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苏小
摔倒地上,细细的泥沙嵌进我修长的指甲。
伴著鲜血流出的污浊,将是------我微笑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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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动荡,如同耳边呼啸的风--------看不见踪迹。
夜寻,你可看得见自己的心?
那酸痛的、彷徨的、迷惑的,憎恨旁人又憎恨自己的心?
冲出封旗辉煌的帅帐,逃过夏尔幽深的目光,夜寻在或嬉笑或专注於训练的一群群士兵中狂奔而过。
数不清的帐篷,数不清的人。
他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藏。
踉踉跄跄的脚步,在夏尔崭新的帅帐前煞住。夜寻喘著粗气,用悲伤的眼光望著这不久前还是满目苍痍的地方。
崭新的帅帐,高高飞扬在侧的,依然是夏尔那代表荣耀的将军旗帜………..
没有牛皮陈旧的色泽、没有原本边角上些微的细心的缝补、没有----夏尔的味道。
夜寻不能置信地颤抖,久久凝视。他不再向前。
那个帅帐,已经不是封旗与夏尔缠绵的地方,也不是夜寻与夏尔相拥的地方,那崭新的、华丽的,是另一个地方-------埋葬了恩爱,埋葬了与生俱来的情与恨。
夜寻转头,他没有资格进去,再度玷污这个崭新的地方,就象没有资格再去进驻夏尔温柔的心---------在他那样靠近封旗的怀抱後。
他咬著唇,回头。虽然,当他回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满泪水………….
失魂落魄地让身体带领自己,不知不觉,走回最开始看见开龙和演薛的帐篷。轻轻掀开帐篷的帘子。
“夜旗!” 正坐在一旁焦虑的开龙猛然跳了起来。被身边的演薛使著眼色扯了一下,又忙改口: “哦,夜寻,你………”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麽,从夜寻那天发疯似的扯下头巾闯进封旗的帅帐,失踪到今天已经有数日时间。
他们原本是帝朗司的敌人,现在被夏尔带回,身份不明,被软禁在这个帐篷中。其他的平等军,自然也是被看守著。
营地中传播的流言,足以让他们知道,与他们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居然就是迷惑了君王天下闻名的美少年。
夜寻黯淡的美眸瞧开龙一眼,幽魂一样移进来,靠在椅子上。
开龙和演薛本来有很多事要和夜寻说,见了他的样子,彼此对视片刻,团团围著夜寻坐了下来。
“夜旗……夜寻,你还好吧?” 开龙粗声粗气地问。
好?我还好吗? 夜寻听著他的问题,苦笑一下。
开龙虽然粗线条,也知道夜寻现在的状态不好,急得挠头,对演薛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演薛在一旁盯了夜寻许久,语气清晰的说: “夜寻,我们还是好兄弟吗?”
夜寻无力地看看演薛。
演薛说: “好兄弟,请你领导平等军吧。”
一团乱麻似的的思绪被蓦地挑了一下,夜寻终於集中几分注意力,疑惑地看向演薛。
演薛继续道: “我们以前是帝朗司的敌人,现在归顺封旗,难免遭到帝朗司军人的欺压和鄙视,如果平等军被解散,把我们的兄弟插到帝朗司各个军营中,兄弟们一定会受苦。只有把平等军作为独立的一支军队,才可以保持平等军的作战能力,又可以保护各位兄弟的安全。但是…….” 演薛看看开龙,叹气: “我们都曾经带头造反,封旗必定不肯让我们统领平等军,所以只有求夜寻你了。”
开龙也在一旁急切地盯著夜寻。
夜寻没有表情,沈默许久,才道: “保留平等军的实力,无异於在自己身边留个祸害,你以为封旗会答应?”
“所以才要你开口………” 开龙率直地开口,话说到一半,被演薛凌厉的眼神打断。
夜寻象被刺狠狠戳了一下,偏过头看著演薛,冷冷道: “所以才要我开口………因为我是封旗最喜欢的男宠。焰火把我当成跟封旗交换条件的礼物,如今你又来重施故技。你难道不知道,焰火的计策没有成功。他如今已经人头落地,你还想重蹈覆辙?” 话说的後面,语气越发尖刻。
演薛变了脸色,霍地站起来: “焰火大哥的做法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他是为了平等军数万弟兄的性命著想,你若侮辱他,我绝对不饶你。”
夜寻冷笑: “你怎麽不饶我?你如今是归降的叛将,我只要高呼一声,夏尔立即就取了你的性命。” 一边说,一边心里暗暗流泪,想到夏尔急赶而来,在封旗帐门前那温婉又倒不尽苦涩的轻笑,心里一阵绞痛。
演薛满身的血往上冲。他和开龙被困在这里几天,不明外面的战局,又担忧其他的平等军兄弟,想起被屠戮的营地和惨死的妹子,心如刀割。来来回回想了这几天,终於下定决心跟随封旗,找个法子继续上战场,为可怜的演水报仇。
没想到夜寻如此冷淡,倒似完全不念当日兄弟之情…………….
