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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吻定江山——唐瑄(03~05)

熏
熏衣草香
2002-07-30 10:25
  3


  晨雾将散未散,曙光初放,恰是心情灰灰的离别时刻。

  冰川清零一口气将京极老奶奶特地端来给她的早餐全塞进嘴里,手忙脚乱换好衣服,一推开门即倒抽一口急猛的气,眼睛瞪直,看到心事重重的冰川菊幽幽款立在水池前,一副我见犹怜模样。

  在重重白雾缭绕下,飘逸出尘的她活脱脱是武侠小说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古墓派玉女掌门人,美得不像真的。但美则美矣,大清早以这种方式撞见,心脏无力的人最好随时准备上救护车。

  冰川清零拍拍惊魂未定的心跳,惊异地发现,异母姊姊犹穿著昨天晚宴上那袭为她赢得满堂彩的桃红华丽和服。

  「菊,你吃错药啦?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宁死不沾的禁地耶!」菊也一夜无眠吗?怎麽啦?「你就算失眠也应该去京极家啊,小总管绝顶聪明,一定有办法帮你入眠的。」

  冰川菊对她暧昧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脱俗的面容更哀愁了。「我……我真的很喜欢京极大哥。」

  冰川清零受不了地向灰蒙蒙的天空丢了记白眼,当下决定,她的异母姊姊不但吃错药,可能还打错针。太反常了嘛。

  「你……你怎麽不说话?」志忑不安的冰川菊轻掩心口,屏息以待。

  「莫急莫急……我还在整理和你京极大哥激斗多年的经验法则嘛。我是劝你啦,最好直接向他本人表白,别把歪主意打到我头上,因为我只会弄巧成拙。没办法,我一看到那家伙的脸不是想吐就是想扁,绝对没法子帮你转达。」匆匆瞥了下时钟,冰川清零急著支开不请自来的人,慌声催促:「快六点了,这时间你的京极大哥应该在他家闲人莫入的鬼武道馆和他的宝贝爱刀卿卿我我。我给你一些珍贵的资料,你拿笔记下来,快。」姊妹一场,当是临别赠礼了。「没时间了,我要开始说了哦。他把那套什么鬼流鬼刀法练完,打坐个二十分钟,让他先把身上的杀气戾气杂气什麽乱七八糟的废气,统统沉淀下来,再进去告白。这样一来,凭你无人匹敌的惊世美貌,搭配扣人心弦的吴侬软语,成功的机率绝对百分之百,你才不会被他的护体锐气重创。这样,了解吗?」

  菊心高气傲,八百年不跟自己说上一句话,偏拣在这节骨眼上莫名其妙跑来罗嗦一堆?喜欢就喜欢嘛,反正她和京极小总管郎才女貌,昨天大家也公认他们是千载难逢的金童玉女配,真的很适合嘛……两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啊、都惯用鼻孔看人啊,凑成一对刚刚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也可避免伤及无辜啊。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麽接近他……」冰川菊语带试探,拨了拨禅味十足的细流。

  她刚刚在对牛弹琴吗?冰川清零从内室冲到小起居室,逐一清点行囊边沉吟:

  「坦白说,京极御人这家伙的风度其实在合理范围内啦,只要你别先动手惹他,他顶多是以毒嘴损损你,不太会还击。耶,算一算,十一年来,我和那家伙的干架次数怎麽可能一只手掌也数不完?」又惋惜又震惊地深深一叹。

  「冰川清零!」郁色一扫,小脸怒红的冰川菊忿忿不平。「你怎麽可以诽谤优秀的京极大哥?他待人和善有礼,人品是宗族间公推的绝佳表率,他不会打人,更不可能打女人,你别因为他奉父亲之命管束你就怀恨在心,胡说八道!」

  「菊,你确定我们谈的是同一个人吗?」冰川清零轻蔑撇嘴,哼哼一笑。

  「你不要太过分了!」

  「好啦好啦,跟你开开小玩笑嘛,干嘛那麽认真。你们这里的人都好一板一眼哦,严重缺乏幽默感,啧,不玩了。」冰川清零要笑不笑地垂下眼睫,甜美的笑颜嫣然动人,语气刻意淡漠疏离:「菊,我要走了。」

  菊好像不打算离开,逼於无奈,她只好……当面道别。

  怒火焚身的冰川菊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转身瞪她,这才脸色惨白地瞄见堆在门廊上的两袋小行李。

  「胡、胡说!父亲不会答应的!」她激亢的声音蓦然抽得好尖。

  「所以呀,我只告诉你。」冰川清零咯咯轻笑著,回眸瞅她一眼。她若需要谁来助她一把,菊必是不二人选了。

  「为什麽?你的家人都在这里啊!」冰川菊骄矜的面容因紧张而柔和不少。

  「你不是常常警告我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冰川清零无所谓地耸肩自嘲。

  「因为我常常害你帮我顶罪,所以你要离开?」冰川菊冲过去蛮不讲理地打掉她准备收进背袋里的小熊布偶。「我……我不跟你抢京极大哥,我不会再让你背黑锅,你不要走!」

  冰川清零奇怪她异常的反应。菊应该很高兴除去眼中钉才对,为何脸色这麽白?白得彷佛她很不希望自己离开一样……

  「菊,你是不是生病了?京极御人本来就不是我的啊,你是不是搞错了?至於背不背黑锅,如果不是我自愿,谁都不能勉强我,你大可不必想太多。」担心地推高她的刘海,冰川清零以额头轻触对方一夜失眠的冰凉额间。「你好像有点发烧,进来躺一下,我请京极管家叫医生……」

  「不要!」冰川菊急拉住正在帮她抖开被子的手,泪水一古脑滑落,她反常的模样吓傻了冰川清零。

  「很不舒服吗?你忍著点……」正在拨号的话筒被冰川菊蛮横挥掉。

  「如……如果我叫你不要走,你就留下来,好不好?」从小到大只有清零会听她说话,只有她了解她的苦闷,只有她的关心是出自真心。她真的当清零是妹妹呀,她只是不晓得如何让清零明了这些。

  冰川清零愣愣地跪坐在惊慌失措的同龄姊姊身畔,被她搞糊涂了。菊不是从她七岁来日本就巴不得她快点滚出冰川家吗?

  「如果你肯留下来,我把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把我的钢琴和你分享,把我的舞蹈室、我的跑车借你用,假日时还可以开我的游艇带你到处玩!只要你肯留下来,你要什麽,我都给你……」说到後来,冰川菊心慌地哭出声:「我只要你留下来,清零,你不要走。」

  舍不得她离开,难道……菊和自己一样寂寞?

  冰川清零动容地试著伸手拥抱她,忘了肢体语言对家规严谨的冰川成员而言很陌生,所以她一碰著冰川菊,她反射动作地立刻跳起来往门边退缩。

  「不瞒你说,我已经订好机票,连住的地方都打理好了。」她只带走亡母留给她的基金和几件寻常衣物,其馀全部物归原主。

  「你不怕我告诉父亲?!」她无动於衷的笃定态度让冰川菊气结。她一定能像十七岁那年一样锁住清零,一定可以……

  「很怕,所以我得赶在他发现前消失。」冰川清零拿出护照对冰川菊惨无血色的苍颜扬了扬,提起脚边的行李。

  「今天的班机?!」冰川菊没想到这个,慌了神。「你……你忘恩负义,怎麽可以说走就走?!」她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想想办法……谁呀,谁来阻止清零?

  「菊,你在气什麽啊……」冰川清零坐在门廊边缘,套上心爱的墨绿长靴,仰头用力呼吸著最後一口冰川家高贵的早春空气,年轻的脸庞绽放耀眼的光彩。

  後面一串杂乱踉跄的碎步匆促跑离。

  冰川清零皱眉回头,果然,冰川菊已经不在房间。菊的心思复杂难解,从小就这样,不管,该走了,月见大哥在外面等著接应她呢。

  戴上母亲为她编织的帅气毛线帽,冰川清零弓身一跃,轻盈的纤躯落入她假想的樱花阵雨中,假想自己被扑了一身红,然後恶心地掸开满头满肩的片片落花。

  毅然旋身,她坚不回首,挥别始终格格不入的尊贵血脉,踏上想望已久的归乡路,沿途洒落一串串既解脱又茫然的轻笑。

  唉,不晓得这一去是不是永别,也不晓得她想不想後会有期,总之呢--

  最後一次三两下攀上囚禁她多载的高墙,背向古宅的纤躯顿了下,螓首果决一甩,纵身往墙那头一跃而下。

  --别了。冰库里面的冰人们,别了别了……

  ☆     ☆     ☆

  「京极伯伯、京极伯伯……」冰川菊慌乱无措地拍打门板。

  坐在厅堂中央打坐的男人,沉静地微掀眼睑,将褪下半边的剑道上衣拉拢,从容起身。

  没想到应门的会是京极御人,冰川菊脸色僵白,抖颤的双腿迭步後退。

  「家父昨晚陪老爷出去,尚未回来。菊小姐有事吗?」京极御人假装没看见她惊惶的举措与一身不合宜的服装,礼貌地偏身等她入内。

  「京极伯伯不在?!」冰川菊方寸全乱,直到京极御人平静无波的深瞳有意无意向下瞥,她才发现自己失态地揪著他的上衣,忙放开退了好几步。

  「菊小姐有事不妨直说,家父下午到家我会代为转告。」京极御人态度疏淡有礼,领头先走入厅堂。

  「那时就太迟了!等伯伯回来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冰川菊孩子气地掩面抽泣了起来。

  「如果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什麽事情来不及?」

  「对……对不起……」冰川菊被他冰冷的语气震慑,缓缓放下衣袖,低垂蒙胧泪眼,没勇气抬头承受他必然严峻寒冽的神色。

  「有事请说,我好趁早联络父亲。」

  「等伯伯回来,清零已经离开了,有什麽用……」冰川菊凄恻地低声哽咽。

  京极御人以为他听错了。「清零小姐住白院,菊小姐可以在那里找到她。」

  「你是笨蛋!听不仅我的话吗?她要离开冰川家,搭飞机走掉,永远不回来了!」终於受不住的冰川菊冲著他歇斯底里大吼大叫。

  京极御人无法思考,没等她吼完,他一转身朝冰川清零住的院落飞奔而去。

  他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麽,一直以为他是讨厌冰川清零的……如果她真就这麽走了呢?

