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vivis
第二天早上,他觉得一切好似做了一个梦。为了证明不是梦,他尽量回想隔天所有
的小事。教学生的时候他还在回想;下午在乐队里又是那样的心不在焉,甚至一出门就
记不起刚才奏的是什么东西。
回家他看见有封信等着他。他根本用不到想它是哪儿来的,就跑去关着房门细读。
淡蓝色的信纸,工整,细长,柔软的字体,段落分明的写着: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可以称为我极尊敬的朋友吗?
“我念念不忘的想着昨天的聚首,并且要谢谢你的盛意。我真感激你对我的一切:
你的可爱的谈话,愉快的散步,还有出色的午餐!我只因为你破费了那么多钱而觉得抱
歉。昨天真是过得太好了!我们的相遇岂非是出于天意吗?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一
想到下星期的约会,我就不胜欣慰!但望你不致因为爽约而与宫廷乐长先生有何不快,
否则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永远是你的忠仆与朋友
奥多·狄哀纳
“附笔:——下星期日请勿枉驾敝寓,最好至公园相见。”
克利斯朵夫含着泪读完了信,把它吻着,大声笑着,在床上仰着身子把两腿望空中
高高的举了一下,然后立刻坐上桌子,拿起笔来写回信,连一分钟都不能等。可是他没
有写信的习惯:不知道怎样表现他满腹的热情。笔尖戳破了信纸,墨水沾污了手指,他
急得直跺脚。他吐着舌头换了五六次稿纸,终于用歪歪斜斜,高低不一的字把信写成了,
别字连篇是不必说的:
“我的灵魂!为什么你为了我爱你,就说感激的话呢?我不是告诉你,没有认识你
之前我是怎样的忧郁怎样的孤独么?你的友谊对我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昨天我是幸
福了,幸福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念着你的信,快活得哭了。是的,你别怀疑,
我们的相识是命运决定的:它要我们结为朋友,做一些大事业。朋友这个字多甜蜜!哪
里想得到我竟会有个朋友的?噢!你不会离开我的罢?你对我是永远忠实的罢?永远!
永远!……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工作,我把我音乐的奇想,把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古
怪东西,你把你的智慧与惊人的才学,共同合作,那才美呢!你知道的事情真多!我从
来没见过象你这样聪明的人。有时候我很着急:觉得不够资格做你的朋友。你这样高尚,
这样有本领,居然肯爱我这样一个俗物,我真是感激不尽!……啊,不!我刚才说过不
应该提到感激两字!朋友之间谈不到恩德。我是不受人家施舍的!我们相爱,我们就是
起等的。我恨不得早些看到你!好罢,你不愿意我上你家里去,我就不去,虽然我不大
明白你干么要这样谨慎;——可是你比我聪明,你一定不会错的……
“还有一句话!你永远不能提到钱。我恨钱,听到钱这个字就恨。虽然我没有钱,
可还有力量款待我的朋友;为了朋友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才是我的乐事。你不是也会这
样的吗?我需要的时候,你不是会把你全部的家产给我吗?——可是这种情形是永远不
会有的!我有手,有脑子,不愁没有饭吃。——好,星期日见罢!——天哪!要跟你分
别整整的一星期!而两天以前,我还不认识你呢!我真不懂,没有你跟我做朋友的时候,
我怎么能活了那么些年的!——我们的指挥想埋怨我。我可不在乎,你更用不着操心!
