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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养郎(2、3)

晨
晨风羽
2002-07-30 23:16
02
离开王家多年的王仲终究还是回到这充满儿时梦魇的地方,回到这对他可说是魔域之境的地方。
  是的,只要是人,就有“魔”存在于内心深处,当心底的魔不再受压抑时,人便会变得比魔还恐怖、还可怕,王仲在小时便尝过那种滋味。
  近日,王义理积劳成疾,似乎已病入豪肓,在王父思子心切下,王仲禁不起父亲的苦苦哀吝求,偕同古皓云回来王家。
  古皓云是王仲的贴身侍童,他在王府被如何排挤,便会更加倍地加诸于古皓云身上;王仲知道那些只敢在自己背后说的冷言冷语,都会直接传入古皓云耳中;那些无法叫他做的粗活,都会叫云儿做,还有许多更低劣的手段。现在自己虽然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两人,就怕暗箭难防,自己只能尽力地保护云儿,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        ☆        ☆
   
  “云儿,不许你去做那些家务,他们认为我们是客人,热情招待或冷言对待都随他们。”
  王府训练出来的佣人极其势利,他们会依不同的客人而有差别待遇,他们看主人并不是很重视这两个人,也就跟着怠慢。
  王仲心想,他对这个家的期望原本就不高;而且他也认为,纵使仆人们知道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竟是二少爷,对他的态度也不会因而转好,人总是会靠向权势的。
  回王府数日,见不着父亲,又不好离开王府,王仲乐得与古皓云在这假山假水间当食客。
  “二少爷……”
  “不许叫我二少爷。”王仲很坚持这点。
  “云儿今日是在王府,并非在山中石屋。”
  看着古皓云眼底的坚持,王仲只好妥协。他知道云儿平时十分温柔,但有时却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别坚持。
  “好吧!人前准,但人后绝不许再唤我二少爷。”
  古皓云点了点头,续道:“仲大哥,将您伺候得服服帖帖是我的乐趣所在,请不要剥夺我在王府中唯一的乐趣。”
  王仲被他那正经八百的模样给逗笑,在叮嘱他不可过于劳累后,也就随他。
  古皓云心想,自己终于融化仲大哥回到王府以来,数日未曾解冻,如寒冰般的表情。不过,为何老爷召二少爷回家中已数日,仲大哥却至今尚未见着老爷,原因想必是出在夫人身上。
  他心底感到疑惑,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夫人对仲大哥为何恨之入骨?难道真如下人间的传闻,仲大哥并非是夫人的亲生儿子?他不知其中端倪,只能在心中为仲大哥抱不平,他不曾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探问仲大哥的隐私,这是两人间的默契,古皓云知道只要他开口问,仲大哥必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但他不忍,他只要仲大哥是仲大哥就好,才不管仲大哥的身世为何。
  其实,就连王仲本人也仅是隐约知道自己似乎不是母亲所生。虽然儿时幼小心灵也曾怀疑过谁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自从有了古皓云后,他的感情世界全被古皓云填满,除了他之外。可说是一片空白,他只要有云儿的陪伴即可,其他什么都不在意,对亲情淡泊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古皓云是王仲小时黑暗世界中的一道曙光,如今这道曙光成为耀眼的阳光,使在他之下的阴影显得微不足道。
   
         ☆        ☆        ☆
   
  是夜,王仲收到一封密函,要他在子时至凌霞居。
  他知道凌霞居是父亲养病的住所,看来父亲终于暂时支开母亲,要与他一谈。他打算在见完父亲后,随即带云儿回山中石屋。
   
         ☆        ☆        ☆
   
  子时,王仲施展所学,轻巧地避开仆人,来到凌霞居外。轻敲房门数声后,屋内传出“进来”二个字,打开房门,果然只有父亲单独一人。为何要如此谨慎,令王仲觉得很不寻常。
  “儿,坐吧。”
  王义理满脸倦容,大病未愈,显得苍老许多,儿时记忆中,父亲那高大威严的样子似已然不复存在,让王仲不禁心头微酸。
  “十二年不见了,这期间要你回家,你总推说学艺未成,无颜回家,这次要不是为父的生重病,看来你是打算终生都不回王家。”
  “孩儿不敢。”
  “罢了。”
  这孩子仍旧不将任何情绪显现在脸上,算了,这也不能怪他。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长到令王仲不由得抬头望向父亲。
  “你已经十九岁了,业已成年,是该让你知道事实真相的时候。”
  王义理开始娓娓道出往事,表情显得相当沉重。
   
