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苏小
如日之月 by yoyo 序
爱也在这刀尖，恨也在这刀尖，滴血。
生也在这手中，死也在这手中，流泪。
序、断腕
李在元，位于黑道顶点的杀手。丧生在他剑下的死者面部都带着夸张的表情，有的痛快淋漓，好象一生的夙愿在瞬间达成；有的则惊恐万分，如临地狱。
传说中的杀神时而极尽妖艳，时而清纯如雪。
“成佛还是入魔？”梦幻般的剑光后是倒下的尸体。“一切由我裁定。”
他几乎就是天下排行第一的杀手了，如果没有张佑赫的话。
没有人知道张佑赫是个怎么样的人。
因为，当他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致命的伤口像弯弯的月牙。
张佑赫从来不挑客户，只要出得起价，想杀的那个人就会在一个月后变成尸体。
李在元常常在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器，握着它的又是如何的一双手呢？
黑的？白的？纤细的？粗糙的？
下着暴雨的夜晚，屋里满是新茶的香气。
拿着茶杯的修长手指在灯光下隐隐有些透明，李在元又想起了那天下无双的“月牙斩“和它的主人。这世界上真的有比自己更快的手吗？
闪电过后，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这个时候会来的只有一种人。
门口站着一个身披黑色雨衣的男子，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皱了皱眉头，李在元很不情愿地将他让进屋里。雨水顺着衣摆流到地上，温暖的房间里多了一股湿冷的寒气。
男子从衣服里拿出一个信封，投过灯光可以看见里面夹着的薄薄的纸，上面应该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将死的名字。
天领·安胜浩。
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生意。
“我是根据对象来要价的，你想杀的人，可不便宜。”
“多少钱？”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钱？那已经引不起我的兴趣了。”
“你想要什么？”
“让我想想……也许张佑赫的右手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是做买卖的，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杀手为了取天领掌门的脑袋而消失在那崎岖的蜀道上。
男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可是侵入房间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这么快就走了？他还想请他尝尝新买的龙井呢，毕竟一个人品茶有些寂寞。
又有人敲门，和刚才一样不急不徐的声音。打开门，又是刚才的男人，只是他露出来的一小部分的脸比刚刚更苍白了。
“又是你？”
“…………”
一只滴血的手被递到李在元面前，很漂亮的手，纤细但不失力度，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那齐腕而断的伤口为它染上了一抹艳色。
“这是什么？”
“张佑赫的右手。”
“…………你在开玩笑？”
缓缓拉起了一直垂着的袖口，一样艳红的断口里露出了森森白骨。
“我就是张佑赫。”
“我凭什么相信你就是？”
“你的剑在吗？”牙齿紧紧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
“在。”
“拔剑。”
轻轻的两个字点燃了空气里不安。
是兴奋，还是其他什么？身体在骚动。
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腰际的武器。
搭上剑鞘的瞬间，一道匹练似的银光划破昏暗的灯光，月牙般的弯刀吻上了自己的咽喉，薄薄的刀锋一如冬夜的冷月。
“我用左手也能杀了你。”斗笠下的眼睛里埋着薄冰。“见过我的武器还能活下去的，你是第二个。”
“如果你是张佑赫的话，为什么不自己杀了他呢？”
“你忘了规矩吗？”
是的，他已经付了钱，不管什么理由，即使没有任何理由，他也要为他杀了那个人。
李在元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次的目标是天领的掌门，巴蜀枭雄安胜浩。
围绕在蜀山的层层云雾，不知在明天是否会散开呢？
佑赫的手上没有杀气，传来了阵阵竹叶的清香。
前一阵子在成都住可一段时间，爱死那里啦，特别是在half dozen have three half dozen
后，（是成都的朋友都知道那里的），这个故事就出现了。成都的大伦门：表在偶门的地盘上写这么BT 的文。
先做个广告，正文因为比较长，可能要等一阵子才能发上来。
有没有人要看“佑0猴1+悲文”的？偶在一片叫骂声中决定豁出去啦！
冥大伦，你随“扁”吧。
什么？要拔了偶这根说话不算数的墙头草？那偶先…………
第一章、刀御魂
天领，自从三十五年前安在旭挑了当时称霸一方的“四本刀”后，一夜之间将断崖染成赤壁，这个名字就成了西南最大的黑道联盟的代名。
盘山而上的山寨是由无忧阁、天音阁、焰舞阁、飞凰阁和本馆由下而上组成的。
五年前，安在旭死后，掌门的位置有曾经担任飞凰阁阁主的次子安胜浩担任。
关于天领的一切尽止于此。
走进内室，李在元取出一个长长的盒子，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布条，里面露出了一把青黑色的长剑。“阎罗，我们出发吧。”
躺在软软的草堆上，马车一颠一颠地让人昏昏欲睡。
“真的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没有办法啊，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啊，我总想……”
年轻的夫妻昨晚在旁边的对话，清晰地出现在自己耳边。
从小就有的这种异于常人的本领，在接触到带有强烈意愿的物品时，当时发生的事就会浮现在脑中，这种讨厌的本领叫“残视”。
“妖怪……”
“这孩子一定是妖怪……”父母抛弃自己时的眼神，也许十年前还会隐隐作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长年来陪伴自己只有这把被称为妖刀的“阎罗”，在杀死一些人后，刀锋上会出现一道深深的泪痕，而另一些人则只有黑色的血痕。
但是这次，除了阎罗外，他还带上了行动的酬劳，用最好的药处理过了，它看上去好象还能握剑的样子。
他很想知道，这把剑在刺进安胜浩的心脏后，会留下血痕还是泪痕？因为，在佑赫的手上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山，周围渐渐热闹起来，好想是进了某个集市的样子。
“客人，到了。”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可是这里不是集市吗？这条布满了商铺的山路就是通往天领的圣道？
朱红色的山门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后面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在那一大片竹林里的白色楼群。
赶车的在接过银子后高高兴兴地走了，这世上就是有人这么容易满足。
中原的丝绸，云南的花布，还有从西藏来的各种镶着绿松石的饰品。在和旁边的一个摊主聊了一会儿后，李在元明白原来这些东西全都是为了住在天领里的人准备的。
“看，上面的姑娘们来买东西了，里面有没有喜欢的？”大概四五十个身穿白服的女子嘻嘻哈哈地从山道上走下来，集市顿时热闹起来。
“难道她们都是天领里的人吗？”
“是，也不完全是。上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换一批伺候的人。”
“那不是谁都可以进去了吗？”
“嘿，小伙子，真那么好奇的话可以跟着每月送东西的商队进去，但是千万别打什么坏主意，那些杀气腾腾进去的大爷们可还没有见过出来的呢。谁都没有见过里面的正主长什么样。”
“那他们是怎么进出的呢？”
“每个月的十五，天领的正门就会开一次，那时候，什么店铺都得关门。有一次，我偷偷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对了，说了半天，你到底买不买东西？”
无奈地掏出一大锭银子，胖胖的中年女子用力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后，“那个时候，我偷偷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几百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从上面下来，他们走路脚都不着地，轻得没有声音，好几百个人哪，那么一忽儿，就走了过去，我们当家的连忙把我拉了进去…………”
“那些商队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呢？”
“每个月十五，你为什么对天领那么感兴趣呢？”
“其实，我也是想卖东西给里面，先来打探打探。”
转身向山下走去，他听到背后女子的说话声，“又来了一个打探的，靠这个可赚了不少……”
在元的运气还不算差，他马上就找到了一辆去天领的车。上面插着小小的旗帜，表示正受着庇护。一开始的警惕在白花花的银子下变成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当他知道车队要在天领里面呆一个月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运气更好了。
“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是一些烟花爆竹还有红稠之类的东西。”
“听上去好象是庆祝节日用的东西。”
“下个月的十五是天领掌门的寿辰，我们要在里面把这些东西都准备起来。”
“还有记住，千万别带任何武器，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将“阎罗”藏在一棵粗大的竹子里，本能让李在元决定不要冒这个险。
一行马车在颠簸中靠近了天领的大门。接待他们的是是一个圆顶的大厅。看似管家摸样的人在验了一下货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刚走出大厅，就听到身后传来两声惊呼。朝里面一看，两具尸体倒在血泊里面，身上各插了一把竹签，巨大的顶上吸附着一把刀和一些暗器之类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还想进天领……“管家一边说，一边让人把尸体收拾掉，和刚才抱怨东西太贵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
巨大的枯枝。也许在春天会开出美丽的白花。
怀里的手好象和这棵树产生了共鸣，终于想说些什么了吗？
有东西在飘落，这么早就开始下雪了？不对，是花瓣。白色的，像雪花一样的，降落了下来。
有人，是谁？在树底下。穿着白衣的女孩，像玻璃一样的透明。
“少爷，快下来。”