  京极御人厌恶地加紧脚步,揪痛他的感觉那麽陌生、太痛,他浪费不起时间深想,因为那已接近毁灭。

  她走了,不正切合所有人的心意?他不是常常这麽希望著?

  京极御人加快脚步,拼了命不肯相信地冲,一口气直冲到那间房扉大开的房间。他愣住了,然後也知道冰川菊并未说谎,因为他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

  总是烦他、惹他火大,他厌恶至极的人,走了……

  她竟敢--不告而别!

  跟在後面急喘喘跑来,冰川菊一看到空荡荡的院落,她泪水流得更急。

  「别哭哭啼啼!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你……你不是最讨厌清零?」京极御人疯狂的眼神,看傻了冰川菊。

  「你只要回答我,她有没有说去哪里?」京极御人再也无法冷静,他暴跳如雷地吼住冰川菊滚滚不休的热泪。

  「我……我不知道,刚刚她还在这里,只说搭今天的班机离开。」冰川菊被他狰狞的面容吓得跟舱後退。

  京极大哥怎麽回事……他和京极伯伯明明是家里最看不惯清零的两个人。

  刚刚?!京极御人不再拖迟时间,长脚一蹬,跳下长廊,冲回房里拿车子钥匙,飞车赶到机场。

  遍寻不著那个甜得恼人的俏影後,他利用冰川家的特权要到了每家航空公司一个星期内国内外航班的所有旅客名单。

  不管是冰川清零或杜清零,都不在其间。

  他焦躁地买了菸,在出境大厅耐心等候,期望能达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可惜期望落空了。目送末班飞机轰隆隆离境,他阴沉著脸扔下菸,恨恨踩熄。

  驱车回到冰川古宅,已是凌晨时分,灯火通明的大院让他明白他必须面对的交代。直接走向冰川家庄严肃穆的正厅,心情极端恶劣的京极御人想绕道而行,等在正厅门廊的京极一郎开口叫住他。

  「老爷在里面等你。」长子毫不掩饰的情绪,让京极一郎多留意了一眼。

  「找到她了吗?」正对大门的冰川正纯问著跪坐在长廊的京极御人。

  「清零小姐并非从关东的机场离境……」关西机场!她在关西吗?

  京极御人摸出手机,在老总管与冰川老爷微诧的目光中撑起身准备逮人,京极老奶奶恰好满面忧心地捧著电话,小步踱进来。

  「老爷子,清零丫头来电话啦。」老奶奶叹息地瞧见长孙正在拨电话的手一震,手机跟著滑落榻榻米。「那孩子想亲口向你道别,难得她有这份心,你可别对她太绝啊。断了她的後路,你也不好受……」

  「老爷,请让我说服清零小姐,请让我……」跟她说话。京极御人喉头梗塞,竭尽所能地抑制抢话筒的冲动。

  一脸深思的冰川正纯偏了偏头,让老奶奶把电话交给神情狂乱的大男孩,沉声吩咐道:「她若不想回来……」深看了眼频拭泪水的老奶妈。「别勉强她,让她在那里逍遥个几年吧。」

  「你在哪里?」京极御人一抓到话机就急声诘问。

  英子夫人与台湾方面早断绝往来,她母亲去世後,她孤单一个人能去哪里?

  「京极御人?」电话这头的冰川清零愣了下,满心期待父亲的声音,她完全没料到这个。「为什麽是你?我不想跟你说话,把话筒拿给爸爸,快点!别浪费我的时间。」

  「别胡闹!你能去哪里?」京极御人隐隐约约听到班机起降的广播声。大阪腔,果然在关西……

  「我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任何看不到你们这些人势利嘴脸的地方!」冰川清零被他语气中不经意流露的轻蔑激恼。

  「你该待在这里!」京极御人拿著无线话机走到院子里,渴盼的嗓门情不自禁哑了:「回来,好吗?」

  冰川清零目瞪口呆地瞪著手机,京极御人一向高高在上……不,这不是他。

  「清零小姐,希望你别任性行事,你要给大家惹麻烦到什麽时候?你以为我们的时间很多吗?」由对方的沉默,他发觉自己竟在她面前失态了,不禁恼羞成怒。

  这就对了,这种傲慢的态度、不可一世的语调,才是她熟悉的京极御人,才是那个从小到大,好几次害她差点因过失或蓄意杀人进感化院的祸首--京极御人。

  冰川清零为自己荒谬不可思议的幻听咯笑出声,京极御人紧张的心随著那串笑声起伏不定。

  「清零小姐,阁下的行为并不好笑!」

  「京极,我才不任性。你还搞不懂吗?」她迸出一连串更轻快温柔的笑。「任性的其实是你们,我从不任性。天,我一定会怀念死我们『相敬如兵』的日子,那其实很过瘾。我会想念你骄傲不可一世的气焰,真的。我会怀念你,京极。」

  怀念?她竟敢用这种字眼!掐死她的冲动又在京极御人滚沸的脑海中跳跃。

  「既然父亲不肯让我好好道别,你--」

  「你能去哪里?这里才是你的家!」他惶恐地听见她的声音时远时近。

  「你在开玩笑吧?那座一级古迹根本不适合人住,不仅冬冷夏冷树冷水冷,无一不冷,而这些都比不上住在里面的人冷。」

  「你--」京极御人差点被她气死。

  「好啦好啦,不说了,你今天特别没风度哦!冰川家未来的总管先生,父亲大人年事已高,生理机能逐渐退化中,请你帮忙安抚他的情绪,别让他太生气……」冰川清零迟疑了下,盈盈水眸一定,她豁出去了:「御人……我无论如何怎麽也想不到你会是我日本生活的句点,我真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愿後会无期,优秀的京极先生。我们中国有一句话好像是这麽说的,相见不如怀念。」

  「冰川清零!你等一下!」京极御人捏紧话筒,彷佛这样就可以留住什麽。

  稀奇,冰川皇族的准驸马爷竟失礼地直呼她名?

  冰川清零一脸兴味地将准备收线的手机贴回耳朵,半试探半揶揄道:「怎麽,阁下也有日本俚语回送?」

  电话那端乱轰轰的声音清晰可闻,自尊奇高的京极御人情急之下,嗫嗫嚅嚅地脱口:「那晚……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如果……如果我说我--」

  机场内依依不舍的嘈杂声、飞机起降声、广播催促声……诸声沸沸扬扬地交叠,吃掉京极御人扯下自尊的低嚅,也轰得冰川清零头昏脑胀,耳朵嗡嗡呜响。

  「啊?对不起,小总管,你刚刚说什麽……我没听见啊,这里好吵,你刚刚说什麽呀?」冰川清零掩住一只耳朵用力回话,不忘留意时间,一看到她的班机已经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她焦急地向电话那端的人匆促话别:「真的没时间了,我得走了。京极御人,虽然你傲慢且目中无主的德性令人讨厌,集所有大和民族的缺点於一身,和你那些没人性的祖先一样以欺负我们中国人为乐,我还是愿意以德报怨地说,很荣幸认识你,後会无期,再--见!」

  京极御人来不及回嘴,电话那头的人活像久囚的小鸟逃离笼牢,喀地一声,已经轻快收线。

  他不敢相信她说走就走!在他低声下气表明心迹後,她竟可恶地暗讽他没人性?

  生平第一次,自制力极强的京极御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咒骂连声地将话筒朝墙上一摔,又孩子气地重重一踩。

  去他的以德报怨!那是愚味无知的妇人之仁!她见鬼的身上也他妈的流有一半大和民族没人性的血!她天杀的到底有没有日本人的自觉!

  电话这头的冰川清零则错愕地紧握手机,愣愣坐在候机室许久,忽然把毛线帽用力往下一拉,盖住她红通通的脸蛋。

  她听到了……讨厌!讨厌讨厌……

  要命……她怎麽可以那麽差劲,明明听到他说什麽,为什麽要说谎……

  胀红的脸无力地哀吟数声,埋进双腿间。从京极御人讷讷吐出那句不可思议的……表白後,她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扑通」狂跳的心律以及又急又乱的呼吸声。

  为什麽菊和京极御人都在紧要关头吃错药?他们怎麽回事,他们这样好困扰她!啊,一切都乱了!都怪莫名其妙的京极御人,这臭屁家伙从不正眼看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她不知如何应付他戏剧化的转变嘛!他铁定气死了……

  惨了啦,她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冰川清零 我饶不了你!」该死--该死该死的她!他跟她势不两立!

