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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不爱 by夏砂 (16-20)

小
小乱
2002-08-08 05:31
不如不爱 by夏砂




16
茵的葬礼在美国举行。
所以,我没有去。
在医院的太平间中,我见到她最后一面。
揭开白色的布,便看到她沉睡的容颜。化妆师的功力很高,只薄薄一层粉,就遮去死亡的颜色。而润泽的双唇,竟让我有一种她还在微笑的错觉。
其实我应该哭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哭不出来。
他们说她跑得太急,从楼梯上跌下去,恰好,磕到了头。
前来做笔录的警察说,“真可怜。”
还有人说,“巧得没话可说。”
我听着,竟不知该说什么。
茵,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
到最后,我不该告诉你真相,不该对你说出那么残酷的话,把你最后一点希望,破坏到粉碎。
对不起。
手指,很温柔的抚上她的冰冷的脸颊。
在值班医生惊讶的注视下,我亲吻了死去的茵。
李彬的脸上,一直没有其他表情。
从茵被带到医院,一直到她的脸被蒙上白布送到太平间中,一直到他打电话回去,说他就要带着妹妹回去……
他不哭,也没有愤怒。
只是眼睛中,没有任何东西。
我还在医院时,文浩赶了过来,他始终站在我的身后,没有开口。可是有一只手,却始终紧紧握住我的手。
“走吧。”终于,在茵的尸体送上车后,文浩很轻的,在我耳边说。
去机场的车队是文浩派出,似乎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下,包括,对媒体的绝对保密。
在加长的卡迪拉克中,李彬抱着茵,他闭着眼睛,好象在哼一首歌。
我忽然想起了某天,茵曾经在我那间小小的厨房中,哼唱过一支美妙的歌曲--

忽醒又忽睡 等妳入梦内
妳如此不觉 使我不成眠
何时动情弦 别付诸流水
妳不能体会 犹然独喜悦
妳像只蝴蝶在天上飞
飞来飞去飞不到我身边
我只能远远痴痴望着妳
盼啊望啊妳能歇一歇

张洪量的歌曲,我和她的最爱。
在小提琴的悠扬曲声中,她化做蝴蝶,飞去遥远的天堂,而我,仍旧是地上那条最丑陋的毛毛虫。
靠在文浩的肩上,我流下茵死去后的第一滴泪水。

临上飞机前,李彬忽然大步的向我走过来。
文浩放开我的手,站到我的前方。
李彬没有看他,他的视线,定定落在我的脸上。
“冰音。”沙哑的声音,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哭过。
“小茵让我告诉你……”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似哭,又似笑,“无论你做了什么,她都和从前一样爱你。”
“她还说,要你原谅她,因为从此以后,她再不能陪你,她说,希望你可以幸福。”
李彬静静看我,他的目光中,有些奇怪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许久,他说,“冰音,从此后,李家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我,不后悔已经做过的事。”

我看着飞机远离。
阳光太过强烈,晃花了我的眼睛。
可是我仍然站在太阳照射的地方,让热到近乎融化的热力,洗去身上的所有痛苦。
文浩说,“走吧。”
走吧。
在天边,我又看到茵。
她微笑的脸,轻启的唇,她说,音,我爱你啊。
我爱你。
可是,你不爱我。
一瞬间,她的脸上流满了鲜红的血。
我抓住身边某个人的手,失去知觉。

“C28,你爱我么?”
又一个傻瓜。
我淡淡笑着,亲吻他的唇,“我爱你,我当然爱你。可是,只有这段时间喔,只有在我们肌肤接触的时间中,我爱你。”
“C28,和我结婚吧。我会把我所有财产都划到你的名下。”
少妇用她娇艳的唇,说出令人动心的话。
可是我没有看她,我把头,深深的,埋在她柔软的胸前,轻轻的,啃咬她娇滑的肌肤,把她的思绪,再次带到沉沦的欲海中。
“C28,你没有心么?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
也许,这个俊秀的少年是真的爱我。
可是我的心,早被封在最深的地方,从来不曾接触过,任何一个与我有肌肤之亲的人。
“C28……”
“C28……”
“C28……”
……
不,不!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拿出真心来,然后任凭你们宰割,然后,成为第二个母亲,第二个君云,第二个,茵……
“音……”
茵微笑着走近了我。
“我爱你啊,可是……你的心呢?”
“让我看看你的心……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在跳动……”
她的手,忽然穿过我的胸,然后,抓出一颗血红的,滚烫的,心。
“音,原来,你也有心……”
“原来,你的血,也是热的……”

我猛醒过来,汗水已经浸湿了全身。
很大口的喘着气,瞪大的眼中,竟只看到一片赤红。
“茵,茵,茵!”
我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个空气中的幻影,可是她笑着,烟消云散。

“冰音!”
视线汇集,我看清楚站在面前,一脸担心看我的人。
Daphne,是她。
一湿毛巾覆上我的额头,她说,“一身的汗,快擦干了,要不Roy回来肯定会瞪死我。”
Roy?
我终于回神过来,“我现在在哪儿?”
Daphne象照顾小孩一样,很温柔的擦去我额头上的汗水。
“自然是Roy的家。”
文浩他带我回了他的家?
“大概的经过我都知道了……”Daphne把毛巾放到盆中。
我有些奇怪的看她--感觉中,她不是象做这些事的女人。
“你还好么?”她拧干毛巾,然后问我。
好?
好。
当然好。
怎么会不好呢。
我靠在枕上,越过她,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
“我很好。茵走了,我还活着……李家的人,也不再和我有任何关系。”李永明和李彬,终于还是放过了我。
虽然,我不明白李彬最后的那句话。
“这不是你的错。”她淡淡的说。
我笑,当然,不是我的错。
是,现实的错。

