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苏小
四、神之夜行
我以为,罪恶本来是不存在的,但是你那穿过黑暗的双眼找到了他们。
“喂,起来了。”窗帘一下子被拉开,白色的日光笔直地照射进来。“哎呀,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会是病了吧?”
院子里很静,放着一个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用彩绸扎的绣球在身后好拖出了几米长,在青色的石板上垂挂下来。
“这是什么啊?”
“是烟花。寿辰的晚上要放的。”
“烟花?我以前在京城见过,是那种一下子会把天空照得很亮的东西吗?”
“是的。烟花也有各种各样的,比如说这个吧,放的时候像一朵朵的金菊,那一个的话,像瀑布。”
提起里面最大的一个,李在元问道:“这个呢?”
“这个是秘密,你可别告诉其他人。这个烟花会让把夜空照亮,然后一小朵一小朵的火花像雪片一样静静地降落,整个山头,不应该说是整个山脉都会像下雪一样,很美的。”
“是啊,光是想就觉得很美,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呢?”
“当然,我们要等到寿辰结束后才会回去。”
“可是为什么是下雪呢?我觉得那是件很悲伤的事。”
“胡说,是瑞雪啊。而且是这里的主人特别要求的,他说想在生日的那天看到雪。”
要打通被贺森封死的那些穴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只能靠等待来打发日子
可是为什么这里的残念会如此的强烈,那些挥也挥不不去的过去,就好象是昨天才发生的事,真的是因为佑赫的手揭开了它们尘封的记忆吗?还是…………
还有那个女人说的话,她究竟说了什么?虽然又去了原地好几次,但是总也听不清楚。
无论怎么想,都不能得出结论,最后只能睡觉,就在踌躇之间,却听到了安胜浩回来的消息,山门口的摊主们在前一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在第二天的时候进入戒严。
恐怕今晚是非去飞凰阁不可的了。
从天音通往飞凰的道路特别长,走了好久才猛然发现前面就是传说中拥尽天下神器的楼阁了,原以为和名字一般辉煌,没想到整幢楼宇竟然全部是用蜀地的黑石砌成。隐没在夜里无比的阴森可怖,尤其是屋顶巨大的黑色凤凰,展开的翅膀遮住了半壁夜空。
就连李在元也忍不住止住了脚步。
楼里没有一丝灯光,厚重的铜门紧紧关着。
黑暗中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胎动。莫名的心惊,让他想起那天安胜浩的眼。
跃上二层的屋檐,窗没有关。
里面依然是无边的黑暗。好象是一条走廊。
随手推开一扇门,李在元点燃了火褶子。
这是间很大的房间。里面就像陈列尸体一般得整齐地排列着上百张长桌。每个长桌上都罩着一个玻璃罩子,下面沉睡的另一种“尸体“,那些曾经叱咤天下的刀剑的尸体。
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仍可以看到那些刃上泛着微红的光,它们在进入长眠之前必然是被握在一只染血的手上,每一柄上面都附着着强烈的念,那就是对天领强烈的恨。
连忙逃离了这里,他可不想在这里和死人们纠缠在一起。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个普通的卧室,至少从外面看来是这样,一床、一桌、一几,两把椅子。
桌上还摊开的书本只翻了两页,走进去一看,好象是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上面写着几个朱红色的大字:一派胡言。
字体很幼稚,但是书页却已经发黄,好象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火光晃了晃,恍惚间照亮了整个屋子,他看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床上竟然躺着个人。
准确地说,能看到的只有从床沿垂落下来的修长苍白的腿。
轻轻得踩在地上,他动了,然后另一条腿也跟着落在地面上。
一个薄薄的人影出现在黑暗里,越过烛光,那是一具很年轻的躯体。柔顺的头发从额角一直披散到赤裸的肩膀。
从床上站了起来,男子像自己走来,带着一层淡蓝色的光线。
穿过他的视线和他的身体向外面走去的时候,异样的妖媚,异样的凄美。
他知道那是佑赫。
窗外不知在何时照进了月光,黑色的飞凰阁里到处是冰冷的淫荡。
闭上眼睛沉入黑暗,那里有真实的你。剥去了人的形体,抽离了他们的声音,悬浮在空中会是怎么一种东西?
仇恨的,爱恋的;
欺骗的,真挚的;
残酷的,温柔的;
疯狂着的,绝望着的?
神赋予了这些一个实体,让他们通过肉体的痛苦来宣泄自己。
每一个角落里,房间里,走廊上,楼道的拐角处,都是赤裸裸纠集在一起的欲望。
他“看见”了。
“佑赫…………佑赫……”魔魇一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伏在梯道上微突的肩胛骨轻轻地耸动了一下,好象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一直钻到身体外面来一样。上半身吃力地仰了起来,迷茫地找寻着声音的来源。
另一双微呈褐色的手臂从后面伸来,抬起了他的腰,刚才被阴影掩盖住的身体便整个地暴露在光线下面,上面像刺青一样雕满了性爱的痕迹。
手指轻柔地从侧腹的齿痕上抚过,消瘦的腰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便沉到了身后的臂弯里。好不容易支起的肩膀颓然地向前倾斜,轻轻地击在第三级台阶上。
同样赤裸的身体贴了上来,将披散在地上的头发全都拢在少年的脑后。
“饿吗,佑赫?”
紧闭的眼睛没有睁开,淡褐色的睫毛却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回答?”
伏在上面的躯体动了一下,佑赫苍白的嘴唇里突然逸出了不成调的声音。
“胜浩…………浩…………”
“终于学会了吗?”
手指像蛇一样钻进了因为窒息而张开的嘴,“咬下去,佑赫。”
喉咙里又传来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头发重新落到了脸的两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该死的,你没有听见吗?”交错在一起的身体激烈得动了起来。
佑赫的头用力向后仰了起来,从颈部一直蔓延到锁骨的淤青和咬痕,昭然若现,随着扭动的肌肤跳起了妖艳的舞蹈。
鲜血和着唾液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睁开的眼睛原来是那么淡的颜色。
结束了,因为榨干了彼此最后一滴欲望。
飞凰阁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房间里发生着,重复着这样令人发指的回忆。
他们用尽各种方式,或者根本没有任何方式地拥抱,做爱然后筋疲力尽地喘息。
最后是谁诱惑了谁,又是谁奴役了谁,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好象让彼此痛苦是他们唯一的目的一样。
时间像阳光一样被挡在黑色的墙壁外面,那个藏在心里的秘密变成了日益增长的罪恶,像菟丝一样从他心底的裂缝里爬了出来,蚕食了胜浩的生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往日的甜蜜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相互间的嘶咬。
随手推开门,房间里的铜镜前站着一个人,是安胜浩,平时梳理整齐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可怕的沉默。
“佑赫,你觉得我奇怪吗?”
“哪里奇怪?”
