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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31-35)

苏
苏小
2002-07-29 14:52
血夜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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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已经入了骨,
但为什麽我的眼光,
却不能只停留在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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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陵,举世无双的美少年,正朝你而来。
夏尔与夜寻在一个弥漫著浓雾的早晨到达同陵。
守卫在城门的是一小队穿著绿服的淙亢兵,表示并没有人把这里当成需要把守的重镇,防卫也明显松懈。
二、三十人排在城门等著入城。
“我们是归顺淙亢国,有特殊才能的艺人。”
向守卫城门的淙亢兵出示早准备妥当的特殊才艺证明,夏尔牵著驮著夜寻的马匹缓缓入了城门。

夜寻身著简便的女装,沈重的黑色面纱覆盖在他容易引起轰动的丽容上,只露出一双带著汪洋般神秘的眼睛。
“已经进入同陵了。” 夏尔忍耐著脸上涂得厚厚的灰土,那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做的掩饰。同时,他还要装成驼背,以掩饰他颀长矫健的身躯。
夜寻在马上,不断巡视这小城中来往的行人,将小股军队驻扎的情形暗暗记在心中。
夏尔扮成落魄的艺人,牵著仅有的两件财产------马和一个蒙著面纱的“女孩”,在路上迟钝地走著。

充满玄机的交谈,却不断在两人间以仅可耳闻的声音继续著。
“这里的守卫不多。”
“找个容易引起轰动的地方把面纱取掉吧。很快就可以引来达也门的大军。”
夜寻轻笑道: “如果他们不相信我是可以要挟封旗的夜寻呢?”
夏尔忽然停步,抬头望著夜寻的眼睛。
“夜寻,只要他们看见你,必定会知道你是谁。” 悦耳的男声让夜寻心底荡漾起来。夏尔赞美他的时候,总象在咏一首优美的诗。 “只要被你美丽的眼睛看一眼,就会象浸在冬天的帝郎司湖一样舒服。”
夜寻对夏尔一笑。

“就在那里吧。” 夜寻指著前方兴奋说道。细白手指指向的人群密集处,正不断有小队的淙亢兵巡逻,而且---------在那地方的城墙上,居然还悬挂著封旗当年悬赏夜寻的告示。
有点发黄的告示已经被岁月侵蚀得破破烂烂,但非常意外,夜寻的人像还保持得完好。画这个告示的画师很厉害,夜寻灵动的美居然被他刻画出七八分。
夜寻远远下马,朝夏尔示意。
按原先的计划,由夜寻出去揭破自己的身份,让淙亢国知道他的到来,然後夏尔把他救出去。为了再次逮到使封旗疯狂的夜寻,达也门的淙亢军将举兵围同陵。
而那个时候---------律朗将策动俘虏,占领达也门。

“夜寻……” 看著夜寻向人群处走去,夏尔忍不住叫住他。
夜寻诧异地回头,又走回夏尔的身边。
“我一定可以把你平安带回达也门。” 夏尔对夜寻道。
“我相信…….”

走到挂著悬赏自己的告示旁,夜寻远远对著夏尔点头。
他伸手拦住一个经过身边的淙亢兵。
“喂,为什麽这里的士兵都换了新制服?” 夜寻大刺刺地问,不禁好笑地想起自己当日从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出来的时候。 “我要找封旗。”
“封旗?你要找封旗?” 被扯住的淙亢兵在听见封旗名字的一刻警惕起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夜寻。 “你不是疯了吧?”
已经有许多人停下脚步。
归顺的帝郎司人在淙亢国中没有一点地位,任何不慎都可能导致被杀。不少路人对夜寻露出同情之色。

夜寻冷笑,喝道: “你好大胆,居然敢顶撞我。等我见了封旗,他必定会取你小命!” 手一扬,扯下脸上厚重的面纱。
惊呼声从人群中响起。
“是那个男孩………”
“封旗陛下的……”
“夜寻!他是夜寻!”
议论纷纷。

“夜寻!” 被夜寻的容色晃得心神一阵恍惚,淙亢兵终於清醒过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他大叫著招来同伴,朝夜寻团团围去。
一两个回合後,夜寻挣扎著被反缚双手。他涨红脸大叫: “你们好大胆,我要见封旗!我是夜寻!”
一只轻佻的手在脸上滑动,下巴被淙亢兵挑起。
“看来你连现在是什麽情形都不知道。你那个封旗,就快被我们伟大的王给消灭了。不过听说你对封旗非常重要,抓到你,一定可以要挟他快点向我王投降。哈哈哈,我立下大功了!”

夏尔站在远处,看夜寻被五花大绑押走。
“别担心,我会一直跟著你的。”
他牵著缰绳,右手摸到藏在衣内的长剑。

计划进行顺利。
夜寻被捕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往淙亢国的最高领导层处。每个淙亢人都毫不怀疑他对封旗的重要性---------看,那曾经满街满巷的告示,还有封旗为了夜寻潦倒的街知巷闻的传言。
虽然派了重兵看守夜寻,但平日只派老弱驻守的小小同陵的淙亢兵,又怎麽可以斗得过身经百战、足智多谋的夏尔,何况还有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上在山谷中历练了五年的夜寻做内应。
第三天,这个瞬间可以改变战局的少年就消失在同陵守兵的营中---------为了确保“娇弱”的夜寻不出纰漏,他们甚至连枷锁也没有让夜寻戴上。

夏尔偷入在他看来诸多破绽的敌军营中,悄悄割断看守夜寻的人的喉咙,将夜寻神不知鬼不觉地救了出来。
“没想到这麽容易。” 夜寻在夏尔怀里嘻嘻一笑,看街上一队队急促跑动的淙亢兵。
夏尔监视著周围动静,对夜寻道: “达也门的大军很快就会围城。”
“达也门大军轻出,不会太草率吗?”
“达也门现在在敌军占领地的偏中部,谁可以想到会有人突出占领?现在城中这麽多兵,其实是为了便於立即调动,支援东西战线。” 夏尔满怀信心地分析: “所以,他们一定会轻率出城,换了我,我也会这麽做。”
夜寻静静望著夏尔料想战局的模样,忽然微笑起来: “夏尔,你这个自信满满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
被夜寻突如其来的赞美,夏尔不由愣一下。脸色一红,心底微微发甜。