  当浑身烫红的她拎起行李,惴惴难安迈向另一段人生时,脸色阴黑的他正暴怒咒誓著,一脚将地上的金属残骸狠狠踢开。

  他永远记下这一年,十八岁的她可恶至极,他发誓这辈子跟她势不两立!

  她永生难忘这一年,十九岁的他古怪至极,向她吐露一件吓死人的秘密!   4


  啪!一叠厚达两公分的资料怒甩在平滑的黑檀木会议桌上,不停旋转。

  「这是全球性经济不景气!」

  「这样就动怒啦?息怒息怒……你,去去,帮山田部长倒杯水让他消消火。」方头大耳的黑崎董事晃出戴著蓝宝石戒指的食指,朝立於後方的男子勾了勾。「我们都知道您老对工业事业部的贡献,还不就是那种大家常讲的……」侧耳倾听妖娆秘书适时的提点。「革命情感……对!就革命情感。你可别感情用事了,生意人将本求利,怎能一味顾情面,山田部长,你说是不是?」

  已届退休之龄的山田老部长寡不敌众,气得全身打颤。只懂做事不爱人事交际,使他在派系分明的高阶主管间孤军奋战得格外艰辛,还备受排挤。

  一身风骨的老人家作风强硬,严禁私相授受、禁走後门、禁收回扣。他的硬汉作风虽博得下属们一致推祟爱戴,却一再将自己逼入了绝境;树敌无数,终使老人家空怀抱负理想,却有志难伸。

  水清无鱼。久无生物繁衍,水质即使甘美清甜,时日一久照样是死水一摊。

  情况必须改善,立刻。独据桌尾观战了半小时,始终缄默不语的年轻男子趁主管会议上其他人激辩不休,比了个手势让人把资料推过来,一目十行快速扫阅。

  男子专注阅读的神态一派冷淡,让有心揣摩上意的爬墙派主管们瞧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不时以眼神交换心得。

  将阅毕的资料扔回桌上,俊雅男子侧首向贴身的男助理交代了几句。做事有条不紊、效率极佳的助理颔首,从皮箱内挑出一只蓝色卷宗递给沉静少言的上司。

  年轻男子淡郁的面容波澜不兴,翻阅资料前,总算瞥了眼为积弱不振的汽机车工业部门的存废问题,仍争辩不止的两名老者。

  「工业部门这两年的亏损充其量只能算度小月,不到评估清算的最後阶段!我们的研发团队举世闻名,所有基础建设好不容易接轨,人才更是培训不易。这只是所有事业体会经历的过度期,不能因为这样就牺牲一万多名员工,牺牲四十年来的心血结晶啊!」一夫当关的山田老部长吼到後来力不从心,挫败地捶桌咆哮。

  「山田部长,有高血压、糖尿病的人别动不动就发火,有话慢慢沟通。黑崎董事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他就事论事,没恶意啊。」黑崎派主管温言相劝。

  「能慢慢沟通,我犯得著发火吗?」资料火爆一甩,挑衅的纸张漫天飞舞。

  冰川集团东京总部、巍峨典雅的巴洛可式建筑顶层,宽敞明亮的会议厅内死寂一片,烟硝味弥漫。

  各事业体高级主管半个月内连续召开三次紧急会议,都在黑崎董事强力干预下不欢流会。没效率的会议不仅费时耗力,更严重浪费公司资源,这绝对触犯要求效率至上的新任接班人京极御人的大忌。

  为此,刚摆平法国分公司劳资纠纷、顺道签成几桩跨国合作案的京极御人,一大早兼程飞抵日本,就陪冰川集团大头头冰川正纯亲自坐阵主持会议。

  从他光鲜讲究的灰蓝西装革履、贵族般优雅冷沉的举手投足,外人绝难瞧出毅力魄力俱惊人的他其实已两天未合眼。

  冰川正纯一声不吭聆听完双方的争执,思虑片刻後望向桌尾。

  「御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对对对,汽机车都是年轻人的玩意儿,当然由业界公认新一代最年轻有为的京极首席发表高见。」集团大股东黑崎森吃过几次小觑新任领导人的暗亏,不敢大意轻敌,强势身段马上柔软不少。

  「由数据看来,工业部门的亏损额度和影业部门所差无几。我的建议是,要收一起收。」下决断向来乾净俐落得近乎残酷冷血,京极御人掩上卷宗,让私人助理把资料交给桌首的冰川正纯过目,不想为立场各异的双方浪费时间。

  「唉唉唉,京极世侄,且慢且慢,有事好商量。」蓝色戒光在室内急闪,影业娱乐部掌舵人黑崎森惨遭点名後,急忙跳出来澄清:「很惭愧,今年娱乐事业的营收是不太理想,可是我们一刻也没敢松懈,我的行销、公关两部门菁英已责成专案部门,联手找出几个可行的因应对策,这几天正准备上呈总部。先看看我们提出的阶段性改善报告,这事大家再商议、再商议啊……」

  京极御人眼神生冷地一瞥急得冒大汗的老董事一眼,留有馀地顺著话锋下。

  「想必是精采的企案书,黑崎部长的公关与行销团队能力之强,与工业部的研发团体相得益彰。」修长有力的一手,轻轻搭住山田老部长剧烈颤动的肩,京极御人有效安抚下老人家因对方独厚自己的两样标准险些捉狂的冲天怒焰,意带警告地寒声道:「都是一家人,黑崎部长若肯出借爱将,帮工业部门度过这次难关,将来工业部门必定可观的业绩记下您一笔。危难之时多个帮手彼此照应,不也顺应黑崎部长时常强调的商界生存不二法门,人和为贵?」

  好小子,拿他的话堵他?「那有什麽问题!贤侄开口,我黑崎森岂有推托之理,一切交给我!」世故的老狐狸见好就收,一拍胸脯海派保证。

  经年与尔虞我诈的娱乐圈交手,黑崎森比其他事业体的经理人更懂得驶万年船的圆滑身段。何况伺机拉拢新头头的目的已达到,总不好把场面闹到不可收拾,那技巧就太差啦!

  「一切有劳您费心。」京极御人无动於衷,冷淡地从黑崎森上下摇晃的厚掌间抽回手。「希望一个月後我能看到完整的行销报告,黑崎董事对工业部门提出的独到见解必然一样精采可期,小侄拭目以待。」

  小侄?看不出这小子年纪轻轻竟锋芒内敛,也懂得适时软硬兼施,有前途!

  比起山田臭石头,京极小子会做人多了。都什麽时代了,只会埋首做事的人哪成得了大气候!脾气硬梆梆的臭石头,老讲不到三句话就发火,臭脾性不减当年,也难怪混到五十三岁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十三岁小毛头……

  冰川集团若由这毛头小子顺利接掌,前景绝对光明可期。京极小子说的没错,拭目以待,他拭目以待呀,哈哈哈哈哈……

  精於攀亲带故以丰富活络人脉的黑崎董事,笑得合不拢嘴。

  「社长,大家在等您裁示。」社长贴身秘书轻声提醒一脸深思的人。

  「这件事交由御人全权负责。海外开发部负责人留下,其他人可以离开了,辛苦各位。」冰川正纯起身,顺便叫住昔日并肩叱咤商场的老战友。「黑崎、山田,你们下午别忙了,咱们到老地方喝杯酒,帮山田老弟顺顺气啊。」

  「臭石头,别绷了张脸,你听到老大哥的话了,走走,咱们上你喜欢的银座喝酒,这顿我请!」黑崎森顶著下垂的啤酒肚,吃力追上方才在会议桌上恨不能责之於死地的山田部长。

  「喝什麽喝!你这脑满肠肥、不事生产,只知谄媚挥霍的痴……痴肥娱乐猪!」斯文口拙的山田部长恼得口不择言,用力一扯领带以透透憋了一上午的郁气。

  「哈哈哈,山田老弟重炮轰人的火力不减当年啊!」冰川正纯朗声大笑,搂了搂老部长僵紧的肩。「你还是一样直肠子啊,老弟。」

  「唉唉,各司其职,别把火气带下会议桌嘛。别怪我倚老卖老,山田老弟,你好歹学学做人之道,冰川老大哥是熟识无妨,在几个晚辈面前你给我留点面子啊。什麽猪,骂这种话太伤咱们兄弟感情啦……」

  片刻前的快意恩仇消散於戏而不谑的晏晏笑语间,三名半百老头相偕踱入高阶主管的专属电梯。

  「两位老弟,抱歉,等我一下。」冰川正纯忽从电梯里走出来,向恭立会议门口目送公司大老的京极御人招手。「御人,下礼拜有场重要年会,亚洲重量级的经理人都列席了,你替我出席,我那三个孩子忙於学术研究不克参加。细节松本助理清楚,海外部有个案子也在当地进行,你们几个花点时间研究。」

  「是,我知道了,请慢走。」

  「老大哥生的孩子没一个中用,全跑去当软趴趴的教授学者。」卸下公事包袱,黑崎森快人快语的本性表露无遗,糗著走回电梯的冰川正纯。「不像京极世侄,是难得的商业奇才。」

  「人各有志,御人也是我一手调教的孩子,黑崎老弟的说法未免太世俗。」

  「是是,老大哥教训得极是,亲上加亲以後算半子啦--」

  电梯门一拢上,京极御人单手滑入裤袋,立即快步回转会议室,边听助理简报会议内容。

  瘦削优美的身躯猛在门口顿住,他侧眸冷问一臂之遥的得力心腹:

