方國之珍寶-青璣璧,玉質溫潤、碧綠無瑕,特此敬呈於青龍王陛下。」緒方國的使者跪在階下,雙手捧著玉璧,畢恭畢敬地說。
司華高坐在殿上,微微一頷首,殿前的內侍過去接過玉璧,捧到司華面前,司華側過頭,隔著一層白紗垂簾,輕聲地問坐在他身邊的悠:「你喜歡嗎?」
「嗯。」悠的眼睛根本不看玉璧,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司華意興闌珊地揮手讓內侍退下。他回過頭,看著羅列在面前的各式珠寶、香料、絲綢,像是自言自語地道:「你究竟喜歡什麼呢?」
緩緩地,悠的聲音自白紗後幽怨地傳來:「我想要的東西,你是不會給我的。」
司華聞言,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是的,他早該料到,即使他把天下所有的奇珍異寶都送到悠的面前,悠也不會對他展顏的。今天是青龍轄內各城邦及附屬國進貢的日子,他把悠帶來,希望悠能喜歡,其實,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就算在他伸手可及的距離內,司華也無法看清,悠那如水的平靜下隱埋著什麼樣的心思。
一個年輕的男子走出行列,雙手捧著一個錦\匣,跪倒在殿前,恭聲道:「佶陽城使者參見陛下,為陛下敬上象牙佛珠一串,上刻有般若心經一百零八句,願青龍王陛下永福長樂。」
「哦,」司華的嘴角泛起一絲淺\笑,「很有意思,呈上來看看。」
佶陽城使者躬身走上殿。
一陣風掠過,吹動了垂簾,白紗輕顫著,如羽翼般飄然拂起。
佶陽城的使者抬眼間,看到了坐在簾後的悠,一個美麗得讓他無法將視線移開的人。輕風中,半掩的白紗嫋嫋地舞動著,悠那新月般的眉、秋水般的眸,恍如蒙在如煙的夢幻中,若隱若現。佶陽城的使者怔怔地看著,不知不覺間鬆開了手,錦\匣掉在地上,發出「哐」的一聲重響。
佶陽城的使者吃了一驚,回過神來,慌忙跪伏在地上,顫聲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司華沈下臉來,冷冷地道:「你的確該死。」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厲聲道,「拉出去,把他的眼睛剜出來。」
兩個衛士上前,拉起癱倒在地上的佶陽城使者,拖了出去。
悠倒抽了一口冷氣,瞪著司華:「你……你簡直……」
「你說過,我是個無情的人。」司華輕輕地托起悠的手,低頭吻了他的指尖,抬起眼,定定地凝視著悠的臉,「除了我以外,不允許有任何人看你。」
悠縮回了自己的手,扭過頭,看向遠處。
風大了,白紗垂簾不時飄起,殿下的眾人都低下了頭,不敢抬眼。
悠無奈地歎了口氣,正想將目光收回,不經意間,眼角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心猛然一震。
不敢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氣,悠再次定睛望去,果然是他-南昊炎雷,堂堂的朱雀之王,此刻,居然混雜在進貢的佇列中,和眾人一樣躬身俯首於殿下。
炎雷怎麼會在這裡?悠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身子微微地顫抖著。
「你怎麼了?」司華注意到了悠的異樣。
悠閉上了眼睛,不再敢向炎雷望去。
司華撩開了垂簾,摟住悠的肩膀,不安地道:「你覺得不舒服嗎?」
悠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胸口一陣氣悶,忍不住伏在司華的身上低低地咳了兩聲。
司華的眉頭擰了起來,對旁邊的內侍吩咐道:「馬上叫御醫到我的寢宮去。」言罷,他俯身抱起悠,向後殿走去。眾人忙跪下:「恭送陛下。」
* * * * *
淺\淺\的紫色,淡得如同秋月下的薄霧,在夜輝中宛轉地流動著朦朧的光與影。
皎潔的月光柔柔地拂在悠的身上,將他雪白的肌膚、烏黑的長髮與淺\紫的紗衣溶成了一片魅惑人心的清豔,高雅得不沾一絲俗塵。
司華的手摩挲著悠的衣袖,輕笑道:「這是用紫茱染成的顏色,聽雲梵煙說,紫茱是一種隻生長在黎羽族的奇花。我特地叫人為你做了這件衣服,果然很適合你,悠。」
悠抽回了自己的衣袖,緩緩地道:「不知道雲梵煙有沒有說過,紫茱是一種很容易凋謝的花,一年之中只盛開一天。」悠垂下了眼簾看著那片夢幻般的紫色,「但是,用它的花萼所染制的的織物卻永遠不會褪色。」
司華摟住了悠的腰,用下巴蹭著他柔順的頭髮:「只要能把自己的顏色留下來,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悠將臉埋進了寬大的衣袖中,清幽的紫茱之香隱隱傳來,勾起了他心底深處沈沒己久的過往。
玄武以北,終年冰封雪域之城,是黎羽族古老的故土。在悠的記憶中,那是一片雪舞紛飛的世界。嬌豔的紫茱是在那茫無涯際的雪白中所能見到的唯一的色彩,在一年中最寒冷的的日子裡悄悄綻放。悠至今還記得,美麗的母親懷抱著年幼的他時,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便是紫茱的花香。