如同夜寻被抓的消息一样,夜寻逃脱的消息也立即轰动整片大地。
一定要抓到这个战争的关键人物!
果然不出所料,达也门内驻扎的淙亢军几乎全城出动,包围同陵。
小部分兵力进驻达也门,挨家挨户搜捕夜寻。
一部分兵力环守同陵,不让夜寻逃离同陵。
剩余的兵力,为了保证夜寻不逃出淙亢国的势力范围,各条通往帝郎司北部的道路都被重兵拦截起来。
连夏尔也不能不感叹,夜寻对封旗的重要性已经到了举世皆知的地步。

“我原本以为达也门会派大半兵力来搜捕,没想到……” 夏尔道: “居然是全达也门的兵力都出动了。”
“那更好,演薛开龙他们夺取达也门不费吹灰之力。” 夜寻藏在夏尔找到的绝妙地方偷偷朝外看围得同陵密密麻麻的淙亢兵,得意地说。
风从古老地道的隙缝中穿进来,夏尔将夜寻搂得更紧一分。
斯文自信的男音传入夜寻的耳中,亲昵得就象情人间的私语: “达也门城墙上火起之时,就是同陵围军退去之时。”
“那我们等吧…….”

靠在夏尔怀中等待著,并不是痛苦的过程。
而演薛等也没有让夏尔夜寻失望。当日的子时,达也门城头上熊熊大火印红了半个天空。
“起火了!” 夜寻压低嗓子兴奋地说。
城外密密麻麻的围兵开始不安地骚动。
夜寻和夏尔屏息等待著他们的撤退。只要城外守军一撤,立即就可以沿著这条地道逃出同陵,潜入达也门与众人会合。

“开始撤了!” 夏尔在夜寻耳边说,弄得夜寻耳朵有点痒痒。
不错,军队开始撤退了,开始是三三两两,接著一小队一小队。
夜寻估计一下: “一个时辰就可以撤干净。”
“那我们就可以离开同陵。” 夏尔也轻笑起来。
他秀丽的脸在微笑的时候,总显出一种脱俗的飘逸。
这个微笑,可以将幸福带到眼底。
战场上,运筹帷幄、胜利的、骄傲的笑容。

忽然听见奇特的号角声。
一小队人马,似乎刚刚从远方赶来,拦住正在回撤的淙亢大军帅旗。
夏尔和夜寻疑惑地对望一眼,心生不妙之感。
不知道刚到达的使者和淙亢的统帅谈了什麽,让夏尔两人大惊失色的,是淙亢正在回撤的大军居然又一队队朝同陵而来。

“为什麽会这样?难道…….难道…….” 夏尔已经笑不出来。原本料定,达也门被占,即使夜寻是封旗至爱的人,淙亢国也必定放弃搜捕夜寻,首先反攻达也门。任何学过一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会做这样的决定。
“难道……淙亢国把你看得比帝郎司的战局还…….” 夏尔震惊地看著重新将同陵密密围起来的淙亢大军。
难道……连淙亢国的王也被夜寻的美名所吸引,甚至不惜放弃帝郎司?

夜寻也面如死灰。
城外围兵不撤,即使有地道也没有用。因为地道通往城外的出口就在现在淙亢大军的阵营中。
从地道逃逸,在千千万万淙亢兵中把头探出去,只能是一个笑话。
为什麽!淙亢国不顾惜达也门吗?
区区一个夜寻真的重要如斯?

许久,望著城外燃起点点火光,夏尔终於放弃等待大军撤退的希望,低声道: “我们必须尽快和律朗他们联系,否则等不到我们消息,达也门内军心大乱。夜寻,” 他修长的手忽然捏紧夜寻的手腕: “我要你冲出同陵,叫律朗领援兵到来。只要有援兵在後方扰乱分毫,我就可以平安逃出同陵。”

夜寻睁大眼睛道: “城外围兵重重,我怎麽冲出去?”
夏尔蓦地一笑,象想到一个轻松方法: “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暂时引走城外的围兵。不过这个办法,告诉你就不灵了。”
“引起淙亢兵注意,你怎麽可以躲到援兵到来?”
“只要我钻进地道,他们就不可能找到我。”
夜寻蹙眉一会,奇怪地问: “如果你在城内出现,城内的淙亢兵搜捕你足足有余,根本不需要出动城外的围军。”

夏尔呵呵一笑,眼睛里闪烁著谋略的光芒: “这个告诉你,我日後就没有可以卖弄的地方了。等日後平安脱险,我再告诉你。” 他又认真地对夜寻道: “我这方法只可以暂时引开城外围兵小半个时辰,你一定要抓紧时机。三天,我在这里等你三天。” 熟悉的气息喷上夜寻的唇。 “夜寻,答应我,三天内,带援兵来救。”
“三天……..”
“不错,三天。”

夜寻细细凝视夏尔半晌,终於轻轻点头。
夏尔大喜过望,将夜寻搂在胸前仔细叮嘱: “我先出去,你在这里等著。一旦外面的大军移动,你就趁乱冲出去。”
千叮万嘱後,夏尔吻著夜寻的耳垂道: “夜寻,我们必定双双回到陛下身边去。” 寸寸诚心,让夜寻心中一动。
夜寻点头: “好,我答应你。”
夏尔送开夜寻,将衣裳内的宝剑取出来慢慢擦拭一翻: “记住,冲出去,三天内千万回来。”
再望夜寻半晌,长身而立,一笑去了。


血夜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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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最大的优点,莫过於它美丽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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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松开夜寻,将衣裳内的宝剑取出来慢慢擦拭一翻: “记住,冲出去,三天内千万回来。”
再望夜寻半晌,长身而立,一笑去了。

踏著坚定的步伐走到地道位於城中的出口,夏尔将长长的银发掩藏起来。
夜寻洁白的披风现在紧紧扣在夏尔的肩膀上,他微笑著用厚重的面纱遮去索尔族第一美人的相貌。睨视出口外来往仓促的淙亢兵,胸中涌起奔驰於千军万马中的豪情壮志。

翻身跨上马被,用力一挥马鞭。爱马长嘶一声冲往大街。
此刻街上全是搜捕夜寻的淙亢兵,其他平民哪里敢出门。趁著敌人愕然之际,夏尔长剑出鞘,劈翻两个淙亢兵。
灯光立即集中向夏尔处,他身上洁白的披风使他在淙亢兵中分外突出。
“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回过神来,高叫著向夏尔迫近。