演薛愤怒的朝夜寻迈进一步,张口欲言,却看见夜寻眼眸中道不尽的酸楚,想想自己确实是在利用封旗对夜寻的宠爱,心中豪气尽去,长叹一声,颓然坐了下来。
“什麽兄弟平等,不过是利用我罢了。” 夜寻看见演薛泄气的模样,口气也缓和下来,轻轻地说。
开龙却坐不住,大吼一声: “说什麽利用你!焰火大哥送你到封旗大营,我们难道没有率兵来救?我一直把你当好兄弟看,邀你到营地的时候,只道你是默默无名的夜旗。你先蓄意骗我,还敢怪我们?” 他走到夜寻身前,塔一样站著,舞动双手,问: “夜寻!你还是我的兄弟吗?演水死地如此惨,我只想为她报仇,杀光该死的淙亢国军队。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帮我这个忙!” 想起演水和学影双双偎依著倒在血泊之中的惨景,开龙眼睛通红,将夜寻冰冷的手握得紧紧: “我只想杀敌。夜寻,帮我这个忙,让我带著兄弟们,把淙亢鬼杀个干干净净!”
“你若不出面,平等军多数人都会因为参与造反而受猜忌,极有可能被分派到需要苦力而不发放武器的队伍去。而我和开龙………” 演薛转头看看开龙,叹气: “不要说上战场为演水报仇,只怕连性命也难保。” 他目光移向夜寻,真诚地说: “夜寻,我们当日决定归顺夏尔,也不过是为了留著命替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夜寻原本没有温度的双手,被开龙温暖的大手紧握著,热气的传递,让夜寻心里泛起热血情谊的感觉。
想想平等军营地中大家的欢歌笑语,演水的顽皮,学影的大胆和娇羞,又想到营地中尸骸遍地,敌人连伤兵妇孺也不放过的残忍,不禁也体谅演薛迫不得已的策略几分。
向封旗要求领导平等军………..
封旗会肯吗?
夏尔又会有什麽反应?
本想一走了之,再不见这两个仿佛是前生冤孽的人,但平等军如何处置?如果真的撒手不管,可能真会如演薛所言。更糟糕的是,难保封旗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迁怒平等军。
思考良久,夜寻蹙眉说道: “领导军队,恐怕我有心无力。” 演薛开龙脸上同时黯然,他又接著说: “不过,我会作为平等军的代表,向封旗说情,要求不要解散平等军,并且让平等军有平等的作战机会。”
听了夜寻的话,演薛开龙大喜过望。
凭封旗为夜寻所做的一切,不难推测这件事情的成功可能。如此一来,为惨死的人们报仇就不是妄想。
开龙一把将夜寻搂在怀里,虎目蓄泪,喃喃道: “演水,我一定砍下走豹的头,为你报仇!”
战局变幻,淙亢国的将领确实有才。
短短几日,趁著帝朗司大营指挥者忙心於他事,又陆续占领了几个重要的城镇。硝烟在帝朗司美丽的土地上弥漫,毁了郁郁葱葱的是树木,毁了百姓的家园,广阔肥沃的平原上,回荡凄厉的哀号。
而每一天,都有逃难的人民扶老携幼涌到帝朗司的营地。侦察的快马往来不断,从四面八方带回最新的战况。
自那一日後,夜寻和忧心忡忡的演薛开龙呆在他们的帐篷中,封旗一心收集情报,准备反击,而夏尔,则用尽办法躲开封旗,不离新帅帐一步,只管叫律朗训练旗下的兵士。三人有默契地避免相见,却又时时刻刻为彼此而煎熬,恨不得战争早日全面展开,忘却这扰人的一切。
决定反攻的一天,终於来临。
封旗下达王令,凌晨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全面反攻事宜。
这天天才微亮,帝朗司大军各大将领已陆续在封旗别具贵气的帅帐外集中。封旗也起得很早,换上威仪的君王服饰,腰间配著常用的宝剑,威风凛凛。
仪态庄严地坐上中间的主位,封旗傲然扫视下面分成两排整齐排列的诸位精神饱满的将领。
视线移到右边首位,眼皮忽然猛地一跳,心中刺痛,象被老鹰的利爪来回刮著一样。
右边首位,安安静静站著历来站在这个尊崇位置上的人--------夏尔。
依然低首敛眉,一派恭敬;依然长发如丝,秀丽英姿;但-------那一身原本应该红豔如日轮的将军服饰,变成一身漆黑。将温文儒雅、谈笑运智的夏尔,硬生生覆上一层让人心酸的落寞和决断。
触目惊心的黑色…………
封旗只觉得嗓子干涸,强自按捺,如常唤道: “夏尔…….”