“才不要，下来后他们又要叫我学这个干那个了。”一对顽皮的光脚丫在枝干上晃啊晃的。
细碎的脚步踩着一地的落花，犹豫着不肯离去。有些生气，有些无奈，可还是执拗地望着高高的树顶。
“真拿你没有办法。”一个身穿黑服的男孩从树上跳了下来，扬起了一地的落花。揉了揉女孩那头浅褐色的头发，“像不像下雪，佑赫？”
佑赫？张佑赫？原来不是女孩子。
“喜不喜欢下雪？”佑赫摇了摇头。
“咦？咦？那是为什么？”一大一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因为下雪很冷。”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佑赫像个雪人啊。”看上去很失望的样子。“让我抱抱你这个怕冷的雪人…………”马上又开始嬉皮笑脸了。
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了？”
“疼…………”
“你妈妈又打你了？”
没有回答。黑衣男孩很粗鲁得将他的衣服拉开，白皙瘦弱的背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
果然是个男孩子。
“佑赫，我讨厌你妈妈。”
“为什么呢？”
“因为她老是打你啊，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神，我也很不喜欢。我今天一定要说，今后不许她再打你了。”
“胜浩，你又在偷懒了！”远处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是淳津，他要骂我了，晚上再来找你哦。”
风散了，花谢了，人影也淡了。
“小伙子，在和谁说话呢？”
“没有，我在看这棵树。”，
“一棵枯树有什么好看的，以前它开满花的时候才漂亮呢。不过，说来也很奇怪，我们掌门的也很喜欢…………”
摸了摸怀里的手，在元轻轻地笑了，“佑赫，你和天领，真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几天后。李在元终于弄明白了，其实天领之险恶只是针对那些心怀不轨的江湖客而言的，就像门口巨大的磁石，还有那缠绕在竹子里那挂着铃铛的肉眼很难看清的丝线，一旦有人想从两边入侵，天领里的人马上就会知道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像个小小的城镇一样，有客店，有茶楼，甚至还有类似于妓院的地方，里面的姑娘还不比京城里的差。
但这一切不过是是个别院。而那些发生在某年某月应该已经消逝的事，却仍然在空旷的院子里逗留着。
“佑赫，快过来。”胜浩从身后拉出一个低着头的小孩。
“喂，淳津，也教教佑赫嘛！”
“你这小子真没规矩，连师傅都不叫了。”
“我可是天领将来的掌门人，好了啦，淳津，你觉得佑赫用什么比较合适？”
“这孩子这么瘦，还是使剑吧，其他恐怕都…………”
佑赫细瘦的手臂拖着长长的剑，在空中划过半个弧度后，掉落在地上。
“少主，我看还是算了，他太弱了，恐怕根本不适合练武。”
“胡说，佑赫将来会是天领最强大的武士。来，把剑举起来，给淳津看看。”胜浩从背后抓住那对小小的手腕，在空中挽出了几朵漂亮的剑花。
“总有一天，佑赫会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对不对？”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严肃。
午夜。一条黑色的人影悄悄地溜进了别院的中庭。
“佑佑，佑佑…………赫赫…………”
…………
“喂，张佑赫，你在装睡，是不是？”不客气地一把扳过床上小小的身体。
佑赫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静静地看着胜浩。
“…………什么啊，别吓我。干吗那样看着我？”一边不满地嘀咕着，一边放开了手。佑赫的肩膀薄薄的，好象一捏就会碎了。
“啊，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
“胜浩少爷为什么要让我练剑呢？”
“你不喜欢吗？”一边往又红又肿的小手上吹气，一边焦急地问道。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觉得很快乐，所以想和佑赫一起练的嘛。如果你讨厌的话，我不会再让你做这样的事了。”
“胜浩少爷让我做的事，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真的吗？可是我不要佑赫的手变成这样，很丑的！！”
“…………”
“对了，怎么忘了，我身上有带药。”胜浩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看到佑赫要坐起来的样子，把他按回到床上，“躺好，别动。”
将瓶里的绿色粉末倒在佑赫的手上，“舒服吗？”
点了点头。
“是不是凉凉的？我摔伤的时候，淳津都拿这个给我涂的。说了叫你别起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胜浩就是喜欢这样盯着佑赫的脸看，看着那柔柔的发稍在脸颊的两侧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还有那颜色好看的嘴唇，总是有些鼓鼓的，但又不是在生气。
伸出手在他脸上摁了一下，不够，再摁一下。
“佑赫，你是什么做的？”
“我是……什么……做的？”
“对啊，我老是觉得你和我的不同的。”
“我怎么会和胜浩少爷一样呢？”
“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索性在床上躺了下来，胜浩用手指卷着佑赫的头发的说，“可是哪里不一样呢？我有说不上来。算了，不去想它了，佑赫就是佑赫。”
“对了，佑赫，你知道吗？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真的吗？”
“是啊，所以你，你记得吗？很小的时候，你是住在本馆的。因为，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得病死了。所以，你的妈妈就做了我的奶妈。可是，为什么她不喜欢你呢？”
“胜浩少爷，你不用回去吗？“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我最不喜欢你叫我少爷了，不能叫名字吗？”
“可是，大家都这么叫你。”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么叫！”胜浩特别强调了“你”这个字。“如果。你叫我名字的话，我就回去，不然，我明天就很‘老实’地告诉淳津，我是在你这儿逃夜的。”
别过头不去看佑赫的脸，胜浩在床上躺了个很舒服的姿势，“这里虽然小，但是睡起来也还凑合。”
“胜……浩……”从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什么声音？不会是猫叫吧？咦，怎么这么困，好象要睡着了。”
“胜浩！胜浩！胜浩！”
…………
信步在后院的一个小小的屋子前停下，不大的床上好象还有两个孩子滚做一团的痕迹，空空的水缸如果注满了水，月亮在里面一定会荡漾得很漂亮。
记忆的匣子一旦被打开就很难合上。“张佑赫，原来你是这么无聊的人，现在，我也很无聊呢。”
走在两边的小径中，幽幽的竹子在雨后发出淡淡的香，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就这样终老一生”的想法，但是那写漂浮在空气里的碎片却常常来扰人清梦。
“胜浩，佑赫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剑法了。”
“什么，淳津？你有没有用心去教？已经三个月了，才学会最基本的剑法？我十天就搞定了！”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吗？”看着身边像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的男孩，淳津摇了摇头，这个集天下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小家伙，还不知道这套剑法普通人学会起码要花半年的时候。
同时继承了父亲的天才和蛮横，两年时间就走完了普通人十几年才能领悟的道路。不愧是天领掌门安在旭最骄傲的儿子。
如果这个孩子能够更加坚持一点的话，也许…………
“佑赫，快表演给我看看。”
“那，你别笑我。”
练完了一套剑法，佑赫已经有点气喘了。
“还不错。佑赫做什么都很漂亮。”可是，也仅仅是漂亮而已，这个像竹子一样的少年根本就是在“舞”剑。不过，淳津认为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个奇迹了。
“试试用刀吧。”
“别开玩笑了，胜浩，他连剑都提不动……”
可是，当佑赫那什么都抓不住的手指触碰到刀身的时候，谁会想到那一瞬间让两个人的一生改变？
“佑赫……真漂亮……”胜浩的笑容看上去好失望的样子。
刀，真的是件很沉的东西。必须用两只手一起握着才能举起。黑色的刀背后面是冰凉的刀锋，再后面是胜浩充满期待的眼睛。“因为很快乐，所以想和佑赫一起……”
什么都来不及去想，他将胜浩递过来的刀缓缓地送进了空气。
然后，他听到了周围有一个很轻类似于东西撕裂的声音。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还是我又做得不对？淳津师傅的脸上为什么会是那种可怕的表情？还有胜浩少爷，他的嘴怎么张得那么大？
“淳津，看到了吗？那是‘居合斩’，佑赫，你真的第一次拿刀吗？”
“这也许是偶然……“淳津喃喃地说道，可是他知道，这决不可能是偶然，这种利用带动气流来刀法是很多刀客穷尽一生也不能做到的事。
“嘿嘿，佑赫，真为我这个做师父的脸上添光。从今天起，我封你为刀神。”拍了拍还处于迷糊状态的伙伴，小脑袋里冒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封号。
“我觉得佑赫还是用剑比较好。”
“别开玩笑了，淳津，刚才你没有看到吗？我去找些庆祝的东西。等我，佑赫。”
“胜浩，你今天还没有练过呢……”
“你的选择呢？”回过身来，看着那似懂非懂的面孔，淳津叹了口气，“也许这些话对你来说太难了，可是，记住，刀是可怕的东西，它是一件有霸气的武器，会自己选择主人，更确切地说，是选择仆人，很少有刀客是善终的。而幸福这东西，上天只赐给很普通的人，你明白吗？”
过了一会儿。小小的脸抬了起来。
“佑赫，要用刀。”
…………
“因为，胜浩少爷说他喜欢呢。”
又一次，幻影淡去了，空旷的地上只剩下了孤寂的影子。
别院的楼里住着很多所谓的死士，虽然称不上顶尖的角色，不过能将这么多独挡一面的江湖人网罗到里面来，天领的确有称霸一方的实力。
不过更让他介意的是后面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要饶过别院对李在元来说不是难事，但是那布满整个竹林的丝线却让那四个阁成了通往本馆的必经之所。
可是在别院里却没有任何一点关于他们的消息，甚至是一丝气息都没有。
已经过去七天了。
转眼间，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长成了青涩的少年。
不知道是佑赫选了刀，还是刀选了佑赫，谁都说不清楚。
他舞动的时候，身周的气息让人冷到窒息。
像落花，又像流雨，更像那开到荼靡，却转瞬化为冰凉的烟花。