“冰音……”Daphne放下毛巾,双手捧住我的脸,“你是从迷离夜出来的,你该知道,活着,无论以怎样的方式活着,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最大恩惠。”
我知道。
就是因为想活下去,可是,找不到其他的方法,于是,只能出卖自己。
“所以,既然活下去,就要想方设法让自己幸福。”
Daphne微微的笑,“而幸福,如果你没有受伤,如果你没有哭泣,如果你没有寻找,是不会来到。”
我低下头去。
就是为了寻找幸福,茵,离我远去。
“冰音,你还是不明白么?”
她有点微微的气恼,“真是……我不跟你说了!”
这回轮到我睁大眼睛--
Daphne竟然也有撒娇的时候?
我还以为她永远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什么看!”美女用芊芊素手拧我的脸,“眼珠子都掉出来了,象色狼!”
我笑起来。
然后她放开我,很温柔的笑,“乖乖躺着,我去煮东西给你吃。”

不是没有人对我好。
太多的人伤害我,可是,仍然有人,愿意拥抱我。
青韧。
文浩。
Daphne。
父亲。
还有,茵。
李彬对我说,茵希望我可以快乐。
而我最后看到她,她是笑着的。
就在生命消失的一瞬间,很多很多的心结,就那么打了开来。
我闭上眼,再一次,见到了她。

“音……”茵微笑着。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是不是?”
“如果不是,那么,你一定要幸福。”
“因为,我爱你。”

“冰音。”
文浩走进来,“你好些没有?”
我睁开眼睛,“谢谢你。”
他坐到我的床边,手抚上我的脸,“瘦了那么多……”
好象很不满意的样子。
我笑一笑,象只猫一样,摩擦他那只冰凉的手掌。
“Daphne呢?”
“走了。”
“为什么?”她说过要煮东西给我吃的啊。
“她打扰到我了。”文浩皱起了眉。
有一种名叫柔情的东西,在心中溢开来。
“文浩……”
“恩?”他歪着头,轻轻答应一声。
这样美丽的面孔,配上这样孩子气的举动,让我很想拥抱他。
“你爱我么?”
原本生动的表情在他脸上蓦地僵硬起来。
很久,他说,“这很重要?”
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抱住他的颈,“以前是,现在不是……你要我,是不是?”
这回,他点头。
我亲吻他的唇,粉红色的,可是冰冷的唇。
“我把自己给你,你要不要?”
他忽然抓住我的肩,然后看着我的眼睛,他说,“我不要。”
我笑,“为什么?”
“你的心里,还有别人。”
他说,他忽然抱住了我,很紧很紧的拥抱我,“冰音……我……”
那句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在文浩家里住了下来。
同居么?
好象是,又好象不是。
我想,就这样吧,不管他爱不爱我……他现在还要我,那么,我就可以靠在他的身边,享受那得之不易的宁静。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段时间里,我竟然,完全没有想起青韧。
他的誓言,在我心中,似乎已经无迹可寻。
Daphne说,我好象已经完全适应了文浩的怪脾气,我说,他是怪,可是,面对象他那样美丽的人--就算只看也很赏心悦目。
“冰音……” Daphne很仔细的看我,“你变了。”
“我是变了。”我微笑,“这样的变化,难道不是你们希望看到的?”
她皱起了眉,想了想,点头,然后又立刻摇头。
“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我看不清楚。”
我大声的笑,然后转身,不再看她--
有的时候,幸福,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令人动心。




17
我仍然在瑞氏做事,且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对我的恭敬。
文浩很宠我,我知道他很宠我,虽然他从不说出来。
想要的东西,我只要多看一眼,或是对他开口,他立刻就找人送回家来,若是我不喜欢什么,他就不声不响拿走它,令它不出现在我眼前。
我还有什么不满呢?
从前想都不敢想象的生活,现在变成了真实。我应该是幸福的,不是么?
只是文浩从不和我上床,他为我做任何事,却不要求我的回报。
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冰音。”
美丽的清晨,在餐桌边,他边喝咖啡边唤我的名字。
我就坐在他的对面,“什么事?”
“今天你不用去公司了。”他放下杯子,“陪我谈笔生意。”
我抬头看他。
他仍然半低着头,手里拿着英文报纸。今天的天气有点凉,所以他穿了很薄的,圈住颈的黑色毛衣,于是,越发显出他的,玉一般的肌肤。
他很美丽,真的很美丽。
很少男人可以美成这样,真的如天人一般,但是他不柔弱,冷漠的表情,还有天生的贵气,令他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这样的人,现在就和我在一起。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很想笑的冲动。
终有一天会改变吧,他还是会厌倦我,从初初的肉体接触开始,到他的新鲜感过去……
只要他说,我就会离开。
走到天涯海角,走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可是我不会哭,因为我的泪,已经跟着茵,去了天堂。

我随文浩大步走进酒店。
然后看到来迎接的人--竟是我的父亲。
他也看到我,一愣,“冰音?”
随即,文浩抓住我的手,“你认识他?”
其实早应该习惯,可是,在父亲面前,我竟微微红了脸,“他是我的爸爸。”
见我和一个美男如此亲热,父亲也是满脸讶异,“冰音,他是谁?”
文浩转向他,“我是瑞文浩。”
“瑞总裁?”
“爸爸,就是你要和瑞氏谈生意么?”
他点点头,可还是很疑惑。
我微笑,知道他想什么--
这样年轻美丽的男人,竟就是瑞氏总裁,或许真有点匪夷所思。