母親隨著紫茱逝去後,是南昊炎雷帶他離開了寒冷的黎羽之都。除了母親的懷抱之外,唯一能讓悠感到溫暖的地方,就是朱雀國的皇宮了。炎雷待悠非常好,處處護著他,寵著他。雖然悠明白炎雷想要的感情是他所不能回應的,可是他不想說穿,他不想失去那種被人捧在手心的溺愛。
曾經以為能夠一輩子被那樣的幸福包圍著,直到東御司華的出現,驚破了他所有寧靜的夢。
「悠,我很想知道,」司華輕輕托起悠的臉,「現在的你,究竟在想些什麼。」
「在想你。」悠淡淡地說。
司華怔了怔,料想不到悠居然如此回答。他遲疑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道:「那麼,告訴我,在你的心裡,我算什麼?」
「在你的心裡,我又算什麼?」悠反問。
司華的嘴唇動了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你是不想回答,還是回答不出來?」悠淒然道,「其實,我什麼都算不上,是嗎?」
想被人重視,最後卻什麼也算不上,就像,炎雷對他那樣。悠知道,在炎雷的心目中,朱雀國的位置總是排在第一,無論他多麼喜愛悠,為了朱雀國的利益,炎雷一樣可以選擇放棄悠。為什麼他就不能成為別人心目中最重要的存在,悠真的覺得很不甘心。
司華突然一把將悠攬在懷中,霸道地道:「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總之,現在你是我的人。」
「是啊,我是你的人。」悠喃喃地道。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氣,「今晚,我的話好像特別多。」
「我喜歡聽你對我說話。」司華湊在悠的耳邊道。
悠冷冷的瞥了司華一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並不是在對你說話,你不要自作多情。」
司華猛然粗暴的將悠按到床上,恨恨地道:「你為什麼總是要如此激怒我?」
悠緘口不言。
司華的手伸進悠的領口,揉弄著他細膩潤滑的肌膚。
悠閉上了眼睛。
司華停下了手:「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像平日那樣反抗我?」
悠幽幽地道:「無用的反抗,我又何必去做呢?」
是的,他一直都沒有反抗的餘地。在司華的面前是這樣,在命運\的輪轉之下更是這樣。因為能夠看見世人的命運\,所以才會清楚的知道,無論如何地掙扎,到頭來,還是同樣的結局,沒有人能夠例外。
那麼,南昊炎雷和東御司華的命運\呢,為什麼他也看不見?除非……除非他們的命運\之線與自己的交纏在一起。會嗎?悠不敢相信,因為,那將是一種生死與共的交纏啊!
會嗎?悠不由地睜大了眼睛,帶著幾許迷離的神情盯著司華。
司華的眼中充滿了狂亂,他壓在悠的上方,用沙啞而低沈的聲音道:「悠,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會受不了的。」他一把拉開了悠的衣襟,俯首在悠的胸口輕輕的吮吸著……紫色的紗衣飄然落到了地上。
「唔……」,悠難耐地扭動著身體,伸手緊緊抓住了床帳。
司華的嘴角帶著一絲輕浮的笑意,他的手順著悠的腰際向下滑去。悠下意識的夾緊了雙腿。
司華握住了悠凝玉的足踝,輕輕地提起,柔聲道:「聽話,悠,別亂動,我不想弄疼你。」重重地,他覆上了悠的身體。
又是一個充滿惡夢的夜,悠喘著氣,身體在疼,心也在疼。秀麗的眉頭絞擰著,撩人的緋紅染上了雙頰,玫瑰色的唇瓣半啟半翕,顫抖著,卻將痛苦的呻吟聲咽在喉間,像離了水的魚兒,在乾涸的岸上無聲地撲騰,零亂的青絲隨著他的身體如波浪般地起伏著……
司華的唇貼著悠的耳鬢,夢囈般地道:「悠,你知道嗎?今晚的月色特別地美。而你,比這月色還要美一百倍,一千倍……」
第九章‧明鏡

芙蓉薄綃斜斜地搭著,柔軟地半掩在悠的身上。如雲的黑髮上沾滿了津津香汗,濕漉漉的,披散在皺褶淩亂的枕巾上。悠微睜著星眸,目光渙散的看著床頂垂下的流蘇。
流蘇輕顫了一下。
悠緩緩地收回目光,動作艱難地掀開身上的被子,掙扎著起身下床。
赤裸的肌膚接觸到冰涼的空氣,泛起了不可抑制的顫慄,讓悠踉蹌了一下。強忍著眩暈的感覺,悠扶著牆,一步一步的挪到梳粧檯前。
臺上的銀鏡清如水,明如月,冷淩淩的映出了鏡前的人影。
蒼白的臉,蒼白的唇,如絲緞般的肌膚上散落著點點細碎的吻痕和瘀傷,流露著放蕩而嬌豔的氣息。修長的雙腿內側淌著幾道斷斷續續的血絲,殷紅得令人感到刺目。
悠呆呆地望著鏡中的自己。珍珠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滑下他那冰玉雕成的臉龐,濺落在鑲金的梳粧檯上,一滴又一滴,在盈盈的淚光中泛著如絲的漣漪。
猛然,悠伸手抓起臺上的一個琉璃鏡匣,用盡全力狠狠地砸到鏡子上。
「哐」一聲驚人的巨響,琉璃裂成了無數晶瑩剔透的玉屑,零零落落地墜落在悠的腳邊。
銀鏡完好無損,依舊那麼光潔明亮,清晰的呈現著悠的身體的每一部分,纖毫畢現。
終於,悠再也撐不住了,無力地滑倒在梳粧檯下,如秋風中的落葉,顫抖著將身子蜷成一團,低低的啜泣著。
司華不在。外間的宮人沒有司華的吩咐也不敢進來。空蕩蕩的寢宮,只有悠微弱的嗚咽聲,在空氣中迷離地流動著,彷彿月夜下淒涼的簫聲,縷縷不絕。
門悄悄地被推開了,有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輕微的腳步聲驚動了悠,他止住悲聲,抬起頭。