在那片银色的影子里，是天领最致命的武器。
院子里的人都说，佑赫的魂被他手中的刀，带走了。
放下竹帘，胜浩离开了窗口。
今天是他向飞凰阁阁主挑战的日子。
“为什么胜浩你不呆在淳津的无忧阁，要到上面去呢？”在天领里，力量就是绝对的，即使是掌门的儿子，也必须用自己的牙来狩食。
“我喜欢那儿，不行吗？”
“当然，这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喜欢的地方。不过，在天领里，无忧的排位还在飞凰下面，作为无忧阁主的弟子却向比自己高出好几倍的飞凰下战书，恐怕……”
“放心吧，我会活到继承本馆的时候的。”
他没有告诉佑赫。
因为他知道自己看佑赫时的眼光是特别的。和以前那种特别是不同的。
一些疯狂的念头，和一些疯狂的梦。
高大的香樟下站着他熟悉的身影。
“佑赫，如果我们两人同时拔刀的话，谁会先杀了谁？”
“我永远也不会向胜浩少爷拔刀的。”
“我是说如果，如果…………”
“那是不同的。如果胜浩少爷要让佑赫死的话，根本就不用拔刀。”
三天后，安胜浩从无忧阁搬进了他向往已久的飞凰。那是一座藏满了各种武器的地方。其中有安在旭大败“四本刀”后的战利品，他们结盟用的那柄像月牙一样的弯刀。
他还是经常会来别院，但是已经不是以前的安胜浩了。
佑赫还是住在那间照得进月光的小屋里，他拒绝了淳津让他去无忧阁的好意。胜浩现在有了来去自如的自由，却已经有很久没有来这里找他了。
直到某一天的晚上。
到底过了多久，那些乱得像麻一样的故事，李在元已经搞不清了。他只能试着将它们串起来，幸好，杀手的耐心都是极好的。
“少爷，是你。”
粗鲁地将佑赫推进房间，胜浩的脸上有种无言的急噪。“说了，别叫我少爷，听到了没有？”
“胜浩…………”
“佑赫，今晚我能住下吗？”
“可以啊。”
“不问为什么吗？”
“你以前不也这样？”
“对，我都忘了。你在干什么？”
“打地铺啊，还是你想让我到文雨那里挤挤？床上躺不下两个人了。”
“不行，这两样我都不要，你只能和我挤一起。”胜浩任性地把佑赫塞进了被子，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没有多余的空间，两人只能侧睡。
“佑赫，你睡着了吗？”
“没有。”
“转过来好吗？脸对着我。”
“那样没办法睡啊。”
“转过来嘛。这样不就可以了？”
…………佑赫的头轻轻地埋在胜浩的胸口，他的呼吸扰乱了另一个心跳。
“啊，放手……胜浩。我要…………”佑赫被一只手臂紧紧地贴在另一具躯体上，还有一只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
好闷，要窒息了，鼻子里全都是胜浩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麝香的味道。
一失去禁锢，佑赫本能地向后仰起头，那只手却沿着他的颈项向敞开的衣领里伸了进去，在他身上狂乱地游走。
“怎么……了……，少……胜……浩……”他好难受，好闷，好热。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被压榨出来了，想要逃开，可是胜浩会生气的。
他也许已经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呢？拼命地摇着头，这是他唯一可以减轻痛苦的办法。
停了。人体的重量压了上来。
“对不起，佑赫，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最近很奇怪，老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我们像这样在一起，我拼命把你向我拉近，我想抱你，可是还不够，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也不晓得。明明已经没这么近了，可为四还是觉得那么远……我大概是病了。”
胜浩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滑落在他身下佑赫的脸颊上，看上去不知道是从谁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胜浩，你别哭，也许你的病马上就会好的。”他想伸手去为胜浩擦去眼泪，他不喜欢他流泪，一点也不喜欢。可是胜浩却侧过头避开了，他离开了佑赫的身体。
“别碰我，佑赫，我怕我自己…………”
胜浩离开的时候，连门都没有关，于是屋里一地的月光。
终于到了下雪的时候，天空中飞舞的都是白色。
胜浩走进来的脸白得像鬼。
怎么了？
我杀了人。
谁？
院里的一个姑娘。
为什么？
佑赫，你有过女人吗？
女人？我怎么会…………
知道女人是种什么样的动物吗？
…………
又香，又软，又淫荡。我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胜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屋顶。
可她流出来的血却是红的，和我的一样。
胜浩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把搂住了佑赫。她说我不正常。说我很变态。
胜浩，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问她如果和男人做这样的事，会怎么样？她说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爱好，肮脏。她好象在看一件很恶心的东西似的看着我。我受不了那种眼神，所以杀了她。
我是不是真的很脏？佑赫，你告诉我。
他浑身都在发抖，过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这晚以后，胜浩又从佑赫的生活里消失了很久。他不懂胜浩究竟得了什么病，也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发抖，所以只能在那个晚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一点也不脏，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后来就连淳津死了的时候，胜浩都没有出现。
别院的故事好象到此为止了，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是该把阎罗取回来的时候了。它在那竹子里睡得也够久了。
走过院子的时候，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少年，后面还传来了一阵女子的笑声，“死文雨，这么点年纪就不想好事…………”
二、红尘一笑
就在佑赫几乎要认为胜浩再也不回来的时候，却收到了从飞凰送来的礼物——一把像月牙一样的弯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子时，无忧。
作为天领的第一阁，无忧像个连接两界的地方。下面是人界，而上面则是，天。无忧阁已故阁主淳津是天领里唯一还像个人的神，也是安在旭唯一信任不疑的部下，甚至把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交给了他，安胜浩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十六岁的时候当上了飞凰阁阁主。
这虽然不是发自淳津的主观愿望，但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过于优秀的弟子，而且真心祝福他能当个英明的掌门。
如果他知道将来会在这里发生的事，恐怕这个和蔼可亲的剑客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把写着“无忧”的金匾摘下来，然后扔在地上狠狠地踹到粉碎。
这是李在元在夜闯无忧阁后的想法。夜晚的竹林好象藏着魅影，一整条道上都是重重的杀气。
血和尸体，这就是江湖。撒些金粉，加点名声，变成了社会。
李在元常常为自己是个江湖人感到骄傲。道上扑鼻的血腥味却让他感到心惊。
又一个人影，满身的鲜血，跌跌撞撞地从山路上往下冲来，第七个了，那些死前留下的强烈残念在这里反反复复地上演着他们死去的瞬间。
在倒下那一刹那，所有的怨念都在狂叫着一个名字：大 笑 杀 神。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一触即发。风中有很轻的铃铛的声音，应该是多年前留在这里的回忆。断了的丝线在这里又被接了上去。
“佑赫，知道这是什么吗？”又是童年无忧的季节。
“这条黑色的线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想到一个可以让你来找我的办法。把这根线系在你的窗下，另一端系在我的房间里，想见我的话，就拉这根绳子，然后我房间里的铃就会响的。”
“如果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
“就当你是不小心想到我好了。”
可是，佑赫从来也没有这种“不小心”的时候，那根系着铃铛的绳子只响过两次。
“要骗过淳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咦，佑赫，你手里抱的是什么？”佑赫常常会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就好象瘸了腿的猫，断了翅膀的鸟之类。
拉开他手里的包裹，里面露出了一张通红的小脸。
“佑赫，这是什么？怎么有这么奇怪的生物，长得和人好象哦。”
“这大概是个弃婴，我今天下山买东西的时候，看到别人放在门口的。”
“你就把他捡回来了？有没有搞错？被人知道的话，他和你都死定了！快把他扔出去。”
“他会死的。”佑赫把怀里的小东西抱得更紧了。
“张佑赫，请把你泛滥的同情心分一点给我好不好，你说想怎么办？”
“胜浩，你能不能拿些吃的东西给他？我看他大概是饿坏了，刚才哭得很厉害，现在睡着了。”
“就你张佑赫不食人间烟火，安胜浩我一万年都离不开去厨房偷东西吃的形象。”
“对了。你知道他吃什么吗？”
“这么小就挑食？”
“………………婴儿没牙，只能吃流汁类的东西。”
这项地下活动在进行了半个月后，主要是胜浩出钱，（提供物质保证），佑赫出力，（充当保姆角色），终于被发现了。结果还是靠了淳津的说情，两个人被罚跪了一周，天领收养了可怜的弃婴。
这个叫文雨的孩子自出生就有很强的生命力，经过那半个月的折腾，除了偶尔打两个喷嚏外，居然活得好好的。
淳津说，他天生就是练武的料。
第二次的铃响，是在三年后的一个晚上。
“胜浩，文雨不行了。”从来没有见过佑赫那么焦急的样子。不过那个一向被他视为麻烦的小东西的情况的确不妙，身子烫得不得了，呼吸也不太顺畅，最让人担心的是全身都是一些红色的斑点。偏偏在这个时候，淳津又出去了，起码要半个月才能回来。等到那个时候，小东西早死了。
咬了咬下唇，“佑赫，我去一个地方，你等着。”
“去哪里？”
“拿些药。”
“难道你要去……”
“没问题的，佑赫，我到底是安在旭的儿子啊。”
焰舞阁，全天领最神秘的地方，甚至是整个西南最神秘的地方，一个操纵生死的地方。别称又叫“药王阁”。极品的鹤定红和千年的灵芝这里只是不入座的客人。它的主人拥有和本馆平起平坐的地位。
但是焰舞阁里的药从来只杀人，不救人。
永远也没有人知道那一晚的焰舞阁发生了什么事，胜浩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多了一条刀疤，从眉毛一直到眼角。文雨的病也因为带回来的药好了起来。