  「你刚才说会议地点在哪里?」

  「台湾。为期一周。」

  京极御人面无表情,快步转入会议厅,同时下达一连串指示。

  「叫俊介著手调查国内外各赛车学校的财务收支状况,我还要GP赛、超级跑车赛,国内外各级摩托车大赛各参赛车队近十年的出赛成绩与潜力评估,赞助厂商的获利情形也一并列上。星期一早上,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星期一?今天已经是星期四,可怜的俊介先生又得通宵加班了……松本助理面不改色地暗叹。他几乎可以看见俊介先生焦头烂额的模样了,有个能力超优、要求严苛的兄长兼上司,没几分能耐和过人的抗压力是不行的。

  「最後,帮我拟一道人事命令。」京极御人躬身滑入桌首的会议椅,顺手接过海外部长呈递过来的卷宗。「京极俊介调任工业部制造课长一职。」

  克尽职守的年轻助理快笔记下。

  从最热门的职位调到最冷门的职位,大家以为兄弟阋墙,俊介先生被首席明升暗降,其实不然,这一著棋等於为俊介先生的部长之路布桩。虚实难分,正是欺敌最好的障眼法,在黑崎派势力取代山田老部长之前,首席先下手为强了。

  与冷漠寡言的京极首席截然不同的俊介先生,不仅为人谦和且能言善道,他卡位後,不仅可在第一时间掌握诡谲细腻的人事变化,也可顺便帮腹背受敌的老部长润滑、修补他糟透的人际面。

  「首席要俊介先生何时走马上任?」

  「立刻。」挥手让海外部长和其秘书坐下,京极御人敛睫浏览海外投资的评估报告,语气冰冷地补充一句:「转告俊介,我绝不谈条件,叫他乖乖赴任。」

  即使亲兄弟也一样。他绝不再蠢得纵容自己对谁开敞心怀,任何人都不。

  ☆     ☆     ☆

  台北的三月天,晴时多云,少了恼人雨意,多了料峭春寒。

  大清早的新北投公园人声喧嚷,热闹如昔。

  花开簇簇的公园南隅,常青社太极班成员打完一轮太极,各自三三两两散到老位置泡茶纳凉,老当益壮者则加入还在跳舞的元极班继续挥汗。

  「快呀快呀……老赵……」殷勤地冲好特级毛峰茶,双手奉上。

  根须垂地的百年老榕树下,一名正在蹲桩的银发老头不客气将茶盏端来就饮,下盘不动如山。

  「嗯,甘醇爽口,入喉不涩,好茶!好茶!」

  「好茶就快呀快呀……」有求於人的结茧粗掌,一见对方茶盏已空,忙又递去一杯。

  「别催了,事缓则圆,我在酝酿情绪。总不好太做作,你老伴可不是省油的灯。」连缠五杯以两计价的昂贵毛峰润嗓,银发老赵终於心满意足了,才状似诧异地直起身,来来回回地遮目搜寻清幽宽敞的公园内部。

  「那个,我说杜老头啊……」老赵拍了拍身畔假意冲茶很没空的八拜交,中气十足纳闷道:「你家丫头怎麽回事,都七点半啦,她今天不来运动吗?」

  老赵嘹亮的大嗓门响透云霄,纷纷引来其他运动同好兼三十年老邻居的关注。

  「莫怪今天老朽舞起剑来特别不顺,原来如此,少了一味娃娃打气声。话说回来,杜家娃娃俊俏的剑招尽得老朽真学,剑走轻灵、招出无形,真可谓名师出高徒呀!」白髯老翁自夸到得意处,不禁抚掌大乐。

  「杜老头子,你耳背啦?没听到你家清零今天没出现,还有闲情喝茶!」看不过去的凛然老者把杜爷爷正要入口的茶抢走,自己乾了。「还喝什麽贵死人不偿命的毛峰!你的一口是你家穷清零一个月的生活费啊,我、我老王真为她不平!」义愤填膺地痛饮三大杯,以示薄惩。

  杜爷爷心如刀割地看著他的绝品好茶轮流被瓜分掉,自已甚至没能沾上一口。

  为了撮合心爱的外孙女和同样心爱的老伴,杜爷爷忍痛含泪,任凭心口大量出血,再不舍也只能认了。

  「嗯,老杜,你还愣在这里!快去看看啊!你家清零『四年来』天天来站哨,台风天也傻不溜丢地冒死跑来,这些都是为了你和你家老伴啊,你们於心何忍!」

  五、六个事先套好滥情招数的老街坊一搭一唱,按脚本齐力将杜爷爷往公园入口推了去。

  指导元极舞的女老师轻打拍子,转到无故停下动作的老妇人身旁,探头询问:

  「杜奶奶,您有事吗?」

  「没……没事。」杜奶奶恍神的面色一正,努力跟上音乐节拍,却在瞄见杜爷爷难掩焦心地跑到马路上时,不小心又漏失好几拍。

  「老伴啊,咱们小乖今天真的没来耶……会不会病倒了……」

  「她是你的小乖,别算我一份,我不认。」年过六旬的杜奶奶小女孩似的倔气回嘴。

  老太太丽质天生,上天特别照顾的好姿容只被岁月关爱出更耀眼璀璨的风华,曾经羡煞该社区的太太小姐欧巴桑们,风靡该社区的男士先生欧里桑们。可惜这份迷人风韵近四年来开始变质,渐被老太太脸上愈皱愈多的严厉线条破坏。

  公园的常客都知道,问题正是出在两老平空蹦出来、说话带有憋憋腔调、笑起来好甜的外孙女身上。寻亲大戏收视了四年,大家也心知肚明,那个近来讲话已经不太憋、笑起来还是一样甘甜的年轻女孩,是老爷爷疼入心肝的乖宝贝,却是老奶奶厌之入骨的磨人精。

  一个外孙,两样心情,唉,这就是人生。可怜了夹心饼老杜……元极舞班八点档拥护者欷歔不已。

  「好好,老头子的小乖就老头子的,你别生气啊。」体型魁壮硬朗得不似七旬老叟的杜爷爷逆来顺受,脾气出人意表的温驯,只一个劲地引颈张望。「快八点了,是不是出事啦,这孩子『四年来』从没间断过啊,连台风天也不曾中断过……怎麽回事……老伴,老赵老王他们让我去瞧瞧的,不干我事啊,你可不能别生我气啊,我……我瞧瞧去……」

  杜奶奶来不及阻止,自言自语得全北投人都听见的杜爷爷已离远。

  两轮元极舞跳完,已过人车壅塞的尖锋时刻。天高气爽,杜奶奶恬适地坐在老位子织毛衣,久候不到老爷爷回返似乎也不以为意。

  她清闲的模样可急煞一班负责後续监视的老街坊。

  「都三十八分啦,老杜怎麽还没来电……」五、六只手各自探向自己的衣袋、腰口,耐不住地把手机摸出来候著。

  「来了来了!」老王亢奋的欢呼声被从四面八方同时拍来的五掌打回肚子里,银发老赵劈手将手机夺走。

  「杜奶奶,杜爷爷从医院打来的电话,他说清零食物中毒,一整晚又吐又泻,现在严重脱水……」

  搁下棒针的杜奶奶恼怒一瞪,老赵悲天悯人的凄呼霎时卡在喉头里,识相地呈上手机。

  「小乖啊……你要乖一点啊,打点滴体力才能尽快恢复,力齐那边外公帮你请假了……你骗外公没上过大学啊,少上一天课不会怎样的……你把学校的电话给我,外公帮你请假,别动别动……」

  杜奶奶听见电话里的老伴一会儿诱哄,一会儿端起长辈架子镇压晚辈,电话彼端断断续续地飞起被逗乐的轻笑,挺虚的笑声……

  好,真行,爷孙俩一个鼻孔出气,当她是外人,一块串通好作戏骗她!

  「喂!」

  与外孙女闹成一团的老爷爷被电话那头一喝,大惊失色,慌忙正襟危坐。「老、老伴,你、你中午能不能熬些清粥给清零,她生、生病了……」

  「我中午要上美容院修指甲,没空!」不耐的口气极差。

  「好……好吧,我来弄给小乖吃,你、你别生气啊,老伴。」杜爷爷可怜兮兮的口吻,引起病榻上正在调整点滴瓶速度的外孙女的同情。

  「杜小姐,你脸色很苍白哦,最好多打一瓶再回家休息。」护士小姐拿药进来时,好心建议。

  只有一个独生女,独生女只遗下这麽个外孙女的杜爷爷一听还得了,顾不得电话那头正在发怒的老婆,急忙回头好言好语地力劝也很有定见的外孙女。

  「小乖,你听到护士小姐的话了,再打一瓶,不听话外公不理你了……好好,一言为定……」猛然想起老婆还在线上,他歉然地拿起手机。「老伴,对不起,等会你可不可以自己先回家,过马路的时候小心一些」

  「你……你不是在骗我?」怒容泛白的杜奶奶口气严厉。

  「我……起先是啦,後来不是。」老实的杜爷爷深知聪慧的老婆已识破他笨拙的计谋,只好一口气全招了。「小乖生病这部分不是……其它,对不起。」

  老奶奶倔气的心隐隐一揪,卷著红色毛海的手抖了下。

  「那、那人没钱住院啊!你、你不会借她,利息照算!」真情微露的语气更冲。「你今天有四个案子要跑,哪有时间下厨!」她蓄意停顿,彷佛在等对方接话。

  老爷爷为难地想了想。「我……我央力齐帮忙弄,应该可以吧?」

  「人家有一间公司要打理,比你这糟老头更忙,干嘛要为不相干的人浪费生命,那人是他的什麽人!你不可以麻烦人家!」驾钝的另一半体会不出她的用心,话已酸出,倔气成性的老奶奶拉不下脸收回,不禁愈念心火愈旺。

  「好好好,我不麻烦力齐,你不要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老奶奶怒吼,骇著了周围状似优闲聊天的窃听群众。

  「小乖说她自己想办法……」动辄得咎的杜爷爷已无法可想,只好如实转述。

  这对爷孙存心出生来呕她的,非要她明讲出来吗?