那些人跟我有什么相干?不管是现在是将来,他们对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罢!我心里只
有你。你得爱我啊,我的灵魂!你得象我爱你一样的爱我!我是你的,你的,从头到脚
都永远是你的。
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在那个星期中等得心烦意躁。他特意走了好多路绕到奥多住的地方,在
四周徘徊,并不是想看到他本人,但看到他的家已经使他紧张到脸上一忽儿红一忽儿白。
到星期四,他忍不住了,又写了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更热烈。奥多的复信也是一派多愁
善感的气息。
终于到了星期日,奥多准时而至。可是克利斯朵夫在公园走道上已经等了快有一个
钟点,在那里发急了。他怕奥多害病,至于奥多会不会失约,他根本没有这念头。他老
是轻轻的念着:“天啊!希望他来呀!"他捡起走道上的小石子拿棍子敲着,暗暗的说,
如果连着三下敲不着,奥多就不会来了,敲着的话,奥多会立刻出现。可是虽然他那么
留神,玩艺儿也并不难,他竟连失三下。正在那个时候,奥多倒是不慌不忙的来了,因
为奥多就在最激动的时候也是规行矩步的。克利斯朵夫奔过去,嗄着嗓子招呼他:你好。
奥多也回答了一声:你好。随后他们再也找不到话,除非说些天气极好,此刻正是十点
五分或六分,要不然就是十点十分(因为爵府的大钟老是走得慢的)一类的话。
他们上车站搭火车到邻近的一个名胜区。路上他们谈不到十句话,便是想用富有表
情的眼神来补充,也没有什么结果。他们想从眼睛里表示两人是何等样的朋友,可是表
示不出,只象在那里做戏。克利斯朵夫发见了这一点,心里很难堪。他不懂:怎么一小
时以前满腹的感情,现在非但无法表白,并且感觉不到了。奥多也许对这个境界没有体
会得这样清楚,因为他不象克利斯朵夫那么真,比较把自己看得重;但他也感到失望。
原因是两个孩子的感情在离别的一星期内所达到的高峰,没法在现实生活中维持,而一
旦重新相见之下,第一个印象便是发觉各人想的全是虚幻的。唯一的办法是放弃那些幻
象,但他们不能毅然决然的承认这一点。
他们在乡间溜了一天,始终摆脱不了那种不痛快的情绪。那天是过节的日子:乡村
客店和树林里都挤满了游客,——全是一般小布尔乔亚的家庭,叫叫嚷嚷的,随处吃东
西。两人心绪愈加坏了,认为便是这些讨厌的人使他们没法再象上次一样的无拘无束。
可是他们照旧谈着,搜索枯肠的找出话来,生怕没有话说。奥多搬出书本上的知识。克
利斯朵夫提到音乐作品与小提琴演奏的技术问题。他们教彼此受罪,自己听了自己的话
也觉得受罪。他们可依旧讲个不停,提心吊胆的唯恐中断:因为一静下来,不是冷冰冰
的更有了个窟窿吗?奥多想哭出来,克利斯朵夫差点儿丢下朋友跑掉,因为他恼羞成怒,
烦闷极了。
直等到搭车回去以前一个钟点,他们的精神才松动。树林深处有条狗的声音;它在
那儿追着什么。克利斯朵夫提议躲在它经过的路上,瞧瞧那被狗追逐的野兽。他们在密
林中乱跑。狗一忽儿走远,一忽儿走近。他们或左或右,忽前忽后的跟着它。狗叫得更
凶了,那种杀气腾腾的狂吠,表示它已经急得冒火;它向他们这边奔来了。小径里有些
车轮的沟槽,铺满了枯叶,克利斯朵夫和奥多伏在上面,屏着气等着。吠声没有了;狗
失掉了它的线索,远远的叫了一声之后,树林里顿时静下来。万籁俱寂,只有无数的生
物一刻不停的蛀着树林,摧毁森林的虫豸在那里神秘的蠕动,——那是无休无歇的死的
气息。两个孩子听着,呆着不动。正当他们灰心了想站起来说一声"完啦,它不会来了"
的时候,——忽然一头野兔从密林中向他们直窜过来:他们同时看到了,快活的叫起来。
野兔从地上一纵,跳往旁边,一个筋斗栽到小树林里;树叶纷披的波动,象水面上一下
子就消失的皱纹。他们后悔不该那么叫一声,但这点儿小事已经把他们逗乐了。他们想
着野兔吓得栽筋斗的模样,笑弯了腰;克利斯朵夫还很滑稽的学它的样,奥多跟着也来
了。然后他们俩一个追,一个逃的玩起来。奥多做野兔,克利斯朵夫做狗,在树林中,
在草原上,往来驰骋,穿过篱坦,跳过土沟。一个乡下人直着嗓子大嚷,因为他们窜进
了麦田;他们可照旧奔着。克利斯朵夫学狗叫学得那么逼真,奥多笑得直流眼泪。最后,
他们在斜坡上往下滚,一路发疯似的大叫大喊赶到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上来的时候,就