         ☆        ☆        ☆
   
  十九年前
  王家代代为官,声名显赫。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家境优渥、养尊处优下长大的小孩,会觉得一切得来太过容易,而不懂得去珍惜,容易变成只知享受、不懂付出的纨子弟,家道也因此中落。
  到王义理这一代,仅此一单传,所以他自是倍受宠爱,纵使王义理的父亲想严加管教,亦力不从心。
  王义理的祖父母极其宠溺他,凡是他想要的无不帮他弄到手。就如日前王义理直称赞城内第一餐馆醉仙楼的餐饮有多好吃,他的祖父母竟因此便重金礼聘醉仙楼第一大厨至王府掌厨,结果醉仙楼从此生意大受影响,但王义理仍成天在外头鬼混,没几餐是在王府内食用的。
  王义理的祖父母是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让他受的,包括来自父亲的严词,更遑论任何惩罚。所以王义理学会的是,只要向祖父母告状,一切都可以依他的意解决,直到发生了与郑府有关的那件事,才彻底改变了他。
  一日,如同往常,王义理带着他的狐群狗党与众喽罗们在街上闲荡。
  突然,他看到一位俏丽的姑娘带着婢女经过,他十分垂涎那名女子的美貌,遂色心大起,在同伴的怂恿下,设计接近她。
  狐群狗党怂恿他支使下人当调戏女子的歹徒,自己再当那位姑娘的救命恩人,如此那位美人就非常容易到手。
  一切果如他们计划中的进行,王义理赶走不肖之徒,并受了点小伤,这伤虽然是在计划之外,但更引来女子感激外加关怀的目光。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请受小女子一拜。”
  “快请起,小事一桩,何足挂齿。”王义理连忙一脸正经地扶起眼前这位美人,心下却想着:这妞的小手可真嫩。
  姑娘娇羞地把手收回,留下一阵引人遐想的薰香。
  “小女子名唤芙蕖,乃城西郑家之女,敢问公子……”
  “在下王义理,原来姑娘是邱部侍郎郑大人之女,失敬,失敬。”
  “快别这样,如果可以,还请公子至郑府疗伤,以聊表谢意。”
  她的提议正中他下怀,真是顺利,不过还是要先假装一下。“不过……”
  “难道公子有何不便之处?”
  “这倒也不是,只不过这不会太过叨扰吗?”
  “哪的话,就请公子赏光。”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
  来到郑府,郑父一听王义理曾搭救女儿,又听闻女儿如何称赞他的英勇,自是以上宾对待,全家上下都对他解除了戒心,连他在外头所有不好的名声,如花天酒地、浪荡子、摧花手……等等,郑府内没一个将之当真,只当他是救命恩人。如此盛情,还真令王义理有些良心不安,不过那也只有一点点,与他的野心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
  王义理为追求郑芙蕖,自此频繁地出入郑府,后来,竟如同出入自家庭院般,所有见着他的人甚至连问一声都没有。不知是郑府的人太过纯朴,亦或是王义理表现得太过正直凛然。
  王义理承认他是挺喜欢郑芙蕖的,但要他这么早就订下终身大事,说真的,他还真是不愿意,不过是逢场作戏嘛,何必太认真,现在的他只想单纯地沉浸在被爱慕的滋味里,不想负任何责任。
  但郑芙蕖却不是这么想。从王义理搭救她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定今生非此人不嫁。聪颖的她也知道王义理还年轻,还相当贪玩,不想那么早就被婚姻束缚。但岁月不饶人,已届适婚年龄的她不想和姊姊般,因未婚夫身体状况不佳,而将婚事延宕至今仍无下文,不但落得被众人嘲笑,还得长期待在寺庙为未婚夫祈愿。而她也不愿随便屈就于任何她看不上眼的男人,如今,好不容易她找到一个符合理想的男子,她怎么可能放过他?她也怕情海生变,迟早有一天王义理对她的迷恋消退时,便会离她远去,所以她鼓起勇气,打算趁他还在身边时造就既定事实,依两家的地位,无论王义理怎么想赖也赖不掉。
  这年轻的两人,说起来还真是相配,一样旗鼓相当的自私。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郑芙蕖让他潜进房内,给了他自己的身子,两人且交换信物,发誓今生永不分离。
  有一天郑府显得特别热闹,府内张灯结彩,好似在筹办喜事,王义理不由得一惊,难道两人的事这么早就东窗事发了,他还没玩够呢!
  他拦下两名婢女,想弄个明白。
  “大小姐回来了?”
  “是啊!听说她在白马寺为未婚夫祈福,现在未婚夫身子好多了,所以就赶在出嫁前先回家里,多跟家人聚聚。”
  一见俊帅的王义理同她们问话,两名婢女便高兴得口无遮拦。
  “是啊!大小姐从去年起便至白马寺为未来的夫婿祈福,祈求他早日康复。”
  另一个婢女为讨好他急忙抢着说:“小姐与姑爷从小指腹为婚,但彼此从未见过面,只知姑爷身子骨差……”