  「我现在要去买菜,反正我手都油了,顺便弄!」杜奶奶把手机扔还给老赵,提起袋子气冲冲离开公园。

  「喂喂……是,老杜啊,对,你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婆风卷残云地走了。陆上台风警报解除、解除,所幸无人伤亡,吁,苍天有眼……」

  大爆冷汗的老人们心手相连,迭声恭贺彼此劫後重生。

  ☆     ☆     ☆

  继续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掉……

  「外公,求求您一定要救我……」杜清零病恹恹地握紧病榻旁杜爷爷的手。

  「傻孩子,求什麽求,外公的钱将来还不是你的,房租付不出来要早点说啊!」杜爷爷赶忙拿出随身准备好的金融卡,塞进她手里,并隔床有耳地窃声叮咛:「这帐户是外公偷偷帮你设立的,别让你外婆知道。」

  「不是啦,房子是力齐哥借我住的,不是以前那间。真的不用租金,我没骗您,不然您问力齐哥。」杜清零只差没斩鸡头咒誓了。

  外婆很气当年不愁吃穿的妈妈跟了爸爸,自甘堕落地当人情妇,害两老脸上无光。所以後来即使妈妈扶正为堂堂冰川集团的社长夫人,铁石心肠的外婆也不肯原谅妈妈,连带迁怒於她;其不可理喻的程度,与狗眼看人低的小泉玲子简直没两样。

  杜清零动容地拿病颊磨蹭杜爷爷长年劳动出来的粗糙大掌。

  啊,外公绝对是全世界最善良的稀有物种,她以後也要挑一个和外公一样稀有的好男人嫁……

  这世上唯有外公待她始终如一的好,不管七岁离台前或十八岁倦鸟返台後,他老人家皆毫无保留就接纳他命运多舛的外孙女。哪像他脾气怪异的老婆……

  哼,世上再也没人比他老婆更冷血了,外婆的冷酷连京极御人也望尘莫及。

  人家小总管最至少最至少还会陪她斗斗嘴皮子,偶尔打打小架,不像灭绝七情六欲的外婆连哼一哼给她都懒。好过分耶,哪有孤苦无依的外孙女苦缠四年,她只会摆出一张扑克脸来个翻脸不认帐的!

  幸好,老怪婆不给的亲情全在好好外公那儿补足了,幸好啊……可是全世界最最善良的外公,怎麽会讨到全世界最最坏心的老婆呢?

  想当然耳,一定是优良的外公绝无仅有,所以被外婆捷足设计了!

  「密码在这里,你收好。」好好老人深恐隔床有耳,再三以嘴形切切叮嘱。

  「不用了,我真的有钱啦。」杜清零又把金融卡连带纸张推回去。「比起外公我是小巫见大巫,但也算小富婆。何况我晚上在力齐哥公司兼差,他给的薪资不错。」买不起一套像样睡衣就是了。

  「小乖,外公真的不缺这一点点钱,你拿著以备不时之需。」杜爷爷其实担心外孙女在倭域优渥的好日子过惯了,回台湾来不适应次等生活,会不会有朝一日又想回去。

  小乖刚回台湾时,那眼儿不眨的流水花钱法和品味中的高品味,好吓人哪。

  「外公,您别推来推去,我……我又想吐了。」回台湾後立即改回原姓以讨取两老欢心的杜清零,一副病体犹虚的苍白模样,吓得杜爷爷不敢再勉强她。

  「不是房租付不出来,小乖要外公救你什麽?」可怜的小乖,脸色这麽差。

  「差点忘记了,外公的记性一级棒。」她忽然身子更虚、声音更弱地抓著老人家的手,气若游丝地哀求:「外公,您……您能不能叫力齐哥他们别抓我去攀岩了?七壮士有理说不清,每次都硬逼人家吞海鲜……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日本人对海鲜有病态的迷恋,不是我造成的……我的命早晚葬送在他们手里,外公,您一定要救救我……」

  身为魔鬼代言人的攀岩七壮士,压根不信有一半日本血统的她碰不得海鲜。她就这样教他们硬生生试验了四年,也又拉又吐了四年。真的……可以了。

  「好好,外公找个时间念一念力齐,我可怜的小乖……」

  「念我啥呀?」病房外,一双匆匆迈经门口的健壮长腿,紧急煞车,匆匆又倒退入房。「靠!零儿小鬼,枉费我们免费魔鬼训练你四年,你好意思挂病号啊!你太让我失望了……」一大把凝露玫瑰摔在恨不能瞬间昏迷的杜清零身上。

  浑身跳跃著惊人力量的粗犷男子一出现,病房内祥和安宁的气氛立刻破坏殆尽,提升至准战争型态的红色警戒层级,空气严重凝滞,使另一床正优闲翻阅杂志的病患及其家属也莫名神经紧绷、头皮抽颤起。

  杜清零皱鼻将香得太野的花束挪给杜爷爷,边背脊发凉地打量永远活力充沛的高壮上司。

  力齐哥从不是体贴的男人,更不是闲来无事会关心下属生不生病的好老板。中文怎麽说来著……对!无事不登三宝殿、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睡著了!」愈想愈不妙的人才躲入被中,便被体格比粗壮魁梧的杜爷爷大上一号的肌肉猛男一掌拎出。

  「力、力齐啊,你轻一点、斯文一点,我家小乖在生病啊。」被年轻人勇猛的猿臂阻在一步之外,老人家鞭长莫及地只能焦呼。

  「一点小病痛,干啥大惊小怪,小心宠出中看不中用的温室病猫,喵。」将无力脱逃的病患轻松甩上肩,展力齐急摆手,疾电惊雷般急步出病房。「安啦!杜老头,我带你家小鬼上东区跑一圈,以毒攻毒,包准她很快没事。」

  「我要吐了……」倒吊的杜清零被震得七荤八素,颤著声音没品威胁。

  「是哦。」性格的浓眉一扬,唇角一掀。「你忍著点,我上护理站借胶带。」

  「我忽然不想吐了!」

  展力齐冷哼三声。「跟老子斗?凭你?哪边凉快哪边闪吧你。」粗暴大掌横挥过去,重重打在蠢蠢欲动的俏臀上。「回家多吃几年饭,睡饱一点再来,老子心情若好,也许考虑考虑。」

  「力齐哥,你得了,你才年长我六岁,别吹捧得好像六百岁。」瞧不起人嘛。

  「说你嫩你还不相信,小鬼,人的智慧和年龄差距是没有太大关系的……算了算了,说到你懂,老子也挂啦!今天另有要事,改天再给你那个荣幸说给你听。」

  将即将脑溢血的人甩进停在地下一楼的吉普车,展力齐直接从这头撑跳起身,落点准确地跃入隔壁的驾驶座。

  抱头下缩的杜清零小脸苍白,来不及松口气,忙又心惊胆跳地摸著安全带。

  「我、我们去东区干什麽?今天有日本客户来吗?」外公救命!

  「帮你庆祝生日。你好了没,安全带扣那麽久,愈大愈不中用。」一见没出息的她总算扣拢安全带,展力齐咧出一大口白牙,大方赐予脸色急遽灰败的寿星一枚与他剽悍外型极不搭轧的轻俏眨眼。

  「零儿小鬼,这是我们七个大哥哥的一点小心意、你的荣幸。」

  「谢谢,心意到就好,你们不必破费了。我真的不在乎过不过生日,你若没别的事,我回去打点滴了。」对方别具意图的狞笑让杜清零考虑跳车的可行性。

  「你这是不卖我们七个面子喽?」一指将向天借胆竟想跳车的人勾回原位,狰狞笑嘴开到最大。「给老子抓紧,我好好招待你这不知好歹的小鬼--」

  咻!车子如箭离弦地弹射出去,伴随一声惨烈的尖叫。
  5


  这、这算什麽心意……嗯……好想吐……呕恶……想吐又吐不出来,最难过

  杜清零捂著作呕的唇,一被扔下车就急撑住前方一堵花岗石墙,庆幸自己又熬过灾劫,却头昏眼花地不知今夕是何夕、身处河方。

  耳畔流过一波波熟悉的柔语轻笑,令她颈背的寒毛一一耸立起。

  从山径上来回穿梭的车流、车门不断开开合合後跨下一堆堆华衣美服的名流名媛,以及这堵一望无际的巍峨石墙里面那些耳熟能详的轻语笑谈,和四下亮得过头的灿烂灯火,综合诸多疑点……脸色由白转青的杜清零绝对能凭受害者身分确定一事,这是一座占地辽阔的豪华山庄,里面--

  正在为某种可怕的社交名目举办大型晚宴!妈呀!外公快来救她脱离苦海呀!