坐在地下,笑盈盈的彼此瞧着。现在他们可快活了,不恼自己了。因为这一下他们不再
扮什么生死之交的角色,只痛痛快快的露出了他们的本来面目,两个孩子的面目。
他们手挽着手回去,唱着莫名片妙的歌;可是快进城的时候,又想要装腔作势,把
两人姓名的缩写,交错着刻在最后一株树上。幸而他们兴高采烈,把那套多情的玩艺儿
给忘了,在回家的火车上,只要眼睛碰在一起,就禁不住哈哈大笑。他们一边告别,一
边说这一天真是过得"太有劲"了。而分手之后,两人更觉得那句话是不错的。
他们又开始惨淡经营,比蜜蜂更耐性更巧妙:只凭一些平淡无奇的零星的回忆,居
然把彼此的友谊和他们自己都构成一幅美妙的图画,两人花了一星期的时间把对方理想
化,然后到星期日见面;虽然事实与幻象差得很远,但他们已经看不见那个差别了。
他们都认为能和对方做朋友是值得骄傲的。截然不同的性格反而使他们接近。克利
斯朵夫没有见过比奥多更漂亮的人物。纤巧的手,美丽的头发,鲜艳的皮色,羞怯的谈
吐,彬彬有礼的举动,整齐清洁的服装,都使克利斯朵夫看了喜欢。奥多却是给克利斯
朵夫充沛的精力跟独立不羁的性格唬住了。几百年遗传下来的根性,使他对一切权势都
诚惶诚恐的抱着敬意。现在跟一个天生瞧不起成规的同伴混在一块儿,他不免又惊又喜
听着克利斯朵夫批评城里有声望的人,看他肆无忌惮的学大公爵的举动,奥多微微发抖,
有种恐怖的快感。克利斯朵夫一发觉自己有这种魔力,便越发过火的拿出他嘻笑怒骂的
脾气,象老革命党似的把社会的习俗,国家的法律,攻击得体无完肤。奥多听着又害怕
又高兴,大着胆子附和几句,但事先总得瞧瞧周围有没有人。
两人一同散步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喜欢爬在人家墙上采果子,一看见什么栅栏上写
着闲人莫入的字样,就故意要跳过去。奥多心惊胆战,唯恐被人撞见;但这些情绪自有
一种快感,而晚上回家之后还自以为英雄好汉。他战战兢兢的佩服克利斯朵夫。凡事只
听朋友安排:他服从的本能不是得到了满足吗?克利斯朵夫也从来不要他费心打主意:
他决定一切,替他分配一天的时间,甚至一辈子的时间,不容分辩的为奥多定下将来的
计划,象定他自己的一样。奥多听到克利斯朵夫支配他的财产,将来造一所独出心裁的
戏院,未免有些愤懑,可是也赞成了。他朋友认为大商人奥多·狄哀纳先生所挣的钱,
再没有比这个更高尚的用途,说话时那种独断的口吻,吓得奥多不敢表示异议,而那种
深信不疑的态度,使奥多也相信了他的主张。克利斯朵夫想不到这个会拂逆奥多的意志。
天生是专断的脾气,他不能想象朋友或许另外有个志愿。要是奥多表示出一个不同的欲
望,他会毫不迟疑的把自己的牺牲。他还恨不得多牺牲一些呢。他极希望能为了朋友去
冒险,有个机会表现一下他友谊的深度。他渴望散步的时候遇上什么危险,让他勇往直
前的去抵抗。为了奥多,他便是死也死得快乐的。目前他只能小心翼翼的照顾他,遇到
难走的路,象搀小姑娘似的搀着他;他怕他累了,怕他热了,怕他冷了;坐在树底下,
就脱下自己的上装披在他肩上;一同走路的时候,又替他拿着大衣,他简直想把朋友抱
着走呢。他不胜怜爱的瞅着他,象个动了爱情的人。他的确是动了爱情了。
他自己可不知道,他还不懂什么叫做爱情。但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有时他会象初
交那天在松林中一样,觉得心荡神驰,身上一热,血都上了头脸。他怕了。两个孩子不
约而同的、慌慌张张的在路上忽前忽后,彼此躲开;他们假装在灌木丛中我桑实,只不
懂为什么心会这样乱。
在他们的信里头,这些感情表现得尤其热烈,而且也不用怕和事实抵触,自欺其人
的幻想丝毫不受妨碍。他们每周要通信二三次,都是热烈的抒情的表现,差不多不谈实
际的事,只用晦涩的文句提出一些严重的问题,常常从极度的兴奋一变而为绝望。他们
互称为"我的宝贝,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我"。他们滥用"灵魂"这个字眼,把自己可
悲的命运描写得可歌可泣,一方面又因为把自己的苦难扰乱了朋友而难过。
“亲爱的,我很生气,"克利斯朵夫写道,"因为我给了你痛苦。我受不了你痛苦:
你不应该痛苦,我不愿意你痛苦。(他在这两句下面划了一道线,把信纸都戳破了。)
要是你痛苦了,我哪儿去找生活的勇气呢?要你快乐了,我才会快乐。噢!你快乐吧!