  另一个又抢着说:“听说还差到不能人……”还好及时把“道”字咽了回去,因为这点迟疑,以致献媚的机会又让别人抢了去。
  “听说如果姑爷的身子没转坏,年底大小姐便要嫁过去冲喜,今年大小姐已经二十岁,再不嫁就遭人笑话了。”
  不甘话被打断,两名婢女拼命争夺发言权。
  “大小姐名唤菱莲,人如其名,比花还漂亮,和二小姐有得比,但大小姐大概因为常在寺庙祈祷,显得文静多了。”“还有听说姑爷姓陈,家世也相当显赫……”
  他小小一施展魅力,婢女们便全盘托出,王义理是很高兴,不过他可受不了她们的聒噪,得到想要的讯息,利用完后,他道:“你们不是要送东西?”
  “对喔!这是要送到大小姐房里的新衣,再不快点大小姐就要到了。”
  两名婢女匆匆离去时,还不忘回首频送秋波。
  王义理以迷人的微笑送走两人后,心想郑家原来还有一个旷世怨女,加上她又是美女,怎能不让她在结婚前见见世面。
  男人嘛,食色性也。
  世间太半男人皆以此种借口,原谅自己既为人就不应犯下的过错。
  在得知郑大小姐是个美人后,忍不住想先一窥美貌的王义理,躲在树丛后,这一看之下,所有事先的计划便都走了样。
  王义理深深地被郑菱莲所吸引,简直惊为天人。他第一次碰到如此令他动心的人,十七年来第一次。
  他压根儿没考虑到郑菱莲已是罗敷有夫,自己也已有郑芙蕖了,他满脑子只想到该如何亲近她、该如何才能掳获她的心。只要他要,郑菱莲的婚约随时可以取消,以他家的财富有什么办不到,但极重面子的大户人家,哪丢得起这种脸,王义理倒是想也没想过。
  在还没将郑菱莲弄到手之前,王义理是舍不得放下已经到口的肉。
  他表面上仍对郑芙蕖一如往常,甚至更加深情,但私下他则利用自己不多的长处——俊脸又多金,买通了服侍郑菱莲的婢女替他传达书信。王义理虽不学无术,不过好歹他也是出身于富贵之家,即使祖父母再怎么宠爱,基本的学术修养还是有的,尤其是从他开始对男女之事好奇之后,长期的磨练之下,情书是他唯一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所以他那狐群狗党们也常以一壶酒、一顿饭或其他不宜公开的条件,请他代为书写,听说因此上钩的姑娘还不少。
  对郑菱莲来说,她从小就生活在十分封闭的世界里;男人,她只见过与自己有血缘的近亲,如父亲、兄长等,以及在家里帮佣的一些长工们,每一个年龄都大她许多,根本无法成为幻想的对象。第一次遇到年龄相仿的异性,又长得如此英俊潇洒,书信又写得文情并茂,加上此人又如此热烈地追求自己,好像没有自己便没了活在这世上的意义,不禁令她心儿小鹿乱撞,想不动心也难。
  郑菱莲深受传统妇女教育影响,虽谨遵三从四德,但仍抵挡不了情窦初开的感觉,她满足于因背德而内疚的刺激感。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可以活得这么的快乐。
  随着王义理与郑菱莲幽会次数的增加,两人情意也愈加浓厚,原本没打算投入如此深厚情感的两人,也终究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这次王义理是真的动了心,也真的打算娶郑菱莲为妻,但他不知该如何对郑芙蕖开口,于是他只是消极的继续与她虚与委蛇,以自己不忍心开口伤害对方为由安慰自己。
  时已入秋,王义理知道自己再不表明心意,郑菱莲便要嫁作他人妻。他愈来愈焦急,他的不安终于使得郑芙蕖发现不对劲。
  她发现,他拜访她的次数减少,虽然他总推说近日家里商务繁忙;但她发现,他在她的身边时总是心不在焉;她更发现,他的背上时有数道抓痕。她怀疑他有了别的女人,但他总说她胡思乱想,陷他于不义。
  她派人四处打听,但并未发现王义理在外头另有别的女人,其实她又怎知她派出去的人早就被王义理买通;王义理虽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他只顾防范秘密被他人得知,却从未想过真的东窗事发后的窘境。
  就在郑芙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时,她察觉到平日甚少往来的大小姐变得愈来愈奇怪,随着大姐婚事的逼近,她却愈发忧愁,难道……不可能,大姐怎么比得过自己的婀娜多姿,不可能!从小只知听从父母之命,一心一意只知要嫁给那不知什么时候会夭折的未婚夫的大姐……不可能!
  直到有一天,当郑芙蕖开始注意郑菱莲后的没几天,她竟看到王义理来到郑府却没去找她,反而避人耳目地闪入郑菱莲房内时,她便明白了,这一切原来只是个谎言……她好恨!
  她恨自己的亲生姐姐更甚于王义理,她觉得被比自己差的人比下去真是奇耻大辱,而且被与自己有血缘的亲人背叛,更令她恨得咬牙切齿。
  但她还是不愿放弃王义理,他毕竟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爱恋啊!
  她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得到王义理,一定要让大姊郑菱莲悔不当初。
   