夏尔的剑术连封旗都要忌惮三分,哪里怕这些小兵。宝剑连挑,靠近他的士兵立刻溅血抛飞。
一时三刻,居然没有人敢拦阻。
他傲然看看情势,冷冷一笑,脚尖轻轻一踢马肚。爱马长嘶著人立起来,前蹄一落地,放开四足狂奔,杀向前方的小队人马。
剑芒再闪,夏尔连人带马冲入敌人阵中,势不可挡,一时只见血肉横飞,不少淙亢兵纷纷跌下马。

城中已经火光连连,淙亢兵从城中的四面八方潮水一样涌来。但还没有形成包围圈,已被夏尔杀出阵去,直向著同陵城外冲去。
“逃出去了!”
“追!”
……………….。
身後高叫声连连,但敢真正追去的却不多。

一口气冲到城门,登高一望,不由倒吸一口清凉气。
城外整整齐齐横列成阵的淙亢兵,刀光凛凛守住出路。
早料想会是这样的阵势,可亲自面对又是另一种滋味。
心里忽然想起等待在地道中的夜寻。
思绪飘荡千万里,忆起正等待著他们的封旗。

夜寻,我说过要双双回到陛下身边。
可是,不奋力逃出城外,就不可能引走城外的围兵;
不引走城外的围兵,你就无法脱险。
无论如何,我必须闯过这万人之阵。

夜寻,我没有失信。
我等你三日。
三日後,请将我遗体,送回陛下身边………

追兵的高呼已经在身後响起。
夏尔抓起纯白披风的一角,缓缓擦拭染满鲜血的宝剑。

--------“索尔族的第一美人,还是穿红衣最好看………”
有人,曾在耳边这麽说过。
索尔族的第一美人……….
帝郎司的羽圆将军……….

“杀!” 夏尔高吼一声,从高处向前方的敌营冲去。
一往无回。
夜寻,我已经没有退路。
夜寻,祝你平安。
城外平原上咆哮的风在耳边刮得生疼。
千万双眼睛看著那背上披著纯白披风的人,单枪匹马,闯入千万敌军中。
这就是夜寻?
那个被封旗所爱的人?
看不见厚重面纱下传说绝美的脸,但是,他已经证明,他-----------有资格被王所爱。

整个淙亢国的阵营都惊呆了。
象被施了魔咒一样,无法动弹地看著夏尔冲到面前。
如斯英勇、如斯无畏、如斯美丽;
被帝郎司帝王所深爱的人……….

第一声惨叫冲营中响起,敌人才骚动起来。
虎狼已经入了阵中。
刀林剑雨,对著同一个身躯招呼过来。
夏尔宝剑光芒闪动,眼中射出视死如归的勇毅。
每一挑手,都伴随著一声惨叫。
场中杀声阵阵,夏尔奋力朝著阵外冲去。
冲出阵外,就可以引动大军,就可以救出夜寻!

谁见过这麽勇猛的将军?这麽不怕死的打法?
踏著尸骸和血迹冲到阵边,夏尔亦气喘连连,臂力不支。
侧前方迎头罩下刀影,夏尔蓦地後退,宝剑右扫,杀退敌人。忽然脑後响起风声,他低头避过,猛地加快马速,刚冲前数步,四五根长枪直刺过来。
夏尔左手扯过一枪,右剑直砍一枪,在马上侧身避过另一枪,刚要举剑再招架,忽然久战力竭,手臂一麻。
眼睁睁看著长枪赫然到了面前,疾刺入体……….
肋下一阵剧痛,夏尔悲啸一声,鲜血迅速染红洁白披风。
受伤之余,身形一窒,背上又连中两刀。

感觉鲜血正冲身上的大小伤口中狂涌而出,夏尔心中一痛。
夜寻,我只怕冲不出阵中。
夜寻,我只怕帮不了你了。
陛下陛下,请原谅我。
我无法保护他----------那美如天上星辰的,那让你梦萦神牵的,那叫我心中千回百转、尝尽撕心裂肺之痛的夜寻。

勉力支撑著身体,夏尔做著困兽之斗,能挨一刻是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无法再支撑多久。
满眼都是刀光剑影。刺痛不断传来,他记不起已经挨了多少刀,记不起将多少敌人斩於马下。
挥刀的手渐渐无力,夏尔遗憾地望著即将冲出阵外的边界,心中悲愤不已。自知力战无用,暗自打算:宁愿被乱刀砍死在阵中,也不愿被生擒用以要挟陛下。
正要举刀自尽,忽然听见远远传来淙亢兵齐声大喊:
“不许杀!不许杀!”
“抓活的!抓活的!”

接到必须生擒的命令,周围围攻的敌人攻势猛然减轻。
夏尔压力骤减,不由精神一震。
哼,想生擒我?

身上的力气找回了一点,虎威重振。宝剑横挑竖劈,立刻将身边几个敌人砍得血肉横飞。身下相伴多年的爱马仿佛也有所感应,长嘶一声,撒足狂奔。
相反,敌军因为接到禁令,身手不敢放开,连连後退。
又一轮血战,终於被夏尔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阵外。

猛然冲出阵外,眼前再不是密密麻麻的敌兵,豁然开朗。夏尔一阵激动,忽然天旋地转,知道自己失血过多,迟早掉下马去。
再不引走敌军就来不及了。
紧紧拽著缰绳,奋力挥鞭。
爱马神骏,似乎知道主人的心意,向远处奔去。

夏尔伏在马背上,任爱马奔驰。听见身後雷般响亮的马蹄声,不禁宽心一笑。
淙亢国大军,终於被引离同陵城外。
夜寻,你跑吧。
跑吧。

隆隆马蹄声紧跟不放,夏尔抓著缰绳的手,却无法再紧握。
爱马呼呼喘著粗气,被追上的迟早的事情。
不由苦笑,当日在陛下身边,可从来没有这麽丢脸的时候。
陛下,你可知再没有人,可以替代你在夏尔生命中的位置?

“抓住他!抓住他!”
“他快不行了!抓住他!”
“抓住夜寻!”
………………………。

对啊,夜寻。
萦绕了漫山遍野的火光的追兵,多麽熟悉。
夜寻,那个时候你在我怀中,暖暖体温透过薄薄的丝衣透到我肌肤上。

夏尔侧耳细听,追兵已经赶上。
他听见敌人的惊呼。
他遮盖面目和银色头发的掩饰都在激斗中失去,刚刚在刀光剑影中也许众人都杀红了眼,没有意识到这件重要的事。
终於发现了吗?夏尔冷笑,可惜已经晚了。
封旗深爱的夜寻啊,已经逃了。他要逃回封旗的身边去,逃到属於他的怀抱里。

後面庞大的敌军好象起了骚乱,夏尔没有力气回头。
一匹马疾奔紧贴身後,一双手伸过来,抓住夏尔的腰,将他打横扯到另一匹马上。
想生擒我吗?
夏尔咬著牙想给他一剑,却骇然发现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
难道我要受辱於敌前?