“自从十六岁起,我就没有再长高过,我的肩膀也没有再变宽。”
“胜浩,过一阵就会好的,现在只是停止阶段。”
“不是的,我知道不是的,一定是东万,是他让我吃了什么药。啊…………又来了…………”
他突然抱住头蹲了下去,“……好疼…………”
脊背上浮现出来几条和在天音阁时一模一样的青印。
“过来,佑赫。让我抱着你…………”地上挣扎的躯体一把拉住了在他身边跪下的佑赫的手臂,他的暴行像是要将自身的痛苦灌注进另一个人里。
“佑赫,最近看到你母亲了吗?”
“没…有……”佑赫摆动着身体,本能地想要摆脱胜浩加之于他的疼痛,还有禁锢着他欲望,致他于窒息的枷锁。
“她死了,佑赫。”
“……胜浩…………你说什么……”
“她已经死了。”
“让我…………胜浩…………放手…………”即使是惊讶和悲伤都不能阻止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抖动。
“我不放,佑赫。是我杀了她。”佑赫的眼睛恐惧地睁大了,而这也是李在元最后一次在那对瞳孔中看到属于人类的生气。“她的尸体现在就在天音阁的竹林里头。”
“你……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过来,我的头好疼,真的好疼,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借助发狂来疼痛,因为作爱可以麻痹思考,所以前未所有的粗野。
刚才紧紧地陷入自己的后背的手指一下子松开了,佑赫的身体向后仰去,不知道是为了诱惑还是为了拒绝。
释放的瞬间,他们进入了另一个清醒着的地狱。
“她现在还在吗?”
“是的,还在,佑赫,她对你不好…………”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去吧。”也许是药性褪去后留下的疲惫,也许是激情过后的倦怠,安胜浩看上去格外的无力,摸索着自己可能永远也长不宽的肩膀,他哭了。
从桌上拿起一个瓶子,胜浩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金东万,你等着…………”
暴行的开始总是有很多种原因,暴行的结束却基本雷同。那就是有些东西打碎后永远也回不来了。不过房间里的幻象并没有因此结束,就像演戏一样,一幕挨着一幕。佑赫再次出现的时候,是被胜浩抱在怀里回来的。
他看上去很虚弱,但是清醒着。
“你母亲的尸体呢?”
“我把她埋地更深了。”眼神很空洞。
“为什么对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伦那么好?”
“她是我母亲。”
“那我呢?你和我只是因为我是少爷吗?”
“我……不……知道。”畏惧的神色。
“你和七炫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撒谎。”可是胜浩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
佑赫,我害怕,怕你离开我,为什么不说你永远爱我,说你会和我一起堕落?
愧疚地看着那慢慢闭上的眼睛,吻了吻进入了睡眠的灵魂。他在佑赫的身边躺下,将手伸进细瘦的臂弯里,胜浩让自己紧紧地贴着怀里温暖的身体,并将脸在上面蹭啊蹭的。
“佑赫…………佑佑…………赫赫…………”
黑暗里淡淡的温暖,有些悲伤,有些凄凉。
李在元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走着。他不想踩到上面的遗留着的幻影,可是密密麻麻的残念却总是不放过他。
谁的手,在地板上抓出了血痕,一阵冰凉从脚底伸起,影子一闪而逝。
转角,有人在说话。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去杀一个人,为了我。”是安胜浩。
地上了无生气的躯体转过了头,眼光落在刀上,“谁?”
“我的哥哥安七炫。”
“好。”
用刀尖挑起地上的衣服,那层薄薄的白布像雾一样降落到瘦削的身上,佑赫走了。
“为什么你要答应?”留下的人蜷缩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并不想杀七炫,可是哥哥的气是那么干净,他站在佑赫身旁的时候,就像他们以前在一起。没有猜忌,没有怀疑。
想追出去把没有穿上的鞋给他,想让他回来忘了刚才自己说的,想把过去的几天从佑赫的灵魂里抹去…………他想回到两个人在别院的床上无忧无虑滚做一团的从前。
如果他变得和自己一样丑陋,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他会离去呢?
就像所有刚刚失去自己最想拥有的人一样,胜浩放声大哭起来,这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的确是早了一点。
他比别人更早拥有了得到一切和毁坏一切的能力,却和普通人一样没有承受这结果的坚强和勇气。
佑赫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染了一大片的血花。
“七炫哥死了?”
“是。”
将弄脏的衣服远远地抛在地上,佑赫往楼上走去。
拉住被山石割破的足踝,胜浩问道:“杀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佑赫。”
“除了你之外,我什么都没想过。”
手指沿着修长的腿,优美的腰线向上走去,一直到纤细的颈项,然后又顺着微微有些突出的脊椎滑进了身体内部。
他在每一寸的肌肤上搜寻着,可是在那些血和肉里面的东西,却怎么也触摸不到。战抖的肉体好象在身下嘲笑着自己,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
“把你的生命给我,佑赫。我需要它。”
对于李在元来说,作为一个杀手,这世上怎么样的贪婪,怎么样的恐惧他没有见过。
挥动着手臂,竭力想赶走眼前不堪入目的场景,闭上的眼前却依然是佑赫茫然的神情。源源不断的灌进了脑子里的幻影,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潮水般侵蚀了他的意识。
透过自己的眼睛,是谁在看着那些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躯体?
是你吗?怀里的手平静如昔。身后佑赫的幻影对着自己微微一笑,消失在周围的漆黑里。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是阎罗掉落在地上发出的敲击。
然后李在元看到一只穿着软底靴的脚踩在了剑上,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站在自己前面,他的脸上蒙着黑布,露在外面的眼睛却炯炯有神。
又是一个暗夜里的生物,两个不速之客静静地凝视了彼此一会儿,黑衣的男子走向了楼上。
李在元一向不主张在任务期间惹上多余的麻烦,但是在自己惊觉之前已经回到了二楼,这不是自己的本意,而是在自己体内的另一个意识,是佑赫,他很在意这个像谜一样的男人。
楼上的“陈尸馆”里,黑色的人影静静地伏在一个罩着玻璃的长桌前,想对待恋人一样抚摩着那层冰冷而透明的物质,他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爱恋。好象里面躺着的不是没有生命的武器,而是沉睡中的少女。
这诡异的场景不禁让李在元脚底升起了一阵寒意,他觉得自己好象已经深深陷进一个不能逃脱的怪圈,哪里是圆的终点,又是从哪里开始的,以为在前进,却又回到了原点。
比这更令他恐惧的是,现实和虚幻已经在眼前模糊成了一片,一个交织着另一个,像血和肉一样不能分离。答案到底在哪里?他无法穿透。
好象发现了自己的窥视,男子抬起了头,“怎么又是你?”
虽然情况对自己很不利,但还是暗暗送了一口气,毕竟这不再是幻影。
“你是谁?”