所有的苦难都给我吧,那是我乐于忍受的!你得想到我!爱我!我需要人家爱我。你的
爱情之中有股暖气,可以给我生命。唉,你真不知道我冷得发抖呢!我心里仿佛是寒风
凛冽的冬天。噢!我拥抱你的灵魂。”
“我的思想亲吻你的思想,"奥多回答。
“我把你的头抱在手里,"克利斯朵夫又写道;"凡是我嘴上没有说过的,将来也不
会说的,都由我整个的心灵来表现。我拥抱你,象我爱你一样的热烈。你瞧罢!”
奥多假装怀疑他:“你爱我,是不是象我爱你一样呢?”
“噢!天哪!"克利斯朵夫嚷道,"岂止一样,而是十倍、百倍、千倍于你!怎么!
难道你不觉得吗?你要我怎么样才能打动你的心呢?”
“我们的友情多美啊!”奥多叹道。"从古以来可有这样的感情吗?多甜蜜,多新鲜,
跟梦一样。但愿它别消散了!要是你不爱我了,我怎么办呢?”
“亲爱的,你多糊涂,"克利斯朵夫回答。"原谅我责备你,这种小心眼儿的恐惧使
我愤慨。你怎么能问我会不爱你呢?对于我,活着就是为爱你。哪怕是死也消灭不了我
的爱。你要毁灭我的爱也办不到,纵使你欺骗我,使我心碎肠断,我一边死一边还要祝
福你,拿你感应于我的爱来祝福你。你这种忧虑是对不起人的,千万别再拿这些念头来
使你自己受罪,使我伤心!”
可是过了一星期轮到他这么写了:
“三天以来,我听不到你的一言半语。我浑身发抖了。你把我忘了吗?想到这点,
我的血都凉了……对啦,你把我忘了……前天,我已经觉得你对我冷淡。你不爱我了!
你想离开我了!……告诉你:你要忘了我,欺骗我,我会杀死你象杀条狗一样!”
“亲爱的,你侮辱我,"奥多呻吟着说。"你使我流泪。我可是冤枉的。可是你爱怎
办就怎办罢。你对我可以为所欲为,甚至你毁灭了我的灵魂,我还会留下一道光明来爱
你!”
“神灵在上!"克利斯朵夫嚷道。“我使我的朋友哭了!……咒我罢!打我罢!把我
摔在地下罢!我该死!我不配受你的爱!”
他们信上的地址有特别的写法,邮票有特别的粘法,斜粘在信封的右下角,表示跟
他们写给普通人的信不同。这些孩子气的玩艺儿对他们的确有爱情那样神秘的魅力。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教课回来,在一条邻近的街上看见奥多跟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亲热的谈着笑着。克利斯朵夫的脸发了白,瞅着他们,看他们在拐角儿上不见了。他们
没有看见他。他回到家里,仿佛乌云遮着太阳,一切都黑了。
下星期日见面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先是一句不提。溜跶 了半小时,他才声音嘶嗄的
说:“星期三我在十字街头看到你的。”
“哦!"奥多回答了一声,脸红了。
克利斯朵夫接着说:“那天不光是你一个人呢。”
“是的,我跟别人在一块儿。”
克利斯朵夫咽了口唾沫,假装若无起事的问:
“跟谁呢?”
“我的表兄弟法朗兹。”
“哦!”
克利斯朵夫停了一会又说:“你没跟我提过他。”
“他住在莱纳巴哈。”
“你跟他常见面吗?”
“他有时到这儿来的。”
“你也上他那儿去吗?”
“有时候也去。”
“哦!"克利斯朵夫又哼了一声。
奥多想换个题目,把在树上啄磨的一头鸟指给朋友看。他们便扯到别的事去了。十
分钟以后,克利斯朵夫忽然又问:
“你们俩很好吗?”
“你说谁啊?"奥多问。
(他心里很明白说的是谁。)
“你跟你的表兄弟啰。”
“是的。你为什么要问?”