有父亲在场,我不便和他们一起进去,于是,留在了大堂之中。
临行前,文浩对我说,“你若等得不耐,就先回去。”
我微微一笑,表示回答。
扭头看到父亲,眼中好似有疑问万千,却始终,没有问出来。

我在大堂中找地方坐下,翻出几本过期杂志,埋头其中。
有人走到身边来,坐下。
我抬头,是她?
“林冰音。”她笑着,唤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却忘记她的名字。
她再笑,“我姓羽,羽芳华。”
啊,是。青韧叫她芳华,福伯唤她羽小姐。
“你和瑞文浩在一起。”她说。
我以一副见鬼的神情看她。
“是,他从不在媒体露面。”羽芳华看着我,“我的师兄,做的是经济类案件,所以,我曾在一次酒会上见过他。”
又是一愣。
于是她说,“我是律师,韧的律师,也是,迷离夜的律师。”

真是世事难料啊。
当我和羽小姐坐在咖啡厅中喝咖啡的时候,我这样想。
这个女子,竟是青韧的律师,而我,现在竟与她有说有笑。
“其实,瑞文浩比韧好。”她忽然说。
我抬头看她,有些怔忪。
好?
她指的是什么?
“瑞氏的财势,根本超出你我想象。和他在一起,你的一切,都可以得到保障。”
一时忍不住,一口咖啡呛了出来。
“羽小姐,你的意思是,青韧所拥有的,无法与文浩相比?”
“难道不是?”
我拿出手绢擦去唇边的褐色液体,整个人却真的忍不住想大笑出声。
我以为,她和Daphne是同种类型的女人,却没想到,她们差了太远。
“你是青韧的女友么?”我问她。
她答,“算是吧。”
“那么,你想与他结婚么?”我再问。
“想。”她很干脆。
“可是,你知道我与他之间的事。”
这回轮到她笑,“那又怎样?”
“男人,是不可以让女人抓在手里的,只要他最后还愿意回家,那就足够了。”
我静静看着眼面的咖啡,嘴中,心中,苦涩一片。
“冰音……”她忽然伸手过来,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你不要爱季青韧,千万不要爱上他。”
一惊,我抽出手来。
“羽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愣,“他不会是个好情人。”
我终于笑出声来。
起身,“羽小姐,青韧是否好情人,我想,也许我比你有发言权。”
“再见。”
留下女士一个不是有风度的男士该做的事,可是,我实在不想再与她面对下去。

直接出了酒店大堂。
外边风很大,立刻灌满外套。
我站在街头,一时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其实,我听不懂羽芳华话中的意思。
可是,直觉中,有些真相,我不想面对,也无法面对。
茵,你在哪里?
我想,靠在你的肩上……
我想,你可以笑着,为我唱张洪量的歌……
有一件大衣,忽然披到我的肩上,我回过头,看到文浩深潭般的眼睛。
“天冷了,小心着凉。”
他说。
那一瞬间,心里好象有一块东西粉碎。
哗啦啦的声音--
于是我的心,裸露了出来。
在瑞文浩的面前。

“你让我说什么才好……”
父亲有些焦躁的在窗前走来走去,地毯上,全是烟头。
“爸爸……”其实,我大可不必在乎他,甚至,根本不必告诉他,可是,这种被在乎的感觉,竟让我想到了母亲。
“和男人在一起,不知嫣然知道会怎么想……”
母亲?
我肯定母亲她什么都不会说,她只会拍拍我,“冰音,记住,不要动心。”
可是母亲,晚了……
在他出现在我背后的那一瞬间,我便跌进了那双黑色眼睛里,爬不上来。
“爸爸,”终于鼓起勇气,“我想我爱他。”
“你爱他?”父亲爆发出来,“他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两个男人怎么可以相爱?”
我很平静,“在澳大利亚,我不信你没有见过同性恋。”
“见过怎么样?”父亲终于坐了下来。
“你是我的儿子,而他们,和我没有关系。”
我轻轻微笑。
“可是,你忘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不在我的身边。”
“所以,你不知道,我遇到过怎样的事……”
甚至,就在你在这里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几乎令我绝望的事情。
“爸爸……”
“我不想,你不同意。”
他开始沉默。
过了很久,他转头看我,他的手,落在我的头上。
“冰音……你长大了。”
“只要,你幸福就好。”

父亲回了澳大利亚。
他还是看文浩这个“女婿”不顺眼。
他说,男人怎么可以美成那样,简直不是人……
然后我就笑,可是,他对我好。
父亲叹气。
上飞机前,他抓住我的手,“冰音,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澳大利亚等你,只要你愿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来见我……”
“我真的,想为你和嫣然做些什么。”
文浩始终沉默着,不说一句话。
父亲看了看他,“瑞先生,我把儿子交给你了……希望你好好待他,要不然,拼了这把老骨头,我也要和你算帐。”
文浩忽然笑了一笑,“我知道。爸爸。”

那天晚上,我和文浩,终于有了第二次的肉体接触。
我呜咽着,如同第一次接受他一般,颤抖着张开身体,迎接他的进入。
他说,“你很疼么?”
我点头。
于是他亲吻我,很温柔的亲吻我。
他真的好美,我想,我真的在和这样一个天使做爱么?
他真的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早已经不干净的,早已经被许多人玷污过的身体么?
他说,“疼的话,你就告诉我。”
我轻轻的笑,汗水滑下额头,“然后,你会放过我?”
他一愣,然后苦笑,“不会。”
我吻上他的鼻尖。
“所以,我们继续。”
做到天亮。
做到累到不能动。
做到天长地久。
做到海枯石烂。
做到,你说,你不要我的那一天。