         ☆        ☆        ☆
   
  一日,王义理如往常来到郑芙蕖房内,与她共赴云雨。突然——
  “你们在做什么?”郑父依女儿所言来到她闺房,却看到这种场面,差点没气出病来。
  他亲自押着王义理,一状告到王府,要王义理负责。
  王义理跪在厅堂前,低头不语,心底十分慌乱。
  “这是真的吗?”王父只知最近义理迷上一位姓郑的姑娘,没想到他还将人家弄上了床。
  王、郑两家在当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而且攀上郑家这门亲事,对王父的事业是有利的,所以在双方家长的逼迫下,王义理吓得不敢说出与郑菱莲的私情,只能答应娶郑芙蕖,还妄想在婚后再纳郑菱莲为妾。
  郑家要求王义理婚前不得再涉足郑府,这是为了挽救郑芙蕖出嫁前的名誉,而且婚事也要尽速举行。
  王义理无法再进入郑府,而之前被他买通的人皆已不知去向,他亦无法将他的计划告诉郑菱莲,要她等他纳她为妾。
  他天真的以为郑菱莲会傻傻地等着他,等他婚后就可以再见到菱莲,届时,他便可以跟她解释他最爱的是她,要纳她为妾,虽然委屈了她,但依她温柔的个性,一定会原谅他,一定会接受他的安排,因为他们是如此地相爱。
  就在王义理以为一切已安排妥当时,郑府内却掀起一场大风暴——
  “你说,孩子的爹是谁?”
  郑父严厉地逼问跪在眼前的郑菱莲,真是家门不幸,一个比一个丢脸,他被自己这两个女儿气得濒临崩溃,平日的修养早已不复见。
  “再不说,我就打死你,刚好连那小杂种一块儿打死,省得留下来丢脸。”
  “不,爹,求求您!您怎么对我都没关系,只求您饶过这个无辜的孩子。”
  王菱莲拼命护着微凸的肚子,趴在地上哭喊。
  “给我打!”
  看下人们拿着棍棒不敢真的打下去,郑父气不过地硬是抢走棍棒,打算自己动手。
  “住手!你这样打,会打死女儿的。”郑母挡在棍棒前,转而向郑菱莲采柔情攻势。“菱莲啊!娘可是非常心疼你,从小从未让你受过任何处罚,求你快说!不然你父亲真的会动手的。”
  “女儿不孝,女儿不能说。”
  “郑家怎么净出你们这些不守妇道的女儿!芙蕖还好,与王义理被当场活逮,百口莫辩,我看他也不敢不负责。可是,你呢?你死守着那男人的名字作啥?你肚子都这么大了,怎么嫁到陈家,年底的婚事怎么办?我们郑家丢得起这种脸吗?你说!要是这事传了出去,往后教我们郑家的脸往哪里摆?”
  郑父忍不住又想鞭打郑菱莲,想逼出罪魁祸首一消怒火,幸而被郑母拦住,而郑菱莲仍是不发一语,只是掉泪。
  后来,不论郑父、郑母如何逼问或软言相求,依旧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连郑芙蕖亦虚情假意地盘问一番,郑菱莲也只是垂泪。
  王义理与郑芙蕖成亲之日,听着门外的喧嚣声,郑菱莲的泪流得更凶,她心腹丫环在前些日子不知去向,听说是回家供养两老,所以她现在连个知道事情真相,可以谈心的人都没有。
  她也曾想过要自杀,但她舍不得孩子,舍不得她与最爱的人的骨肉,纵使他骗了她,她也只能怨他,却怎么也无法怨肚子里无辜的孩子。
  而郑府则诓骗陈家,说郑菱莲生了重病,无法在年底成亲,只能等她病好再说。
  而新婚的王义理陷入郑芙蕖的温柔乡里,加上郑家的重重阻挠,他一直都见不着郑菱莲,但他仍乐观地相信,她会等他,会痴痴地等他。
  随着肚子里的小孩日益长大,郑菱莲却日益消瘦,就好似她欲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肚里的孩子,而自己却对这世间毫不眷恋。
  同一个夜里,两姐妹几乎同时各生下一子,一个倍受宠爱且白白胖胖的,另一个却乏人问津且瘦瘦瘪瘪的。
  郑菱莲用尽所有力气生下肚里的小孩,连替孩子命名的力气都没有,便虚弱得死去,她终究还是没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而在郑芙蕖得知后,便将孩子要了去,说会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会将他当成我的亲生儿子。”
  王义理在得知郑菱莲为了生这小孩已经去世时,伤痛得无以复加。他感恩于芙蕖的收留,一方面又怕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事实真相,内心煎熬下,使得他再也无颜面对郑芙蕖,在她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而郑芙蕖对外则宣称自己生了一对双胞胎,心里却想着要好好地折磨他们背叛她所留下来的证据,她要王义理后悔一辈子。
03
王仲镇定地听完这一切,他终于明白为何母亲会这么对待自己,原来他真的不是母亲的亲生儿子,唉!
  “仲,为父的对不起你,我早该发现你的……”
  “母亲。”
  “是的,我早该发现你的母亲早已得知事实真相,早该知道她对我的恨有多深,但我都以工作繁忙为借口逃离这个家,我对不起你亲生母亲,也对不起芙蕖,只怪我当时年少不更事,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一直到你七岁那年,我刚好回家,知道你与你的侍童被毒打,府里上上下下竟没人替你说话,所有人都视而不见,要不是你师父搭救,说不定为父的就永远失去你。”王义理老泪纵横地道。
  “仲,为了弥补你,在为父这风烛残年的身体还有力量时,我要将王家的一半家产给你,其中王府主院留给你母亲及其他兄弟,而这别业就留给你。”
  “谢谢爹的好意,但孩儿不要。”
  “你就算给爹一个赎罪的机会……咳!”
  “爹。”
  “别说了,咳咳……为父心意已决。”
  “爹。”
  算了,王仲看着愈咳愈严重的父亲,心想等他身体好些,再好好地拒绝。
  但万万想不到隔天醒来,这件事便已渲染开了。
  一早,唯母命是从的大哥王伯雷便不平的表示,王府内兄弟这么多,所有家产怎能由王仲一人独得一半,而且这王府别业是大伙儿从小到大游憩的地方,怎能从今以后由王仲一人独享。不久连不务正业的三弟也跑来冷嘲热讽一番,说想不到离开这么久的王仲,一回来就不知对父亲灌了什么迷汤,令他言听计从。
  看到这些平常极少来往的王家兄弟,今日一早却全到藕花水榭来,古皓云开口问道:“仲大哥,这怎么回事?”
  王仲正准备好好地将来龙去脉全告诉古皓云,对他来说除了一件事,他与古皓云间是没有秘密的。这时却有侍者来报,说王夫人急欲召见他。唉!该来的还是会来。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        ☆        ☆
   