“臣在。” 圆润响亮的答声,少几分往日的激情,多几分沈沈。
封旗盯著下面垂首答话的爱将半晌,勉强笑问: “怎麽今日改了服饰?本王看惯了你穿红服,一时间有点不惯呢。”
夏尔抬首,闪亮的眼眸飞快在封旗脸上望了意况难明的一眼,低头笑著答道: “臣有下属提议,战场上大将穿著鲜豔易於为敌所乘,所以换一暗色服饰。今日陛下召集,想必是为了对抗淙亢国一事,大战在即,臣不过是早做准备。”
“原来如此,夏尔思虑周详。” 封旗抽搐著脸夸奖。
红衣的夏尔……….在帝朗司的王宫中,对打练习的一双少年。
“索尔族的第一美人,还是穿红衣最好看。”
“那麽,臣以後就穿著红衣,陪王子征战四方。” 那时候,封旗还未登基。
一时的戏言,被夏尔做为承诺而记住。从此,鲜红的服饰,成为羽圆将军的标志。
今天,却换上一身漆黑,来拒绝你的君王。
封旗深深盯著夏尔,说: “换上黑服也好。你当日中伏受伤,本王忧虑不已,从此以後,可要好好保重,再不要让自己受伤了。” 善意拳拳,爱宠担忧逸於言表。
夏尔轻轻一震,抬眼看高高在上的封旗一眼,忙坚定自己的心志,清朗答道: “谢陛下关爱,臣愧不敢当。”
封旗见夏尔语气疏远,暗自神伤,只觉得血液要倒流般难受,挥手唤来调度兵,排列战况地形。
“如今淙亢国步步逼进,已经连取我南方数十重镇。南方将军葛风自杀殉国、红翔军士战死沙场。反击之事不能再延,众卿有何对策,不妨直言。”
血夜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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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看他,却千万不要伸手触摸,
因为,他不过由烧尽的灰堆积而成,再宽阔的肩膀再结实的胸膛,都经不起轻轻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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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旗见夏尔语气疏远,暗自神伤,只觉得血液要倒流般难受,挥手唤来调度兵,排列战况地形。
“如今淙亢国步步逼进,已经连取我南方数十重镇。南方将军葛风自杀殉国、红翔军士战死沙场。反击之事不能再延,众卿有何对策,不妨直言。”
夏尔和众将领一同上前,仔细观察著红泥塑成的地形,互相望了一眼,均不做声。敌方确实厉害,整片帝朗司大陆上,居然已经有大半土地插上了绿色的敌旗。
形式对帝朗司大大不妙。
“没想到那群绿衣小人中,居然也有懂得兵法的好手,我辛苦创立的帝朗司帝国,三年内就被他夺了一大半。” 封旗对著战况地形一晒,锐目扫过每个将领。
众人心想,如果不是陛下五年来无心国事,致使平等军日益壮大,又不抓著时机在敌方刚临大陆,还在海边城镇驻扎的时候进攻,又怎麽会有今日这样严峻的形势?
不过这个想法,没有人敢表露出来。
众人都不说话,自然把眼光投向王的第一大将。
夏尔踏出一步,从容说道: “陛下,臣认为,要把敌人赶出帝朗司,必须先夺回达也门。”
封旗坐回帅位上,眼光触及夏尔,又不免移向夏尔漆黑的披风,心中一痛,流露出伤感的神色。其中的哀伤失望,立刻如惊涛骇浪般,让夏尔差点震动双唇,说不出话来。
幽幽望了夏尔片刻,封旗象是已经将这个爱将看够,才恢复一向的英明,点头道: “说下去。”
夏尔深吸一口气,奏道: “达也门地处帝朗司南陆中心,地势险要,边临两条大江,可控制水路。敌人在那里驻扎重兵,随时可了解全局战况,调兵迅速。不夺回达也门,这场战就打得艰难。”
“不错,而且达也门重回我军手中,等於刺瞎了敌方的一只眼睛。牵制水路,使他们不可以在中陆地区迅速集中,兵力分散,调度费时,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分而逐之。” 风行将军-----同协也赞成道。
“要夺回达也门,必须要偷袭。快而狠,不待敌人再派援兵。” 夏尔指著地形上另一落入敌手的重镇龙爵说: “龙爵离达也门五天路程,如果等他们来援,那伤亡就惨重了。”
一旁的参校官飞谱老成持重,仔细观察了地形图,说道: “夏尔将军所言虽有理,但是南方已经被占领,达也门中的重兵不说,其附近的小城镇中也驻扎不少敌军。如果带兵前去攻占达也门,必须要扫除附近的小股军队,但等扫除了这些军队,只怕敌人已经得到消息,龙爵大军必来增援。”
同协也皱起眉头,点头道: “达也门此刻不处於两军边界,而是已经在敌人占领土地之间,派大军前去,一定会惊动敌人,除非有什麽办法,不动声色占领达也门。”
夏尔望向同协,露出一个冠绝帝朗司的明亮笑容: “同协将军真是夏尔的知己啊。” 转头望向封旗,拱手道: “臣请率兵两千,分批潜入达也门,夺回此镇!”