“你爱我么?”
一如预料般,他轻轻皱眉。
我笑,“你要我么?
“要。”
“要多久?”
他没有回答我。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听着他的,剧烈的心跳,对自己说,如果我说一辈子,会不会,太贪心……

高潮终于来到。
我的指甲掐进他的紧绷的肌肉中。
可是他叫的,却不是我的名字。
在那一瞬间,他喊出的,是我在迷离夜中,最深刻的记忆--
“C28……”



18
那一夜,我们并没有做完那一整夜。
只是一次。
唯一的一次。
文浩放开了我,在我身边,沉沉睡去。
我很安静的躺着,看着黑夜中,闪动的光芒的天空--
星辰很亮,布满夜空,银河中,漫溢的温柔……
悄悄的起身,虽然还有些疼,不过,我忍得住,所以,没关系,没关系。
很小心的穿上所有衣服,然后,转过身,看还在熟睡中的文浩。
那样美丽的男人,那样冰冷的男人,沉睡中,却象个纯洁的孩子……他在做梦么?是什么样的梦呢?美丽不美丽呢?
我低下头,轻轻的,把唇放在他的额头上。
是的,我知道,他在梦里看到的--
绝对不是我。

夜半时分,我回到自己的家里。
我无事可做。
天有些微微的冷,我想起那件披到身上的大衣……
我还是动心了。
明明知道伴随而来的,只是危险,可是,我还是动心了。
太过美丽的事物,带来的,往往只有伤害,可是,我还是动心了。
看着身边这些事一件件发生,看着身边这些人改变,可是,我还是动心了。
所以这一次,我坠进了最黑暗的地方。
坐在地上,蜷缩到了墙角,头埋进膝盖,双手紧紧掐住胳膊,我闭上眼睛--
不是流泪。
因为,我再没有泪水。
这一次,流的是血。
很多很多的血。
心碎之后,流出的血。

来找我的,不是文浩。
来找我的,是Daphne。
那时,我跟父亲通完电话。
他跟他说我很好,我跟他说文浩也很好,我跟他说,我们很好……

在那家小小的PUB里,Daphne让我坐下,她说她有话要说。
“可是我在打工。”我笑着,拒绝她。
“这一个小时,我雇你。”她说。
“可是我的工作……就没人做了。”我仍然笑着。
Daphne回头,让跟着她的一个高大男子走到了吧台那方。
“这样就行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冰音,Roy他工作很忙,所以……”
我看着她,灿烂的笑,“其实,你不用骗我……”
“所有的一切,我想我都有了底。”
Daphne扶着酒杯,手指却在颤抖,“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什么?”
我越过她,视线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知道,文浩他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一个很象我的,甚至也在迷离夜中做过的,也曾拥有C28号码的那个人。”

PUB里,响着温柔的音乐。
SCARBOROUGH FAIR。
不过这一次,不是Paul Simon演唱的,那是一个PUB中的女孩子,很普通的女孩子,站在那个小小的舞台上,很温柔,很温柔的唱着这首歌。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Daphne还是抓住了我的手,我的,颤抖的,已经开始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
她说,“我早该告诉你的,早该告诉你。”
我说,“其实你已经说过了……很多次,是我,没有听懂。”
而文浩,其实在开始就说过。
他说,“C28,我要你。”
他唤的,是C28。
不是林冰音。
他说他要我。
他没有说他爱我。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Daphne哭了。
她哭泣的模样,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惹人怜爱。
我绕过桌子,坐到她的旁边,抱住了她的肩。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的,哽咽的声音,“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叫做C28。”
“他在迷离夜中待了三年,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Roy爱他,我也爱他。很爱,很爱。”
我想起她曾和我说过,她的死去的男友。
“可是他笑着,拒绝了所有的人,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一个人,死去。”
“娶我的那个老人,是个好人,其实他选上的,是他,不是我,可是,他没有去。在我离开迷离夜的时候,他说,Daphne,你去和他结婚吧,他是好人。他答应过我,等他死后,所有的财产,都会给你。你的这段经历,也就,烟消云散。”
“我问他,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离开这儿。”
“他说,若我离开,就再找不到可以收留我的地方。”
“我问他,瑞氏那个美丽的总裁,他不是说他爱你的么?”
“他笑了,他说,他们不可能在一起。永远,都不可能。”
“因为性别,因为身份,因为经历,因为很多……他说,Daphne,现实就是这样,不是有了完美的爱情,就能解决一切。”
“他留在了迷离夜,Roy也没有任何办法。有关迷离夜的一切,他调查不出来,也无法插手。”
“两年后,我知道他原来已经得了绝症,再去见他的时候,他还是那样微笑的模样。”
“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去医院……我问他。”
“他答我,因为去了医院也治不好他的病。而若他离开迷离夜,他也做不了别的事……在这里,他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需要我的安慰,需要,我去治愈,他们心上的伤口。”
“三年……他留了三年的时间。”
“然后,在一个清晨,他死去了。”

我抱住Daphne。
我忽然想哭,为了那个不知名的男人。
可是,我哭不出来,我没有泪水。
那个女孩子仍然在温柔吟唱着,和着淡淡悲伤的音乐,她不知疲倦的唱着美丽的歌。
PUB里灯光是黯淡的,可还是,刺痛我的眼睛。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那一夜,我知道了一个故事。
一个也曾拥有过C28这个号码的,普通男人的故事。
他其实不美丽,他很普通。
可是,在迷离夜中,他是个天使,只要你可以在夜晚时分拥抱他,向他倾诉,让他亲吻你的额头,静静的,和他在一起,很多很多的东西,你都可以抛弃掉。
重新,做回一个崭新的自己。