鏡中映出的那張熟悉的臉讓悠驚呆了,他愕然地睜大了眼睛,緊緊咬住了毫無血色的下唇。
「悠,我終於又見到你了。」渾厚的聲音響起,一雙手臂從背後溫柔而有力地環住了悠。
悠想哭,想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想你,悠。」炎雷扳過悠的身體,緊緊地把他摟在懷中,用顫動的聲音深情地道,「這些日子來,我像發了瘋似的想你,你知道嗎?每一個白天,每一個黑夜,腦子裡都是你的身影。」他捧起悠滿是淚痕的臉,「我愛你,悠!你走了以後,我才明白我是多麼需要你!我不能失去你,不能沒有你!悠!」
「炎雷……炎雷……」悠失神般地喃喃念道,卻突然一把推開炎雷,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臉,淒厲地叫道,「不要看,不要看我!走開!」
「悠!」炎雷抓住了悠的手,猛地拉過他,吻住了他顫動不已的雙唇,覆住了他悲切的哭聲。
「嗚……」,悠逐漸停止了掙扎,癱倒在炎雷的臂彎中,任炎雷在他的唇上狂肆地吮吸著。此時此刻,只有這樣的接觸才能令他真實地感受到炎雷的存在。他不愛炎雷,他想。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他絕對不會愛上一個男人。和炎雷的一夜纏綿只是因為不甘心失身於東御司華罷了。然而現在,他需要炎雷,需要這個他唯一能依靠的男人。
良久,炎雷鬆開了悠,低聲道:「悠,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這次我混在進貢的使者中來到青龍國,沒有人知道。今天趁東御司華去巡視都城,我買通了一個內侍,偷偷進來見你一面,只有一刻鐘的時間,我馬上就要走了。」
「不!」悠扯住炎雷的衣領不放,用楚楚的目光望著他,淒聲道,「炎雷,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裡。我求你了。我……我再也受不了了。」淚水滑過悠的臉頰,滾落到炎雷的手上。
炎雷的心如刀絞般地難受。高傲的悠,冷漠的悠,從來不曾這樣懇求過他。一剎那,他幾乎要動搖了,但是,他不能。炎雷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輕輕地拉開悠的手,愛憐地為悠拭去臉上的清淚,柔聲道:「悠,不行。你再忍耐一段時間,我很快會接你回去的。只是現在還不行。」他從胸口掏出一樣東西,攤開悠的手,放在悠的掌心,「這是我在神殿為你求得的護身符,它是我的心,會陪你渡過所有厄運\的。」
一塊鵝蛋般大小的琥珀,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鮮豔而濃郁,在悠的手中閃爍著如火的清輝。朱紅的琥珀是朱雀神的星宿之石,傳說中不死鳥的化身,象徵著生生世世的永恆。
「悠,你記住,我愛你,我一直都是愛你的。」炎雷揉著悠的手,貪婪地注視著他的臉,似乎要把他每一寸的容顏都深深地烙在心底。
「叩、叩、叩」,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
炎雷猛然立起,戀戀不捨地道:「我要走了,悠。」他如羽毛拂過般輕吻了悠的額頭,「我很快會來接你的,悠。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悠癡癡地看著炎雷走出去的背影,不由地抓緊了手中的琥珀。剛才的一切,宛如做了一場虛幻的夢。炎雷的吻還停留在他的唇際,炎雷的手還觸摸著他的肌膚。可是夢已經醒了,只留下一塊無生命的石頭,冰冰冷冷,沁入悠早已破損不堪的心扉。
* * * * *
遠遠地,看見宮門了。司華的腦海裡又浮現悠那清麗淡雅的臉龐,不由輕輕的笑了。他飛身下馬,迫不及待的向寢宮方向走去。
一個內侍迎上司華,跪下稟報道:「陛下,兩位長老有要事相商,已在昭明殿恭侯多時了,請陛下移駕昭明殿。」
司華止住了腳步,不悅地啐了一聲,還是轉身向昭明殿走去。
踏入昭明殿的正門,司華重重的哼了一聲。兩位鬚髮皆白的長老忙躬身施禮:「參見陛下!」
「好了,好了,免禮吧。」司華苦笑著揮了揮手,「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聽著呢。」
心宿、房宿是為青龍國的兩位御法長老,奉先王之命輔佐司華,在朝中德高望重。司華雖然嫌他們平日裡嘮嘮叨叨的,卻也不得不耐下心來聽他們說教。
兩位長老對視了一眼,年長的心宿長老踏前一步,開口問道:「聽聞灩月姬王妃日前被陛下處死,卻不知所為何故?」
司華冷冷的說道:「因為她對本王不敬。」
「不是因為那個名黎羽悠的男子嗎?」房宿長老沈聲道。
司華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背過身去,扳著臉,一言不發。
心宿長老語重心長地道:「陛下,原本後宮之事老臣等不該過問,但陛下如此沈迷於一個男子,似乎有悖天道人倫,恐為天下所恥笑。望陛下識全大體,切不可……」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你們下去!」司華臉上的怒意愈來愈濃。