男子轻笑了一声,逼近过来。他的动作很快,不是贺森那种难以捉摸的飘忽,纯粹的,不带一丝累赘的快。
阎罗被遗落在了楼下,毫无胜算的一仗。
但那个身影只是从自己身边掠了过去,消失在窗外。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很强劲的风。
走到刚才男子站立的地方,将手按在那个玻璃罩子上,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长度正够放一把刀,也许是一把像新月一样美丽的刀。
李在元苦笑了一声,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人总是在应该说话的时候却无声”。什么都没有。
好象从来不曾有人在这里留下过什么。
大厅的门关着,却透出了光,午夜是不会有阳光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应该已经死去的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天领的上一个主人,安在旭。
大概又被多年前的回忆给吞没了。
“胜浩,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如果没有杀死那个男孩的话,我是不会来见你的,还是你已经做到了?”
桌上放着一个盒子,像所有在刀头上舔血的人一样,安在旭很容易就嗅出了里面放置的是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是一颗人的头颅,一颗精美绝伦的头颅。
但是却像见了鬼一样,安在旭大叫一声,他狂怒地向胜浩击去,却没有打中,他颤抖着将头颅从盒子里捧出来。
“七炫…………我不该叫你回来的。为什么,胜浩…………”
“我怎么会允许自己唯一的情人有两个选择呢?”
“就为了天领?”
“他不该碰我的东西。”
捂住胸口,安在旭觉得自己必须靠在墙上才能支撑身体的重量,他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怎么了,父亲。你还有东西没有看呢?”
他注意到地上还有一卷白布,层层地展开,里面渐渐现出一个人型的东西,再打开些,几缕颜色很淡的头发掉了出来,然后一张惨白的脸从布里露了出来。
“刚才那只是个意外,父亲,这才识让您来的主要目的。”
“这是张佑赫的尸体?胜浩,你现在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继承人了,我大概是该将天领交给你了。”
“您错了,这世界上唯一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正躺在您的脚下呢?”
“你说什么?”
“还记得被你灭族的四本刀吗?”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些?”
“父亲还记得我出生那天晚上的事么?就是我母亲死的那天晚上的事。”
“我记起来了。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雨,我失去了今生最爱的女人,所以我不能再失去了她的儿子了。但是整个天领高手如云,却找不到一个能喂养孩子的女人,正好在这个时候,门口有人来报一个女子因为早产而晕倒在山门口,我就要人把她带了进来。”
“这个女人,也即使佑赫的母亲。”
“是的。”
“她就是四本刀中老大的女人,因为外出逃过了一劫。一个怀了孕的弱女子决定要和丈夫去地下团聚,所以只身复仇。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上天指给了她另一条复仇的路。她将两个婴儿交换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
“站在你面前,被你当成继承人来养育了十七年的人,正是你仇人的孩子。而你的亲生骨肉正躺在冰冷的地上呢。”
天音阁里那一节脱了节的秘密终于接上了。
这个一代枭雄被来自内部的打击击溃了,他已经不能用任何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将毕生的功力聚集到手掌上,他发誓要将胜浩化为粉末。
就在这个时候,地上本来应该成为尸体的少年动了一下,一道寒光从里面划开了包裹着尸体的白布,雪亮的刀尖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安在旭的背并从前胸穿了出来。
从刀柄上传来的巨大的力将他的身体重重地震了出去,摔在房间的一角。
安在旭艰难地转过了身,捂住了伤口,他转过身去。空气稀薄到难以呼吸,五年后仍然可以感到当时房间里的杀气,刚才的一刀显然还不至于致命。
“你究竟是谁?”
“这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无论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终究是死在自己的一个儿子手上。”
气流开始散乱了,撞击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里,安在旭的脸色变了。
“你在刀上下了毒?”
“在东万那里可不是白呆的,父亲,你和他那么多年的交情,我马上送他来见你。”
“你…………绝不……”
垂死的眼睛随着体内的刀被拔出闭上了,飞溅而出的鲜血淋出了屋里两个少年的沉默。
“佑赫,刚才我说的话你信吗?”
…………
“如果是真的话,刚才你就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只要是你不想看到的人,胜浩,我都会杀了他。”
刀本身是无罪的,但是握着它的手是沾血的。
脚下好象踢到了什么东西?原来刚才掉在地上的阎罗。抬头的时候,空荡荡的大厅后还有一扇门。门后竟然是通往山顶的路。
难道飞凰阁竟然是一座空阁?
那个黑衣人又是谁?而佑赫竟然是安在旭的儿子?
但这也许不过是胜浩的一个阴谋。如果这是真的话,从小诡计多断的他为什么会对那个女人说的话深信不怀疑呢?
被揭晓的谜底只是整个故事的冰山一角,断了的思路怎么也无法接上,那个错位的感觉异常的鲜明。李在元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圆”的哪一点上了,但无论是哪里,都绝不会是终点。
外面的天空月朗星稀,从上面吹来的阵阵暖风竟然有三月的暖意。前面的山路两侧竟然不是竹林,而是种满了山茶的暖房,透着粉红的花瓣在这深秋的夜里摇摆得格外妖艳。
再上去就是天领最后的防守,焰舞阁。就像在夜空里舞动的火焰一样,不远处朱红色的楼阁灯火辉煌。
醉人的花香,迷眼的灯光,还有令人窒息的晕眩,怎么会有人相信“药王阁”是个好客的地方,
那些山茶笑着说,这浮沉流华中剧毒的又何止是我们?
五、山雨欲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李在元几乎要为自己坚强的生命力喝彩了。如果你告诉别人一个杀手在天领晕倒后,竟然能平平安安地睡了三天,这三天里还有人照顾地无微不至,大概所有行走江湖的人都会给你一个白眼。
但是这样的好事就发生了。虽然头还是一样地疼,腰还是一样地酸,还是一样不能下床,但是至少窗外的阳光还是照在手够得到的地方。
这时候不禁要感激贺森为自己封住的穴道,让周身的毒没有走得太快。虽然曾经认为自己已经练就百毒不侵的钢筋铁骨,但是在天领好象不如平时管用。
“烫不烫?”眼前是一张很甜的笑脸,微黑的皮肤,弯成了缝的眼睛。这才想起身边还多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尤金,我好象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十五岁的姑娘骨骼娇小,长相甜美,一点也看不出竟然是别香院里红牌。
“病人都素孩子。来,张嘴。”
“我可没有钱的说。”很甜的笑脸马上就挂了下去 。她将手里的碗放到了桌上。
“又是钱,难道偶就不能做些喜欢的事吗?”
“咦?你喜欢喂别人吃饭吗?”
“那……”尤金咬了咬下唇,“是因为泥啊。”
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梦想立刻破灭是不道德的事,李在元很乖地张开了嘴,基本上卖身和恋爱是两码事,就像很多贵妇不一定比妓女来得纯洁。李在元深信这一点。
他觉得自己在不杀人的时候还算一个善良的人。
“尤金,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我是从云南那里过来的。”
“这里的姑娘都是怎么来的?”
“都是被父母和兄长卖来的呗。偶素个例外,是跟着文大人一起来的。偶素个苗人啊。”她把裙子拉到及膝,摇晃着两条样子好看的小腿。汉人的女子没有这么大胆的,她身上有种近乎天真的野性。
“怪不得你说话老是偶啊,泥啊的。难道那个文大人也是那么说的吗?”