“冰音,”Daphne轻轻的,抚摸我的脸颊,“你和他,有一点点相同,就算只是身体上的交易,你们仍然用心去做。”
我微笑。
不,不是。
我不象他那样伟大。
他用心去做,而我,只是遵守我的,职业道德。
“其实……”
Daphne有一点点的迟疑,“Roy他,应该没有完全把你当作他的替身,他的心里,仍然,有一点点,是爱你的。”
“要不然,他不会在你还没有C28这个号码的时候,就记住了你。”
我把头埋进她的秀发。
我说,“忘记吧,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记得他,而他,也会渐渐的,渐渐的,忘记我。”
Daphne猛然抬起了头,她抓住我的手,她说,“你娶我好不好?我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看着她的明亮黑色眼睛,我轻轻的,很温柔的,亲吻她的红色嘴唇。
“不好。”
轻轻的说,“一点都不好,你爱的那个人,不是我。我爱的那个人,也不是你。”
“Daphne,你是个好女人,终有一天,你会遇到,爱你的男人。”
“Daphne,你会幸福的。一定会。”

知道了真相,所有的悲伤与痛苦,都消失到无影无踪。
我知道,其实,把我做替身的那个人,比作为替身的我,受到了更重的伤害。
C28,他也许治愈了很多的人。
可是,惟有那个人,那个被人们看做天之娇子的男人,那个叫做瑞文浩的男人……他放弃了,并且,让他受到更重的伤害。
若是那时,他没有爱上他,他没有那样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爱上他,那么他,就不会受伤。

在属于我的小小房间中,我闭上眼睛,细数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爱上我的亲生父亲的母亲。
爱上母亲的父亲。
爱上孔非德的君云。
爱上我的茵。
爱上瑞文浩的我。
爱上C28的文浩。
每一个人,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而每一份爱情,都把自己伤到体无完肤,进而,伤害到别人。
我想,还需要爱么?
为什么,还会动心……
明明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

母亲,你说对了。
“永远不要爱上别人,否则,你就会象美人鱼一样,变成海面的泡沫。”
我永远,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

可是我不会知道,这个誓言。
这个早已被我丢弃了又拾起的誓言,又要再一次的丢弃。
我的心,还没有到坚硬的那一刻。
所以,一个温柔的人,一句温柔的话,一个温柔的动作,在我的心正是最柔软的这一刻,轻轻的,占领了它。

青韧。
我对那个男人说,你是最后一个了……
是他,在我的快变做死地的房间中捡到我,整天,整天的照顾我,亲吻我,和我做爱,说他爱我。
我能相信你么?
他很温柔的拥抱我,头,埋在我的颈间。
最后一个。
我再也,承受不了伤害。
再也,不想承受伤害。
所以,你是最后一个,真正的,最后一个。


19
清晨,从梦中醒来。
青韧的亲吻,落在我的眉间。
他说,“睡得好么?”
我揉着眼睛,看他俊美的面孔,“因为有你,所以,我睡得很好。”
他笑,“我的小音音也会说哄人开心的话了呢。”
我也笑,任他再一次拥抱我,在我的耳边,说着喃喃的爱语。

缠绵好象是没有尽头的伤害,每一次,都会在心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明明告诉自己,只把它当作身体上的快乐,可是仍然,用心来记忆。

青韧洗过澡后,换上西装,打好领带。
然后他走到床边,俯下身,“音,你还不起来么?你不是说,今天要出去办事的么?”
我打个大大的呵欠,笑着看他。
于是他亲吻我的唇,“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你呢?”
每天早晨,他都会问我这句话。
我答,“我也爱你。”
“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的事。”
他笑起来,很快乐的走出门去。

吃完福伯做好的早餐,我驾车来到城市的另一头,一所全市有名的疗养院中--
君云,就住在这里。
Daphne没有骗我,她请到了最好的律师,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证明,君云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所以,他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然后,Daphne让他住到了这里。她说,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这对君云,都应该是最好的。

护士带我进了会客室,“您稍等。”
我没有坐下,却慢慢走到窗前,看外边的美丽景色。
这里不象我想象中的精神病院,没有电棒,没有束缚带,也没有孔武有力的壮男护士……因为在这个地方进行疗养的,大都是一些精神方面有障碍的年轻人和孩子。
Daphne认识的那位院长曾经告诉过我,对他们,要用爱来治疗,否则,有些东西,会留下永久的黑色记忆。
其实那个时候我还向Daphne开玩笑,“不如我也来这里吧。”
不再面对那些令我伤心的人和事。
每天和青山绿水做伴,快乐的生活。
Daphne说,“君云已经没有了退路,除了死掉的那个人,还有谁记得他?”
“可是你不同,你还有事挂在心上,你还有人,没有放开……”
她说得对。
我长长叹气,这样的我,还没有资格住进来。

“冰音。”
君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我转身,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美丽男孩正在向我微笑。

我们在屋外的草地上坐下。
有些小孩子在我们身边很快乐的玩耍。
“你好么?”我问他。
他点点头。
“好。”
我微微的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诚心诚意的对我说,“谢谢你,冰音,是你让我再活了一次。”
“应该谢Daphne。”我说,“是她的功劳。”
“是,我见过她。”君云看着那群孩子,“她真漂亮,我无法相信,象她那样高贵的人,竟然也是……”
“所以,我们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我们做的,是他们不敢做的工作。
君云无声的笑,“你还是那样,当我们都感到低人一等的时候,只有你,始终昂头挺胸,若我是青韧,我也会选你。”
“你和他住在一起吧。”
他忽然转开了话题。
我点点头,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笑起来,“你放心,我没事了,我真的没事了。“