线再一次断了。接下来的又是许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回忆。
这个叫文雨的麻烦是个爱哭的孩子，常常让胜浩对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不已。
拖着佑赫的衣角，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每次那小嘴一扁，眼睛一红，安胜浩就得变成空气。不，最好是氢气，马上飞走。
“文雨不哭，佑赫哥抱你。”
“男生摔一交也泪包成这样，羞不羞？”
一把从怀里夺过哭成一团的文雨放在地上，胜浩把佑赫搂了过来。
“再哭，再哭我就把佑赫哥带走，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脏巴巴的小脸再做了一番激烈的挣扎后，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来，“不要，不要让我见不到佑赫哥，文雨乖。”
“看，还是这招有效吧。”
杀气越来越重了，像雾一样弥漫开来，接下来的一战势在必行，没时间去管那些闲事了。
前面出现的楼房，一眼看上去像个藏书的经楼。
坏里的手在发抖，张佑赫，你在害怕？还是里面有着你不愿提起的秘密呢？
蜀地的槛高得出奇，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果然是个书斋，用树根雕成的几把座椅，绘着巴山夜雨的画卷虽不是什么名作，但是颇有灵气，可见主人很懂得天人合一之道。
屋里淡淡的气流让李在元轻笑了一声，看来没有隐藏气息的必要了，右边有个很精巧的楼梯一直通到上面。
楼梯的尽头是扇竹门。人这种动物好象对于挖掘别人不可告人的秘密有着特殊的爱好，李在元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于这种活动也有着不寻常的热衷。
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和解决一些麻烦，因为门口坐着一个少年，他把胳膊支在膝盖上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我叫文雨，你呢？”
“李在元。今晚这里只有你吗？”
“恩。只有我。”
“别的人呢？都去了哪里？”
“大家都走了，文雨在等人。”
“每晚都在等吗？”
“是啊！可他老也不回来。不如我们一边玩游戏，一边等吧。”
“怎么玩？”
“我来问问题，你来回答，答错了，你就要根据我说的话去做。”
“听上去不太公平的样子，如果我答对了呢？”
“那么我就造你说的去做。同意吗？”
“没问题。”
“不要耍赖哦，否则，后果是很严重的。来了，第一个问题：我的姓名？”
“文雨。”
“错了，是李文雨。我问的是姓名，姓名。现在，举起你手里的剑，指着自己的脖子。不过元元，我真很喜欢你，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就让他们刺下去了，可我还想和你玩一会儿。”
文雨的手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很锋利的刀，他天真无邪的脸上多了一抹微笑。
“快问第二个问题好不好？用剑对着自己手很酸的。”
“好了拉。那么，我等的人是谁呢？”几近无赖的问题。
“真的要说吗？”
“当然。”
“可不可以轻轻地说？”
“这么多麻烦？好吧。”
“你等的，是一个叫张佑赫的人。”
笑容冻结了。
“你是谁？认识佑赫哥吗？”
“我是李在元。和张佑赫有某种交易关系。连着答对了三个问题，你要满足我三个要求，小朋友，别耍赖哦。”
“什么要求？”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当然不会让可爱的文雨做什么不好的事，刚才你对我还那么客气呢。第一，让我放下手里的刀；第二，我要进你身后的房间；第三，你站在外面等着，等我出来，你才能接着提问。”犹豫了一下，文雨打开了房门。
燃着暗香的房间，天下第一杀手的手，即使在被砍下后那么久还是如此摄人心魂的美，在痛苦中颤动时该是如何的的奢华和堕落呢？
把那尖尖的手指在唇边印上一吻，即将开始的夜晚真是让人兴奋异常。
淳津的房间里总是挂着青青的纱帐，这里也是胜浩偷懒的温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常这么说。
房间里的摆设没有多大的变化，就连架子上那几本散散的书都没有变，可是胜浩却变了，变成一个佑赫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佑赫点了点头，那是把很漂亮的刀。
屋子里恢复了沉默。过了很久。
“怎么站得那么远。”
他的脸被在帐子里看上去朦朦胧胧。
“见了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灼热的目光却越过好几重的纱。
“少爷的病好了吗？”
没有回答，佑赫被拉进了胜浩的怀里，和他一起跌落的还有那青色的纱，一层又一层的，轻柔，曼妙。
半张半合的齿间是淡淡的粉红色的舌尖，抬起他纤巧的下巴，胜浩狂暴地覆上了佑赫的唇。
他要捕获它，还有他。它本能地向后退缩着，可是却在更加紧密地纠缠下放弃了挣扎。
佑赫没有反抗，他也不会反抗。思考是多余的，因为在那将要窒息的空气里是无法思考的。
他的一部分被带进了胜浩的口中，布满了神经的舌尖同时经受着粗暴的吸吮和牙齿的轻噬。
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揉碎了，就在他以为快要死去的时候，冰冷的空气灌了进去。
“佑赫，我的病好不了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已经有过多女人，清纯的，放荡的；疯狂的方式，无度的索取，一张张沉溺的面孔后面，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佑赫的脸。他要看他被欲望折磨着，在自己的身体下被伤害着，也许那样就会知道他和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那散乱迷醉的瞳孔，却让胜浩陷入了更深一层的狂流。
疯狂地撩起衣服的下摆，他的手在月白的袍子下游走着，更确切地说，是肆虐着，有意识的，无意识的，做了些什么？他不能分辨，也不想分辨。
他是个男人，身下的躯体明白地告诉自己这一点，虽然瘦削但却依然有力的腰，修长的四肢也没有像藤蔓一样的柔软。特别是指甲在他的身侧轻轻划过的时候，他感到了佑赫的欲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欲望。上面传来的颤抖却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让胜浩感到疯狂。
佑赫的脸上露出了欲泣的表情，他不知道胜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战栗中有着某种期待和惊喜。
将佑赫侧在一边死死抵住锁骨的下巴抬起，失去了唯一支撑点的身体像遭到了电击般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喘息起来。
“害怕吗？”连点头的力气都已经失去，什么东西又伸进了嘴里，是胜浩的手指，在舌尖上很轻地画着圈圈。
“为什么不咬下去？”手指头拿了出来，一缕银丝沿着嘴角滑落下来。压住自己的腿送开了。
“现在还难受吗？“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禁锢了，可是却比刚刚还要难过，好象有层火焰在自己薄薄的皮肤下燃烧着，然后要在某一点爆发出来。
不成调的声音从干燥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冒了出来，“…………难受，胜浩，救我……”
“我也曾经像这样呢，佑赫。告诉我，是哪里难受呢？”
也许是因为已经听不见了，也许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说出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佑赫一下子睁大了闭紧的眼睛，里面除了疯狂还是疯狂。一些撕碎的布片从美丽的手指中散落下来。
黑暗中，他好象看到自己被一把弯弯的刀一分为二。
半是灼热，半是冰冷。
门打开了。
“你可别等得睡着了。”
文雨没有睡着，他在笑，空气一阵又一阵地波动着。
“最后一个问题，佑赫哥他会不会回来？”
“你说呢？”
排山倒海的刀光逼近过来，这少年惊人的臂力在李在元面前筑了一道滴水不漏的墙。
“回答我，否则杀了你。”
文雨不哭，佑赫哥你别走。
我只是去陪一下胜浩少爷。
哥你别去，他总是要欺负你。
别胡说，胜浩少爷怎么会欺负我呢？
我看见了，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把你压在下面，哥你是不是很疼？
没有，那时少爷他…………文雨以后会知道的。
可是佑赫哥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哭呢？
佑赫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不开心。
为什么我要不开心呢？
一定是因为胜浩少爷。文雨最近都没有哭啊。
哥你要去哪里？
越来越凌乱的步伐，越来越空虚的刀法。
“你早就知道的，文雨。又何必多问呢？”
这一刀刀的回忆，还有那几近尖锐的笑声，都在一刹那停了下来。
“你的佑赫哥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年轻的心脏里抽出阎罗，上面流下了一道深深的泪痕。
门后的幻影仍未散去，布满了淤青的手臂无力地从床沿边垂了下来。
屋里没有仇恨，也不是欲望，只有无比的惆怅绝望。
香艳无比的场景却凄凉地让人无法多看一眼。
三、林中竹
山里刚刚钻出地面的笋尖，在林中长成了碧绿的竹子，一下子就摸到了天。
本来只是淡淡的憧憬，后来却变成了爱恋。
晨雾散去之后，出尘的清新。刚想出门，就被人拉住了。
“这时候不能出去。在戒严呢。”
“戒严？为什么？天领出事了吗？”
“上面的事最好少打听，掌门的今天要出去。”
安胜浩在这个时候要下山？文雨的事应该已经…………
“别说你们这些来了马上就走的客人，就连我们也在这个时候也要呆在屋子里呢。”
一阵很轻很整齐的脚步声从山上下来了，听声音大概有十来个人。
停了。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站在中庭，其中一个红头发的特别引人注目，流动着异彩的瞳孔好象不时往这边瞟着。腰里缠着一条很惹眼的软鞭。一眼望去，很难分辨是男是女。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略高的男子，窄窄的肩膀，背对着自己，看不出带了什么武器，低声向周围吩咐了几句后，和红发的那一个走向了山门。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安胜浩了。只是不知为何过了这么多年还保持着少年时的体型。