转头去看这个将自己抓到马上的人,却刹那间整个惊呆……….
夜寻?
居然是夜寻!

夜寻也咬著牙,额头的汗不断滴下。
夏尔就躺在他的怀中,他右手持缰,左手拼命挥打马匹。
追兵近在咫尺,在他们身後,如狼似虎。
夏尔终於知道,淙亢兵刚刚的惊呼,是因为他们看见夜寻-------真正的、举世无双的夜寻。
看见他,谁可以不失神?谁可以不丢了魂魄?

“夜寻,为什麽?” 夏尔沙哑著嗓子问。
他的心悲痛不已。
为什麽!我千辛万苦引开敌军,你却………
难道,你在地道答应我的时候,就打定了这个主意?

夜寻不做声,他直直看著前方。
大地在脚下伸展。
他知道他逃不了,战马负著两人,不久就将力竭而倒。
但是他要逃,他的血液已经沸腾,他的生命已经不属於自己。

风猎猎而过,夏尔的鲜血,染在夜寻的胸前。
夜寻也在流血,他的心在流血。
夏尔的血,不也混合了自己的血吗?
如果封旗受伤,我是否也会心如刀绞?
封旗,封旗!
你在哪里?
爱我如斯、爱夏尔如斯,你可听见我们的呼唤?

曾经在什麽时候,我也被这样拥抱著,那晚的火光、追兵,就如今夜一样。
拥抱我的是夏尔,追捕我的是你。
此刻,我只愿拥著夏尔,让马儿载我们到你面前。
在这个时刻,我居然有一点---------想在你怀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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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达也门五日路程的地方,封旗在帅帐中猛然惊醒。
冷汗浸湿他的被褥,他摸著狂跳不安的心,独自颤栗。
一股寒流涌上心头。
夜寻…….夏尔………
他们在呼唤我……….
封旗拔出宝剑,冲出帅帐。
夜空中星光点点,白日为了赶去与达也门城中众人回合而急速行军的兵士正沈沈入睡。
“拔营!”
“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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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已经到了末尾,夜寻的战马开始口吐白沫,当它曲下双膝倒下的时候,就是夜寻和夏尔的末日。
绝望笼罩在两人脸上,重重的马蹄踏在他们心间。
封旗,你当日不肯让我们出征达也门,是否就想到今日的结果?
许下失去一个必斩另一个的誓言,似乎也没有用处了。

“夏尔,我们宁死不降,好麽?” 由於激烈奔驰而嫣红的脸蛋。夜寻平静地低头对夏尔柔柔而笑。
身後追兵步步逼近。
夜寻轻轻说: “我好後悔…….”
夏尔淡淡道: “我也好後悔…….”

为当日的卤莽、为当日的痴怨哀缠、为当日伤了你伤了我伤了封旗;
为曾经桃花下的嬉戏、为你眼角逸出的眼泪、为这到最後才发现的通达和幸福。
“封旗想必也很後悔。” 夜寻流著眼泪笑起来。

从前在王宫中受的苦楚,
为了思念怀恋封旗而苦苦压抑的伤痛,
看三人绊在同一条绳索上挣扎著毁灭,
哪一种更让人痛断肝肠?
马儿马儿,若你能载我们回到他身边,那有多好。

“我还是适合穿红袍…….”
夏尔的声音愈发虚弱,夜寻强笑著抓起披风一角。
“看,你不就是穿著红袍吗?”
洁白的披风已经不洁白。
鲜红,新鲜的血染成的鲜红。

马蹄声又近,夜寻已经不在意了。
夏尔用最後的力气问: “夜寻,你想见陛下吗?”
“…….我想……..”
可惜,已经是--------穷途末路………

就在这个时候,身後大军又再度骚动。
夜寻抱著夏尔愕然回头,看见一人一马冲进敌军中,挥剑砍杀,瞬间伤了数十人,令敌军的脚程慢下来。原本就要追上夏尔夜寻的追兵又和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谁人救我?
夜寻继续驰马狂奔,不断扭头。




血夜 第三十三章

-------------------------------。
::为什麽失去那麽多,却依然爱我?
::因为我失去的,已经不可能再找回……..
::付出了代价,就一定要得到吧。

-----------------------------------。

谁人救我?
夜寻继续驰马狂奔,不断扭头。
那人也骑著一匹好马,闯进追兵队列中大闹一场,引动骚乱,将追兵的速度拖慢。他剑术甚好,战术娴熟,在淙亢兵还没有形成合围前就脱身而出,向夜寻急奔而来。
夜寻看著那人快马到了身旁,脸色一变,大叫起来: “师傅!”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性命不保的时候遇到山谷中沈默的师傅------素堂。虽然师傅从没有温言笑语,但总在关键时刻救命而来。
夜寻心中感动,如见了亲人一般,不由眼眶一热。

素堂依然是老模样,身上的袍子还是山谷中自己手工缝制的。
“没出息…….” 素堂随口骂了一句,扭头观察身後追上来的淙亢兵,眼中精光一闪,在马上横手接过夜寻怀中的夏尔,大喝道: “随我来!”
马鞭一扬,朝著一个山坡冲去。
夜寻自看见素堂,士气大振。夏尔不在怀中,坐下的马也少了负担,立即跑得快起来,尾随著素堂奔驰而去。

冲上山坡,又朝下狂奔。
刚冲到中途,素堂高喊: “下马!” 腾空翻身,将夏尔带下马,滚在一旁草地上。
夜寻反应也快,学著素堂腾空翻身。
两匹没了主人的马扬蹄嘶叫一声,依然向前奔去。