有一粒小小的球滚过来,滚到我们脚下。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上来拿。
君云拾起了它,很小心的抛过去,“若是再踢过来的话,可要自己拿回去喔。”
“那个时候,我爱的是青韧。”
他忽然扭过头,“现在,我爱的人是阿德。”
“那时,若不是他,从迷离夜出来的我,只会坠入更深的地狱。”
“可是我并不后悔杀了他……”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迷惘。
我想起孔非德曾经说过的话来--
“只是个游戏。游戏结束以后,我会回到他的身边。”
君云很轻很轻的开口,“他并不是不爱我,可是,我太爱他,所以,他一直想从我身边逃开,就象个孩子一样……”
“他在做着游戏,痛苦的游戏,而我让这个游戏,停止下来。”
“可是冰音,没有了他,我为什么活下来?”
透明的泪水,从他眼中落下。
我抱住他的肩,害怕他忽然消失在面前。
“当我第三次自杀的时候,医生说,君云,如果连你都不珍惜自己,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会珍惜你。”
“所以冰音……我要活下去,就算真的很痛苦,很痛苦,我还是要活下去,连同阿德的份,一起活下去。”
终有一天,他会忘记这一切吧。
当时间如过隙之驹,转眼便失去踪影,心上的伤痕无论多深多疼,也会蒙尘,也会结疤,磨平了,仍然是一块新肉,除了一点淡淡的痕迹,你又能从中,看出什么?

君云的主治医生送我出来。
“君云现在好很多了。”他说,“小孩子很喜欢他,因为他长得漂亮,人又温柔。”
我微微的笑。
原来的他阿……
漂亮是真,可是温柔,也只会对那一个人吧。
“若是以后他愿意……”医生的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们希望他能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照顾孩子。”
我愣一愣,然后不着痕迹看他微红的脸。
原来,他也是个很稳重,很俊秀的男子呢。
于是我笑,“当然,若是他愿意……”

若是他愿意,幸福,是不是仍然会降临在他身上?

车子很轻快的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
太阳已经升到很高很高的天空,可是阳光,仍然是温柔得令我沉醉。
在某天,某个时候,某个地点,我忽然,有了一种叫做“幸福”的错觉。

从便利店里买了饮料出来,我打算去市中心的公园中看鸽子,消磨今天剩下的时间。
在我的车旁,站了一个人。
所有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去看他。
因为他实在是太过出色,美丽到不象在这世间生活的人。
我走过去,微笑着,“你好,文浩。”

其实我觉得,象他那样的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啃面包,然后用面包屑喂很可爱的鸽子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他还是做了,而且,丝毫没有突兀的感觉。
“你现在好么?”他问我。
我说很好。
他说,“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忽然很想问他,问他是不是没有完全把我当作C28。
可是,话哽在了喉咙,始终没有说出来。
“季青韧,是不是?”
他忽然开口问。
我点点头。
“迷离夜的老板么?”文浩若有所思。
“是。”我答他。
他站起来,黑色的大衣翻飞在风中,鸽子在他身边飞翔,他扭过头来,那一瞬间,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点点不舍,一点点后悔。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冰音。”
然后他转身,大步的走开。

我坐在原地。
摊开的手中,任鸽子啄食。
他的确有一点点爱我,否则他不会说对不起。
可是,他还是选择了C28,所以,他说了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谢谢你,文浩,谢谢你。
谢谢你。

天黑的时候,我回到青韧的家。
这里,现在也是我的家。
“冰音少爷。”福伯现在这样唤我。
他知道一切,他就看着它们发生,可是,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它们发生。
“青韧还没有回来么?”我问他。
他点头,“先生还有事。冰音少爷是不是现在吃饭?”
我答,“好吧。”
他把饭菜端到桌上,然后站在旁边。
一个不小心,我把勺子碰到了地上,赶忙低头去拾。
福伯也蹲下身,想拾那把勺子。
当我拿到它,直起身的时候,福伯说,“冰音少爷,我可以不可以,看看您的耳朵。”
耳朵?
我愣了愣,然后笑着点头,“好啊。”
他走过来,我感觉到他颤抖的手。
他拨开我耳后的头发,然后他说,“冰音少爷,您的这颗蓝色的痣……”
蓝色的痣?
我笑了笑,“很少见么?”
“是不是从小就有的?”他问。
奇怪的问题,可我还是老实回答,“是。母亲说,我的父亲,也有一颗这样的痣。”
福伯闭了一下眼,身体摇晃了一下。
我赶忙扶住他,“福伯,您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事。”
“先生他,看到过这个没有。”
青韧么?除了母亲,我记得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福伯退出了餐厅,留下满头雾水的我来。

一直到很晚的时候,青韧才回到了家。
我早已经躺上了床,闭起眼睛,开始了梦乡之旅。
他亲吻我的额头,弄醒了我。
“回来了?”
“恩。”他答应着,又再吻我。
“半个小时前我就听到门响。”我说。
他笑,“音,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很象一个嫉妒的小妻子。”
我也笑,“如你所愿。”
“是,半个小时前我就回来了……福伯有事问我。”
我答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无论做什么都要有限度,给他的爱也是如此,过了,他就会从惊喜转至厌恶。
青韧抱住我,“我爱你。”他说。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你呢?”
我轻轻的笑,捧住他的脸,“我愿意,我愿意。”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让我用同样的爱,回报你。
他笑了,手滑进我的睡衣,唇吻上我的胸,而牙齿,啃住我敏感的果实。
“青韧,你还没有去洗澡!”
我尖叫。


20
快乐是一种罪过。
太过快乐时,悲伤,也就如影随形。
明明是高潮的到来,明明是极至的喜悦,明明是满眼满脸的沉醉,明明是……可是为什么,我却是满心满怀的悲哀。
青韧说,“我爱你。”
青韧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说,“我也爱你。”
我说,“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难道这样,爱情的关系,就此成立?