“第一次来吗？好奇心那么大。”背后传来了抱怨，好象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没把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感到不满。
要不要尾随他们下山？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一直相信，人的生死常常决定于那一刹那间的判断，他李在元之所以能成为顶尖的杀手，一大半靠着那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
安胜浩的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气息，这种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但是更让自己介意的是他身边的红发男子，一对二，赢面是，零。
文雨被杀，作为天领的第一道防线被击溃后，他们会如何应付呢？李在元给自己留了三天的时间来静观其变。
忙碌的依然在忙碌，摸鱼的也还在那里，什么都好象没变，这就是天领可怕的地方。
第三天的晚上，决定夜闯天音阁。
无忧阁里强烈的气流好象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淡了，淡到几乎感觉不到。文雨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室内一如既往地干净。
通往后山的门开着，稍稍一推，这次又是谁的残念？还留有往日的余温。
又是手，是佑赫的手指，在胜浩的唇边战抖。
“你恨我吗？”
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
胜浩将头埋进佑赫的颈窝，“你知道吗？淳津死的时候，我其实比谁都难过，在天领里头，只有他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果看到我现在变成这样了，他会伤心的。”
“胜浩，我想淳津他不会生气的。”
“不，他一定生气了，我在飞凰阁的时候，他连一次都没有来看我，淳津死的时候，我从梦里惊醒过来，他没有向我告别就走了，他不知道我比自己的父亲还要爱他。”
“别伤心，胜浩，他现在一定都知道了，天上的人是无所不知的。”
胜浩的脸上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佑赫，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别讨厌我，我不许你讨厌我。”
胜浩的身体突然一阵痉挛，他的脸色变得死灰。抱住佑赫的双手突然用力起来，以至于指关节变成了可怕的苍白色。
“怎么了，胜浩？”
佑赫想要推开他，但是却被胜浩更紧地拉回怀里。
“不要……离开我，也……不要……看我，佑赫，抱住我……我冷。”从打颤的齿缝间模糊地听到几个不完全的音节。他的样子就像是某种很厉害的剧毒在体内发作了一样。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也不会。”
薄薄的夜雾打湿了幻影，如果，如果早一秒离开的话，也许就不会看见了，从佑赫肩上抬起的安胜浩的眼睛，已经不是一双孩子的眼睛了。
徘徊着野兽的言语，和狂暴的悲哀，瞳孔里藏着比暗夜更深的黑。
阎罗紧贴在背后，冷汗湿了一身。
身边的竹林里隐隐传来了人的叹息，大概是风中竹叶摇摆的声音。
走出无忧阁，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长着青色台藓的石阶上有很轻盈的脚步声。白色的衣摆，在离地面几寸的地方拂动着。一路上了天音。
是个黑发的少年。有和女人一样精致的面容，几许风流，几分浮华。
“大少爷，这边。”
前面出现了一幢很别致的楼，和布满气流的无忧不同，这里就像平常的官邸一样，从门上的把手一直到屋檐上的飞兽。
“谢了。您歇吧，我还记着呐。”很脆的京片子。
“那我就……”
“下去吧。”眉毛不耐烦地一挑。
走到桌前，玻璃罩下放着一把很古朴的琴，少年脸上露出了像见到情人一般的爱怜。
门口的脚步声让他急忙抬起头。
“啊，爹，为什么不等我上本馆来看您呢？还亲自走一趟。弟弟也来了？”
“很久没下来了，想你母亲活着的时候天音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七炫，爹要认不出你来了，长这么高了，回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怎么会，在京里还常常想家呢。”
“是想‘青岚’了吧。现在还常常弹琴吗？”
“是，爹。”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表情。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说些京里的事给胜浩听听。”
“京城哪。”名叫七炫的少年的眼里涌上一层雾气，“繁花似锦的地方啊。”
抑扬顿挫的声音不急不徐，宛如盛京的风流曼妙。
“七炫，在京城有遇到什么人吗？”
“父亲您多心了。”
“那就好，先休息吧，有空上来看看。”少年如释重负般地将他们送到门口。
“青岚，你说爸爸有没有生气？”将脸贴在案上的琴，“想让你认识一个人，你一定会喜欢的，可是…………他今晚不会来了，哎，如果他知道我的天领里的人，也许……”
从屋角的箱子里提出一个绘着腊梅的灯笼，点起里面的烛芯，一股梅花的清香飘了出来。
“少爷，是不是灯太暗了？”
“这是我的习惯。没有我的吩咐，你们不准进来。”
然后袅袅的琴音和着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四散开来。
在元突然开始想念他放在家里的新茶。看着茶叶悬浮在杯中渐渐舒展，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林子里的风声有了异动。暗夜里一抹白色在眼前晃动了一下。
又是幻觉吗？还是……自从出了无忧，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究竟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这里的残念太强烈了，一重叠着一重。
隐隐约约听到两个人的谈话声。凝神一听，人影便清晰起来。
“胜浩，觉得七炫怎么样？”
“哥的气很流畅。”
“我不是问这个。说到武功，七炫不在你之下，但是他和你是不同的。”
“我不明白爹的意思。”
“你懂的。你有野心，而且不择手段。天领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你。你只能有一个情人，那就是天领。”安在旭一把拉开胜浩的衣襟，一条蜈蚣形状的暗青印子在他褐色的胸膛上若隐若现。
“怎么？做东万的药人滋味不好受吧？他还真会找，竟然盯上了我的儿子。”
“没能告诉您，很抱歉。”
“不，很好。我欣赏你的个性。但你为什么要和焰舞阁阁主订那样的协议呢？只是为了给那个长得想女孩一样的小子拿药吗？”
抽出佩刀扔在了胜浩脚边。“把那个叫张佑赫的给我杀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胜浩的脸色开始发白。
“这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这种事如果玩玩的话，我也不想反对，送你十个最漂亮的娈童作为补偿。”
“如果我说不呢？”
“我会杀了他的。”
胜浩弯下身，慢慢捡起了地上的武器。
一个翻身，扑向了安在旭。每一刀都紧逼要害，招招致命。但就在刀刃离开面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刀锋被捏在两个手指之间，胜浩的脸色比刀上的寒光更冷。
“以你这个年龄来说工夫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想杀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只是想告诉你，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命令我。”安胜浩死死地盯住他父亲的眼睛。
“威胁我？还早着呢。给你一个月的时候，杀了那个男孩，不然你就是天领的大患。我宁可将它交给七炫。”
一掌击在胜浩的肩头，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跌落在山路的石阶上，一缕鲜血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在完成任务前，别让我看到你。”
看着消失在山门里的身影，安胜浩恨恨地擦去了嘴角的血丝，“你会看到我的，我发誓。父亲大人。”
强行压住身体里翻腾的气血，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谁？出来。看够了吗？”
“真是警觉啊，少爷。”
是个中年女人，一身素色的衣服。如果不是眉宇之间那种乖戾的神情，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将掉落在地上的刀送还到安胜浩的手里。
“是你？为什么偷听我们的谈话，虽然你是我的乳母，可是这在天领也是绝不允许的。”显然胜浩并不喜欢这个不速之客。
“少爷现在一定很难选择…………”
“你究竟是谁？说！”将刀架在女人的脖子上，胜浩的眼里流露出很浓的杀意。“能瞒得过我父亲，你将自己的气藏得很好。”
“我是谁，少爷不是最清楚了吗？我是佑赫的母亲，也是把你喂养长大的人。”
“我要听实话，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那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关于佑赫的秘密了。”伴随着几声尖利的笑声，女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怎么也听不清楚究竟说了什么，只能看到胜浩拿刀的手渐渐垂落下来，眼睛也无力地闭上了。
“我等着你的答案。”女人笑着向山下走去。但是马上那诡异的笑容就僵硬在脸上。她惊恐地低下头，雪亮的刀尖从自己的腹部穿了出来，红色的液体迅速染红了衣服。
“为什么？难道你………？”脸上布满了惊愕，她不能相信身后的少年会杀了自己。
“你应该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的。”将挂在刀尖上的尸体抖落在地上，安胜浩从女人的身上跨了过去。
突然响起的琴弦声打断了在元的思路。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竟然坐着一个白衣人。
难道刚才一晃而过的不是幻影吗？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屋坐坐？”
屋里弹琴的男子面目清秀，微微向上的眼角旁有些淡淡的细纹。苍白的皮肤被身边的灯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红。他的手指从弦上抚过，琴音断断续续。
可他不是那个“七炫”。
“天音阁阁主？”突然出现的男人却不是想象中的少年，他身上有一股很难捉摸的气。
“是你杀了文雨？”
“是。”
“那就没有办法了。”
话音未落，原来坐在那里的人就已经站在李在元的面前。绝佳的轻功，无声无息。
暴退三尺，阎罗出鞘.