封旗却缓缓摇头: “达也门中驻兵至少三万,你率两千奇兵,没有胜算。就算你有计谋,也太危险了。而且,即使夺到达也门,只要附近的小股敌军返攻,你也抵挡不住。”
“达也门地势险要,攻难易守,夏尔可以凭借些微兵力抵挡这些分散的反扑。只要陛下在龙爵大军到来之前赶到达也门与夏尔会合,其他的事情不足疑虑。”
封旗沈声,斩钉截铁道: “不行,本王不准.” 不准你离开我半步!
夏尔刚要开口劝说,帅帐外一阵吵闹,惊动各位将领。
帘子忽然被掀开,进来三人。
最前面的身穿白服,披了一件半旧披风,明眸皓齿,肌肤赛雪,英气中却带上不轻的娇豔,直叫众人屏住了呼吸。
正是因豔名而名满天下,最近又如神话般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夜寻。
夏尔见到夜寻,神情一黯,眼光垂了下来。
夜寻的来历,在场的将领都有听闻,知道他深得封旗宠爱,见他忽然闯进来,也无人呵斥,只是静静看他有何动作。
夜寻眼光首先触及夏尔,心里被那漆黑颜色刺得猛地一跳。夜星般的眼眸直直望了夏尔片刻,道不清其中的歉疚懊悔,知道自己又伤了这温柔好人的心。
身後的演薛轻咳一声,夜寻才醒觉过来,想起自己答应他们的事情。鼓足勇气,一步步走到封旗面前,居然----------安安分分行了个礼。
“夜寻愿率平等军归顺的残部,为陛下夺回达也门,请陛下恩准。”
演薛不愧为平等军的军师,和夏尔一样看出达也门的重要性,和夜寻开龙商议一晚,以夺回达也门为由,让夜寻有名义统帅平等军。
封旗没想到夜寻会肯回来见他。昨晚看他羞愤而去,只道他对自己恨之入骨,再不肯相见。如今看他俏生生站在面前,恨不得一把他抱住拥在怀里,再扯过夏尔一同轻怜蜜爱。
听见夜寻的请求,封旗才回过神来,细细打量夜寻一眼,又凌厉地扫视演薛开龙,心里哪还不明白?
正襟危坐,用他的磁性嗓音威严道: “夺回达也门刻不容缓,可是此事重大,不能仓促。而且………..” 他淡淡的眼光轻掠演薛。 “……..平等军是叛军归顺,本王怎麽放心。”
演薛知道封旗对平等军戒心未去,躬身朗朗而言: “平等军虽然是叛军,但归顺後一心效忠陛下,急盼望为陛下立功。请陛下拭目以待,看平等军士为帝朗司夺回达也门。”
封旗冷笑: “哦?你是平等军出了名的智囊,有什麽妙计可为我夺回达也门,说出来让我的将领们听听。”
“率平等军精锐二千潜入达也门,暗中夺取城池,只要在龙爵援兵到来前与王的大军会合,达也门可重归掌握。”
“这一点,夏尔刚刚已经提出,你晚了一步。”
演薛诧异,夜寻更是心头大震,和暴躁的开龙一同,三人齐齐把眼光投向夏尔。
演薛问: “不知道夏尔将军推荐何人负责这次偷袭?”
夏尔避开夜寻泫然若泣的眼神,直视演薛道: “事关重大,自然由我亲自领兵。”
早料到答案是这样,但听夏尔亲口说出来,夜寻还是猛觉心口刺痛。
夏尔身为帝郎司第一大将,深受封旗宠爱,而夏尔深知自己的重要性,也知道要保护自己的性命,以免帝郎司大将所挫,军心动摇。
如今居然亲口要求负责这麽危险的任务,分明是心里悲痛之至,需要寻找艰难困苦的事情以逃离封旗和夜寻的身边。说不定在他心里,恨不得就如此把命送在战场上面,好免了这肝肠寸断的苦楚。
这也是封旗坚决不答应让夏尔负责夺回达也门任务的原因。若是夏尔在与敌交锋的时候心神动荡,又怎麽可能安然回到他的身边?