青韧这段时间似乎很忙,我常常看不到他的踪影。
只留下我一个,或者出去乱逛,或者,就留在家里睡觉,无所事事。
福伯的电话多了起来,刚住进季家的时候,他每天就接到一两个电话,而且,都是找青韧的,可是现在,我常常看到他在讲电话,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
有些事,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我不知道的改变。

羽芳华来到季家。
我说,“青韧不在。”
她笑着,“我来找你,冰音。”
我们在花园中坐下,福伯送来很香很香的咖啡,在要离开的时候,他对羽芳华说,“羽小姐,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愣愣的看他和她,不明白福伯话里的意思。
羽芳华端起杯子,“福伯的咖啡,真是天下一绝。”
“冰音,你知道,我的身份,就是迷离夜的律师,青韧的律师。”
我知道,她说过这件事。
“实际上,青韧他并不是迷离夜的真正继承人。”
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女子,那一瞬间,竟令我惊讶到无话可说……不是迷离夜的真正继承人,这是什么意思?
“迷离夜的创始人姓林。”她终于喝口咖啡,“双木林。而青韧,是上一任林家人的养子。”
只几秒钟的时间,我镇静下来,静静看她,“羽律师,你想说什么。”
她也静静看我,时间,从我与她的对视中流去。
“你姓林,迷离夜真正的主人也姓林。”她终于答我。
“这和我有关系么?世上姓林的人多得很,上街问一声,十个中至少有一个会告诉你,他也姓林。”我大笑,“而且我的母亲,就是姓林。”
“你是私生子。”
“私生子又怎样?”
“我们做了调查,你的母亲,林嫣然女士,她和林先生有过一段接触。”
我终于站起来,“羽律师,请停止你无聊的玩笑。”
她亦站起,“冰音,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真相?
真相……
真相就是那种在你以为已经得到幸福的时候却打你进万丈深渊的话语。
真相就是那种当你真正过着平安的生活时却再次令你狂乱的证据。
真相就是无论在何种时候都是最冠冕堂皇也是最可怕的事实……我再不想听到的事实。

“对不起。”我挂上微笑,慢慢开口,“我不想,知道真相。”
转身,离开。
“林冰音!”她大声叫住我,“可是那关系到青韧的前程,这个,你也不想知道?”
我站定,然后慢慢扭头,“他的前程?”
“是,他的前程。”
他的前程……若是他有个好的前程,我就可以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象现在一般,若寄生虫一样生活?若他有个不好的前程,我又会怎样?
“如果你爱他,请为他考虑。”羽芳华一字一顿。
如果我爱他。
可是,如果我不爱他……
我轻轻的开口,“羽小姐,是你说,你不要爱季青韧,千万不要爱上他。所以,我没有爱上他,没有。”
“对不起。”

走进客厅,看到正在摆弄鲜花的福伯。
我没有唤他,想直接上楼。
“冰音少爷。”他却叫住了我。
我扭过头。
“这些花,是不是很漂亮。”
插在花瓶中的,是叫做非洲菊的大朵鲜花,很艳,很美,在世面上的价格,却十分便宜。
“是很美。”我答他。
“你知道不知道它的价钱。”福伯继续问我。
我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卖得很便宜。”
“是,很便宜,那你猜得出这个装它的花瓶价值多少?”
那是个很普通的青瓷花瓶,上面有很凌乱的花纹,我仍然摇头,“不知道,不过,应该也很便宜吧。”要不然,福伯会拿它来摆放这么便宜的鲜花?
他笑了,“这个东西不便宜呢……”他抬起头,又低下头,“象这样的别墅,这个花瓶,可以换十几栋。”
“如果我把它放进玻璃柜中,很小心的保护,大家都会知道它的价值。”
“可是我拿它来装它们,大家就都会认为它其实很普通……”
我有些不知所措,“福伯,我不明白……”
他继续笑,很慈祥的模样,“冰音少爷,几乎所有人都不清楚它的价值,只有我,只有我很明白的知道……”
“不光是你知道!”
一个声音猛然响起,我们都扭过头去,青韧从门外大步进来。
“福伯,你老得有点糊涂了是不是?”
青韧笑着,接过福伯手里的花瓶,“它是我买的,我怎么不可能知道它的价值。”
福伯静静看他,“喔,是的,我忘记了,这个东西是先生你买来的……可是先生,既然你知道它的价值,为什么还要拿它来做花瓶?”
“怎么,福伯也知道了它的价值了?”青韧好象变做了我不知道的人,浑身散发出犀利无比的气息。
“放得久了,我忍不住问了问别人,所以就知道了。”老人仍然不紧不慢的回答他。

我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说着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
有一把大大的锤子,好象忽然敲到了头上,让我头昏眼花。
羽芳华走了进来,她看到青韧。
“韧,你回来了?”
“芳华?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青韧很惊讶的模样。
“是我让她来的。”福伯笑着,站到羽芳华的身边,“先生,她是你的律师,可是,也是迷离夜的律师,林家的律师。”
“真相,不能只让你一个人知道,我们这些老头子,也应该知道。”
青韧的眉头皱起来,“芳华,你还是说了出来?”
羽芳华摇头,“我没有。”
“是我看到的。”福伯淡淡回答。
“冰音少爷耳后那颗痣,和老爷的,一模一样。”

慢慢的,我的身体开始发冷。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觉得自己好象掉进了一个寒冷的冰窖中。
福伯的话。
那个花瓶。
青韧和羽芳华的话。
难道真相,竟是这样的戏剧化?