“表笑,他才不这样呢。汉人把我们一家都杀了,是他救了偶,还把偶带到这里来,但是一个女伦在这里能做什么呢?”
“你也可以离开啊?”
“偶想帮他做些事情,因为文大人想把我们苗人被抢走的地方拿回来,需要很多钱的。”
“你现在还能见到他吗?”
“如果他从上面下来的话,会来看偶,但是偶觉得他现在并不高兴。”
“为什么?”
“他很讨厌汉人啊,但是现在却老是和汉人在一起。”
“他和谁在一起?”
“当然是和安掌门,对了,他虽然总是对他笑,但是我觉得他不是真的开心。大人以前不是这样的。对了,在元也是汉人吧?”
“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对哦,对哦。偶要走了,明天再来看泥,在元要乖乖吃药哦。”
那个晚上自己好不容易从飞凰阁一路跑下来,在碰到床的一刹那就失去了意识,后来好象有人把自己扶上了床,再后来,吃了些什么药,醒来后就听到了一个很清脆的声音:“好点了吗?烧退了得差不多了吧。”
于是就认识了尤金,她说已经注意了自己很久了,可是印象里却没有这么个人,可能是太专注于自己的事了。不过有美女自动送上门来,很少有人会拒绝的,特别是这个人正处于极度无聊状态。躺在床上的日子不好过,身体不能动的情况下,脑子就转得特别起劲。
让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反复转了又转,他终于明白那错位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自从出了无忧阁后,他就看到了很多本不属于佑赫的记忆,而且念的强大根本就不像是发生在五年前的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说除了佑赫还有一个人在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一个可怕的隐形的旁观者,他看着一切在发生但却沉默。他,一定还藏在天领里,是他留下的思想在波动,在影响着自己,可究竟是谁?难道有人尾随着自己上了天领?
潜意识里不知为何总会想起那个奇怪的黑衣人。杀手?在他身上感觉不到同行的那种特殊的气味。而且从自己昏迷的天数来看,安胜浩应该已经回到本馆了。遗憾的是不能从正面看到现实的他。
尤金送了自己一个香囊,很精致,里面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在元泥去哪里都要挂着这个,是偶从家乡带来的。”
“这里面是什么?”
“泥问那么多做虾米?总之是偶送给泥的东西,泥一定要喜欢的说。”
………………
上面很精致地锈着三个字——“凤来楼”。当然从一般的东西上是感觉不出什么来的,只能靠问的,不过尤金好象很喜欢和在元说一些过去的事,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关于“文大人”的很多事。
“这是什么地方呢?听上去和别香院很像的样子。“
“表乱讲,那是茶楼,是熙俊大人来这里前住的地方。”
“熙俊?”
“偶忘了说,素文大人的名字。”
“他以前是开茶楼的?”
“米错,在大理,谁不知道凤来楼,不过那也素五年前的事了。他离开后,大概已经不存在了。”
“那地方很出名吗?”
“是的,不但我们苗人知道。连汉人都知道。”
“不就是一个茶楼吗?”
“偶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但是去的人很多,安掌门就素在那里碰到的。”
“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吗?”
“记得一点,那时候偶十岁。安掌门来的时候年纪也不比偶现在大,像个小孩儿。他还带了一个很漂亮的哥哥一起来,那个哥哥像冰做的似的,从来也不笑。”
“那个哥哥是不是叫‘佑赫’?”
“好象吧,偶不记得了,但是因为偶们那里的人长得都很黑的说,所以那个哥哥走进来的大家都盯着他看。”
“熙俊大人本来在楼上和别人说话,也突然停了下来,看着下面。”
“难道他也看上了佑赫?”
“偶一开始也酱认为,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不过那个哥哥真的很像一件漂亮的‘东西’。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表情。熙俊大伦自己也粉漂亮,那时候为了见他的面一掷千金的汉人多得不得了。可素,米想到他注意的伦是安掌门的说。”
“是吗?看来他对同类的嗅觉相当灵敏嘛。”
“泥说虾米?偶不明白。”
“没什么,你接着说。”
“结果他就让当时的琴童开始弹琴,他已经很久不唱歌了,可是那天突然来了兴致。”
“后来,安掌门就上了楼?”
“泥怎么知道?熙俊大人坐的地方总是用不透光的竹帘遮着,所以很少有人能看到的,但是安掌门那时候一下子就跃上了楼掀掉了竹帘。偶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米礼貌。”
“然后呢?他们有没有打起来?”
“恩,在元泥真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他和那个漂亮哥哥在楼下打起来了。好象知道帘子会被掀起一样,文大人突然就跳了下去,他平时最讨厌动武了,但是那天真的很奇怪,他竟然先对别人动手。”
“射人先射马嘛,你们文大人虽然是苗人,但是汉人的东西学得倒不错。”
“你怎么也和他一样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呢?结果他们打到外面去了,安掌门一开始还在上面看着,后来却一下子变了脸色,冲了出去。他让那个叫什么佑赫的住手,结果就那么一会儿,那个漂亮哥哥就倒了下去,脸白得像死人一样。”
“他中毒了?”
“大概吧。没有见血。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几天后安掌门就和熙俊大人一起来这里了。”
再问下去,尤金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文熙俊,和佑赫战成平手的人;一眼就看穿了安胜浩的人。李在元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两样无论碰上那一件都是极其不幸,何况还集中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怎么了,在元?你累了吗?”尤金在旁边关心地问道。
李在元摇了摇手。
离安胜浩的生日还有九天,这九天里,要突破焰舞阁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是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大概永远也没有机会可以杀死他了。眼下虽然没有把握,但是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尽管这希望也渺茫得可怕。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切的祸端都起源于“张佑赫的手”,但是它现在却躺在怀里好象找到了新家似的,把一大堆麻烦留给了自己。
山茶之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老天真是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当晚的山风好象在像自己昭示着那朱红色火焰的熄灭,迎着峰刃逆向而上,吹得那些竹子响成一片。
这次他将那只多事的手留了下来,谁叫这别扭的东西总是在关键时刻无言。
焰舞阁的廊下下挂满了琉璃的灯,柱子上用金粉细细得绘着各种花卉,应该是红袖飘香,纸醉金迷的地方,却没有半个人影,大概是因为寂静吧,就连那朱红色的大门也有种不祥的红。
屋里繁华到叫人昏眩,从京城盛行的带流苏的帘子,和苏杭绘着工笔的屏风,唯一缺少的就是享受这一切的主人。满屋子里奢华都是说不出的惆怅。
正准备进屋,楼上却传来了一阵放肆的笑声,一个较为高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混合着另一个模糊沙哑的嗓音,如果不是人的说话声,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脚步声。
刚刚跃上第二层的屋檐,门就推开了,出现在视线里的,竟然是天领的帝王安胜浩。
虽然无数次在幻影中看到他,但是真实的本人却仍然叫他有些吃惊。
他有一张近乎于少年的脸,微褐色的皮肤将圆圆的脸庞衬得几分傲气,几分洒脱。微微抬起的下巴好象天生就是用来发号施令的。
称不上漂亮,但是极有魅力的面貌。
正在他仰头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的时候,背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就是那天在山门口看见的红发男子,不过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更耀眼的银白。以前只是妖艳,现在却更添了妖异。他敞开的衣服下是透着欲望的慵懒。
“你每次离开这儿的时候都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啊,胜浩。”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搭在胜浩的肩上,动作很亲昵。另一个则不快地皱了皱眉头,李在元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有一条很淡的伤疤。
“呵呵,本来不想让你走的,但是今晚我还有些事,所以就不留你了。”
“是吗?”安胜浩头也不回的地走了。
银发男子的脸色渐渐忧郁下来,但是嘴角马上绽放出一丝贯有的妖艳。
“下来吧,朋友,上面不冷吗?”