“不为什么。”
奥多不大喜欢这位表兄弟,因为常常给他耍弄。可是有种古怪的淘气的本能,使他
补上一句:“他是挺可爱的。”
“谁?"克利斯朵夫问。
(他也知道是谁。)
“法朗兹啰。”
奥多以为克利斯朵夫有话要说了;但他好象没听见,只管在榛树上折着桠枝。
“他好玩得很,老是有故事讲的,"奥多又道。
克利斯朵夫心不在焉的打着唿哨。
奥多可更进一步:“他又那么聪明……那么漂亮!……”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仿佛说:“这家伙跟我有什么相干?”
奥多因为逗不出话来,还想往下说,克利斯朵夫却是很不客气的把他岔开了,指着
远远的一个目标提议奔过去。
整个下午,他们不再提了;可是彼此很冷淡,装出那种朴素没有的过分的礼貌,尤
其在克利斯朵夫这方面。他的话老在喉咙口。终于他忍不住了,对着跟在后面五六步远
的奥多转过身来,气势汹汹的抓着他的手,把话一起倒了出来:
“听我说,奥多!我不愿意你跟法朗兹亲热,因为……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愿
意你爱别人甚于爱我!我不愿意!你不是知道的吗,你是我的一切。你不能……你不该……
要是我丢了你,我只有死了!我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我会自杀,也会杀死你。噢!
对不起!……”
他眼泪都涌了出来。
他这种痛苦,真实的程度甚至会说出威胁人的话,使奥多又感动又惊骇,赶紧发誓,
说他目前,将来,永远不会象爱克利斯朵夫一样的去爱别人,又说他根本不把法朗兹放
在心上,倘若克利斯朵夫要他不跟表兄弟见面,他就永远不跟表兄弟见面。克利斯朵夫
把这些话直咽到肚子里,他的心活过来了。他大声的呼着气,大声的笑着,真情洋溢的
谢了奥多。他对自己刚才那一场觉得很惭愧;但心中确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们面对面
站着,握着手,一动也不动。两人都非常的快乐,非常的窘。他们一声不出的踏上归途,
接着又谈起话来,恢复了愉快的心情,觉得彼此更亲密了。
但这一类的吵架并非只此一遭。奥多发觉他对克利斯朵夫有这点儿力量以后,便想
滥用这力量;他知道了哪儿是要害,就忍不住要动手去碰。并非他乐于看克利斯朵夫生
气;那他是挺怕的呢。但折磨克利斯朵夫等于证实自己的力量。他并不凶恶,而是有些
女孩子脾气。
所以他虽然许了愿,照旧和法朗兹或什么别的同伴公然挽着手,故意叫叫嚷嚷,做
出不自然的笑。克利斯朵夫埋怨他,他只是嘻嘻哈哈,直要看到克利斯朵夫眼神变了,
嘴唇发抖,他才着了慌,改变语气,答应下次不再来了。可是第二天他还是这么一套。
克利斯朵夫写些措辞激烈的信给他,称他为:
“坏蛋!但愿从今以后再也听不到你的名字!我再也不认得你了。你去见鬼罢,跟
那些象你一类的,狗一般的东西,一起去见鬼罢!”