“快走。” 素堂背起满身鲜血的夏尔,对夜寻一扬下巴。
夜寻不做声,跟著素堂,在草丛中急奔。
两人在草丛和低树中跑了几刻,听见哗哗水声。素堂似乎对道路早有了解,带著夜寻到了发出水声之处------原来是一个壮观的大瀑布。
素堂背负夏尔,抓起夜寻的手,走到瀑布底下,小心地踩著边上的石头,猛冲进去。
夜寻被素堂抓著冲进瀑布,心里一惊,感觉头上被落水打得生疼,再往前一跨,不觉已经身在一个黑暗安静的所在。
原来瀑布中间是中空的,大水由上而下,就象是一个门帘一样,挡住外面的视线。

好一个藏身之处!
眼前忽然亮光一闪。原来素堂已经放下夏尔,摸索著点起火把,插在地上。

“夏尔…….” 夜寻半跪在夏尔身边,焦虑地呼唤著。
夏尔人还没有完全昏迷,听见夜寻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对他微微一笑。
夜寻怔怔望著夏尔,眼泪不由掉了下来,刚想开口,却被素堂在背後轻轻推到旁边。

“只会望著伤者哭,我又何必教你医术?” 沈厚温和的声音从素堂的口中发出。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大堆草药,推开夜寻,就在夏尔身边坐下,开始忙碌起来。
夜寻知道素堂正在尽力救夏尔,睁著乌黑的眼睛,一动不敢动,生怕骚扰了他。过了一会,实在心里担心,悄悄靠了过去。

素堂将夏尔的衣服撩开,看见上面纵横交错的伤口,也不禁皱起眉头。
“师傅……” 夜寻看见素堂的神色不对,大为紧张,害怕地轻轻喊了一声。
素堂转头看看夜寻,眉头舒展开来,微笑道: “夜寻,你可还记得我教过你的熏烟三巡煎药法?”
夜寻点头道: “记得。”
“那麽,把这几种草药…….” 素堂从一堆草药中选出好几样,又找了一个罐子,一同递给夜寻。 “用这种方法煎好,我等下要用。”
夜寻接过草药和罐子,望著脸无血色的夏尔一眼,动动嘴唇想问。素堂又一扬手,吩咐道: “到里面去弄,这里有烟,对伤者不好。”
“知道了,师傅。” 夜寻瞅瞅夏尔,果然走到里面煎药。

看著夜寻走得远远,素堂重新低头审视夏尔的伤口。
夏尔耳听著夜寻走开,睁开眼睛,对素堂淡淡笑道: “夏尔伤势,多谢恩人隐瞒夜寻。”
“我叫素堂,你可以直呼我名字。” 素堂捣烂草药,冷冷道: “你受伤太重,如果有所需要的珍贵草药和工具,我可以救你。但是现在……..”
夏尔垂眼一想,问道: “有没有什麽办法,可以让我表面上好一点。”
“表面上好有什麽用,内伤才是最要命的。”
“不妨………”
…………………..。

不一会,夜寻端著煎好的药出来,对素堂说道: “药已经煎好。”
素堂正在为夏尔的伤口上药,头也不抬说道: “放一旁吧。”
夜寻放下药,坐在夏尔身边忧心忡忡地看著。
“夜寻,不要担心。” 夏尔侧头对夜寻强笑: “令师医术高明,真是少有。”
夜寻轻声问: “夏尔,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很好………” 夏尔脸色苍白,冷汗从额头不断淌下。
“师傅…….” 夜寻又抬头问: “夏尔伤势如何?”
素堂低声答道: “不必担心。”

不要担心?
你只要我不担心。
我的心在哪里?
它痛得我咬碎了银牙,却找不到它确切的方向。
不要担心………..

山洞中火光摇动,将夜寻绝美的脸衬得如在梦中般虚幻。
他静静看著素堂为夏尔上药,又将煎好的药喂夏尔喝下。
果然,夏尔脸色稍微回复血色。

这个时候,才有时间和素堂说话。
“师傅,为什麽会来救我们?”
“淙亢国采取焚山政策,连山谷也遭了殃。” 素堂啜一口手中自采的热茶: “我藏了他的雕像,然後出山打算助封旗一臂之力。听说达也门失守,以封旗的作风,一定会来夺,所以我埋伏在这里等待封旗大军杀到。达也门昨晚被偷袭,我决定去看个究竟。没想到在路上却听见有人大喊夜寻的名字,就又救了你一次。” 他指著周围说: “这里是我暂时的藏身之地,幸亏如此,你们才有食物可支撑。”
夜寻低头想想,说道: “我们的马引走敌人,很快就会被发现,不如立即离开。”

“夜寻……” 素堂沈吟一会,对夜寻道: “你知道淙亢国用了多大的兵力来搜捕你吗?这里附近,想来已经布满了搜捕你的淙亢兵。也不知道为什麽,淙亢国对你,似乎志在必得,连达也门也肯丢弃。”
“如此说来,我们只能呆在这里,祈求淙亢兵不会找到这个地方了?如果出去,就必定被抓到无疑。师傅,我们这样等,迟早会被找到,胜算何在?”
素堂大笑一声: “封旗大军一到,就是我们得救之时。这里粮食很多。即使被淙亢兵找到,入口狭小,攻难守易,我守在这里谁可以攻进来?而且……” 他看看夜寻。 “淙亢国上面有严令不能伤害你,他们不敢用火攻水攻。”
夜寻问道: “师傅,其实达也门被偷袭,是我们手下将士而为。我们原本定了计策在同陵引开达也门大军,然後偷袭空无驻军的达也门,哪料到会无法脱身。以你的推测,封旗什麽时候可以赶到?”
素堂回答: “若是封旗和你们约定,那麽十五日内,他必定会到。”

“十五天…….” 夜寻垂眼,喃喃重复,沈默片刻,忽然一句一字问道: “师傅,那麽夏尔可以熬多少天?”
素堂眼角猛地一跳,讶道: “夜寻,你这是什麽意思?”
夜寻苦笑道: “师傅,你给夏尔抹的药,是治外伤的。红冬草,是让人亢奋、表面强撑的药,你为什麽要我煎给夏尔喝?” 他抬头,幽幽盯著素堂。 “师傅,你准备的草药中,没有一种是可以医治这麽重内伤的。”
“夜寻…….”
“事到如今,只有请师傅带著夏尔,飞马到达也门。如今偷袭达也门得手的,是夏尔的心腹律朗。淙亢国大军一旦撤消搜捕,要带夏尔回药物齐全的达也门应该不是什麽难事吧?” 夜寻微微一笑,在火光中分外动人心魄: “淙亢国要找的是我而已。”
说完,夜寻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夜寻,你想做什麽?啊……..” 素堂连忙也站起来。腿还没有站直,忽然全身一麻,竟然摔倒在一旁。
素堂又急又惊,张大眼睛抬头望著夜寻。
夜寻轻轻道: “抱歉,师傅,冲茶的水里,我放了一点麻痹的药。很快你就可以恢复,请一定……..要让夏尔平安。”
素堂眼睁睁看著夜寻,偏偏自己却全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著急叫道: “夜寻!夜寻!你不要胡来。”

夜寻不顾素堂的叫喊,伏下身,将素堂抱到一旁让他躺好,又走到夏尔躺著的地方,半跪下去。
还是那麽熟悉的脸……..