“夏尔的请求,本王还不曾答应。” 封旗望夏尔一眼。
夜寻立即道: “请陛下准许夜寻立此大功。” 封旗又是一愣,还不及开口,演薛也在一旁说道: “帝郎司军中大多是索尔族人,但淙亢国实行灭族政策,所到之处,能杀的都杀了,只剩下能工巧匠和可以利用的帝郎司人。派索尔族的士兵潜伏进去,两千个体形模样与淙亢国士兵不同的陌生人,很容易就被识破。平等军中各族人都有,其中高林族与淙亢国人外形非常想象,可派五百高林族潜入城中,冒充淙亢国士兵。”
开龙听得细致,插话说: “如果可以收集五百件淙亢国的绿色军装,那就更妙了。”
演薛对著开龙轻笑,示意他不要在封旗面前乱言,继续说: “再派五百索尔族士兵潜入,与城中被关押的壮丁俘虏联系,其他一千人,可选平等军中各族士兵,样貌各异,淙亢国只会把他们当成留下来的各族的工匠。”
风行将军同协击掌说道: “不错,联系达也门被关押的俘虏,那我们人力大增。而且帝郎司各族的人其实各有所长,其中有不少精於潜伏刺探,是偷袭的好手。”
夜寻抓住机会道: “平等军先已向陛下效忠,但毕竟没有立下功劳赎罪,夜寻在平等军中有一段日子,请陛下让夜寻率平等军中精锐,参加这次偷袭。”
封旗一直冷冷坐在主位上听演薛的慷慨大言,何尝不知道这是正确的战略计划,但是他既不愿让夏尔冒险,又怎麽会舍得让夜寻冒险?
此刻锐利的眼睛望著夜寻,以为夜寻会敌不过他的眼神低下头去,从而另选将领带兵,没想到夜寻清澈眼神与他对峙良久,居然一直不曾闪避。封旗心里吃了一惊,知道夜寻这次和夏尔一样,恐怕是下了决心借血腥战争来忘记伤痛,重新振作,将自己乱麻般的心在风声如涛刀剑无眼的万人杀戮中洗练一番。
如果夏尔和夜寻真是存了这样的心,即使这次拒绝,也会有令人头疼的後患。一想到身前这两个各具美态的心肝会不断把自己的小命当成儿戏,要求负责最危险的任务,封旗心里一阵泄气,居然敌不过夜寻一直盯著他的目光,暗暗将视线转到其他将领身上。
夏尔偏偏在这个时候说: “平等军刚刚归顺,不宜单独出战,请准臣率平等军偷袭达也门,以做钳制。”
开龙眼睛一瞪,大嗓门就扯开了: “夏尔将军,平等军可是由你领回帝郎司大营的,你居然信不过…………” 後面几个字被演薛大力在背後一捏,变成几点吞气声,消失在喉咙中。
夜寻也赶紧道: “平等军刚刚归顺,军心不定,如果只派帝郎司将领率领,恐怕军中会起变故,请陛下准夜寻随程,以安抚军心。”
“两个都不许去。” 封旗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平等军精锐负责这次偷袭,全赖成功後帝郎司大军来会合,否则龙爵大军打过来,必定全军覆没。如果封旗对平等军顾忌仍在,只需要不派大军会合,就可以把平等军灭个干净。但只要夜寻在平等军中,封旗必定不敢对平等军赶尽杀绝。
演薛想得仔细,哪里肯让夜寻不去,暗中扯扯夜寻的衣袖。
演薛即使不扯衣袖,夜寻也不会就这麽接受封旗的拒绝。如今留在大营中,日日面对夏尔封旗,如芒刺在背,他脾气上来,怎麽会这麽容易摆平,拱手生硬地说: “大王既然信不过平等军真心归顺,请下令将平等军全军屠戮,夜寻身为叛军将领,愿意第一个受刑。”
众将听夜寻说话越来越不恭敬,心里都抹了一把汗。封旗以强权建立帝郎司,威名远扬,手段厉害人人俱知。只有夏尔演薛等几人心里清楚,就算夜寻当著众人的面给封旗一个耳光,只怕封旗也不会拿夜寻怎麽样。
封旗心里恼火,把身边的暖炉猛地一踢,标枪一样站了起来,凌厉的眼光扫视全场。各人眼光遇到他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垂了下去,只有夏尔和夜寻,敢与他对视。
夜寻眼光直勾勾望他,一点也不妥协。
夏尔眼光平淡,只如平日朝会商议一样,也是看得封旗如同心被一只手捏著一样,透不过气来。
“好好…….” 不知道是气得糊涂还是存心不再理会这个叫自己心头纷乱的男孩,封旗黑著脸点头说: “你要去,我就让你去。传王令,命夜寻率平等军偷袭达也门,败者…….斩!”