  “仲,怎么回来都这么久了,为娘的不说想见你,你就不会自己来探望娘,嗯?”
  随即赶到桂子轩的王仲,仍是一脸冷然。
  “孩儿惶恐,怕惹娘不高兴。”
  “不高兴?十年没见,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哪会不高兴?”王夫人说得酸不溜丢的。“你没来见我,倒是先去见你父亲。”
  王仲无言地等待母亲的下一句话,那必定是伤人的话。
  “吾儿啊,为娘的对自己的儿女可是一视同仁,绝不会有任何偏袒,这你应该了解。”
  “是的。”
  王夫人郑芙蕖原是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但自从认识了王义理,知道了如何由爱生恨后,仇恨便蒙蔽了她的双眼。
  王义理因深觉对不起已逝的郑菱莲,而选择逃避,埋首工作,长年不回家,这使得郑芙蕖恨意更深,完全发泄于王仲的身上。
  后来,好不容易逼走王仲,想不到多年后他还是又回来了,王义理还非常偏袒地放任他争夺家产,这教她怎么咽得下这口下,她宁愿把王家毁了,也不愿分给王仲一丝一毫。
  “那你也该知道,为了王府内的和平,是不能擅自分割、争夺家产的。”王夫人严厉地看着王仲。
  “娘,您误会了,仲并不想争夺任何财产,爹想必是思儿心切,加上病魔缠身,一时间未经思索地脱口而出,做不得准的。”
  “但你爹他固执得很,是不是你从旁怂恿的?”
  “孩儿不敢。”
  “不敢?那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娘,您多虑了,纵使爹坚持,孩儿也不会要王家一分一毫的财产。”
  “这么说,你是瞧不起王家微不足道的小家小业?”
  “孩儿不敢。”
  “又说不敢。”
  “孩儿自小离家,早已过惯草莽生活,等爹病情好转,仲会再仔细表达自己的意愿,并携同云儿回山中石屋,实在无意争取家产。”
  王夫人微微点点头,表示同意。
  郑芙蕖在嫁入豪门后,在缺乏丈夫的支持下,家中的事全靠她一人打点,随着年事增长,心机便愈加深沉。她完全不能相信王仲,那对背叛她的人们所生的孩子她绝对不信,唯一能牵制王仲的王牌,就是古皓云,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古皓云;只要能控制古皓云,还怕王仲不听她使唤?而控制古皓云的最佳办法,便是留他身边就近监视。
  “还有,我的婢女春禧,她对你的侍童颇有好感,为娘的就作主让他们俩成亲。”
  “不,云儿尚小,不适合这么早就成亲。”王仲急急地道。
  “你自己要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我并不反对,但你又何苦拖着别人下水,难得春禧看上他,是他的福气,将来他留在我身边伺候着,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亏待他的,总比他让跟着你过穷苦的日子好得多。”
  “可是……”
  “不用可是,难道王家佣人的婚事,连我都作不了主吗?”
  “娘,我会询问云儿的意愿。”
  “不必多言,事情就这么说定,下去吧,我要休息。”说完她便往内屋走去。
  王仲认为多说无益,总之,他会遵照古皓云的意愿,即使届时需带着云儿四处逃避也无所谓。
  不过,为了云儿好,是不该让他跟着自己吃苦,如果云儿愿意,在王府中的日子至少富裕多了,也不用在石屋中忍受着天寒地冻。只要云儿自己的愿望,他会努力的说服自己放手。
  但还是不舍啊!他就是舍不得云儿,千千万万个不舍!
   