心宿長老不死心地道:「陛下……」
「下去!」司華暴喝道。一股淩厲迫人的氣息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周遭的空氣兀然沈悶起來。
心宿長老與房宿長老不敢再多言,連忙退下了。
司華佇立良久,忽然一掌狠狠地擊在殿柱上,低聲咒道:「真該死!」
第十章‧琥珀

「這兩天來,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到底是這麼了嘛?」司華托起悠低垂的螓首,瞇著眼問道。
悠想將頭別開,但下頜被司華牢牢地扳住,動彈不得,他乾脆閉上了眼睛。
司華不怒反笑,他貼近悠的臉頰,低聲道:「是不是因為我前天晚上弄疼了你,所以你在生我的氣?」
炙熱的氣息拂在悠的耳鬢,他的臉微微的紅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常色。
司華慢慢地將悠放倒到床上,伏在他的身上,道:「你要是不喜歡我碰,你就開口告訴我,也許我會考慮一下,如何?」
悠知道即將來臨的是什麼,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但仍然倔強的保持著沈默。
「你怎麼總是這個樣子?」司華難掩心頭的懊惱,粗暴地捏住了悠的肩膀。
悠睜開眼睛,厭惡地瞪著司華。
「你終於肯看我了。」司華輕浮地笑道。他抬起悠的腰,伸手拉過枕頭,墊到悠的身下,「今天我們換個新花樣,好不好?」
悠扭動著腰肢,本能地掙扎著。
一塊紅色的琥珀從枕頭底下露了出來,司華一眼瞧見了,皺了皺眉頭:「那是什麼?」
悠的臉色變了,伸手想去取那塊琥珀,但司華比他更快一步。
仔細端詳著手中的琥珀,司華的臉上逐漸佈滿了陰雲,他猛然一把拎起悠,寒聲道:「說!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悠抿著唇,一言不發。
朱紅的琥珀無可掩蓋地散發著朱雀的氣息。
「是南昊炎雷!是不是?」司華忽然醒悟過來,氣得臉色鐵青,暴怒道,「他是不是來過這裡?」
悠冷冷地扭過頭去不看司華。
「混帳!」司華怒不可遏,狠狠地將琥珀砸到地上,抬起腳想踩碎它。
「不!」,悠一聲驚呼,搖晃著撲了過去,抓住了琥珀,司華的腳踏到了他的手上,卻又剎住了。
「把手拿開。」司華森然道。
「不!」悠抬起眼,無畏地迎著司華的目光。他不能放手,那塊琥珀代表著炎雷對他的承諾,雖然渺不可及,但卻是他唯一可以相信的希望,他絕對不能放手。
「我再說一遍,把手拿開!」司華臉上的暴戾之氣愈來愈濃。
「不!」悠堅定不移地道。
司華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嫉恨,舉腳重重地踩了下去。
手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幾縷血痕在司華腳下慢慢溢出。
「唔……」淩厲的痛感讓悠幾乎要昏死過去了,可他仍然緊咬牙關,抓住琥珀不放。
司華忍無可忍,俯身從地上把悠扯起來,掰開他的手指,搶過琥珀。
「還給我!」悠淒聲叫道。
「休想!」司華恨恨地道。他猛然用力一捏,琥珀碎了。
朱紅的碎玉從司華手中墜下,如血滴般散落一地。
「不!」悠掙扎著想上前。
司華擒住了悠的手腕,嘶聲道:「為什麼?我哪一點比不上南昊炎雷?為什麼你的眼中只有他?」
悠手上的血緩緩地流下,染紅了司華的袖口。他帶著怨恨的語氣冷冰冰地道:「我的眼中有誰,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司華狂亂地喊道,「誰說與我無關?我喜歡你啊!悠!」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慢慢地鬆開了悠的手,癡癡地望著悠,喃喃地道,「我真的……很喜歡你啊,悠……」
悠倒退了幾步,扶住牆,注視著司華,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是,我不喜歡你,東御司華。我討厭你!在這世界上,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司華覺得他的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痛得他快要站不穩了:「不許說!我不許你說這種話!」他用沙啞的聲音叫道。
悠定定地看著司華,慢慢地,嘴角抿出了優美的弧線:「你很在乎我,是不是?」帶著不可思議的笑容,悠的聲音宛如天籟。
月光下的笑顏是如夢的婉約,是似水的嫣然。在絳唇輕啟間綻放著旖妮的氣息,在眼波流動中暈染著醉人的魅態。彷彿風中搖曳生姿的幽蘭,微笑著的悠散發著近乎妖豔的風情。
「是……」司華怔怔地答道。腦海裡所有的一切都已離他而去,只有悠美麗笑容在他的眼前不斷晃動,迷惑著他的心,他的靈魂,讓他幾乎要忘記了呼吸。
司華的回答讓悠笑得更加嫵媚:「那麼,如果我告訴你,我和別的男人上過床,你是不是會很生氣呢?」
司華的心頭如遭錘擊,一下子從雲端跌了下來:「你……你說什麼?」他吐字艱難地問道。
悠的手指輕輕地劃過自己脖頸,留下一道豔紅的血痕:「你不是第一個得到我的人。在來青龍國之前,我就已經把自己給了炎雷了。所以,你永遠比不上他。」