“还行,你穿那么少不冷吗?”李在元轻轻地从上面跳了下来。
眼前的男子好象并不介意别人的眼光在他半透明的衣服上打转,“进屋吧。”
一进房间,他就在一个铺着白色熊皮的椅子上坐下,好象就刚才那会儿站立已经把他累着了。
李在元发现他的脸色白得惊人。
房间里种满了山茶,有的欲开,有的已经怒放,但是最中央的那棵却几乎枯萎,藤蔓长长地搭在花盆旁边。
“焰舞阁阁主真是好兴致啊。”
“你是说这些花吗?山上清静得很,闲得发慌只能种花,可是总也不得要领的,你看,我最喜欢的一株几乎快要死了。”
“您可真实耐不住寂寞的人啊,这里虽然不是凤来楼,但也不是无人光顾的样子啊。”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啊,李在元。”
“彼此彼此。没想到我这么有名。”
“我可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林中竹的申贺森,这些年来,江湖上发生的事我还是知道的。”
“为何立刻就知道是我呢?”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回答他的是两股劲风,刚柔并济,像毒蛇吐信一样得卷了上来,文熙俊的手上多了两条色彩班驳的长鞭。
苗疆的武功和中原差异很大,以阴柔为主,极不易捉摸。漫天的鞭影让人有头晕目眩的感觉,一攻一防,既让人无法近身,又致敌于死命。
李在元一边躲闪,一边想着如何还击。阎罗身长四尺,连同剑芒在内将近一丈。但是在那两条软鞭之前却一筹莫展,更让人焦躁的是,焰舞阁阁主的名动天下的“毒“还没有用上。
鞭稍汲取了主人的意志和生命,像长了眼睛似得想要夺取手中的武器,但是不知为何却避开了那些致命的地方。
“难道主人是怪我没有薄礼生气了,既然喜欢,就送给你好了。”还剑入鞘,鞭子像长了眼睛一样卷上了阎罗。
青光闪过,软鞭被附着在剑上的气震断成一截截掉落在地上。
“咦,阁主不喜欢吗?那我就不客气留下自己用了。”
“虽然耍赖,但也不失是个聪明的办法啊。”文熙俊收回了鞭子。
“无形的东西再强大,一旦借助实体有了自己的形状,就会变得软弱起来吧。不过您也并不想杀我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你?”
“我现在还站在这里,而地上也没有多了一具发黑的尸体。”
文熙俊笑了笑,“虽然没有拿到你的剑,但我也收到了你的礼物。”一抬手,那鞭子就听话地回到了主人的手中。李在元这才注意到稍部挂着一个精致的香囊。
是尤金送给他的那一个。
“好漂亮啊。心上人送的?”
“像我这样的人哪会有什么心上人呢?”
“不是吗?那就是这个姑娘在单恋了。真可惜啊,这么贵重的东西,竟然送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
“不过是个香袋而已。”
“里面装的可是我亲手配制的解百毒的奇香。几年前送给了一个女孩,没想到女孩子长大了,把它送了别人,真是伤感啊。”将手中的东西抛还给李在元,“不是这个的话,你早死了。鞭上附着剧毒,我想你怎么能撑这么久。”
在元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尤金那对热切的眼睛,她想对自己说什么?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拼个你死我活了?”
“你认为自己有多少胜算?”
“我会输,十之八九。”
“哦?”文熙俊好奇地抬起了眼睛,“为何还有一成不确定?”
“如果奇迹发生。”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大笑起来,“可我今天还不想杀你。”
“我却非杀了你不可,文熙俊。除非…………”
“除非怎样?”
“让我上本馆杀了安胜浩。”
文熙俊楞了一下,“还真不是普通的放肆,李在元,你认为我会同意吗?”
“这很难说。一个身患绝症的人的想法可不是普通人能猜到的。”
脸色变了,一扫刚才的悠闲,杀气却突然浓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周围的气息绝望而恐惧,对死亡的深深的恐惧。
华服的男子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盘腿坐下,然后马上站起来将屋里的东西都扫在地上,看到地上折断了枝干的山茶,男子蹲下去,将一瓣瓣碎花小心翼翼地拣了起来,宽大的衣袖从地上拖了过去,他伏在满是狼籍的地上久久没有抬头。
如果不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李在元很难将这屋子里的幻像和眼前的男子结合起来。
可是除了死亡,还有些什么,男子的心里深藏着比这更令他恐惧的东西。
“难道是贺森在死前告诉你的?”
“搜魂针是真的…………“李在元突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
“那只碧眼狐狸果然厉害,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延缓了针在体内的行走速度。”
“不过现在也到了极限,对不对?”
“估计还能撑到杀了你。”
“这你可要想清楚了,拿我做垫背可不太舒服。”
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门槛,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门口。
一道门槛,三个人的绝望。
门外的少年白衣,白肤,刀亮如雪;
门口的男子黑袍,黑瞳,一脸疲惫;
门后的人影红衫,红发,难掩寂寞。
屋里暧昧的气息和散落一地的衣衫不难想象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安胜浩抱住佑赫被风吹得冰冷的肩膀,上面突出的骨头刺痛了他。
“你一直站在这里?”
“是的。”
“刚才我做了什么你看到了。”
无语。期待着怀里的躯体稍微挣扎一下,但是佑赫却沉默着。
“你还要继续站在这里吗?”
“直到你叫我走为止。”
一把拎起他的衣襟,“滚,越远越好。”
他冲进屋里将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胜浩背靠着门慢慢坐到地上。闭上眼睛,佑赫的身影始终都无法抹去,他注视着他,就像终年生活在地底的死囚看着天窗中射进来的亮光,他以为能得到温暖,所以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越是靠近,越是寒冷。
透着白光的美丽将自己的丑恶映得格外清晰,即使是他在身下放荡地扭动着身躯,肮脏的也还是自己。罪恶对了佑赫来说,就像他刃尖上的血一样,轻轻一甩就抖落了,好象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单纯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那把刀一样,与生俱来的冷。
以前亲密无间的爱恋,变成了无休止欲望的表现。
除了性,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去爱他,但是自己想要的又何止这个呢?
沉默了很久,“他走了吗?”
“走了。”另一个男子在身边蹲下,他的呼吸温暖而放荡。
“他回头了吗?”