我,似乎总在你暖暖的凝视中入睡,
却好象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你沈睡的模样。
你身上的血为我而流,为什麽还要对我微笑?
夏尔……..

求你活下去,
去告诉封旗,我已经不再憎恨。
告诉他,我曾经在马上搂著你,刻骨地怀念他;
告诉他,我们在这里过的每一分锺,都逃不开他的影子;
告诉他,我希望……….

“夏尔…….” 夜寻看著夏尔紧闭著眼睛的睡脸。 “我起过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你可知道,能遇上你,对我而言是多麽幸运?”
他低头,在夏尔唇上印上深深一吻。

还记得达也门的一吻吗?
我的第一个吻,送给我的夏尔,
你的第一个吻,送的可是封旗?
这麽理也理不清的关系,这麽多的爱恨情仇………

深深的一吻
充满爱意的一吻
不让血脉沸腾,却叫心又酸又甜

我的眼泪啊,不要滴在夏尔的脸上,
我不想他醒来,
就让他,在睡梦中见到我吧。

“夏尔,保重。” 夜寻叹息著,又爱怜地吻吻夏尔英挺的眉,终於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


血夜 第三十四章


\\\”夏尔,保重。\\\” 夜寻叹息著,又爱怜地吻吻夏尔英挺的眉,终於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
正要从出来躬身出去,忽然听见身後一声虚弱的呼唤…..

\\\”夜寻……..\\\”
夜寻一震,停下脚步。
身後,是夏尔气若柔丝的声音。
\\\”夜寻,你过来,听我说一句话。\\\”

夜寻背影微微发抖。他摇头道: \\\”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吧。\\\” 刚举步要走,听见夏尔软声道: \\\”夜寻,求你过来。\\\”
见夜寻僵硬著身子不动,又虚弱地道: \\\”求你到我身边来。\\\”

夜寻站了好一会,心抽疼得挺不住,终於叹一口气,转身回到夏尔身边,道: \\\”你要说什麽?我已经决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的。\\\”
夏尔躺在草铺成的垫子上,微笑道: \\\”夜寻,你把我身上的毯子掀开。\\\”
\\\”你会冷的,掀毯子干什麽?\\\”
\\\”掀吧。\\\”

夜寻看了夏尔一会,伸手掀开毯子,脸色大变,\\\”啊!\\\”一声叫了出来。
不知道什麽时候,夏尔已经在毯子下手持匕首,抵著自己的心窝。
\\\”夜寻……\\\” 夏尔望著夜寻已经发青的脸,慢慢道: \\\”如果你现在离我一步,这把匕首就会立即捅进心窝。\\\”

\\\”你……….\\\” 夜寻咬著唇,说不出话来。
夏尔为防夜寻忽然出手夺走匕首,将匕首稍微插入肉中。他手轻微一抖,夜寻就全身一震。
血,从伤口渗出,比滴夜寻自己的血更让夜寻难受。
夏尔盯著夜寻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 \\\”夜寻,我决定的事情,也是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的。\\\”

周围充满诡异的气息。
又湿又重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夜寻只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紧紧盯著那把抵在夏尔心窝的匕首。
珍珠一样的泪,没有声息地从眼眶滑落。

为什麽?
为什麽这样?
总是一个人牺牲,总是一个人受苦,
难道认为自己不珍贵吗?
还是太爱太爱,失了保护自己的本能?
伤害自己,其实就是伤害爱你的人。

时间流逝著……….
身边有人走来,沈默地站在夜寻身边-------药性已过,素堂恢复行动的能力。

夏尔看见素堂已经没事,心安定下来,有素堂在,断不会让夜寻去做傻事。再也坚持不住,松开紧抓著匕首的手,昏了过去。
\\\”夏尔……..\\\” 夜寻呆立著,颓然跪倒,终於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


时间在流失。
时间的流失,就等於生命的流失-----夏尔的生命。

素堂将剑放在自己身边,守著洞口,以免夜寻再有所行动。
夜寻张著空洞的眼睛,抱著膝盖坐在夏尔对面。
夏尔已经醒了,背靠著有点潮湿的洞壁,对望著夜寻。
严重的伤没有足够的药物治疗,只能看著它慢慢恶化。
时间的恶魔,正在掠夺夏尔的生命。那原本应该散发著最绚烂光芒的生命。

“夏尔……”
美丽的丹凤眼一直望著夜寻,听见他的呼唤,露出询问的神色。
夜寻轻问: “为什麽,你的眼睛还是那麽温柔?”
夏尔笑起来,坚毅俊美的笑容赫然让夜寻留下泪来。
“因为,你就在我面前。” 夏尔说: “ 每想到我们会坐在一起,同样热切地等著王的到来,我就忍不住自己的微笑。”
夜寻有点哽咽: “即使封旗到来,你也支持不住了。”

“夜寻……” 夏尔用他惯有的溺爱唤著夜寻,闭上眼睛想了想,睁开眼问: “你认为生命是什麽?人活著,要经历这麽多的仇恨痛苦、冤屈失望,为什麽还对生命这麽留恋?”
“生命?”
“我想,我的生命,也许就是为了和你们两人相遇而存在的。” 夏尔脸上浮现追忆的恍惚,也许想起了正在千里之外的封旗: “在这麽久的纠缠以後,即使失去生命,我也…..可以说是毫无遗憾了。”
“不!” 夜寻猛然站起来,夏尔的话象死前的遗言,这让他颤抖。他扑到夏尔身边,抬起头望著夏尔熟悉的脸: “夏尔,如果你死了,我怎麽办?封旗怎麽办?你难道不想和我们永远在一起?你真的忍心将我们抛弃?”