         ☆        ☆        ☆
   
  古皓云担忧地看着王仲。仲大哥虽然平日就很冷漠,但今日除了冷漠外,似乎心事重重,有时直直地盯着自己,有时又望着天空叹气,仿佛陷于沉思中,周遭任何喧闹都传不到他的耳里。究竟老爷、夫人对仲大哥说了些什么?
  王仲突然在热闹的洛阳市街中央停下脚步,搂住古皓云的肩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觉得在王府内的日子过得如何?”
  “二……哦!不,仲大哥。”古皓云连忙改口,省得他又不高兴,“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与山中石屋的日子比起来如何?”
  古皓云纳闷地望着他,“虽然王府住起来比较舒适,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在石屋里无拘无束的日子。”想到可能是可以回山上的家,他开心地问:“仲大哥,我们要回去了吗?”
  王仲松了一口气又继续问道:“你想找个人陪自己过日子吗?”
  “仲大哥不是一直陪着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想讨房媳妇吗?”
  “仲大哥,我才十六岁,从来没想过。”
  人群不断往两人处挤来,王仲小心地护着古皓云。
  “可以先找个姑娘家订下来,等你满十八时再迎娶。”
  “仲大哥……”
  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喊着“闪开”。
  来人非常鲁莽,撞倒人非但没停下来,还继续横冲直撞,连续撞倒许多闪避不及的老弱妇孺,眼看着便要撞上他们。
  王仲搂着古皓云轻轻一跃,将那人踩在脚下,完全忽视地上喊痛的人,看着古皓云,要他继续往下说。
  “我……”
  “小姐,捉到了,捉到了!”
  有位衣着高贵的少女侵入两人的视线,打断他们的对话。
  “小女子龚惜恩多谢公子相助。”
  少女身旁的丫环走向前,从被踩的人手中抢回钱袋,顺便再他两脚。
  “喜儿,不得无礼。”
  王仲非常不高兴话题一直被打断,拉着古皓云走开,而被他踩着的窃贼见机不可失,便一溜烟地消失不见。
  “喂!你怎么可以让他溜了?”名唤喜儿的丫环气愤地拦住两人,“万一他又招来更多的同伴对付我们,那我们怎么办?”
  眼见王仲理都不想理他,她更加气愤,你不可以就这么走了,你必须送我们回家。”
  “喜儿,不得无礼。”
  “可是,小姐,这样很危险。”
  两位姑娘就在王仲他们面前挡住去路,争论不休,而那位名唤龚惜恩的小姐还不时在说话空档间含羞带怯地偷瞄王仲,分明就是想请他送她们回家,还在假装矜持。
  这一切都看在古皓云眼里,他知道仲大哥并不想甩她们,但好人做到底,送佛就送上西天吧!
  “请问两位姑娘家住何处?”
  王仲望着古皓云,他早该硬拉云儿离开,依云儿善良的个性,不可能不管,而他也只能奉陪到底。
   