「閉嘴!」司華如負傷的野獸般發出一聲低吼,甩手一記耳光重重地抽在悠的臉上,「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下去了!」
緋紅的血絲順著悠的嘴角流下,他傲然仰起頭,笑容中流露著讓司華窒息的殘忍:「東御司華,你可以擁有我的身體,但是,我絕對不是屬於你的……嗚……」
司華的吻堵住了悠還未說完的話。悠閉上眼睛,狠狠地咬住了司華的嘴唇。
司華的身體微微一顫,反而把悠摟得更緊了。
血腥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悠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司華的血,只是覺得很苦,很苦……
*   *   *   *   *
濃黑的夜色。
黯淡的燭光。
像一隻沈睡於花泥之中的折翼的蝴蝶,悠昏迷不醒地臥在雪松木的地板上。瑩白晶潤的肌膚上交錯著殷紅的血痕,幾綹淩亂的黑髮貼在淚痕斑駁的臉上。手上的血已經凝住了,豔麗得和散落在地板的琥珀的碎片一樣奪目,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著淡淡的青影,淒婉而迷離。
司華不知道自己這樣呆呆地看著悠已經有多長時間了。不會很久吧?因為,那種刺痛心扉的感覺還是那麼鮮明,鮮明得像是針剛剛紮上去一樣。
曾經以為,尊貴如青龍王的他,讓所有的人臣服於腳下,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而悠的冷漠,悠的高傲,正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想看到那個水一樣沈靜的人在自己的手中崩潰的模樣。可笑的是,到頭來,崩潰的人卻是他自己。他輸了,輸得毫無餘地。
沈下去了。明知是一泓冰寒徹骨的秋水,卻仍然無可自拔地沈下去了。
希望一直守著悠,望著悠,讓悠的眼眸中能夠倒映出自己的身影,這樣的感情,是不是所謂的「愛」呢?如果是的話,那麼他應該是很愛悠的吧。可是為什麼,卻一直在傷害著深愛的人呢?也許,真的像悠所說的那樣,他是一個無情的人吧。
「悠……悠……」,司華歎息般地呼喚著,緩緩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摸著悠的臉頰,像是在觸摸著一片易碎的水晶。從指間傳來的感覺,是水晶的清澈、水晶的冰涼。
第十一章‧黃沙

薄薄的日光似乎蒙上了一層輕煙,冷而浸微。鴻雁銜蘆在天際拂羽而過。庭中的花木在秋風中漸漸的蕭索了,清清零零地飄落了一地枯黃的落英。纖紗已釋,暖衣當御。空氣中開始悄然地流轉著杳杳的青霜之息。
攬鏡顧影,鏡中的人亦如秋葉般纖弱憔悴。兩翦清眸,望不穿十裡雲漢。三千青絲,理不清百結愁腸。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悠伸出右手想去取臺上的角梳,但卻被司華輕輕地拉住了。
「不要動。」司華柔聲道,「手上的傷還沒有痊癒,你自己不要動手。要做什麼的話,開口說一聲就可以了。」他回首示意,兩位侍女忙趨步上前為悠梳理頭髮。
拔下髮簪,黑髮如流雲般瀉下,披在悠的背後,長可及膝。曼靡的芳澤在髮上微微的蕩漾著,柔如絲,輕如紗。
「這樣就好了,不要再梳起來了。」司華兀然開口。
侍女退下了。
司華偎近悠的身側,小心翼翼地托右手。手上的繃帶已經去了,但仍有些紅腫和瘀痕。「還痛不痛?」司華帶著歉疚的語氣問道。
悠默默地凝視鏡中的自己,對司華的舉動恍若未覺。
司華對悠的冷落不以為意,他將悠受傷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感受著那細膩潤滑的清冷:「快點好起來,現在只要你的傷好了,我才能安心地帶兵出征。」
悠的臉色微微有些變,他縮回了手,側過臉,用冰冷的目光直視司華。
「對了。」司華低低地笑,眸中卻掠過犀利的光:「你還不知道吧,兩日前我已經向朱雀宣戰,十萬兵力已集齊在王都的郊外,只等我一聲令下,便要向朱雀進發。」
悠頓時怔住了,他的嘴唇顫抖著,艱難地開口:「你……為什麼?」
「因為我嫉妒。」司華的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我嫉妒得發瘋了。我要讓南昊炎雷知道,擅動屬於我的東西會是什麼後果。」
「我不是屬於你的東西。」悠一字一頓。
司華摟過悠的肩膀,輕聲道:「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的,我只是在說我愛你而已。」
「愛我?」悠用力推開司華,向來冷漠的聲音中第一次含上了怒意:「為了這種可笑的理由,你就可以妄動干戈,置將士生死於不顧,置百姓疾苦於不聞。枉為一國之君,你如此恣意妄為,不但是青龍國之不幸,亦是天下之不幸,你難道一點也不曾考慮過嗎?」
司華冷哼:「真難得,你倒是提替我考慮得很周到啊。如果,此次我要攻打的國家不是朱雀,你恐怕一句話也不會對我說吧。」他頓了頓,森然道,「是的,我是一國之君,但同時我也是個愛你的男人,為了得到你,我可以用我所擁有的力量去做任何錯事、蠢事、傻事,沒有人能阻止我。」