剑很轻灵，青灰色的剑芒在身体周围拉开了雾一样的杀气。
“看来是道上顶尖的杀手啊。”
可是那白影却始终如影随行。甚至有一瞬间，他感到很轻的衣袖在自己的颈部拂了一下。
一个绝顶的高手。
用尽全身每个细胞在记忆里搜索着。
很清冽的气，但却像纸做的外壳一样脆弱，下面隐藏着的邪恶嗅到了血的香气蠢蠢欲动。
这个白衣的男子在压抑着自己，偶尔的几次交手可以感觉到这一点。
崩溃成了碎片，那凋谢的感觉在转眼间就随风而逝。
没有退路了，背部重重地撞击在门上。
一道寒光在身后亮起。
血液冻结了。刻骨的恐惧在刹那间相电流一样在身上复苏了。
那是一生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刀光，像新月一样冰冷的弧线。
在门被撞开的瞬间穿过了李在元的颈项。
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残念。
就这几十分之一秒的战栗，虎口传来了一阵酸麻。本应抚琴的手指在剑身上击出了三声清脆的旋律。
“本非好乐之人，看来还是这个比较适合你啊。”
如同鬼魅一样跟从的笑脸突然向后退去，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看出来了？”细长的双眼诧异地睁开了，里面射出一丝绿芒。“我还以为自己已经练得很好了呢。”
“天音阁阁主竟然不通音律，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与其关心我的事，为什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处在旦夕之间的性命呢？”白衣男子抬起手掌，几丝银线在指缝中间闪着妖异的光芒。李在元突然觉得颈部的气穴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申贺森？”
从江湖上消失了好几年的碧眼狐狸，曾是陕甘宁一带的独行盗，当年行事极为毒辣，手下从不留活口。曾经被白道五十个高手围剿，血战十五天后，最后被他突围而出。
三年内，那五十名高手俱毙。
他最后一次作案是从大内偷走了一批贡品，以后就再无音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却藏在天领。怪不得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很多年。
“我还以为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呢？”
“怎么会呢？你那搜魂针提醒了我不太好的记性。”
“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它就会随气血的流动进入心脏。”
“一个时辰吗？如果运气的话死得更快是不是？”
“没错。”
“既然我的死已经成了定局，我也不想太累着了，不如我们聊聊吧。”
“真的不干些别的了吗？”
“我这一辈子都在干些别的东西。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杀手，唯一比别人少做的就是说话，突然想把这几年没说的全都补上。”
贺森笑了笑，人如其名，像只狐狸。“喝茶吗？今年的新茶。”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都是暖暖的香气。
“哎，请问，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江洋大盗不做，却跑来这穷山沟的做一个看楼的？”
“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不浪费你的时间吗？”
“不急，有一个时辰呢！我看你也寂寞得紧，平时这里不常来人吧？”
“好眼力。出道几年了？”
“就您退隐那会儿。我这人没其他爱好，可一听到风流韵事就来劲儿。”
“这对个杀手来说，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爱好的。”
“关于我之前的江湖事，你大概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就在我那一年被那些所谓的侠义人士围攻之后，受了很重的伤，这大概是十四年前的事了。一路追进了京城，我躲进了一家看似官邸的豪宅。可一进去就后悔了。”
“为什么 啊？”
“那里面全都是些一流的好手，真是进退两难啊。”
“凭你的轻功还被发现了？”
“你想一个人身上带着八九个窟窿能跑得快吗？”
“这倒是。前辈不容易。”
“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栽在一个小孩的身上。而且长得比洋娃娃还要漂亮。那时侯他正在弹琴，突然就停下向我藏身的竹林走来。”
“您没杀他吧？”
“如果杀了他，我现在也不用在这儿了。我那时侯想，如果他叫起来，我就杀了他。他只是拉开最外面一层的竹子说叔叔你是来听我弹琴的吗？”
“打断一下，请问前辈您高龄。”
“…………我退出江湖的时候就三十好几了。”
“用什么方法驻颜哪？哎呀，我问了也是百问，当我没说。您继续。”
“我想这孩子不是绝顶聪明就是痴呆，不过正打算我要杀了他的时候，外面来了一大帮子的人，就是追捕我的那些混蛋。他们对这个孩子倒是很客气，问安公子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了伤的男人。”
“后来呢？”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打岔？后来，我也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说你们以为这是哪里？不是来听我弹琴的人快滚出去。那些人的脸色难看极了，但还是忍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帮你啊？”
“我也这么问他，他用小手拉住我说我就是看不惯那么多人打一个，叔叔你很勇敢。而且你一定是个好人。”
“他凭什么这么断定？”
“他说因为我连一根竹子都没有弄断。他手上传来的气很柔和很舒服，我一松懈，就晕了过去。我是在一阵琴声中醒过来的。我才睁开眼睛，他就发现了。还说是他的琴告诉他的，因为有人听的话它会很高兴的。”
“前辈有没有问他到底是谁？”
“我问了，可他说知道了就不好玩了，只知道他姓安。”
“江湖上姓安的并不多啊。”
“可我那时候偏偏就是没想起来，也许根本就是不愿意想起来。我遵守约定没有打听。茶凉了，要不要加些热的？”
喝了一口新泡的茶，贺森继续下去。
“按我当时的脾气，是一定会杀了他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下手，当我告诉他我要离开的时候，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竟然让我有种留恋的感觉。他问我什么时候再来看他。我随口说了一句，明年的今天。”
“一年后，你真去了？”
“我以为自己会忘记，可是日子越过这句话在脑子里就越清晰。过了一年后，我真的又去拜访了。后来，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看他。他让我叫他七炫。”
“七炫？很好听的名字。”
“当我第六次去看他的时候，他问我如果再也不能见面的话会不会难过。”
“那时，他应该已经是个少年了吧？”
“对，和我差不多高了。他说，如果再也见不到他了，就到蜀地来看看竹林。我回答说，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在这一天来看你。到了第七年的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住的豪宅已经变成了空楼。我跟着他的足迹一路到了天领。”
“见到他了没有？”
“没有，七炫就好象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可我感到他还在这里，在天领，准确地说，是在这片他生平最爱的竹林里。”
“所以你就留下了等他？前辈真是信守诺言的人，十分佩服。下面我给您讲一段吧。其实也不能算是故事，只是很偶然地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些东西。”
“我很乐意当一个将死者的听众。”
“那么麻烦您再给我一些热茶。”
“人要倒霉的时候，走在路上都会被石头砸到，但是我要说的这个人却实在是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运气之背。即使好好地坐在自己家里，都会有天降之祸落在他身上。”
“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做个说书的比杀手更合适？”
“这大概也是五年前发生的事了。某个秋天的晚上，一个少年，正坐在屋里感叹人生苦长，相聚苦短的时候，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反正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对了，突然被外面的声音打断了思路。走出屋子一看，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总不会是鬼吧。”
“您还真猜中了，就是鬼，一只很美丽的穿着白服的鬼，倒在他家的门口。如果是我的话，既然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当然会走回房间，关上房门，继续做我的清秋大梦。不过这个少年好象偏偏爱去招惹那些不应该碰的东西。他很好心地把这个受了伤的鬼抱进了屋，还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这身白衣服和他真像。”
“和谁很像？”
“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他的心上人吧。谁在这个年纪不想些这方面的事？抱进屋也算了，他还把他放在了床上，还仔细地给他检查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咦，这鬼怎么越说越像人呢？”
“可不是吗？但是怎么会有人深秋还穿了一件那么薄的衣服呢？检查的结果让那个少年大吃一惊，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和他外表完全不符合的话。”