“没有。”
“是吗?”安胜浩的头垂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
“什么是实情?我和你刚才在这里打滚的事吗?”
“你们汉人管这个叫打滚?真有意思,不过倒是满形象的。”文熙俊的脸上既是嘲讽又是枯涩。“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是为了解药受我胁迫的事。”
“说了又怎么样?只会让我在他面前变得更丑,原来我只是手上沾了鲜血,现在好象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出卖的了…………”
“哦,我差点忘了,金东万的尸体还在后院里,大概还没凉吧。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们刚才那长激情戏。”
“闭嘴,文熙俊,你说要做焰舞阁的阁主,我杀了东万;你说想要光复苗族,南部黑道的令牌也已经在你手中了;你说要和我上床,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刚才你还
你还想要什么?”
“那么现在你已经拿到了解药,为什么不杀了我呢?”艳红的嘴唇在裸露在衣服外的颈项上吻了过去,“胜浩,你也需要我的。一个比你更污秽的人可以减轻你的罪恶感。这只是个开始,决不是结束。”
“走开!”
“你说得太多,做得却…………太少了,……浩……”
一样魅惑的声音,一样慵懒的风情。只是不再是幻影。
“你怕死吗,李在元?”
“怕。杀的人越多越怕。”
“那你为什么还干这行?”
“你又是为了什么到天领来的呢?在苗疆不好吗?”
“那里已经没有苗人的土地了,生活过的地方全都被汉人占领了。只是想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而已。不过我的时间不多了。知道人在临死的时候,最害怕什么?”
“孤独。”
“准。不愧是历尽生死的一流杀手。”
“文大人想要和谁一起上路?”
“你说呢?”
“明白了,但是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你曾经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为什么没有动手呢?”
“论武功的话,现在的我不是他的对手。他少年时曾经和上一任的焰舞阁阁主金东万做过一次交易,不知为了什么答应做他的药人,什么毒都试过了,普通的药对他根本就没用。”
“他额头上的疤原来是那个时候的事。那阁主凭什么认为我能杀了他呢?”
“我有九成的把握你杀不了他。”
“为何还有一成不确定?”
“奇迹发生。”
…………
“本月十五,如果不能杀了安胜浩,我只有自己陪文先生去了。”
“好。我保证你在进入本馆之前不会受到任何攻击。到底是李在元,以前请的杀手没有一个过天音阁的,就凭你能站在这里,我也愿意赌一把。”
“你刚才说什么?”
“难道你不是收了我的帖子来暗杀安胜浩的吗?”
“我的确是收了帖子,但却不是先生您送来的。”
“难道除了我,还有什么人想杀胜浩,不过这也不奇怪,天领仇家众多,我也省了这笔报酬。听说你的要价还不便宜。”
“如果文先生知道那个人是谁的话,大概就不会这么高兴了。”
“谁?”
“职业机密,恕不相告。”
真的只是巧合吗?但愿如此,张佑赫和文熙俊几乎在同一时刻发了暗杀令给自己,不祥的预感浮现在脑海里,他甚至不敢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想,总觉得里面隐隐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过贺森的银针没有扎到安胜浩的心脏里,而是在刺中了你是不是也算是奇迹的一种?”文熙俊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他想了想,“这几天里我都不会再见安胜浩了,你碰到他的时候帮我转告一句话,就说我最喜欢的那株山茶开花了。”
李在元这才发现屋子中央快要枯萎的植物竟然在一根极不起眼的枯枝上绽放出一朵艳红嫣红的花,狂放而不失妖艳。
“做个好梦,文先生,醒的时候多想想来世的幸福吧。人生一世,谁不是在做梦呢?”
文熙俊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梦快要醒了。他梦中人的梦中,却没有自己的影子。
“除了自己,谁也不要相信。”十岁的时候有人对自己这么说。所以后来他杀了被自己称为“师父”的那个人,一个汉人。因为无数个晚上,他在那具苍老枯瘦的身体下辗转,痛苦。他甚至可以在他身上嗅出尸体的味道。
流浪一世,为恶一世,狂笑一世,痛哭一世。连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也不知道。
光复苗土,只是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人们钦佩艳羡的目光让他在白天暂时忘却了空虚寂寞,但是到了晚上,心里破开的黑洞就要隐隐作痛。
在凤来楼的竹帘后,蕴藏着年轻和力量的躯体闯进了他的视线,那双热切而畏惧的眼睛,还有衣服下跃动的肌体。
好象看到了一世的情人。
他要挟,这是他索取的一贯手段。
他成功,意料中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他文熙俊办不成的。
但结局却是他毁灭了。其实在他们相遇的那一颗,他就毁灭了,只是自己没有发现。无数个夜晚的欢娱后他觉得像在自虐,有的人就喜欢拿刀子往身上扎,然后看着伤疤说“好疼”。他对胜浩,像情人,但不相爱;像父亲,因为宠溺;像魔鬼,引诱他犯罪。
五年前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看着申贺森碧绿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拦下了准备站起来迎战的安胜浩,连他自己没有把握能战胜这只碧眼狐狸,那时侯的胜浩还是个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孩子,虽然那个孩子已经学会犯罪。
在鞭子卷上狐狸尾巴的一瞬间,他感到脖子上一阵轻微的刺疼。
他慢慢地将回忆的碎片拣起,一片片数来竟然也没有多少。
记得告诉胜浩说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如释重负的意思。
还有佑赫离开的那天晚上,月很亮,天很冷。
在焰舞阁的楼顶,他看到了山道上两个僵持的人影,面对着自己的是胜浩,而另一个被罩在宽大的外套下的纤瘦人影一定是张佑赫,整个天领除了他没有人敢在黑夜里穿那么显眼的白色,被山风一吹犹如羽衣一般。他还是带着刀,在文熙俊的记忆里,他们是一体的东西。
冷冷地争执了几句后,其实也就是胜浩一个人在说话,佑赫只是听着。然后他们去了去了本馆,在本馆的大厅里,他看到在那白色长袍,像波浪般起伏,时而温柔,时而狂野。
他的心被寂寞填满了。
那时候只是说不出的惊讶,文熙俊总是刻意回避着去想那天晚上的事,事隔多年后的今天,在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
罪恶本身是无法感到罪恶的,也许佑赫就是这样一种生物。
被禁锢在手臂中的身体好象要从薄翼般的衣服里挣脱出来一样,这个印象中相当冷漠的少年就像蜕去了外壳一般,不知道是什么打开了封印,他汲取着胜浩的绝望和欲望进化成了自己本来的摸样。
五年后的今天,他看清了,即使佑赫不在了,安胜浩也不会是他的,永远不会。
一阵刺疼从心脏附近的地方传了过来,近了,用不了十天,在这之前,必须要作些准备,站起身,文熙俊向焰舞阁最高一层走去。
他讨厌影子,特别是到了天领之后,没有它们的话,还记不起自己的孤单,但这却是无法摆脱的,他踩着另一个黑暗的自己上了楼梯,当他站在摆放毒药的柜子前,,文熙俊静静地伫立在一个个古老的抽屉前,看着自己拉长的影子。
然后他竟然看到从自己的影子里慢慢地分出了另一个人影,是自己眼花了吗,还是寂寞地快要发疯?