悠緊緊地咬住下唇,低垂著頭,沈默了許久,而後,立起身,緩緩地走到書案邊,背對著司華。
望著悠憔悴的背影,司華心中有一絲失落,但更多的是報復的快感,他硬著心腸故意道:「怎麼不說話了,你是不是要替南昊炎雷求情?過來求我啊。」
悠抓起案上的石硯,猛然使勁地砸在自己的手上。未癒的手骨剎時碎裂,他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手上傳來一種雷擊般的感覺,疼到極處後,手已經麻了,沒有一絲知覺,只是血染在淺\木色的書案上,如此鮮明而濃郁的豔紅,刺疼的是他的眼。
司華撲了過來,恰恰接住了搖搖欲墜的悠,看著悠血肉模糊的手,那傷、那疼,彷彿是在他自己的心上,讓他難受得屏住了呼吸。想怒斥,可是看見悠慘白似雪的臉色,他卻說不出話來。
「來人,快傳御醫,快!」司華聲嘶力竭地咆哮。
御醫們連滾帶爬地趕來,慌慌張張地為悠處理著傷處。悠對身畔所有人的忙亂熟視無睹,他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司華:「你剛剛說過,只要我的傷不好,你就不去朱雀國,是不是?」
司華聞言,幾乎站立不穩了,他的嘴角慢慢地泛起一絲慘然的笑意:「原來你為了他,甚至不惜自殘肢體,如果你能把對他的好,分一點點給我,只要一點點,我也不會……」他突然挺直了腰,轉過身,厲聲道:「傳令官,過來。」
「在!」,傳令官從門口趨進,跪下。
「吩咐下去,三軍將士準備,今日午後出兵,不得有誤。」司華木無表情地道。
「是!」傳令官下去了。
「不。」悠掙扎著想起身,卻被宮女和御醫們按住,「你不能這麼做!」
司華控制著自己不再回頭看悠,他澀澀地道:「甚至在前一刻,我還在想,如果你能夠對我說你愛我的話,我就取消此次出征,可是你太過分了!」
「我……」悠猶豫著,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艱難地從喉間擠出幾個字:「我……愛你。」
司華的心狠狠地揪起來了:「你……撒謊。」他倏然狂亂地大叫,「你在撒謊!」
悠抿了抿顫抖不已的唇,用力一咬,臉色又平靜了下來,用傲然的目光望著司華,淡淡地,宛如在訴說一件不關己的事:「我的手也許就這樣廢了,這一輩子都好不了,既然你一點都不在乎,那你就走吧,走得越快越好。」
司華轉過身,用無奈而怨恨的目光投向悠:「你真狠!」
悠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他垂下了眼簾:「你何嘗不是如此。」
司華走近了悠,揮開了宮女和御醫,緊緊將悠摟在懷裡,托起他受傷的手,喃喃地道:「我不想離開你,我一時一刻也不願離開你。」
越過司華的肩膀,悠看見了映在鏡中的自己的容顏,如此地冷漠,如此地蒼白,模模糊糊地,宛如沒有生命的雕像般。
「我要帶你一起去。」司華毅然地抱起了悠,「帶你一起上沙場,我要你親眼看到我對朱雀的懲罰。」
* * * * *
躺在營帳裡,看不見外面的情形,可是遠遠地,仍然聽見了戰場上戰馬的嘶鳴,將士的吶喊,還有悲愴的號角聲長長地回蕩著,攪得悠胸口一陣陣翻騰,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戰爭終於開始了。當司華跨上戰馬的時候,悠想過,如果他能夠跪下來求司華,司華是不是就會回過頭來?是不是?可是他不能。這是另一場戰爭,他與司華之間的戰爭,他不能輸。
努力地睜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未來,可是眼中的輪轉卻是一片模糊,只有血,濃濃的血色淹沒了命運\的絲絮。
隱隱地,風中傳來了一聲淒厲的哀號,被風聲撕得支離破碎,但仍然刺耳,把悠的心揪了起來。心口好痛,不停地咳著,嘴角邊滲出了一絲血,他倦倦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扶起了他,溫柔地為他拭去嘴角邊的血。冰冷的金屬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傳入鼻中,悠勉強睜開了眼睛。
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司華還披著一襲鎧甲,甲片上濺著斑斑的血跡。他用關切的目光望著悠,手中端著一碗藥:「下人說你剛剛又咳得厲害,來,快把藥喝下去。」
悠顫著手,無言地接過藥碗,卻用力地砸到地上。碗碎了,藥汁四濺,苦澀的味道瀰漫在營帳內。
司華的身體陡然僵硬,他沈默著,呼吸越來越沈重。
悠只是無言,兩眼默然平視前方。
司華被悠眼中的冷傲激怒了。他一把抱起悠,走出營帳,厲聲喝令將士:「去,把今天的戰俘拉過來。」
「是,陛下。」將士領命而去。
帳外,風捲著沙,在戰旗間翻滾而過,塵土飛揚中,戰旗獵獵作響。風之刃夾著沙之塵蹭過悠的肌膚,隱隱生疼。從司華懷中掙脫,搖晃了幾下,站穩,悠瞇著眼眺望。青黛色的遠山外,殘陽如血,濃得欲滴,映著一天的蒼風,映著一地的黃沙,在風間、在沙間,摻上了血的顏色,蕭索而淒迷。