  入夜的山风时强时弱,冰冷刺骨,却刺不醒杜清零延续两天的梦魇。

  逃离日本後,她曾发誓生日当天绝不参加各种杂七杂八的无聊宴会,以免触景伤身不慎吐出来。谁知自从结识看不懂「拒绝」二字的恶魔老板展力齐後,她自以为从此快乐幸福的日子更加水深火热,不仅不断重回恶梦现场,光四年来被迫参加的大小宴会,已超过她在日本的总合。

  半点不由人的宿命实在太可怕……她好想吐……

  幸好她并未打破誓言,她的生日是很惨的昨天……啊!她不想再参加任何愚不可及的蠢宴会了!笑笑笑,从头呆笑到尾,啊!就算加班费双倍计算,她也不稀罕啊!

  腹泻两天,病体犹虚,杜清零一想到自己必须在旧病未愈的情况下强颜卖笑,忽又一阵头晕目眩,更想吐了……

  「女士,小心。」後方一只友善的手伸来,轻扶了把似乎身体不适的小姐。

  杜清零其实比较向往直接昏倒,不过她知道某只不达目的誓不罢手的恶魔会想法子弄醒她,没事还是别乱搞小动作,免得自找罪受……

  「谢谢你,我没事。」她绽放冰川式教养良好的微笑,大家闺秀的气质独具,让秀净的年轻男子双眼一亮。

  「女士会说日文?」对方讶异。

  「还算能沟通。」直到这一刻,杜清零才惊觉自己被日本的生活渗透得多麽严重,她使用日文已如同呼吸般自然。

  「女士客气了,你的日文发音很漂亮,语法流畅……」彷若他乡遇故知,正在等人的日本男子兴奋地打开话匣子。

  杜清零维持应酬式呆笑,真希望对方能体贴一点自动走开,让她多吸几口新鲜空气好平复造反的肠胃;却又希望能多听一点……久违的关东腔……果然呀,他说他是东京人……

  阴凉的夜风阵阵袭来,香肩半裸的杜清零打了个寒颤。

  她将暖呼呼的披肩抖高一些,下意识想顺一顺冰川式死气直长发,却忘了昨天某只恶魔假生日之名,不顾病患生死地将她挟持到东区改头换面。她长及腰的乌溜秀发被那个笑声非常诡异的设计师一刀下剪,恶搞两小时,成了现下这副不到耳垂的蓬松卷发德性。

  证明她在那边生活过的象徵又少去一项,一时间她好惆怅,好像真的一刀两断了……臭力齐哥、臭七壮士、臭发型设计师!她才不要什麽甜甜感觉的发型来衬托她什麽很清甜的鬼笑容,她……她只想留住一点过往啊……

  「女士是日本人吗?」这位气韵不俗的淑女粉粉嫩嫩、玲珑有致的纤躯不高亦不矮矣,长得不顶美但笑起来好甜,小虎牙挺可爱。她像团可口的棉花糖。

  对方合宜不下作的眼神兼以谦和不逾矩的口吻,让杜清零不自觉点了头,而後骇然僵住--

  「零儿,你楞在哪里干啥?过来!」

  「抱歉,我的男伴在找我了,先失陪。」她怎会承认自己是日本人?别逗了……

  杜清零撩起晚礼服自胸下叉开成扇形的曳地长摆,中邪般朝突出於人海之中的壮硕猛男落荒奔去。浓淡有致的樱红裙摆在她身後翻飞如浪,风情万种地,煞是撩人。

  「松本,我不是让你先进去了?」京极御人一脚跨下车,一袭剪裁新颖、线条简洁的银灰色西装搭以冷蓝立领衬衫,将他俊雅迫人的身形勾勒得更华贵出众,也更阴郁冷酷了。

  视觉上的强烈落差害松本助理一时适应不来,不由自主侧首望著正踏上会场台阶的清甜侧影。

  京极御人伸手入车内,将一位美得令与会宾客无法顺畅呼吸的绝色女子扶出。

  「大小姐。」松本助理退立车旁。

  今天是首席在台湾的最後一天,也是亚洲经理人年会的最後一天,大小姐奉社长之命早上飞抵台湾陪首席出席这场经理人云集的重要商宴。

  「走吧,松本。」京极御人淡漠地挽起冰川菊,走向小提琴轻扬的山庄。

  松本助理得体地保持三步的距离,看著前方出色而登对、一出现就掳掠众人目光的抢眼男女。

  冰川集团上下都有默契,首席娶大小姐只是时间问题,大家早已习惯将他俩视为一体。律己甚严的京极首席不仅仪表堂堂,私生活更是无可挑剔,难得他位高权重、年纪又轻,定力却出人意料的好,从未被不断送上门的美色诱惑冲昏头。

  人品、能力俱一流的首席绝对是足以匹配大小姐的乘龙佳婿。

  若不是对大小姐情有独锺、心有所属,哪个男人权力熏心後能够不花心?

  虽然他不敢断言首席与大小姐彬彬有礼的相处之道算不算爱情的一种,但追随首席三年来,他仔细观察过,发现首席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客气有礼到稍嫌疏离冷漠。他即使发怒也是和气有礼,鲜少高声说话。

  也许首席天生性冷,表达感情的方式便也独树一帜吧……他常会怀疑首席真的才二十三岁吗?!怎麽老成得彷若三十二岁……

  世界何其大、人性何其杂,有人天生热情,便有人冷若寒霜,有人少年老成,也就有永远长不大的彼得潘,他何必少见多怪……

  松本助理自我解嘲时发现冰川菊忽在晚宴入口处顿步不前,绝俗的娇容无端发白。

  「大小姐,有事吗?」

  冰川菊面白如雪,慌张失措地扯了扯身畔的冷颜男子。「京、京极大哥,我……我看到一个叛徒了。」

  京极御人随著她颤抖的暗示,向左侧那道边门淡然投去一瞥,优雅身躯蓦地一震!他寒瞳倏沉,与那双睽违四年的眸子在灯火通明处阴冷地久别重逢,两人各据会场一端,曾经触手可及的距离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

  叛徒明显著了慌先撇开眼,匆匆逃入会场,手上拉著……一名似笑非笑的魁壮男子。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无法忍受了吗?惨遭背叛的强烈感受油然而生,再次击中没预期到这个的京极御人。

  他曾经发誓和她势不两立,也自信地以为再见到她时,已经准备好的他绝不会再有同样的暴烈情绪……京极御人冷笑。情绪是不同了……

  因为他现在比四年前更愤怒!

  ☆     ☆     ☆

  惨了,他们往这边来了!

  一瞄见某对天成佳偶被五六位绅士打大老远簇拥而来,今晚神经特别纤细的杜清零放下香槟,掉头逃入宽阔清幽的中庭花园里。

  芒刺在背,原来是这滋味……这明明叫生不如死嘛,呜,谁来给她一刀痛快呀……

  一整晚像朵高级交际花在宾客之间蹁跹周旋,杜清零嘴角笑僵、耳鸣头疼、肠胃翻绞……这些都不打紧,最可怕的是她必须设法在不惊动老板的情况下,避免与某对今晚出尽风头的绝色情侣同处於一区。

  菊和小总管的贵族丰采依旧,登对得像从杂志封面活生生走出来。

  离开快一千五百天了,从与小总管在会场门口不期而遇後,她整个晚上神经兮兮,躲他们都赚来不及,哪有时间近距离、长时间观察他俩的外貌有无变化……

  反正从宾客们骚动的程度和赞叹的次数,男的一定更俊、女的更美,何必看。

  杜清零低眸一瞄自己的真丝混雪纺晚礼服。托七壮士暴力鸿福,她今晚的装扮跟过去截然不同了……

  百感交集的杜清零背著手,有一下、没一下踢著园圃里的小石头。

  小总管和菊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二了,他们何不快点结婚,省得她……看了心烦……她干嘛像猫捉老鼠一样躲来躲去嘛……

  好巧呀,她在四年前的生日隔天离开那里,又在四年後的生日隔天与小总管重逢……一切都是命吗?