“什么话？”
“也不能算是话，就两字，畜生！”
“这……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鬼的身上都是伤啊，而且给折磨得奄奄一息。因为一直不醒所以只能把他放到了床上躺着。到了下半夜，突然有人来敲门，这个人胆子也真大，夜半也敢去应门。这回来了一个皮肤黑黑的少年。他一进门就说，请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原来是他弟弟啊。”
“对，做哥哥的一开始很客气，可他没弄明白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没还。那个弟弟很生气，说如果哥哥想要其他的东西都可以给，但是只有这个却怎么也不行。因为是不能送人的东西。”
“说了半天，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少年也不知道，只是坚持说他什么也没拿过。后来那个弟弟就闯进了房间，指着床上那个很漂亮的鬼说，明明在你这儿却不承认。于是那个哥哥就发火了，他说既然是你的东西怎么不看好呢，让人家受这样罪。”
“那个弟弟怎么说？”
“他一脸冷笑，那笑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呢。他是这样回答的，这里谁敢动我的东西，这是我自己弄上去的。他哥的脸一下子变了，说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人，然后就不肯归还。就在两人差点动手的时候，那个鬼竟然醒了。”
“后来呢？”
“他自己很乖地走回了主人的身边，并对刚才那个救了他的人看也不看一眼。”
“怎么这样，他是不是中了什么符咒之类的东西？”
“也许吧，这世上说不清的事儿多这呢，还有能把人从几千里地之外召唤到身边的符咒呢。”
贺森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是马上就恢复了原来神情。
“后来，一人一鬼就这么走了，留下那个少年在屋里发呆。”
“这样就结束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怎么叫故事呢？精彩的还在后面呢。过了两天后，又是晚上，那个少年基本上已经把这事给忘了的时候，那个被他救了鬼来敲门了。”
“他又来干吗？”
“是啊，少年也很好奇，不过也许是太寂寞了，也许是因为那个鬼和他认识的人在某一点上有点像，可能是因为都喜欢穿白衣服吧，反正让他进了屋。还热情的问他要不要喝茶。可是鬼这东西和人是不一样，不会因为你救过他就感谢你。他一进门就对那个少年说我是来杀你的。”
“他怎么这么没良心？”
“有了心不就是人了吗？鬼怎会有那样的东西？可是那少年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有当真。那个鬼对着他举起了刀，如果你能看得到的话…………啊，前辈，一个时辰快到了吧？”
“马上就到了。后来呢？”
李在元突然站了起来，扣住了桌上贺森藏在袖子里的手，“他死了，那个少年被杀死了。故事结束了，前辈。根本就没有什么搜魂针，不过是利用别人对死亡的恐惧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然后射出你手里致命的暗器，对不对？”
血从手指的缝隙里流了出来，是下面的银针穿透了手心。
“真聪明，可是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的话，你也太天真了，我只是不想让七炫喜欢的地方染上太多的血。”
“所以，最精彩的地方还在故事外面呢。我记得那个被杀死的少年好象也叫七炫，安七炫。”
袭到门前的手停下了，“七炫…………他死了？”
“对，他的尸体就被埋在屋外的竹林里头。这就是为什么你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却还对这里如此执着的原因，七炫在束缚着你，他越过了生死的界限在呼唤你。从他握住你手的那瞬间，你就已经中了他的符咒。”
在元的声音越来越轻，贺森突然抬起了头，“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年前发生的事？”
“碧眼狐狸应该是中见多识广的动物吧，这世界上有一种人能从物体上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你是指残视吗？还以为只是一种传说呢，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人。让那个鬼杀了七炫的是他的弟弟安胜浩吧？”
“对，也就是天领现在的主人。你要向他复仇吗？”
贺森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到七炫已经化成了林中翠绿的竹子。那竹子越长越高，本来是如此纤细的一根，转眼间就高得齐天。”
“我已经无力向天领复仇，在我宣誓效忠天领的时候，焰舞阁阁主在我身上下了剧毒，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
“这么说，如果你放了我，他们还是会杀了你。”
贺森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
“到底是自己的命要紧啊。对了，刚才和我交手的时候，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武功呢？”
“比起那个，我更喜欢七炫的气，本来还以为自己都练不成那么漂亮的气了，可是在这里好象略有成效，不过只是得其表，而没有得其本。可是接下来，却没有那么简单了。”
“生死相搏，当然要认真对待。不过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等会儿如果你死了，可以自己去问七炫，如果不巧是我死了，那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毕竟我这样的人不多了。”
“其实在他生前，我就老是问他，为什么在老是不弹那第七根弦，好象是刻意回避一样，结果他好象很生气的样子说，以前是弹的，可是见到你以后就不想弹了，然后就再也不说什么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前辈学了那么多时候的琴，连这个也不知道，这琴弦是有意义的，一弦和二弦合奏有如清风袭面，空惹寂寥；二弦三弦是柳絮漫天，两情相悦；五弦六弦意为明月当空，一地相思。所以琴声多为悲凉，但是这第七根弦，最为不吉，称为断弦。在江湖上最为忌讳。”
“为什么？”
“前辈不知道刀断魂，琴断弦，人断肠的说法。七炫是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才不去拨那根弦的。”
贺森沉默了很久，“还以为像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注意到我的…………“
“他大概比你还要早就发现了你对他的心意。”
“也许…………”
“前辈，天快亮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贺森笑了笑，“别以为，刚才的话可以让我分心。”
“这样我也太低估前辈了。请。”
话音未落，白色的身影已经来到了面前。强大的劲风已经卷上了衣袖，飘忽不定的身影真的犹如妖狐一般，李在元的身上已经被击中了好几掌。
但是阎罗也同时在贺森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收住剑，李在元向后退了几步，“前辈不觉得我们在浪费精力吗？不如这样吧，我们各自使出全力，一击见胜负吧。”
“有意思，爽快。”贺森的长袍被自己的气鼓了起来，他伸出袖口的手竟然是黑色的！
李在元笑了。
人影交错的刹那，好象是受了气流的震动，桌上的琴发出了一声悲鸣，那是贺森没有听到过的声音，第七根琴弦断了的声音。
依在墙上，贺森的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但是原来是白色的衣服却变成了滴血的红。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也是残视吗？”
“如果那样的东西都能看到的话，我不就成了神吗？前辈的气乱了。”
人内心深处的连自己都不医察觉的感情，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无所顾忌地表露出来。
在他们交换生死的一瞬间，在他出手的一瞬间，贺森看到无数道血箭从从自己身上几百个穴位里激射出来，是七炫的气，在不知不觉中什渗透到血里去了。
为什么要修炼和自己相克的武功？
大概是因为憧憬吧。
知道这样会走火入魔吗？
我以为凭借自己的功力能抑制住它。
撒谎，全都是在撒谎！
梦里日渐长高的竹林，不是七炫的身影，而是自己日渐增长的爱恋。
就在他每天坐在这里抚琴的时候，就在自己和着茶叶的香气听外面雨点敲打在叶子上的声音时，露出了地面的笋尖长高了，林子里的竹子冲破了天，埋进了地。
只是自己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而已。
以为心上已经结了厚厚的茧，却不知道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后竟然还有东西可以破茧而出。
他没有出手。
“动手吧，李在元。”
“前辈这么急着去见七炫吗？”
“是啊，我已经让他等太久了。”
“上了岁数的人还真是不诚实啊。我送前辈一程吧。”
“谢了，不过临走有一句话要说，搜魂针是真的，还有…………”阎罗刺进了心脏，这一次是致命的。“……人是一种会欺骗自己的动物。所以别太相信看到的东西。”
阎罗上面有着深深的血痕，不愧是犯下几十条人命的碧眼狐狸。但是在擦去之后，一条很淡很淡的泪痕浮了出来，这种情况李在元还是第一次见到。
爱也在这刀尖，恨也在这刀尖，滴血。
生也在这手中，死也在这手中，流泪。
序、断腕
李在元，位于黑道顶点的杀手。丧生在他剑下的死者面部都带着夸张的表情，有的痛快淋漓，好象一生的夙愿在瞬间达成；有的则惊恐万分，如临地狱。
传说中的杀神时而极尽妖艳，时而清纯如雪。
“成佛还是入魔？”梦幻般的剑光后是倒下的尸体。“一切由我裁定。”
他几乎就是天下排行第一的杀手了，如果没有张佑赫的话。
没有人知道张佑赫是个怎么样的人。
因为，当他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致命的伤口像弯弯的月牙。