但只要奥多一句哀求的话,或是象有一次那样送一朵花去,象征他永远的忠诚,就
能使克利斯朵夫愧悔交迸的写道:
“我的天使!我是个疯子。把我的荒唐胡闹忘了罢。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单是你
的小指头就比整个的愚蠢的克利斯朵夫有价值多了。你有多么丰富的感情,而且多么细
腻,多么体贴!我含着泪吻着你的花。它在这儿,在我的心上。我把它用力压入皮肤,
希望它使我流血,使我对你的仁爱,对我的愚蠢,感觉得更清楚些!……”
可是,他们慢慢的互相厌倦了。有人说小小的口角足以维持友谊,其实是错误的。
克利斯朵夫恨奥多逼他做出那些激烈的行为。他平心静气的想了想,责备自己的霸道。
他的忠诚不二与容易冲动的天性,第一次经验到爱情,就把自己整个儿给了人,要别人
也整个儿的给他。他不答应有第三者来分享友谊。自己早就预备为朋友牺牲一切,所以
要朋友为他牺牲一切不但是名正言顺,而且是必需的。可是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不是
为配合他这种顽强的性格造的,他所要求的是不可能得到的。于是他勉强压制自己,很
严厉的责备自己,认为自私自利,根本没有权利霸占朋友的感情。他很真诚的做了番克
己功夫,想让朋友完全自由,虽然那是他极大的牺牲。他甚至为了折辱自己,还劝奥多
别冷淡了法朗兹;他硬要自己相信,他很高兴奥多跟别的同伴来往,也希望奥多和旁人
在一起觉得愉快。可是心中雪亮的奥多故意听从了他劝告的时候,他又禁不住沉下脸来,
而突然之间脾气又发作了。
充其量他只能原谅奥多更喜欢别的朋友,但他绝对不能容忍说谎。奥多既非不老实,
也不是假仁假义,只是天生的不容易说真话,好象口吃的人不容易吐音咬字。他的话既
不完全真,也不完全假。或是因为胆怯,或是因为没有认清自己的感情,他说话的方式
难得是干干脆脆的,答语总是模棱两可的;无论什么事,他都藏头露尾,象有什么秘密,
使克利斯朵夫心头火起。倘使给人揭穿了,他非但不承认,反而竭力抵赖,胡扯一阵。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气愤之下,打了他一个嘴巴。他以为他们的友谊从此完了,奥多永
远不会原谅他的了。不料别扭了几个钟点,奥多反而若无其事的先来迁就。他对于克利
斯朵夫的粗暴的举动并不记恨,或许还觉得有种快感呢。他既不满意朋友的容易上当,
对他的话有一句信一句,同时还因此瞧不起克利斯朵夫而自认为比他优越。在克利斯朵
夫方面,他也不满意奥多受了羞辱毫无抵抗。
他们不用初交时期的目光相看了。两人的短处都很鲜明的显了出来。奥多觉得克利
斯朵夫独往独来的性格没有先前那么可爱了。散步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给人许多麻烦。
他完全不顾体统,不修边幅,脱去上衣,解开背心,敞开衣领,撩起衣袖,把帽子矗在
手杖顶上,吹着风觉得很痛快。他走路时舞动手臂,打着唿哨,直着嗓子唱歌,皮色通
红,流着汗,浑身灰土,象赶节回来的乡下人。贵族脾气的奥多最怕给人看到他和克利
斯朵夫在一起。要是迎面碰上了车子,他便赶紧落后十几步,仿佛他只是一个人在那里
散步。
在乡村客店或回来的车厢里,只要克利斯朵夫一开口,也一样的惹人厌。他大声嚷
嚷,想到什么说什么,对奥多的狎习简直教人受不了;他不是毫无好感的对大众皆知的
人物批批一阵,就是把坐在近旁的人品头论足,或是琐琐碎碎的谈着他的私生活与健康。
奥多对他丢着眼风,做出惊骇的表情,克利斯朵夫却全不理会,照旧旁若无人。奥多看
见周围的人脸上挂着微笑,恨不得钻下地去。他觉得克利斯朵夫粗俗不堪,不懂自己怎
么会给他迷住的。
最严重的是,克利斯朵夫继续藐视所有的篱笆,墙垣,
“禁止通行、违即严惩"等等的牌示,和一切限制他的自由而保卫神圣的产业的措施。
奥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劝告是白费的:克利斯朵夫为表示勇猛,反而捣乱得更凶。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后面跟着奥多,不顾(或正因为)墙上胶着玻璃瓶的碎片,
爬进一个私人的树林。他们正象在自己家里一样舒舒服服散步的时候,给一个守卫劈面
撞见了,大骂一顿,还威吓着说要送去法办,然后态度极难堪的把他们赶了出来。在这
个考验中,奥多一点显不出本领:他以为已经进了监狱,哭了,一边还楞头楞脑的推说,
他是无意之间跟着克利斯朵夫进来的,没留神到是什么他方。赶到逃了出来,他也并不
觉得高兴,马上气咻咻的责备克利斯朵夫,说是害了他。克利斯朵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叫他"胆怯鬼!"他们很不客气的抢白了几句。奥多要是认得归路的话,早就跟克利斯朵
夫分手了;他无可奈何的跟着克利斯朵夫;你们俩都装做各走各路。
天空酝酿着雷雨。他们因为心中有气,没有发觉。虫在闷热的田里嘶嘶乱叫。突然
之间万籁俱寂。他们过了几分钟才发觉那种静默:静得耳朵里嗡嗡的响起来。他们抬头
一望:天上阴惨惨的,已经堆满了大块的乌云,从四下里象千军万马般奔腾而来,好似
有个窟窿吸引它们集中到一处。奥多心中忧急,只不敢和克利斯朵夫说;克利斯朵夫看
了好玩,故意装不觉得。可是他们不声不响的彼此走近了。田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
丝风影。仅仅有股热气偶而使树上的小叶子轻轻抖动。忽然一阵旋风卷平地下的灰尘,
没头没脑的抽打树木,把树身都扭弯了。接着又是一平静寂,比先前的更加凄厉。奥多
决意开口了,他声音颤动着说:“阵雨来了。该回去了。”
克利斯朵夫答道:“好,回去罢!”