那个影子渐渐清晰起来,是个较自己更为高瘦的形体。
“难道你也感到孤单吗?”
“不。”影子回答道。然后撕裂般的剧痛从背后扩散开来,遍布了整个身体,来不及回头了,也无须回头。
“是你…………”
“…………”
“为什么?”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天领的。”
“以前那些杀手…………”
“你没猜错。”
文熙俊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他死了,比自己预计得早了九天。
李在元在走出焰舞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一阵细微的好象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
在他踩到门槛的瞬间,他看到了,那许多关于天领的不可思仪的秘密,关于安胜浩和张佑赫的秘密,关于文熙俊的秘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浮现在自己脑海的幻像会如此的清晰。
因为那些思念并不是属于五年前张佑赫的,有人每天每天都在这里徘徊,孩提时的青涩甜蜜,少年时不安的萌动,它们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淡,反而变得如此的真实。
他笑了,两行泪水从干涉的瞳孔里流了出来。
那是安胜浩的眼泪,但流进嘴里也是涩的。
怎么会那么笨,到现在才发现,这些都是安胜浩的记忆。整个飞凰阁就像他的内心世界,
在里面他痛哭,他绝望,他恐惧,每一个佑赫都是他疯狂的思念,无所不在得扁布在他的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里。
那个黑衣人应该就是提前归来的安胜浩本人,他怎么会允许另一个人住进他和佑赫生活过的地方呢?像幽灵一样地在夜里徘徊,寻找着他深爱过的少年。所以,那一刻的安胜浩都不会杀人的,他制造了一个被尘封了的地方,让时间永远都停留在那里。
就像他的心永远都停留在了佑赫的身上。
在他刚刚走出焰舞阁的一刻,原来空空的门口出现了幻影。早就应该想到的,但是佑赫的手,却让自己跳入了一个设定好了的圆。
但是恐惧也同时袭上了心头,张佑赫呢?关于佑赫的记忆和感情呢?为什么哪里也找不到?
他又是为了什么离开的呢?
李在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所有的关系,一切曲线的都将在九天后找到他们的尽头。
最终章、月圆
离安胜浩的诞辰越来越近,别院里也越来越忙碌。
再次看到尤金的时候,李在元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妩媚的脸蛋可怕地瘦削下去,乌黑的头发也变得枯黄起来,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眼神,原先闪着动人光泽的瞳孔竟然黯淡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来敲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
“文大人死了。”
“…………”
“怎么死的?在哪儿?”
“我只知道他死了。”
“什么时候举行葬礼?”
“没有什么葬礼,这里的人死就死了,在山里一埋就完事了。”
李在元不得不对这个消息表示吃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文熙俊会在遇到自己的当晚就病发声亡。
“把我送你的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
尤金把手伸到他的脖子上扯下了用红线挂在李在元脖子上的香袋。
“这个啊,我还没有谢过你呢。”
“不用谢,是我错了,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杀手身上。”
“你知道了?”
“暗杀的帖子是我发出去了,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和我们联系。你误中了文大人的山茶毒后,没有我帮你解毒你能好得了吗?但是”
“害我空欢喜一场,还以为自己虏获了这里最美的女人的芳心呢。”
“再见。”她转身向外面走去。他想当时她眼里的热忱并不是假的,只是应该享有这热情的人不是自己而已。这天以后,李在元就再也没见过尤金。
寿诞的当天竟然是阴天,即便是糊得到处都是的红稠也不能改变的天空的灰。
烟花被整齐地摆在了地上,到了子时就可以开始放了。想来应该是很美的景色。来祝贺的人多得几乎可以将山门踏平,不过都聚集在别院的大厅里。
和自己同来的夫妇已经开始打包准备回府了,当然他们没有忘记李在元,甚至还拉他到宴会上去白吃了,安胜浩却没有露面,只是叫人带了一句话,说“请各位尽兴,身体微有不适”之类的话,宾客里倒没有引起什么骚动,里头的人说这是老习惯了,年年如此。
过了今夜就可以离开天领了,不管是横着还是竖着。
经过焰舞阁的时候,里面的到本馆的道路很宽,路比下面平整了许多。山道上有人在说话。然后是冰冷的喘息声夹在呼啸的山风里 。
大概是风太大的原因,就连无形的黑暗也给吹动起来,眼前是一片流动的夜,总也看不清前面。
只有钻进耳里的只字片语,还有翻飞的衣服下时隐时现的幻觉。
“佑赫,你…………为什么要这样?”声音有些呜咽。
“怎么……了……,胜浩?”
风中的声音一路来到了本馆,这就是天领在神秘的地方了。
敞开的门是陷阱,禁闭着的门
但是本馆根本就没有门,大殿里面空无一人,极高的天顶昭告着天领的权威。台阶下,刚才飘忽的影子停了下来,而且比任何一次来得清晰。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关于他们的故事了。
习惯于追随他们的脚步突然觉得有些空虚。
“佑赫,还记得我以前教你用刀的时候吗?”安胜浩将衣服拉回到佑赫的肩膀上,但马上又再次滑落下来,露出了光洁白皙的肩膀,那时候的佑赫应该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了,虽然长高了
他的骨骼并没有像成年男子一样变得坚硬粗旷,仍然保持着玲珑透剔。
“记得。”
“还记得你把文雨捡回来的时候让我去偷东西的时候吗?”
“当然,胜浩。”他微微一笑,弯弯的眼睛,好象这十年的时间对他来说不过是昨天的一瞬间。
“后来一切都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将手伸进佑赫的衣服里,抬起垂放在身侧的右手,仔细地一根根颁开蜷在一起的手指,它们是如此的纤细,躺在胜浩的手掌中好象是透明的一般,特别是向后翘起的漂亮拇指,柔软到难以想象它能握刀。
“我变了,因为你。可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我犯的每一次罪都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你不是我的了。你明白吗?”
佑赫摇了摇头。
“我深信不疑你才是天领的主人,你和照在颠峰上日光多么相象,而我,一定是在那天晚上阴冷的黑暗中出生的,我看得到自己的内心。”
安胜浩轻轻地吻了吻掌中的手腕,“你的双手为什么永远也染不上鲜血。”
今天的胜浩难以置信的温柔,但是他不懂他说了什么,只能用柔和的眼睛看着他。
安胜浩弯下身去,他拣起地上的弯刀。
“杀了我,佑赫。”
向后退缩了一下,佑赫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杀了你?”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胜浩要叫他杀了自己。
“那么让我杀了你,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可以摆脱这种折磨。”
刀光亮起了,笔直的,白色的身影向后面倒了下去,从身体里溅出的鲜血在空中停留了一下后,如同骤雨一样洒落到佑赫的身上。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让那些美丽的红色浸染了自己的衣服,然后从指缝中渗透出来,在发丝间游走。
“胜浩,心脏的位置不在那里。”佑赫轻轻地说。
“等这些血都流光了,你就死了。那时候我就会忘记你了。”
漂亮的丹凤眼慢慢地闭上了。
“知道吗,佑赫,你穿红色,比熙俊美多了。”安胜浩抛下刀,他脸上的血迹马上就被一些滚烫的液体冲走了。“来人啊。”
“什么…………事……”闻声而来的随从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把这具尸体给我抬下去。”
侍从蹲了下去,“大人,他……他还没死。”
“我说了,把他给我扔出去。还有,把这里的擦干净,一丝都不许留下。”
“是的。但是把他放在哪里呢?”