         ☆        ☆        ☆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王仲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都怪云儿,送人送到门口就可以走人了,却又拗不过人家强力的邀约,不好意思拒绝,结果弄得连那位小姐的双亲都亲自出来道谢。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又怎样!早知道那个小姐是尚书大人之女,说什么他也不会踏入这府内一步,省得云儿为他忌于权势,频频使眼色要他忍耐。
  尚书大人夫妻俩,一看到平日骄纵的小女儿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就知道她看上人家了,眼光是不错。
  瞧这公子一表人才,见义勇为,又是城内第一富商王义理之子,还算配得上自己的掌上明珠,不过就是少言了点,但女儿喜欢就好。
  尚书大人夫妻俩平日就对这最小的女儿没辙,都怪他们太宠她了,才让她拒绝一次又一次的提亲,但最后竟带着心上人回来,真是的。
  他俩观察的视线从王仲身上移到他身边的古皓云身上。
  啊!真是漂亮!实在太漂亮了,难道是养来当娈童用的?算了,男人啊,年轻时玩玩也无所谓,有了妻子后便会收心,而且看喜儿垂涎人家的那副德行,刚好,好事成双,这个漂亮的侍童对女儿也就造不成任何威胁。
  这场聚会,一直聊到尚书大人满意为止,才肯放王仲二人回去,这对二人来说真是难以忍受的煎熬,尤其是担心王仲翻脸的古皓云。
  要不是他忌于尚书大人的身份,基于得罪高官贵人,只有惹祸上身、百害而无一利的想法,频频以眼神哀求王仲,恐怕王仲早拉着他,拂袖而去。
  而王仲被这无聊事,气得忘了澄清他心中一直想解开的疑惑。
   
         ☆        ☆        ☆
   
  平日与王家没什么交情的尚书大人龚恺夫妇突然来访,自是使王义理心下一惊,不得不抱病迎接贵客。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只是专程登门道谢前些日子贵公子对小女的救命之恩,而我们女儿对贵公子,可真是想念得紧。他们年纪相仿,刚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年轻人多聚聚。”
  “尚书大人,您指的是……”
  “怎么?贵公子没同您提起过吗?他还真是为善不欲人知,就是贵府二公子仲。”
  王义理心下有了底,他马上唤来王仲,要他陪尚书千金逛逛别业。
  王仲不好当众与父亲丢脸,只能答应。
  一下子,两家长辈便热络了起来,以亲家互称,甚至开始挑选下聘的黄道吉日,消息一下子传遍了王府上下,在不同人的心里,掀起不同的涟漪。
   
         ☆        ☆        ☆
   
  龚惜恩静静地跟在至今仍未发一语的王仲身后,频频示意丫环喜儿帮她传达情意。
  所以一路上只听见喜儿聒噪不休地,先是称赞王仲是个青年才俊,如何地出类拔萃、鹤立鸡群、武功盖世、学富五车……
  再夸耀自家的小姐如何地优秀,是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都行、饱读诗书、遵从三从四德……说得有多昧着良心,就有多昧着良心。
  再牵扯到两人是如何地登对,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双。
  瞧喜儿那口沫横飞的样子,一旁的龚小姐也很配合地表演大家闺秀那娇滴滴、欲拒还迎的模样,要是被熟知她们本性的人看到,还真不得不佩服她们主仆俩唱作俱佳。
  只不过她们俩努力了老半天,被大献殷勤的对象竟一点都不领情。
  现在王仲满脑子只想到方才母亲召唤云儿不知有何事,要不是被这聒噪的女人缠着,要不是为了父亲,他早就同云儿一起去桂子轩。
  王仲无视她俩的存在,竟连她俩到底是谁自方才聒噪至今都分不清楚,心里只觉得两人一样吵,枉费龚惜恩特地表现得娴静含蓄。
  不知不觉间,王仲带领着尚书千金主仆俩来到桂子轩外。
  突然,桂子轩内传出巨响,好似重物落地声。
  王仲毫不迟疑地闯入屋内,却看到令他血液为之冻结的景象。
  只见古皓云被春禧压倒在地,两人衣着凌乱,他捂着头、蹙着眉,方才那一跌,加上压在身上的重物,显然撞得不轻。
  王仲气得差点丧失理智,那头母猪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的云儿。
  在他忍不住就要动手打女人前,有人比他更激动地采取行动——
   