可是已经太晚了。一道眩目的剧烈的光一闪,天上就发出隆隆的响声,乌云吼起来
了。一霎时,旋风把他们包围着,闪电使他们心惊胆战,雷声使他们耳朵发聋,两人从
头到脚都浸在倾盆大雨里。他们在无遮无蔽的荒野中,半小时的路程内没有人烟。排山
倒海似的雨水,死气沉沉的黑暗,再加一声声的霹雳发出殷红的光。他们心里想快快的
跑,但雨水浸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没法开步,鞋子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身上的水象
急流似的直泻下来。他们连喘气都不大方便。奥多咬着牙齿,气疯了,对克利斯朵夫说
了许多难听的话,他要停下来,认为这时走路是危险的,威吓着说要坐在路上,躺在耕
过的泥地里。克利斯朵夫一言不答,尽管望前走,风、雨、闪电,使他睁不开眼睛,隆
隆的响声使他昏昏沉沉,他也有些慌了,只是不肯承认。
忽然阵雨过了,象来的时候一样突兀。但他们都已经狼狈不堪。其实,克利斯朵夫
平时衣衫不整惯了,再糟些也算不了什么,但那么整洁又那么讲究穿著的奥多,就不免
哭丧着脸;他好象不脱衣服洗了个澡;克利斯朵夫回头一望,禁不住笑出来。奥多受了
这番打击,连生气的力量都没有了。克利斯朵夫看他可怜,就高高兴兴的和他谈话。奥
多却火起很大地瞪了他一眼。克利斯朵夫带他到一个农家。两人烘干了衣服,喝着热酒。
克利斯朵夫认为刚才那一场很好玩。但奥多觉得不是味儿,在后半节的散步中一声不出。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恼了,临别也不握握手。
自从出了那件胡闹的事,他们有一个多星期不见面,心中都把对方很严厉的批判了
一番。但他们把星期日的散步自己罚掉了一次以后,简直闷得发慌,胸中的怨恨终于消
了。克利斯朵夫照例先凑上去,奥多居然接受了。两人也就言归于好。
他们虽然有了裂痕,还是彼此少不了。他们有很多缺点,两人都很自私。但这种自
私是天真的,不自觉的,不象成年人用心计的自私那么可厌,差不多是可爱的,并不妨
害他们的真心相爱。他们多么需要爱,需要牺牲!小奥多编些以自己为主角的忠诚义侠
的故事,伏在枕上哭了;他想出动人的情节,把自己描写做刚强,英勇,保护着自以为
疼爱之极的克利斯朵夫。至于克利斯朵夫,只要看见或听见什么美妙的或出奇的东西,
就得想:“可惜奥多不在这儿!"他把朋友的面目和自己整个的生活混在一起;而这面目
经过渲染,显得那么甜美,使他陶然欲醉,把朋友的真相完全给忘了。他又想起好久以
前奥多说过的某些话,拿来锦上添花的点缀了一番,感动得中心颤抖。他们互相模仿。
奥多学着克利斯朵夫的态度,举动,笔迹。克利斯朵夫看见朋友变了自己的影子,拿自
己的话,自己的思想都当作是他的,不禁大为起恼。可是他不知不觉也在模仿奥多,学
他的穿扮、走路,和某些字的读音。这简直是着了魔。他们互相感染,水乳交融,心中
洋溢着温情,象泉水一般到处飞涌。各人都以为这种柔情是给朋友激发起来的,可不知
那是青春时期的先兆。
对谁都不提防的克利斯朵夫,一向是把纸张文件随处乱扔的。但怕羞的本能使他把
写给奥多的信稿和奥多的回信特意藏在一边,并不锁起来,只夹在乐器中间,以为那儿
是决没有人去翻的。他根本没想到小兄弟们的捣乱。
最近他发觉他们常常望着他一边笑一边窃窃私语:咬着耳朵,乐不可支。克利斯朵
夫听不见他们的话;他用他的老办法,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只装全不在意。可是