“哪里都可以,只要是我看不到的地方。”
放在柴房里尸体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迹。从此江湖上却多了个杀手,一流的杀手。
厅的中央挂着一块匾,齐天之领。
摆脱人世的一切束缚,达到天的高度。
的确,从山下看上来的话,这里和苍天一样高不可攀。李在元突然很想笑。那些住在天上的神,他们是否也羡慕着凡尘间的伸手可得的东西呢?
从通往内室的门推开了,天领的主人——安胜浩站在门口。
“李在元?”
只能再次苦笑。“你知道我?”
“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了?”
“第……二次?”
“应该是第四次吧。”
“第一次,是在别院里,我对背后射来的目光是很敏感的。第二次是在飞凰阁里,这第三次…………我想那天晚上熙俊的客人应该是你吧?”
“那天晚上的人果然是你啊。”只有四次吗?应该是无数次吧。
“唯一一个到达飞凰阁的杀手,和以前那些二流的杀手不同啊。很多人还没有进天领就被杀了。”
“这么说,你知道有人一直想暗杀你?”
“你是说熙俊?当然,其实他自己要暗杀我更容易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请别人动手。”
“有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很难的。比如说安掌门为什么不在飞凰阁一刀杀了我省事?”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现在还是可以一样杀了你。”
“他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吗?”
“他那条没剩下几天的破命值得我这么做吗?”
“那为什么杀了他?”
“杀?难道他是被人杀死的?”
“一刀致命。”
刀?
可怕的沉默。像初冬的湖水一样浸没了两人。安胜浩的眼光落到了李在元的剑上。
似乎还差那么一点,就到了圆的尽头,焦躁,不安。
“是谁让你来杀我的?”
“认识这个吗?”
晶莹剔透的手,尖尖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李在元的手中。
安胜浩的脸色变了。
“我想安掌门应该不陌生吧。”抬起微微下垂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还留着人体的温度,对了,是我的体温啊。”
乌云遮住了高照的明月,李在元突然感到一道黑影没有任何预兆地来到了自己面前,在他感觉到了那股凌厉的压迫感时,一大口鲜血就从自己嘴里涌了出来,就像是身体里的液体听到了潮汐的召唤像海滩卷去。
轻微的碎裂声,肋骨断了,李在元笑了,他感觉到了,这双集中在自己胸前的手掌一定粘满了鲜血,未干的鲜血,要不然自己体内的沉睡的罪恶怎么会如此饥渴地向他扑去呢?这不是疼痛,而是另一种东西,很久都没有尝过了的东西。
从安胜浩的手上,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愿望。
“为什么要做杀手?”好熟悉的声音,很年轻,是谁?
想起来了,是多年前自己的声音。理由嘛,如果一定要有的话,大概是因为有洁癖吧,把剑刺进那些心脏后,会觉得世界上少了一样肮脏的东西。但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无法摆脱的肮脏。的剑上已经很久都没有泪痕了,
他麻木了。但是杀人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忘却的习惯。
不过在自己心里还一个小小的挣扎,他渴望着。
有一天他沉睡的属于人类的感情,还有还有用牙齿撕咬活生生的血肉的本能,可以在身上复苏。
但是,在天领里,他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恐惧了,战栗了,甚至那患得患失的爱恋还隐隐留在了自己的舌尖。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酬金呢?而且是额外的。
“这是谁的手?”安胜浩问道。
“这是暗杀你的酬劳。怎么,美吗?”
“他死了。”
“没有,是他自己把手砍下来给我的,所以我就来了。”
“不,不会的。他…………”安胜浩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的发抖,接着便倒在了地上,他抽搐着,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抓出了无数条血痕,就像自己在飞凰阁里看到的幻影一样。
看来残留在他身上的药性并没有完全祛除。
从痛苦中抬起头,安胜浩看着李在元,他懂他的意思。
也懂得了为什么他在以前的几次见面中没有杀死自己。
他需要一把剑,或是其他什么武器,
一种能结束他生命的东西,来结束他的痛苦,各种各样的痛苦。本能和理智让他没有死去。之外的一切,却在企求生命的终结。因为让它们活下去的理由已经没有了,随着佑赫的消失而消失了。
但是他说的话,他不懂,也不想去思考。
过了今晚,他就会和天领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不是吗?
举起了剑,李在元很想知道上面会出现的是血痕呢还是泪痕。
有一种传说,人死的刹那,对他们来说,会有一世纪那么长。究竟是不是真的,谁也不会知道,因为这世上从来也没有死而复生的人。
就在阎罗的剑锋向安胜浩的心脏落下的时候,白色的人影像闪电一样从身后的黑暗里激射而出。
然后,李在元看到了,一把像月牙一般的弯刀,从自己的咽喉上划了过去。
这个瞬间,好慢,好慢。
他听到了山下礼花的第一响。那雪景般的灿烂一定很美,很美。
月圆了。
李在元终于明白了那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不安是什么。还有那林子里如同幻影般飘忽的身影。
那是一生都无法改变的执着,他回来了。
利用自己作为掩护扫清了一路的重重障碍。
而带在身上的手又让自己身陷在他的气息中却浑然不觉。
张佑赫。天下第一的杀手。幻影一般的杀手。当他走过你的身边时,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输了。
阎罗轻轻地落在他身旁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泪痕还是血痕,结局不看也罢。
张佑赫和安胜浩,他们之间那纠缠的曲线又怎么是善恶所能裁定的呢?
在李在元倒下的后,安胜浩看到了佑赫。
他变了,肩膀变宽了,人更瘦削了。
他没变,一如既往的干净,一如既往的美丽。
“我回来了,胜浩。”
“是你吗?佑赫?”其实不需要任何回答,“堆放山门口那些杀手的尸体的人是你吗?”
“是我。”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不让他们杀了我?”
“你死了,谁会像你这么爱我?”断腕隔着薄薄的衣服在他的脸上摸索着。而左手刀上的那道寒光,就像胜浩多年来的寂寞。
“杀了熙俊的人是你吗?”
“他老是找那些杀手来,真麻烦。”
烟花照亮了洁白的脸颊。
“那么文雨呢?你曾经那么喜欢他,却看着他死了?”
“胜浩,现在我的手上都是血,你喜欢吗?”
衣服下淡淡的红色是失去了手的伤疤。
抬起头,他看到了佑赫的身后。
有像雪一样的晚上,如日一般的月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