身体晃了两晃,我从楼梯上摔下来。
“音!”青韧很焦急的奔了过来,“你没事吧?”
我笑着,“疼,很疼……”
他抱起了我,“音,你不要吓我!”
“青韧,请你告诉我,你爱不爱我?”我抓住他的胳膊,问他。
他点头,“爱。”
“我爱你。”

那句我从三年前开始听到的誓言,没有一刻,比现在真实。

静静躺在病床上,我看着床头那只花瓶,和瓶中的鲜花。
门被慢慢推开,很轻很轻。
是福伯。
“冰音少爷。”
他把保温瓶放在桌上,“还住的习惯么?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或者,你更想回家去住?”
“回家?”
我笑了,“谁的家。”
福伯转头过来,“冰音少爷,真相,你应该已经知道。”
我闭上眼睛,“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青韧说他爱我。
这样,就足够了。

“迷离夜所拥有的一切,大得出乎你的预料。”
福伯走到病床前,很仔细的看我。
我回望他,笑得天真,“我没有野心。而且迷离夜与我,再没有关系。”
“你将是迷离夜的新主人。”
终于,福伯说出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我不是,我永远不会是。”笑容消失,“它的主人,是青韧,季青韧。”
“可是,你是林家的亲生子嗣。”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我终于爆发出来,不顾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老人,很大声的,吼了起来。
林家的亲生子嗣?
当母亲生我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当母亲病倒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当母亲死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当我跨进迷离夜,当我展开身体,迎接第一个客人,当我微笑着,取悦无数男男女女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真是可笑,真的是很可笑……
青韧的养父,是我的生身父亲?
迷离夜,是属于他的?
那我呢?他唯一的儿子?
在迷离夜中失身,在迷离夜中失去所有自尊,在迷离夜中忘记爱,不敢爱……在迷离夜中,失去了一切……
这个,就是我的生身父亲留给我的一切?

“冰音少爷……”
福伯蠕动着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笑了,很凄厉的笑,“福伯,请你出去,请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叹气,然后朝我低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我把头埋进膝盖,双手绞紧床单,好疼,好疼,全身都在疼,身体,头,还有心,疼到象要裂开一般。
为什么会这么疼?
为什么会是这样?
母亲,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当我以为一切都慢慢平静下来,当我以为只要我不去认真的在意,幸福就是现在这样,当我以为……
我再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别人去挖掘,值得别人去思考……
真相,可笑的真相,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冰音……”又有人,敲开病房的门。
羽芳华。
我冷冷看她,“你有什么事。”
她笑,“我不是你的仇人。”
“我只是个小小律师,拿人俸禄,替人办事。”
“好吧,羽律师,这次,你又要告诉我什么。”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韧的生日。”羽芳华坐到床边的椅上。
“那又怎样。”
“有一份文件……”她喃喃开口,“若是你签了,迷离夜就会是他的,若是你不签,迷离夜,就变成你的。”
我忽然微笑,“若是,没找到我这个人呢?”
“迷离夜将解散,所有有关资料全数毁灭,这个城市中,这个国家,不再有迷离夜这个名字。”
“我觉得,最后这个结果最好啊。”我仍然笑着,看她。
羽芳华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来,“因为你不知道这个组织的重要性……所以,你才会怎么说……”
“重要?”
“是的。迷离夜掌握的资料,能够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迷离夜能够把某些事,转到好的方向发展。”
“因为,你们随时可以利用手里的把柄,左右政界和经济方面的大人物?”
“是。”
我大笑。
是的,当你手里握有权利的时候,你会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一切。自己,就是上帝。于是,那些少年,那些少女的命运,就变做尘土。
可惜,我不是想做英雄的人。

我笑的时候,羽芳华看着我。
她说,“你不想要迷离夜,可是,韧想要。”
“他说他爱我。”
“可是,”她给我一个绝丽的笑容,“他会娶我。”
“那又怎样。”我低下头,“反正,我也不可能与他结婚。”
“把迷离夜给韧好不好?”
我抬头,看着羽芳华微笑,“这句话,应该由他来对我讲。”
由他,亲口对我说。

很多很多的事,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很多很多的人,在一瞬间记起。
很多很多的谜题,在一瞬间,有了答案。

羽芳华离开之后,我躺回病床,闭上了眼睛。

母亲,你现在是否在天堂中注视我,看着我,为情所苦,看着我,承受一个个意想不到的打击……
我很想你,我很想听你告诉我关于父亲的故事。
你还爱他么?
当你告诉我“永远不要爱上别人,否则,你就会象美人鱼一样,变成海面的泡沫”时,你的心,是不是因为深爱着那个人,变成了泡沫?
若是那样,你为什么还想着他?
泡沫做成的心,也懂得爱情?
茵……
你好么?你应该在一个最美丽的地方,看着我。
我也很想你,当我不停的对自己说,我不爱你,当我缠绵着忆起你,当我因为你的离开丢掉泪水的时候,我发现--
我爱上了你。
然后,这份爱,随你离开。
茵,我不如你,爱一个人就全心全意……所以你的背后,一定有双最洁白的羽翼……天使一般的羽翼。
我愿,如你一般飞翔。

我累了。
所以一切思绪,在这一刻,慢慢的,沉到心底……
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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