话一出口,封旗心里就已经後悔。
没料到夏尔居然昂然道: “臣在达也门戍守有年,对其中地形密道了如指掌,请陛下准臣前往协助。”
封旗更是大怒,狠狠瞪著夏尔的脸。夏尔接触到他的眼神,忽然自知地苦笑一下,幽幽道: “陛下息怒,是臣卤莽。夏尔…….又怎麽可配与夜寻并马齐驱?”
此言一出,封旗和夜寻同时一震,心里都觉痛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句话,不知道已在夏尔心中藏了多久,内敛深沈柔顺的夏尔肯把这话说出口,想来是心里压力太大已经无法继续承担,怎不让封旗心疼,夜寻心虚?
封旗深吸一口气,眼光在夜寻夏尔间来回转动,良久终於长叹: “传王令,偷袭达也门,由夏尔为正,夜寻为副,此事极为机密,有泄密者,株连九族。”
演薛开龙对望一眼,放下心来。
夏尔也不懂自己怎麽会说出那样的话,立在那里怔了好一下,才躬身领命。
其他众将面面相觑,没想到封旗居然会派这两个人去执行这麽危险的任务。一个是绝不应该轻易涉险的第一将军夏尔,另一个居然是美丽得叫神仙也动容的夜寻。
封旗颓然坐下,招手把夜寻和夏尔唤到面前。
“我今天立下誓言,你们中若有一个陷落在达也门,我必斩剩下的一个。夜寻出事,我杀夏尔;夏尔出事,我杀夜寻。你们如果顾惜对方的性命,就好好保护自己。” 封旗语气沈重,显然不是在说笑。
夏尔转头看看俊美的夜寻,见他美丽的大眼睛偷望自己又担心自己不肯原谅他的可怜样子,终是心中一软,叹了口气,在封旗面前,将夜寻纤细的手掌握得紧紧。
“请陛下放心,夏尔一定好好照看夜寻,也会照看自己,绝不卤莽行事。”
夜寻被夏尔一把抓出手掌,心里好受许多,感激地望夏尔一眼,轻轻说: “夜寻现在只想为帝郎司出力,将残暴的淙亢兵赶出帝郎司,我一定会好好爱惜自己。” 他移动目光到封旗脸上: “国难当头,现在的夏尔不过是我的战友,现在的封旗也不过是我的统帅。一切事情,等淙亢兵离开帝郎司再谈。”
封旗深邃的眼睛望著眼前两人,只想大臂一伸将他们双双搂入怀中。神情望著两人好一会,到底没有伸手,闭上眼睛靠在主位後,扬声道: “决定已下,散会。”
听见耳边脚步声阵阵,众将领陆续散了出去。
闭目良久,才疲倦地睁开眼睛。眼前以空无一人,偌大的帅帐,落得一片冷清。
长叹不止……….
从没有一次军事会议,叫封旗如此为难,如此心绪不宁………….
血夜 第三十章
军事议定,众人即刻准备。
夜寻和夏尔连著演薛开龙仔细商量,选定平等军中精兵一千五,夏尔帐下精兵一千,四人在夏尔的新帅帐内对著地图反复斟酌。
“到底是太险…….” 演薛对地图凝视半天,摇头感叹。
开龙在一旁粗著脖子说: “叹什麽气?直接杀进去不就成了?”
夜寻和演薛翻个白眼,同时摇头叹开龙的不用脑子。夏尔一直静静看著地图,对边角上的一个突起一指。
“这个小镇名叫同陵,处於达也门的东边,相距不远,如果可以引得达也门的大军出城,暗中偷袭兵力空虚的达也门就不难。”
夜寻在另一端仔细观察同陵地形: “即使夺取同陵,达也门的守军也不见得肯出动,他们驻守重镇,一定有严令禁止无令而出。”
演薛沈思片刻,忽然一笑: “那就要有能令大军出动的诱饵了。”
“诱饵?”