“夜寻…..” 对著悲伤激动的夜寻,夏尔无话可说。他勉强抬手抚摸著如雨中雏鸟般的夜寻,长长叹气。
难道真的不想,永远看著你的微笑?
希望永远伴随在陛下的身边,听他威严的低沈声音。

道不尽的悲伤,
也许随之而来的,将是道不尽的遗憾。

忽然,瀑布外传来人声。
洞中三人的神经立即绷紧。夜寻立起上身护在夏尔身旁。
素堂一个鱼跃,跳了起来,紧挨石壁屏息以待。

“这里可以进去!” 不知道哪个细心的淙亢兵发现纰漏,大声叫了起来。
声音传到洞内,如敲响三人的丧锺。
喧闹声立即在洞外响了起来。几个争功心切的小兵争先恐後穿过水帘试探著进洞。

素堂拿起手边的弓箭,簌簌几箭射出,立即有几声和应的惨叫响起。
“有人在里面!有人啊!” 胡乱叫嚷著往外逃的淙亢兵声音铿然而断,背心已经中了素堂力透前胸的一箭。
瀑布外想必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淙亢兵。
“在这里!”
“找到了!找到了!”
“哈哈,立下大功了!”

即使只依著进入的脚步声推测来人方位,素堂的箭从来没有放空。
簌然一箭,就有一声凄厉的叫声,就有一具尸体躺在狭窄的入口,然後被战战兢兢的同伴抬出去。
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入。

可是,箭在慢慢减少。
即使箭用完了,还有宝剑,还有其他可以使用的武器。
可是,三人心里都清楚,被围困在这里,已经是穷途末路。
唯一的希望-----在封旗到来前暂时藏身在这里不被发现,已经成了泡影。

外面的淙亢兵,一定也想著其他的进攻方法吧?
夜寻靠在夏尔身旁,关怀地望向夏尔。
不经意地,碰上那双充满遗憾愧疚的眼睛,里面浓浓的不舍,让夜寻心脏猛然抽搐起来。
“夏尔,你…….”
“到底还是无法让你回到陛下身边呢。” 夏尔忍著伤口的痛楚苦笑: “我真是太没用了。”
“这和你有什麽关系?夏尔,求你不要把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

“没有关系吗?” 夏尔眼里出现瞬间的迷离,幽然抬头,望著正在轻松地阻挡淙亢兵的素堂: “如果当年不下令收集男童献给陛下,你也许就不会被带到达也门。如果不见你送给陛下,你就不用一逃数年。如果不是这麽多的前事,你今日又怎麽会在这里,无奈地陪著我等死?说到底,是我害你。”
“可是生命,不是象夏尔所说的吗?如果没有这一切,我怎麽能遇到你?怎麽能………” 夜寻惊讶地遏住差点倾口而出的话,幽幽叹气,他实在不能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最後终於还是轻轻说了出来: “又怎麽会…..遇到封旗?”

身边闭目的夏尔,忽然低头,望了夜寻电光火石的一眼。
这眼太锐利,太深邃,太了然,叫夜寻情不自禁地逃避开去。
缓缓地,夏尔收回视线。
微笑,不动声息地爬上他优雅的唇。
“陛下陛下,你的苦心,没有白费呢……”

夜寻张口,想反驳。但是夏尔脸上幸福安详的笑容,让他闭上嘴巴。
沈默著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夜寻道: “夏尔,为什麽你不恨我?”
夏尔转头审视夜寻一眼,仿佛这个问题不可思议: “我为什麽要恨你?陛下深爱著你,陛下的幸福就是夏尔的幸福。何况我也深爱著你?” 温柔的眼睛荡漾著甜丝丝的笑意,轻道: “夜寻,你不在的五年,我们好想你。每次看见陛下,我就想起你,我就知道陛下也会想起你。如果你还有机会逃出去,你会给陛下一个机会吗?”

长久的沈默,开始蔓延。
夏尔耐心地等著。

如果,还有机会……
还会有机会吗?
紧紧闭著眼睛,那张英俊自大的脸就会浮现在脑海。
你知道有多少次,我一睁眼就可以看见这张脸。
那上面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我都能感觉出来。
那双握惯了宝剑的手,即使被我深深憎恨著,却轻而易举控制了我所有的感觉。
在小谷的溪边,我颤抖著呻吟出的,居然会是不可能的他。
为什麽为什麽?

还会有机会吗?

深吸一口气,无力的回答从夜寻优美的唇边吐了出来:
“也许。我想…….也许……..”
长长的叹息,似乎夜寻本人也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从自己嘴里钻出来的答案。
为什麽有的时候,身体和意志象分开似的。
为什麽有的时候,明明心里清楚地知道却还要百般否认。
也许生命,本来就是矛盾的综合。

持续的攻击让时间的流失减缓。
素堂筋疲力尽的时候,夜寻换上去紧守入口。
幸亏淙亢兵没有用火攻,也没有往里面放乱箭,这,也许要感谢淙亢王要生擒夜寻的命令。

弓箭用尽的时候,就是与敌贴身肉搏的时候。
弓箭,已经剩得不多。
还可以熬多久?
封旗!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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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支弓箭已经从夜寻手中射出,又一个淙亢兵惨叫著倒下。
望著象蚂蚁般不断侵入的敌人,素堂和夜寻挥剑勉强守护著入口。
绝对,不被淙亢国生擒!
这麽想的时候,眼睛禁不住望夏尔的方向飘去。
夏尔,也必定不肯被生擒吧?

如果会被抓住让人肆意凌辱,还不如就这样壮烈战死好了。
如果夏尔要落入敌手受到侮辱,我也宁愿………
夜寻心底簌然一惊,宁愿?
我宁愿什麽?
难道我宁愿夏尔死吗?
我会这麽想吗?
宁愿他死也不愿看著他被人折辱?
不不不!宁愿我被人侮辱,受百般的折磨,也不要让夏尔受这样的罪。
夏尔是将军,他是帝郎司最伟大的将军。应该被欢呼和崇敬所包围,应该受著景仰和爱戴。

满载著惊惧和悲伤的眼睛对上夏尔的视线………….
“夜寻!” 靠在安全地方的夏尔蓦然高叫起来,他挣扎著站起来,又绝望地跌倒,胸膛的伤口,绷出潺潺鲜血。

还不明白夏尔这一叫是为何,几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在夜寻绝美的脸上。
血…….
我的?