戰俘被帶上來了,百來號人,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朱雀根本就不是我青龍的敵手。」司華別有用意地看了悠一眼,傲然道,「今天,首戰告捷,我要用戰俘的血來祭神,祈禱\我大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悠的心口越來越疼了,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伸手揪住自己的領口,拼命地搖著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司華木無表情地舉起了手。
「悠,你看清楚,這些人為你而死,這些血為你而流,這是,你不愛我的代價。」
刀光一閃,人頭齊齊落地。血濺出,剎時染紅了黃沙。血色黃沙融於血色夕陽中,那天、那地,原來卻是如此地紅豔,令人驚觫。
一顆頭顱骨碌碌地滾到悠的腳下,悠動作遲緩地蹲下身,想拾起那顆頭顱,可是折斷的右手剛剛觸到那頭顱,便有一種碎裂般的痛傳來,痛得刻入了骨頭,痛得湧入了血液,讓他的身體不可抑制地戰慄了起來。
「別去碰那髒東西。」司華拽起了悠。
悠扶著司華的手臂,用茫然的目光看著司華,似乎支撐不住,身體慢慢地下滑,終於跪倒在司華的面前。
司華俯下身,捧起悠的臉,在悠的耳邊輕語:「你想對我說什麼?」
「我不愛你,這一點,無論是你還是我,都非常清楚。」悠虛脫般的聲音恍如夢幻,「可是,我願意發誓,以黎羽之名對天發誓,我……不會離開你,一生一世,留在你的身邊,做你的人,直到我生命的終結為止。……夠了嗎?停止吧,我已經累了……累了。」
夕陽墜下遠山,斂盡了最後一縷光。暮色沈沈中,濺血的黃沙也已在眼中淡漠。當司華吻上悠時,只有那濃濃的血腥味,依舊鮮明。
第十二章‧墨玉

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中,耳畔始終響著紛亂交疊的馬蹄聲,像一支單調而沈重的曲子,不停地敲打在悠的心上。
大軍班師,進了都城,喧雜的聲音更大了。悠難耐地皺起了眉頭,虛弱地喘息著。身邊的侍女看出了端倪,忙下車小聲地稟報了司華。
司華沈吟了片刻,命各路軍士先行回營,自己領著悠向皇宮而去。
到了青龍宮正門,房宿、心宿兩位長老率領眾臣接駕。
司華衿然笑了,扶著悠下了車,便要進去。
「陛下請止步。」兩位長老上前攔住了司華。
「什麼事?」
心宿長老猶豫了一下,跪下,壓低嗓音道:「陛下,此乃皇宮正門,為皇族貴胄、文武眾臣及各國使節進出皇宮的堂堂之道。陛下的……男寵似乎不宜於此處進宮,否則,臣恐陛下會遭人非議。」
「放肆!」司華勃然大怒,臉色一片鐵青。
「臣不敢,請陛下三思。」
「你……」司華按住了挎於腰間的劍。
「我累了……」悠無意識地抓住司華的手臂,迷迷糊糊地道:「好累……」話音未落,便一頭昏倒在司華的懷中。
司華大驚,顧不上發怒,抱著悠徑直進了皇宮,留下眾臣面面相覷。
* * * * *
侍女將藥碗撤下去後,司華摸了摸悠的額頭,舒了一口氣:「總算退燒了。是我欠考慮了,讓你一留念顛簸的。」他的手指沿著悠的臉頰滑下,「看,病了這麼多天,人都瘦了一圈。」
悠臥在榻上,半閉著眼,毫不理會。
司華自顧自地笑道:「作為補償,我要送你一件禮物。」他從旁邊的內侍手中接過一個沈香木匣,從中取出一串墨綠的玉珠,戴到悠的手腕上:「來,看看喜不喜歡,這是用絕佳的冰玉翡翠琢成的,很適合你的。」
九顆大小相同的玉珠,用烏金絞成的細索聯成一串,末端繫著一個小巧玲瓏的鎖結。清澈細膩的玉質,帶著溫潤的觸感。墨綠得近乎玄黑的色澤古樸而華貴,婉轉的流動著幽深的冷光。每一顆珠子中間都隱含著一道龍形的紋理,隨著珠光的閃動而若伏若現,宛如翔於天際的青龍,在雲霧之間盤桓而舞。
悠抽回手,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去扯腕上的玉珠串。司華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雙腕:「給你說過多少遍了,手還沒有好,不要亂動,你怎麼老是忘了。」
「不想要。」悠冷然道。
「不行。」司華瞇著眼睛道,「珠索乃烏金所制,你是扯不斷的。除了我,沒有人能打開這串玉珠,你還是不要再白費力氣了。」
「那我就把自己的手切下來!」悠的聲音如浸寒泉。
司華微微一笑:「別說傻話了。」他毫不費力的單手擒住悠的雙腕,另一隻手愛溺地摩挲著悠的長髮,用溫柔的語調道,「這串玉珠是我母后留下的遺物,說是要送給我的妻子的。悠,我希望你能夠明白我的心意。」
「我不明白。」悠側過頭,迴避司華炙熱如火的視線。
「你別忘了,你曾經發過誓,要一生一世留在我的身邊。」
「留在你身邊,僅此而已。其餘的,我什麼都沒有承諾過。」
司華攬住悠的腰,將悠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低聲說道:「悠,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從今以後,我會好好待你的,彌補你所受的委屈,你所受的傷害。不要再想過去的事情,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悠沈默了片刻,漠然道:「我聽不懂你說的話,青龍王陛下。」
「你懂的,悠。」司華如拱珍璧般捧住悠的臉,凝視著他的眼睛,堅定地道,「我會讓你懂的。」