         ☆        ☆        ☆
   
  喜儿粗鲁地拉起压在云儿身上的春禧开骂:
  “你这贱女人,怎么这么不知羞耻,竟然压在我的云儿身上。”
  “你的?你算哪根葱、哪颗蒜?”
  “我不是葱、也不是蒜,我是云儿的未婚妻。”
  “不要脸!我才是云儿的未婚妻。”
  “这是尚书大人作主的!”
  “我才是夫人作主的,既然云儿是王家的仆人,婚姻大事当然是由夫人作主才算得了准。”
  “错!尚书大人官位大,由他作主。”
  “贱人!由夫人作主。”
  两个婢女争论不休,没人在乎当事人的意见,等她们终于想到时,主人翁早已不见踪影,只剩龚惜恩兴味盎然地看她们表演。
   
         ☆        ☆        ☆
   
  王仲将古皓云带回藕花水榭,心疼地用湿手巾冷敷他后脑勺的肿块。
  “你还真受欢迎,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王仲忍不住酸溜溜地说。
  古皓云知道仲大哥在生气,却不知他在气什么。
  王仲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都还没正眼瞧过古皓云,他怕自己会一时气愤,口无遮拦地责备古皓云为什么那么没戒心,竟然让那头母猪压倒在地。他知道错不在古皓云,却又止不住怒气,一时间忘了控制自己的力道。
  “痛!”
  呼痛的声音唤回王仲的注意力,他终于注意到散布在古皓云脸上的红色痕迹。
  王仲恨恨地抬起他的脸,用力地帮他擦拭。
  古皓云看着他的神情,也不敢再喊痛。
  当王仲发现他粉唇上的一抹红后,冷冽的神情骤变,再也压抑不住。
  “可恶,这是我的!”
  狂吼一声,王仲用力覆住古皓云的唇,古皓云则吃惊地瞠大美目,任火热的舌窜入口中,长驱直入。
  王仲用力地、愤恨地蹂躏他的红唇,狂喊着:
  “我的!”
  一直到古皓云被这长吻吻得几乎不能呼吸,瘫软在王仲怀里,他才不舍地松开。
  “我……”
  “别说话。”
  王仲紧紧地将他锁在怀里。
  “云儿,你喜欢春禧吗?”
  不许他说话,古皓云只好摇摇头表示否定,可是,为何这么问?
  “那你喜欢喜儿吗?”
  “喜儿是谁?”啊!一不小心就说出话来,可,不许他说话,又要问他问题,这很难的。
  “就是那回碰到的尚书千金的丫环。”
  哦!是她。怎么又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任何喜欢的人?”
  “有啊!”
  王仲脸色发青,没有发现的古皓云继续说道:
  “仲大哥、爹、还有山下的陈伯伯、他隔壁的吴三婶、吴三婶的小孙子,他好可爱喔!还有城里卖鱼的李伯伯……”
  “好了。”王仲松了口气,他知道云儿长得可爱,笑容又甜,深得所有人的喜爱,但他要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在你心目中有没有谁是你想跟他过一辈子的?”
  “有啊,仲大哥。”
  古皓云说得理所当然,听得王仲十分窝心。
  “你没想过为自己讨房媳妇,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不再当我的侍童?”
  “可是仲大哥又没将我当下人看待,难道仲大哥嫌我没用,不要我了?”所以才会有这种奇怪的举动,古皓云一脸悲凄。
  “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应该要为自己好好的想一想。”已经下定决心终生不娶的王仲,为了古皓云的将来,努力地说服他以及自己。
  “难道仲大哥要成亲了,嫌我碍事,所以想把我赶走?”
  古皓云虽觉得不可能,可是自从回到王府以后,仲大哥便变得怪怪的,他一想到或许有一天得要离开仲大哥,不禁悲从中来。
  “傻云儿,我只要有云儿就好,这一辈子我谁都不娶。”
  云儿现在还不懂情事,他也就不再追问,等以后云儿想离开时,他会努力逼自己放手。
  这句话终于使古皓云展开笑颜,但年少的他却无法体会这有如烙印般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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