“例如…….” 夏尔也已知道演薛所想,嘴角露出一丝轻笑: “抓住了一个可以牵动整个战局的重要人物,但是又被他跑了,为了不让他逃走,需要大军团团包围同陵。”
夜寻也清楚了,惟有开龙一脸懵相,正要开口询问,帅帐外号角齐鸣。
“陛下召集大营全体!” 夏尔从椅上一跃而起,佩上宝剑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夜寻、演薛、开龙对视一眼,均不知道封旗为何召集,匆匆跟了出去。
战场上军令如山,封旗治军严峻。四人赶到时,所有军士已经到齐。
军旗随风冽冽作响,整个大平原上整整齐齐列好一队队士兵,兵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得人一阵眼花。更奇怪的是,一直被看守的平等军之人也列队在旁,手中也发放兵器。场中萧杀,连一丝咳嗽声也不闻。
封旗穿戴最高将领服饰,威风凛凛站在前方,千万道目光集聚在他身上,却不显丝毫紧张,帝王风范,众人无不信服。
“今日召集,只为一事。” 封旗声音不高,却沈而厚实,在空旷的平原上撞击每个人的耳膜。 “淙亢国可恶,占我土地,杀戮我民,帝郎司大军要反击。”
众人都凝神听他说话,没有人敢在下面发出任何声响。
“拿箭来!” 封旗沈喝一声,旁边侍从双手递上御用金箭。
封旗抽出一支,目光炯炯环扫平原上的大军。
“今日开战,帝郎司各族当齐心合力,从今日起,各族平等相待,废除索尔专法,官员以才能选拔,将军以战功选拔。若违此誓,封旗命如此箭!” 说著手中用力一掰,将金箭一分为二,扔在地上。
众兵士没有料到封旗会先发这样一个誓,都是一呆。平等军众人片刻後,觉醒般渐渐骚动起来,如波浪越泛越大,忽然全军欢呼起来。
平等军所有的渴望和理想,居然凭空而至,不求而得!
众人抛下兵器各自拥抱,热泪盈眶,连演薛和开龙都克制不住,跑到平等军的队列中,与兄弟们紧抱成一团,呐喊欢呼。
其他的帝郎司军受到感染,其中不少其他部族的士兵,也叫成一片。
“各族平等!陛下万岁!”
“封旗陛下万岁!”
“帝郎司必胜!”
……………。
封旗听著面前大军中众兵士欢呼呐喊,暗道原来各族不满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微笑著一左一右携了夜寻夏尔,回了君王帅帐。
“我今天做这件事,只为你们二人。” 封旗对著偌大的地形图缓缓道: “有这个保证,你们率领的平等军就好指挥。”
夏尔恭声道: “陛下思虑周全,夏尔感激。”
封旗斜著眼睛瞥夏尔良久,似乎对他的恭敬极不耐烦,想伸手把他抓到身边,又转过眼睛看看一旁的夜寻,终究忍了下来,问: “你们什麽时候出发?”
“今晚。” 夜寻目视夏尔,肯定地说。
“今晚?太匆忙了吧?”
“今晚就出发,军情紧急。” 夜寻甩开封旗,手按在宝剑上冷冷瞅封旗一眼。
为什麽一接近这魔王,就会心神不定?
夏尔也道: “不错,陛下刚刚宣布消息,现在军心大振,要趁士气高而行。”
封旗知道军情紧迫,惟有轻轻点头,又各抓著两人的手,目光左右移转,将心上的两个人儿看得清楚。夏尔幽幽低头,避过封旗火般炽热的目光。夜寻被封旗钳子一样的手抓著,甩又甩不了,心乱如麻,只好狠狠瞪了封旗一眼。
“我立下的誓言,不要忘记了。”
夏尔夜寻被封旗低沈的语气寒得一震,不由都偷眼看看对方,暗想:难道我死了,封旗真的会把他杀了?
生离死别,自古伤人。封旗,今日一别,是生离,还是死别?
当晚率领二千精挑出来的人马秘密出发,夏尔、夜寻、开龙、演薛、律朗各率一队,化整为零,潜入敌军占领区,一路急行,出发前众将已经商议好如何会合如何对付途中小股敌兵而不显露踪迹。
也是天神保佑,十五日後,终於到达距离达也门三日路程的回合点。五路人马在隐蔽的山脉中集中,士兵休息一晚,等待激动人心的偷袭战展开。
几个将领也聚在篝火旁,再度商议。
“演薛和开龙先领人马潜入达也门,我和夜寻引达也门大军出城。” 夏尔一边说一边在沙地上画图。
演薛道: “平等军中有专门藏匿踪迹和负责潜入的高林族,但是要趁达也门大军出城夺取整个达也门,恐怕不容易。三万驻军,派一万去同陵已经足够,我们怎麽可以对付剩下的两万人马?”