  杜清零心生烦躁,一脚将拇指大的鹅卵石踢飞,抛落向三点钟方向靠音乐厅的偏远落地窗。被凉风打飞的水绿色帘幔後斜出一只长脚,踩住那颗弹跳了过去的小石子。

  「谁在那里?」以为这一角只有自己的杜清零吓了一跳,直觉以日文脱口轻问:「小……小总管,是你吗?」

  「零儿啊!你又在哪里了?你今天晚上搞什麽鬼嘛!」

  「我、我在这边!」不知被哪一个吓著,心跳停止的杜清零应完声回头,隐身右前方纱幔後方那似曾相识的身影已不在,她紧张的掌心也盗了一堆汗。

  那位先生应该不是小总管,行事光明磊落的他喜欢正面冲突,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冷唇讥讽,不会偷偷摸摸窝在那里不吭声……

  「什麽嘛……」她干嘛那麽了解小总管……

  「什麽什麽?」展力齐霍然在杜清零背後出现,将香槟塞给吓了一跳的她。

  「哟哟哟哟,狭路相逢,咱们攀岩奇花又被力齐陷害来参加宴会啦?」另一名体型壮硕不输给红毛猩猩的壮汉,笑嘻嘻现身在展力齐的左肩处,惊美地赞呼:「卷发的零儿有精神也美多了,之前那一头清纯日本妹造型太死,不符合攀岩精髓。」

  完蛋了!是攀岩七壮士其中一壮小玄哥,此公不讲理的症状较之力齐哥有过之无不及,也是野蛮狠角色……天要亡她也……

  差点忘了七壮士都是有点家底的人,不仅暴力取向的极限运动界,政商界更是活跃。在宴会场合经常偶遇他们几个,是她台湾生活另一类恐怖恶梦,甩都甩不掉。

  自暴自弃一口乾光香槟,杜清零不甘心任人宰割,做困兽之斗地想从两座壮观的喜马拉雅山中间寻缝闯关。

  两名肌肉猛男相视贼笑,各伸一只猿臂,轻松抵住不自量力的小鬼头。

  「力齐,你告诉她没?」不怀好意的下巴朝挣脱不开的杜清零一努,心生警觉的她又生腹泻的冲动了。

  「什麽?」天啊,看看他们瞬间光芒万丈的脸,千万别告诉她……

  「竖尖耳朵听仔细喽,当当当当!我们又找到一处全新刺激、保证没人知道的秘密新岩场了!」一提及天大地大、举世欢腾的惊世发现,兴奋无比的两猛男马上将待宰羔羊围堵到角落,表情既神秘又神圣地偷偷宣布:「那边有一条没人污染过的山溪,我们七个总共会勘了五次,次次满意,所以--」

  恶梦成真……

  「我不去!」受够的杜清零想都不想,悍然回绝。她不要再挂急诊打点滴,双腿抖得无法走路、全身骨头酸得像随时要碳化……总归一句话:「我拒绝参与和攀岩有关的任何活动!这次你们说什麽都没用,我--不--去!」外公救她!

  「哇--靠!我们天大的秘密只给你那个荣幸分享,你这日本妞态度好差啊……」史前人类禁不起半次拒绝,原始蛮性一古脑爆发。「出言不驯、忘恩负义,还有什麽……帮忙想啊!」侧问浓眉笑扬的展力齐。「哦,态度傲慢……口气猖狂、行为嚣张、暴力集团--」

  「我才没有!」杜清零忍俊不住爆笑出来,使出他们动不动就逼她练习的钩拳,直击小玄硬若磐石的腹肌一拳。「那明明是你们上次和不良少年飙车进警局时,警察骂你们的话!」

  不痛不养的大个头兄弟勾肩搭臂,一同笑睥向天借胆竟敢挥拳相向的小人儿。

  「你看看,她抢白的德性像不像话,就是我们疼你入骨的惨痛代价呀?力齐,你罩的妞由你领回家管教管教。」

  「逆女不可教、逆女不可教……」两只猿掌对一头蓬松绵软的卷发爱不释手,猛搓又猛揉。

  这叫疼她入骨?杜清零明智地弃械投降了,小头颅被揉得不住向前点动。

  ……亏他们大言不惭说得出口……她不玩了,可不可以呀!

  「我不是博美狗,别再玩我的头发了,你们两个!」气、气死她了啦!遇到攀岩七汉是她今生的恶梦,这堆人自有一套迥异於常人的暴力处世哲学,蛮性发作时根本是天兵,有理说不清的。气死她了,她要回日本!

  杜清零被自己的想法吓住。她刚刚想了什麽……别开玩笑,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行,外婆没认她以前她不走的……不走?!走到哪里……

  「零儿,唷喝,魂兮归来喽!」使劲拍了下呆怔的脸蛋,杜清零吃痛低呼。抚著微红的脸颊,她横眉瞪著无辜猛眨眼的罪魁。「喂,我已经尽量不放力,你们这些女娃儿怎麽回事,个个细皮嫩肉,禁不起一碰……」

  展力齐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附和。「完全不能碰,昨天我和我马子在厨房做起那档子事,一时激动,不小心用力过猛……」

  「小玄哥、力齐哥!」杜清零竭力不脸红。他、他们一票臭男生,老忘了她是女孩子,完全把她当成哥儿们了,她、她就那麽男性化吗?

  荤腥不忌的两个男士一齐望著气咻咻的别扭娃儿,笑绽一大口有心悔过的白牙。

  「抱歉,哥哥们又忘了你是女生那国。OK,不谈腥膻色。听说你今年会顺利毕业,下礼拜开始到小玄哥公司实习兼交接。」摸著性格的凹陷下巴,像检查冠军种马一样围著杜清零团团打转,小玄边走边沉吟:「我美美的秘书下个月要移民瑞士做人瑞,你日文佳、工作能力不错,仪表落落大方又见过大场面,应对得宜、谈吐不俗,带得出场,配我刚刚好……好了,我恭维你一堆,你若拒绝我就太难看了。」

  什麽出场?她又不是以钟点计费的酒店小姐!

  「难看算什麽?老子现在就让你灰头土脸!」展力齐火爆的三拳K向目中无他的狂妄拜把。「小玄子,我听说你厌世很久了,没想到你轻生的执念如此深。你他妈的当著她老板我的面挖角啊!现在是怎样?是我太久没扁你,还是你太久没被我扁,皮痒难耐……吃我一记逆虾形固定!」

  「喝啊!看我如何甩脱虾尾!」

  杜清零无力抚额,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位先生都二十八岁了,不仅无视通身名品西装,居然把人家修剪得漂漂亮亮的草坪拿来当擂台,要狠耍蛮的就地模仿日本女子摔角来。

  「我……可不可以回家休息了……」她耻於与未进化完全的史前人猿为伍,她快被今晚这些人这些事逼疯了,天啊,一辈子也没一晚累……

  「姬先生,您在外面吗?」

  「哇咧,真扫兴耶!美美的秘书在找,这场记下!」小玄训练有素,跳起身火速拉整仪容,边对彷佛在闹头痛的杜清零飞了个举手礼。「零儿,给你一个月时间养壮身子兼考虑,不管吝啬力齐出价多少,我都加三成。下个月见,肠胃药自备。」神采飞扬大步跳入屋。

  「零儿,你不忍心背叛千古难求的好老板吧?」展力齐面色不善地搔弄她柔软的发丝,带她回转热闹滚滚的会场。

  「你手放下来,我就不忍心。」杜清零行经落地窗时,迅速撩整被两个粗鲁男揉得乱乱的蓬松卷发。

  「小鬼,你不过去打声招呼可以吗?」唯一知道她过往的展力齐恶意一笑,扳著她一起转望会场中央那对醒目璧人,两人周遭依然围绕著一堆政商名流。

  「我不要。」她试过,但她真的缺乏勇气……是她先抛弃那边的,而且她一直记得菊和小总管在离开那天的反常表现,那让她……觉得亏欠而无法面对他们,只能猫捉老鼠地逃……

  「没出息……」硕大一拳将愈压愈低的圆润下巴捶高。「初音当初可不是这麽介绍你,是不是路灯不够亮,那丫头看错救命恩人啦?你可别欺骗哥哥纯真的感情,害我白疼你太多年。」

  杜清零好气又好笑,才要反驳,眸子瞪圆地骇见不远处逛来一名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

  「臭小子,老子千呼万唤,你舍得死出来见人啦。」沿途向旧识打招呼,中年绅士笑容可掬却字字淬毒。

  「糟老头,你欲求不满啊,怎麽老处在不爽状态?」展力齐文质彬彬地回给对角两位世伯灿烂微笑,边暗示慌了手脚的女伴一旁避难去。

  杜清零兔脱不到两步,行止有风的展父技巧拐个弯,迎面逮住她。

  「好巧,清零也来啦。」极具学者风范的展父笑若春风,亲切挽起胃又开始抽筋的杜清零一同转向。「你展伯母正在隔壁闷得慌,你在最好,过去陪她联络联络感情,她好喜欢跟你这小同乡聊天。」

  微臣道旨……「展伯伯,我过去陪展伯母了,你们慢聊。」

  恨不能插翅飞离现场,杜清零才背过身即听到父子俩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不带种的死小子,你几时够胆娶清零回家呀?」从服务人员托盘中端下一杯马丁尼给儿子,自己拿了杯白兰地。

  「死老头承认吧,你真的老年痴呆了,这几年只会废话连篇,当然是她够胆让我娶的时候。」父子俩和乐融融,微笑乾杯。

  与一开始每听必打跌的惨痛情况相比,杜清零很庆幸几年下来自己总算有点小长进,她只不过撞到一对老夫妻又差一点点一头撞上转角的墙而已。

  天,她很怕笑里藏刀的展伯伯,更怕他和力齐哥在一起的场面……父子俩过招绝对闻不到一丝火药味,因为全是杀人於无形的生化毒气。可能是出身商贾世家之故,两人擅长以最少成本求取最大的利润,连唇枪舌剑也仔细算计过,生化毒气不仅物廉价美、破坏力又强,他们何乐而不为?有恐怖分子潜质的恐怖父子档……