*  * * * *
微弱的火光在祭壇中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將搖曳不定的影子映在雲梵煙美麗的面容上,卻似乎被她冰冷的表情凝結住了。
立在一旁的房宿長老實在忍不住了,他重重地咳了一聲,問道:「雲梵煙大人,陛下今日叫我等來此,究竟有何要事,可否先行告之?」
雲梵煙一動不動的跪在祭壇前,清悅的嗓音中不帶一絲感情:「兩位長老稍安勿燥,陛下馬上就要來了。」
房宿長老與心宿長老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只好耐下心來繼續等待。
「陛下駕到!」殿外侍衛的通報聲打破了神殿的寂靜。
司華拉著悠的手,從外間踏入。
房宿長老與心宿長老心下狐疑不已,卻仍然與雲梵煙一道躬身為禮:「參見陛下!」
「嗯,免禮吧。」司華擺了擺手。
心宿長老抬眼間,忽然瞥見了悠手腕上的墨玉珠,心頭大震,踏前一步,急切地對司華說道:「陛下,墨玉龍珠乃是青龍國的鎮國之寶,只有陛下的王后才有資格佩戴。陛下怎能將此物給予黎羽悠?」
司華淡淡一笑,將悠攬在懷中:「我要說的就是此事。今日,我要在青龍神殿中舉行儀式,迎娶黎羽悠為我的王后。」
「什麼?」心宿長老與房宿長老幾乎同時驚叫。
悠的身體微微一顫,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司華。
雲梵煙強忍住奪眶而出淚水,轉過身去。
心宿長老與房宿長老慌忙跪下,誠\惶誠\恐地道:「陛下,黎羽悠乃是男子,怎能為我青龍國的王后?陛下切不可因一時衝動,冒此天下之大不諱啊!」
司華瞇起了眼睛:「哦,如此說來,兩位長老似乎對此事頗有異議?」
心宿長老頓首道:「望陛下三思……」
「嗆!」,一聲清音,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架到了心宿長老的脖子上。劍鋒劃破了肌膚,滲出了一道血痕。
司華手持長劍,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長老前些日就要我三思,所以我已經很慎重地三思過了。我不允許任何人侮辱我心愛之人,悠不是你們所謂的『男寵』,他即將成為我青龍的王后。如果你反對,我就殺了你!朝中想當御法長老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個。你最好明白這一點,心宿長老。」司華的聲音很溫和,在空蕩蕩的神殿中迴響著,卻帶著陰沈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慄。
房宿長老在一旁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周遭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只有燃燒的火焰在跳動著。
心宿長老慢慢地軟下身子,伏在地上,老淚縱橫:「老臣……老臣……愧對先朝的列祖列宗啊……」
司華收回了長劍,若無其事地道:「那麼,就煩請兩位長老擔任司儀一職。雲梵煙,開始吧。」
「你瘋啦!」悠伸手想推開司華的擁抱。
司華緊緊抓住悠的肩膀:「我是瘋了,為了你而瘋狂,你不知道嗎?」他強拉著悠在祭壇前跪下。
雲梵煙肅立在他們面前,用黃金手杖沾了幾滴聖水撒到他們的頭上:「願意結為一體的兩個人,請在神的面前許下你們的諾言。」
司華舉起右手,用清朗的聲音莊重地道:「我-東御司華在青龍神前發誓,願意與黎羽悠結為夫妻,今生今世永不分離。」
悠冷哼了一聲,剛想開口,卻被司華飛快地捂住了口。
「唔……」悠掙扎著想要說話。
「忍耐一下。」司華柔聲說道:「儀式上不能說難聽的話,你最好不要開口。」
雲梵煙暗歎了一聲,緩緩地說道:「以青龍神的名義……承認你們……結為夫妻,從此以後,禍福與共,生死相隨。」
司華滿意地笑了,鬆開了手。
「咳……咳咳……」,悠被憋得差點喘不過氣來,忍不住伏在司華的身上劇烈地咳嗽著。
「對不起,悠,你沒事吧?」司華輕撫著悠的後背,擔憂地道。
悠厭惡地撥開司華的手:「你……你竟然在神靈的面前……說……說要娶一個男人為妻!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你不怕……遭天譴嗎?」
「我不在乎!」司華凝視著悠的目光炙熱如火,「只要你能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在乎。」
「不在乎?」悠慘然一笑,苦澀地道,「就算我會痛苦,你也不在乎。是嗎?」
司華沈默了良久,顫抖的指尖輕輕地撫過悠冰冷的嘴唇:「是的,我不在乎……」
「我不會愛你,無論你為我做任何事情,我也不會……愛你。」悠的目光結成了冰。
「我也……不在乎。」司華的聲音低得像是在歎息。
祭壇中的聖火突然竄起丈高,由紅色轉為詭異的青色,宛如糾結在一起的萬條靈蛇,在半空中狂亂地扭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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