夏尔点头道: “这个不难,律朗也一起进城。达也门中有许多被俘虏留做苦力的士兵,是我往日下属,律朗可以策动他们配合反抗。”
律朗也笑道: “达也门历来是帝国重镇,地道碉堡等军备地形复杂难走,我不信淙亢国在短短时日内可以摸清楚。不过…….” 他望向夏尔脸色转忧: “大人不带军马独赴同陵,恐怕太冒险。大人如果被围困在同陵,即使我们占领达也门………….”
夜寻道: “不必担心,一旦知道达也门出事,围困同陵的大军必定立即撤走,我和夏尔会找方法与你们会合。” 目中银光流转,对夏尔轻轻一笑: “夏尔将军,不会不知道如何在敌军包围中进入达也门吧?达也门城内地道如此多,总会有几条与城外相通。”
“带著人马,撤入达也门更加困难。就这麽说定了。” 夏尔把手中画图的树枝随手抛进活中,眼中闪动著将领的自信和威严: “夜寻是陛下五年中一直寻找的重要人物,这点淙亢国一定也知道。得到夜寻,等於可以控制陛下。如果夜寻在同陵出现被抓,验明身份後莫名其妙失踪,达也门中淙亢大军一定会为了再度抓住夜寻而将同陵团团包围,势不让夜寻逃脱。这个时候……….”
开龙大笑道: “这个时候我们在这边放了帝郎司的俘虏,占了达也门,打他们的屁股。他们就不会再包围同陵,而会回头救援达也门。”
演薛道: “然後夜寻和夏尔将军潜回达也门,我们共同苦守十八日,等待帝郎司大军到来。”
“达也门地势险要,攻难守易,加上淙亢国对地形不熟,我们至少可以守三十日。” 律朗补充道。
“那好那好!” 开龙高兴起来,风一样在篝火旁绕一圈,为众将斟满酒: “来!为我们旗开得胜干一杯!”
“旗开得胜!” 众人举杯共饮。
暖洋洋的酒下了肚,律朗又倒满杯子,走到夏尔身前。 “大人,你要多加小心。这杯酒,请喝一半。”
夏尔对著律朗直直的真切目光不语,望了递在面前的酒杯半天,接过来喝了半杯。
律朗见夏尔果然喝下半杯,将杯中的残酒撒在火中,立刻腾起好大火光。他静静对著火光道: “剩下的半杯,等大人入了达也门与我们会合时再喝吧。”
战事在即,明日的太阳,将照耀怎样的帝郎司?
第二日,演薛等三人带著大批人马离开,只剩下夜寻和夏尔随即起程。
夏尔牵了马匹,与夜寻缓缓出山。两人分离十数日都是率领著兵士赶路,会合了又要和众人商议军情,都没有尴尬感觉。现在只剩他们两个,夜寻走著走著,不知道想到什麽脸色一红,气氛立即异样起来。
夏尔立即察觉,也是浑身不对劲,掩饰著问道: “夜寻,害怕吗?”
“我不怕。”
上好翠玉雕出来似的脸在身边荡漾,夏尔偷偷打量著,忽然想起那天夜寻在胯下的娇态。
绝色、细喘、汗水和泪水夹杂著飘荡在痛苦和快感之中,能夺了人的昏,激散人的魄………
“夜寻…….” 夏尔蓦地紧紧握著夜寻纤细的手,认真说道: “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你不必怕。”
“我不怕。” 夜寻轻轻答道,看著夏尔的眼睛,忽然心疼得抽搐起来,也反手紧握著夏尔不放。
目光交织,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世间百种滋味,又怎能形容此刻心头所尝?
凝视良久,才发现彼此太过动情,两人不知所措别过头去,又不约而同回过头来。
“出发!”
夏尔一发力,拥著夜寻翻身上马。
迎风而驰,怀中的暖香,此刻只属於自己。那双晶莹的一直凝视自己的眼睛,比星星还要灿烂。
“夏尔…….”
又躺在此人怀里,不由心生感慨。当日逃离王宫的狂奔驰骋,无时不震撼心头;帅帐中三人齐看封旗之血溅落之时,谁能想到还会有被夏尔再度拥在马上飞奔的机会?
一生之中遇上何人,是否已在前生注定?
“夜寻,你应该恨我。无论你爱不爱陛下,都应该恨我。” 猛驰有时,夏尔放慢马速,对怀中的人道。
“不错,我若不爱封旗,就应该恨你将我送他;我若爱他,就应该恨你占他身边位置。”
“那你到底是爱,还是恨?”
口口声声说恨,为何当日一剑刺下,却扑到陛下怀中痛哭不已?
夜寻伸手,掩住夏尔的唇,轻笑: “夏尔,军情紧急,不谈私事,你我现在是战友。”
“不错,你我不谈私事。” 夏尔似乎自知失言,唇边挂笑,策马而去。
同陵,举世无双的美少年,正朝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