  幸好她很喜欢温柔的展伯母,因为她也是月见初音的亲阿姨。当初若没有初音大力相助,她绝对无法顺利地落脚台湾。

  力齐哥是个很重义气的人,他很疼很疼小表妹初音,也就爱屋及乌地疼著初音的闺中密友兼她常挂在嘴巴的救命恩人,她。

  当年若不是力齐哥和他那班兄弟倾全力张罗她的起居、包办她的食衣住行,连工作娱乐也不放过,否则她重游旧地彷佛初来乍到,焉能过得这般惬意。他们的助力使她在极短时间内适应了台湾,结交了一挂癖好有点不寻常的大哥哥,得回一个疼她如心肝的好好外公,今年也将顺利完成大学学业了。

  回台湾这几年,即使和外婆斗气也斗得心旷神怡,她真的很快乐,却……觉得缺少什麽……彷佛遗失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恭喜你,在这里适应良好,并不寂寞。」一个尖锐的质问,冷不防从杜清零左侧凌厉杀来。

  该来的躲不掉……杜清零无奈喟叹,面露微笑旋身向多年未见的姊姊。

  裹在白绸礼服下的冰川菊姿态曼妙、出尘脱俗,依然美若天上谪仙下凡尘。

  杜清零既庆幸她挽了一整晚的男伴没随行护花,又说不上掠过心怀的感受是释然,抑或失落……

  「冰川小姐漂亮如昔。」杜清零试著保持笑颜的甜度与自然,刻意拉出两方的距离。她疏离的态度却大大惹恼了决心不先发怒的冰川菊。

  「杜小姐,我没记错您的姓吧?」冰川菊美眸喷火,怒气得宜地包装在训练有素的冰川式大家闺秀笑颜下。

  「没有,您的记性好得惊人。」杜清零被她一激,旧时的叛逆性情全数回笼,紧张的心绪反而愉快多了。

  「为什麽呢?冰川姓氏配不上你庸俗的格调?和两名粗俗男子公然打情骂俏是你坚持离开的原因?」冰川菊压低咄咄逼人的清美嗓音,笑颜仍然倾国倾城。

  菊的社交拟态愈来愈像回事了,她以後会不会变成怪物级的社交动物呀……

  「冰川家尊贵高尚的大小姐,你几时养成偷窥的癖好了?」杜清零撇嘴糗她,帮忙拍掉她肩头一根毛屑,没瞧见冰川菊表情一愣。「两位男士事业有成,出身高尚不下於你,而且是我重要的朋友,人家可没偷窥的不良嗜好。」

  「朋友?」冰川菊抽尖怒嗓,掩饰惆怅的心情。「那算什麽样的朋友?对你毛手毛脚!因为这些低三下四的男人,所以你不回日本了?」

  「菊,你攻击我,我可以不当回事,因为咱们姊妹一场,否则你早不知被我扁过几万次了。」笑唇微抿,杜清零满眼警告地眯著恼红了脸却更为美艳的冰川菊。「但请你记住一件事,别恶意攻击我的朋友,我对这种事缺乏容忍度,清楚了吗?」

  清零和那个人的感情好像很好,看他们相视而笑或谈话时的感觉……

  「你要嫁给那只银背猩猩?」冰川菊怒不可遏,气颤著手直指向屋子另一头的展力齐。如果她嫁给台湾人就永远不会回日本了……不要!她一直在等她回来!她不要她留在台湾!不要不要不要!

  杜清零一愣,在众宾客侧目议论前,技巧抓下冰川菊失态的抖臂。

  两人款步绕过音乐厅,状似闲谈著踱进空无一人的平台,她差点捧腹狂笑。银背猩猩?哈哈哈哈哈哈……

  活该!谁让力齐哥不听劝,耍帅地硬在刘海中间挑染一撮银发……菊的形容传神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不……不准你再笑了!」冰川菊气得甩开憋不住笑声的差劲妹妹。

  「啊?你听见啦,我忍不住嘛……对不起……」哈哈哈哈……

  看她笑得那麽快乐,一心找碴的冰川菊再也僵持不住怒颜,菱唇泛了抹轻笑。

  呀,好舒服,这种没有隔阂没有距离的自在感,只有与清零一起时才会有。这就是她率性得很恼人的异母妹妹,总会适时帮她掩护她不得体举止的异母妹妹,对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清零在这里好像真的很快乐,少了刺,笑容和善且开朗甚多……

  笑意在冰川菊唇角急遽凝结,她晶莹的美眸爆喷出两道怒焰,更加火大了。

  她不会让清零称心如意,一样是冰川家的女儿,凭什麽她可以逍遥於台湾,她却得时常奉父命陪京极大哥出席各种宴会,安心当他称职的花瓶女伴?即使她悠游於其中,也绝不让妹妹逃掉该她的责任!她勉为其难让清零放长假,但绝不允许她就此脱身,一辈子不尽义务!她休想!

  「你何时回日本,我不介意你和京极大哥的事了。」

  笑累了靠坐在平台石栏,杜清零一怔,莫可奈何一喟:「拜托你饶了我,别再试探了,我们真的没什麽--」

  「没什麽?」冰川菊娇笑著打断她。「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孤男寡女在一起一夜,不会没什麽。算了,我心胸宽大不计较。」何况他们不是普通的孤男寡女。

  「那是拜谁之赐啊!」她得寸进尺的张狂态势,让不想没品没格掀旧帐的杜清零上火了。「你很烦耶,喜欢小总管不会快点嫁给他」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嫁。」冰川菊傲慢如女王,推杜清零移坐过去,落坐在她坐乾净的位置。「我真的很喜欢京极大哥,可以说太欣赏他。你知道的,我一向欣赏与我同类型的人,因为这种人世间罕见。」也因此,她不知如何、亦不敢亲近她神祉般的偶像。那是不敬的亵渎行为,她完全无法想像。

  「请问哪一类人?自傲自负过头衍生的自恋型人格障碍类?」杜清零没好气翻了翻白眼,瞄见展力齐晃进这一区探头探脑地四处找人。他扫见她後,下巴暗示地朝会场外一点,杜清零颔首表示意会,双手并比划了个T。

  冰川菊旁观得一头雾水,见银背猩猩旋脚离去时又不耐地回比了个手势。

  「你们在干什麽?!」她克制不住怒声尖叫。

  「大意是说我们只剩五分钟,长话短说,力齐哥可不是有耐性的人。」

  他们两人绝佳的默契吓坏了冰川菊。她一直害怕这个,她一直害怕清零会嫁给台湾人,永远离开冰川家,所以无所不用其极拿京极大哥刺激清零,希望逆叛的她为了同她竞争京极大哥而留下来,不诚实的清零却一概推说他们没什麽……

  没什麽?别人可以这麽说,他们绝不可能没什麽!他们明明是互属的,为何分离多年清零还执迷不悟?不可饶恕!不可原谅!

  「菊,容我提醒你,你只剩四分钟可以瞪人了。」

  诸法遍试於妹妹皆罔效,冰川菊实在被逼急,不惜下猛菜摊牌了。

  「好吧,我承认,我以前皆只是试探你。我和京极大哥都很优秀,不,应该说他比我聪明太多。我一向尊敬能力才智在我之上的人,如父亲、京极大哥,可是我绝不能忍受我丈夫也如此,那使我落居下风。我受不了一辈子看人脸色,猜不透丈夫的心思。」

  「感情又不是竞赛,时常想这些,你不累,你丈夫也累啊--」杜清零的嘀咕被冰川菊猛射过来的厉光瞪掉。

  「你晓得什麽!我曾经傻……傻得一试,但真的猜不透京极大哥的心思,他对我很客气,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我打不破这道藩篱,我们就不能更进一步,我不要他待我像客人或大小姐,即使妹妹……即使像妹妹也好!他对我们像外人,不像对你!」她扭头怒瞪一脸呆愕的杜清零。「他对你特别好!」

  这些资优人种犯贱啊!一把猛火从脚底烧上来,杜清零被子虚乌有的控诉激得火冒三丈。

  「他对你客气,你嫌太好是吗?他对我很凶很坏很严很没耐性,你羡慕我们看不对盘就干架啊?好啊,有本事你拿木剑和他对打一场,当他毫不留情的木剑落在你的道服上时,我看你还会不会觉得那叫特别好!」

  「他是为了你才拒绝我!」冰川菊苦涩地旋开身。十七岁那年当面被拒绝的万般苦涩虽不复在,要心高气傲的她向人坦承初恋的挫败,仍然相当困难。

  她冰川菊的难堪心事可不随便透露给人听,对方得付出对等代价才行!

  「菊……」杜清零的冲天怒焰顿消,轻叹著想搂一搂她骄傲的姊姊,转念一想又作罢。「小总管若拒绝你,一定是因为他配不上你或你配不上他--干嘛啦,你斜眼瞪人的样子丑死了……是你自己说的,你们是同一类人嘛,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目中无人,汪定是孤独宿命嘛……」

  冰川菊从窗户玻璃清楚看见身後的人迟疑伸出手又收回,美眸一红,她猛转身死命抱住妹妹,表情转狠地在她耳朵撂下话,很快又放开她。

  猝不及防的杜清零错愕好半晌,回神,不负责释疑的白色娇影已翩然闪人。

  什麽……什麽叫只要她冰川菊一息尚存,她冰川清零今生休想嫁给银背猩猩啊?!什麽又叫她绝不容许她抛弃她的京极大哥和冰川家?!

  菊四年前吃错药打错针,到现在药效还没退啊!

  她现在是杜清零,不是冰川清零!她也没有……抛弃小总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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