有几个字好象很熟,引起了他的注意。不久,他就觉得兄弟们毫无问题偷看了他的信。
恩斯德和洛陶夫互相称着"我亲爱的灵魂",装着那种可笑的一本正经的神气;克利斯朵
夫喝问他们的时候,一句话都逼不出来。两兄弟假装不懂,说他们总该有爱怎么称呼就
怎么称呼的权利。克利斯朵夫看见所有的信都放在原处,也就不追问下去了。
接着有一天,小坏蛋恩斯德在母亲的抽屉里偷钱,被克利斯朵夫撞见了,大骂一顿,
他乘机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毫不客气的揭穿恩斯德的不少罪状。恩斯德听了不服,
傲慢的回答说克利斯朵夫没有资格责备他,又对克利斯朵夫与奥多的友谊说了些不三不
四的话。克利斯朵夫先是不懂,但听见对方把奥多牵涉到他们的口角中去,就硬要恩斯
德说个明白。小兄弟只是冷笑;然后,看到克利斯朵夫气得脸色发青,他害怕了,不肯
再开口。克利斯朵夫知道这样逼是没用的,便耸耸肩坐下来,装做不屑答理的神气。恩
斯德恼羞成怒,又来那一套下流的玩艺儿;他要教哥哥难堪,说着一大堆越来越要不得
的脏话。克利斯朵夫竭力忍着不发作。赶到明白了兄弟的意思,他不由得起了杀性,从
椅子上一跃而起。恩斯德连叫嚷也来不及,克利斯朵夫已经扑在他身上,和他一起滚在
地下,把他的头望地砖上乱撞。一起惨叫声把鲁意莎,曼希沃,全家的人,都吓得赶来
了。等到恩斯德给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打得不象话了。克利斯朵夫还死抓不放,直要
别人打了他才松手。大家骂他野兽;他的模样也的确象野兽:眼睛暴突,咬牙切齿,只
想往恩斯德扑过去。人家一问到缘故,他火气更大了,嚷着要杀死兄弟。恩斯德对打架
的原因也不肯说。
克利斯朵夫饭也吃不下了,觉也睡不着了。他在床上浑身哆嗦,嚎啕大哭。那不单
为了奥多而痛苦,而且心中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变化。恩斯德决想不到自己使哥哥受的
是怎么样的痛苦。克利斯朵夫象清教徒一样的严正,绝对不能忍受下流的事,而事实上
免不了一桩一桩的发现出来,使他深恶痛绝。虽然生活很自由,本能很强烈,他在十五
岁上还是天真未凿。纯洁的天性与紧张的工作,使他一点不受外界的沾染。兄弟的话替
他揭开了一个丑恶的窟窿。他从来想不到人会有这种丑行的;现在一有这观念,他的爱
人家和被人家爱的乐趣完全给破坏了。不但是他和奥多的友谊,而是一切的友谊都被毒
害了。
更糟的是,几句冷嘲热讽的话使他以为(也许并没有这回事),小城里有些居心不
正的人在那里注意他;尤其隔不多时,父亲对他和奥多的散步也说了几句。父亲可能是
无意的,但存了戒心的克利斯朵夫听到无论什么话都觉得有猜疑他的意味;他几乎自以
为真的做了坏事。同时,奥多也经历着同样的苦闷。
他们还偷偷的相会,但再没从前那种忘形的境界。光明磊落的友谊受了污辱。两个
孩子相亲相爱的感情一向是那么羞怯,连友爱的亲吻也不曾有过;最大的快乐便是见见
面,在一块儿体味他们的梦想。被小人的猜疑玷污之下,他们甚至把最无邪的行动也自
疑为不正当:抬起眼睛望一望,伸出手来握一握,他们都要脸红,都要想到不好的念头。
他们之间的关系简直使他们受不住了。
两人并不明言,但自然而然的少见面了。他们勉强通信,可老是注意着字句,写出
来的话变得冷淡无味,大家灰心了。克利斯朵夫借口工作繁重,奥多推说事忙,彼此停
止了通信。不久,奥多进了大学;于是照耀过他们一生中几个月的友谊就此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