“夜寻!” 夏尔的高叫更为惨烈,象撕开了心肺的伤痛。
什麽地方,在猛烈地刺痛?
夜寻回头,挡了敌人一剑。素堂抢过来,一把扶住他,单手击退疯狂涌来的敌人。

我受伤了…….
快要抵挡不住了。
即使有师傅在,也无法保护我们。

全然不理睬自己的伤口,夜寻还在奋力顽抗。
敌人已经靠无数的死伤抢进许多步了。
退开一步,敌人就可以进入洞内,到达夏尔的所在。

快不行了!
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
绝对,不能落入敌手。
杀戮使热血充斥了所有的血管。
在经历了这麽多的羞辱後,怎麽还有力量再重新面对被捕捉的结局?

夜寻轻笑。
我的尊严,我的骄傲,原来还不曾被封旗毁得一干二净。
夏尔,让我再看你一眼。
夜寻转头,寻找夏尔。
剑就在手上,只要那麽轻轻一抹………

我们一起走吧,既然你认为生命已经达到目的,鲜花已经盛开。
夏尔,我很高兴,这个时候有你在我身边。
虽然知道你我要失去生命,但在这个时候,我心中的畅快无法用言语形容。
象一直飘荡的羽毛,终於落到地面。无论多泥泞的地,都是塌实的故乡。
原来这就是战争………..

“不!” 夏尔的声音强烈冲击著耳膜。
夜寻却只微微而笑。
战争啊………
夏尔,你达也门的府邸可还安好?我曾经睡过的寝房,那洁白的纱窗还在吗?
岸边的梅花,何时重开?

如果还有机会。
如果真的还有机会,我们会如何地珍惜这个机会啊。
生命不该永远被悲伤和仇恨掩埋,对吗?
花这麽多的时间去思考恨和仇,去思考以前的经历未来的崎岖,去思考对错与否,还不如认真地享受可以得到的一切。
爱和宠溺,值得珍惜和珍贵的一切。
如果还有机会………

达也门的府邸,离得好远。
王宫中那阴森可怕的寝宫,为什麽在此刻淡薄得没有阴森的感觉。
依稀想起,封旗默然无言地为我穿衣。

原来这就是战争。

素堂察觉有异,大惊著扑上来阻止。
敌人失了顽强抵抗的对手,加快侵入的脚步。
紧紧握著剑柄,就要轻轻一抹………..
夏尔睁著眼睛,无能为力地看著一切发生………

“铛铛叮!铛铛叮!铛铛叮!”
淙亢国退兵的号令,忽然传来。
最紧急的,任何情况下一定要遵守的退兵令。
听而不即退者,视同叛国。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瞬间猛然停止。
不但淙亢兵,连原本应该趁机追杀的素堂都愣住了。
放弃即手可得的胜利,淙亢兵退得快如旋风。
留下的,是一地的血迹。
花了这麽多的人命,却放弃得如此轻易。

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空,已经横在颈边的宝剑斜斜掉在脚边。
夜寻不能置信地看著这一切。
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什麽也没有。
夏尔扑了上来,他银色的长发已经凌乱,但远远比不上他思绪的凌乱。
一巴掌打在夜寻的脸上,夏尔大吼: “你疯了吗?夜寻!你疯了吗?”
夜寻挨他一掌,伸手搂住夏尔支持不住的身躯。

“即使被抓了,陛下一定会救你!为什麽要自尽?” 夏尔愤怒地问。
“如果夏尔被抓,也会自尽吧?”
“我怎麽同?我怎麽可以连累陛下?”
夜寻温柔地搂著夏尔,享受这淙亢国所给予的时间: “你为什麽不可以连累封旗?如果你爱封旗,那麽让封旗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啊。”

夏尔的身躯微微绷直,仿佛听见不该听的话。
夜寻问: “夏尔,你是不是从来不曾,试探过自己在封旗心中的地位?”
“不肯让他为你烦恼,不肯让他为你伤心,不肯让他失望,不肯给他负累。”
“这样的爱,不觉得太过悲哀?”
“既然敢爱上他,也要敢於让他为你牺牲啊。”

怀里的夏尔,开始微微颤栗。
夜寻终於感受到,被封旗所拥抱的夏尔的娇媚和脆弱。
原来,那样的夏尔,只属於封旗。一直都只属於封旗。
“宁愿自尽也不愿意连累封旗的你,到底怎麽看待自己?不珍惜自己的人,永远得不到幸福吧?” 夜寻轻轻说: “我不是为封旗自尽,我是为了我自己。没有你的存在,我绝对不想独自面对封旗。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这个地方。让封旗到来的时候,看见我们相拥的遗体。”

“不应该是这样的。” 夏尔靠在夜寻身上,喘息著说。
“不,” 夜寻肯定地说: “应该是这样的。”
“夜寻……” 夏尔幽幽地说: “和我死在一起,就可以逃避一切吗?”
夜寻赫然放开手中的夏尔。
夏尔,又变回自信的将军。
“你要我看清楚自己,认清楚自己,那麽你呢?” 夏尔问: “内心这麽挣扎著,恨不得用死去解脱的事情,到底是什麽?倔强著不肯承认事实的你,和一直卑微的我有什麽区别?”
“我不肯承认什麽?”
“你爱上了陛下,你心中的仇敌。”
“不,夏尔,我爱你。”
“不,夜寻,你更爱陛下。” 夏尔说: “爱得如果不深,怎麽会这麽痛苦。”

夜寻怔怔望著夏尔,眼泪忽然间滑落在腮间: “不错,我很痛苦。这一切根本是不应该的。”
“不,” 夏尔肯定地说: “应该是这样的。”
他反搂上夜寻,吻著夜寻冰冷的红唇: “如果真有一线生机,让我们忘记所有的一切吧。生命多宝贵,让我们三人相遇呢。”
“如果有一线生机…….” 夜寻重复著喃喃。

----------------------------------------------------------------------------------------------------.

虽然知道淙亢军就在外面,他们实在想不到淙亢军会用这样的方法打破局面。
骤然的安静让洞中休息一阵的三人顿觉不安。
强光之射进来,照耀在他们身上。

显然,有大军在上流截断水路。
哗哗的水声完全没有声息。
瀑布,那用以遮蔽隐藏的水帘,居然在眨眼间消失了。
这种感觉,就象猛然被人撤下衣裳,毫无遮掩之物。









小
小乱
2002-08-08 04:34
第一次看到这种三人行的呢!!
大人,为什么不完整呢,好想看哟,贴出来好吗?
不然你发给我好不好?
e-mail:lj507981@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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