张佑赫从来不挑客户，只要出得起价，想杀的那个人就会在一个月后变成尸体。
李在元常常在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器，握着它的又是如何的一双手呢？
黑的？白的？纤细的？粗糙的？
下着暴雨的夜晚，屋里满是新茶的香气。
拿着茶杯的修长手指在灯光下隐隐有些透明，李在元又想起了那天下无双的“月牙斩“和它的主人。这世界上真的有比自己更快的手吗？
闪电过后，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这个时候会来的只有一种人。
门口站着一个身披黑色雨衣的男子，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皱了皱眉头，李在元很不情愿地将他让进屋里。雨水顺着衣摆流到地上，温暖的房间里多了一股湿冷的寒气。
男子从衣服里拿出一个信封，投过灯光可以看见里面夹着的薄薄的纸，上面应该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将死的名字。
天领·安胜浩。
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生意。
“我是根据对象来要价的，你想杀的人，可不便宜。”
“多少钱？”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钱？那已经引不起我的兴趣了。”
“你想要什么？”
“让我想想……也许张佑赫的右手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是做买卖的，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杀手为了取天领掌门的脑袋而消失在那崎岖的蜀道上。
男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可是侵入房间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这么快就走了？他还想请他尝尝新买的龙井呢，毕竟一个人品茶有些寂寞。
又有人敲门，和刚才一样不急不徐的声音。打开门，又是刚才的男人，只是他露出来的一小部分的脸比刚刚更苍白了。
“又是你？”
“…………”
一只滴血的手被递到李在元面前，很漂亮的手，纤细但不失力度，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那齐腕而断的伤口为它染上了一抹艳色。
“这是什么？”
“张佑赫的右手。”
“…………你在开玩笑？”
缓缓拉起了一直垂着的袖口，一样艳红的断口里露出了森森白骨。
“我就是张佑赫。”
“我凭什么相信你就是？”
“你的剑在吗？”牙齿紧紧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
“在。”
“拔剑。”
轻轻的两个字点燃了空气里不安。
是兴奋，还是其他什么？身体在骚动。
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腰际的武器。
搭上剑鞘的瞬间，一道匹练似的银光划破昏暗的灯光，月牙般的弯刀吻上了自己的咽喉，薄薄的刀锋一如冬夜的冷月。
“我用左手也能杀了你。”斗笠下的眼睛里埋着薄冰。“见过我的武器还能活下去的，你是第二个。”
“如果你是张佑赫的话，为什么不自己杀了他呢？”
“你忘了规矩吗？”
是的，他已经付了钱，不管什么理由，即使没有任何理由，他也要为他杀了那个人。
李在元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次的目标是天领的掌门，巴蜀枭雄安胜浩。
围绕在蜀山的层层云雾，不知在明天是否会散开呢？
佑赫的手上没有杀气，传来了阵阵竹叶的清香。
前一阵子在成都住可一段时间，爱死那里啦，特别是在half dozen have three half dozen
后，（是成都的朋友都知道那里的），这个故事就出现了。成都的大伦门：表在偶门的地盘上写这么BT 的文。
先做个广告，正文因为比较长，可能要等一阵子才能发上来。
有没有人要看“佑0猴1+悲文”的？偶在一片叫骂声中决定豁出去啦！
冥大伦，你随“扁”吧。
什么？要拔了偶这根说话不算数的墙头草？那偶先…………
第一章、刀御魂
天领，自从三十五年前安在旭挑了当时称霸一方的“四本刀”后，一夜之间将断崖染成赤壁，这个名字就成了西南最大的黑道联盟的代名。
盘山而上的山寨是由无忧阁、天音阁、焰舞阁、飞凰阁和本馆由下而上组成的。
五年前，安在旭死后，掌门的位置有曾经担任飞凰阁阁主的次子安胜浩担任。
关于天领的一切尽止于此。
走进内室，李在元取出一个长长的盒子，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布条，里面露出了一把青黑色的长剑。“阎罗，我们出发吧。”
躺在软软的草堆上，马车一颠一颠地让人昏昏欲睡。
“真的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没有办法啊，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啊，我总想……”
年轻的夫妻昨晚在旁边的对话，清晰地出现在自己耳边。
从小就有的这种异于常人的本领，在接触到带有强烈意愿的物品时，当时发生的事就会浮现在脑中，这种讨厌的本领叫“残视”。
“妖怪……”
“这孩子一定是妖怪……”父母抛弃自己时的眼神，也许十年前还会隐隐作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长年来陪伴自己只有这把被称为妖刀的“阎罗”，在杀死一些人后，刀锋上会出现一道深深的泪痕，而另一些人则只有黑色的血痕。
但是这次，除了阎罗外，他还带上了行动的酬劳，用最好的药处理过了，它看上去好象还能握剑的样子。
他很想知道，这把剑在刺进安胜浩的心脏后，会留下血痕还是泪痕？因为，在佑赫的手上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山，周围渐渐热闹起来，好想是进了某个集市的样子。
“客人，到了。”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可是这里不是集市吗？这条布满了商铺的山路就是通往天领的圣道？
朱红色的山门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后面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在那一大片竹林里的白色楼群。
赶车的在接过银子后高高兴兴地走了，这世上就是有人这么容易满足。
中原的丝绸，云南的花布，还有从西藏来的各种镶着绿松石的饰品。在和旁边的一个摊主聊了一会儿后，李在元明白原来这些东西全都是为了住在天领里的人准备的。
“看，上面的姑娘们来买东西了，里面有没有喜欢的？”大概四五十个身穿白服的女子嘻嘻哈哈地从山道上走下来，集市顿时热闹起来。
“难道她们都是天领里的人吗？”
“是，也不完全是。上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换一批伺候的人。”
“那不是谁都可以进去了吗？”
“嘿，小伙子，真那么好奇的话可以跟着每月送东西的商队进去，但是千万别打什么坏主意，那些杀气腾腾进去的大爷们可还没有见过出来的呢。谁都没有见过里面的正主长什么样。”
“那他们是怎么进出的呢？”
“每个月的十五，天领的正门就会开一次，那时候，什么店铺都得关门。有一次，我偷偷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对了，说了半天，你到底买不买东西？”
无奈地掏出一大锭银子，胖胖的中年女子用力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后，“那个时候，我偷偷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几百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从上面下来，他们走路脚都不着地，轻得没有声音，好几百个人哪，那么一忽儿，就走了过去，我们当家的连忙把我拉了进去…………”
“那些商队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呢？”
“每个月十五，你为什么对天领那么感兴趣呢？”
“其实，我也是想卖东西给里面，先来打探打探。”
转身向山下走去，他听到背后女子的说话声，“又来了一个打探的，靠这个可赚了不少……”
在元的运气还不算差，他马上就找到了一辆去天领的车。上面插着小小的旗帜，表示正受着庇护。一开始的警惕在白花花的银子下变成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当他知道车队要在天领里面呆一个月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运气更好了。
“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是一些烟花爆竹还有红稠之类的东西。”
“听上去好象是庆祝节日用的东西。”
“下个月的十五是天领掌门的寿辰，我们要在里面把这些东西都准备起来。”
“还有记住，千万别带任何武器，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将“阎罗”藏在一棵粗大的竹子里，本能让李在元决定不要冒这个险。
一行马车在颠簸中靠近了天领的大门。接待他们的是是一个圆顶的大厅。看似管家摸样的人在验了一下货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刚走出大厅，就听到身后传来两声惊呼。朝里面一看，两具尸体倒在血泊里面，身上各插了一把竹签，巨大的顶上吸附着一把刀和一些暗器之类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还想进天领……“管家一边说，一边让人把尸体收拾掉，和刚才抱怨东西太贵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
巨大的枯枝。也许在春天会开出美丽的白花。
怀里的手好象和这棵树产生了共鸣，终于想说些什么了吗？
有东西在飘落，这么早就开始下雪了？不对，是花瓣。白色的，像雪花一样的，降落了下来。
有人，是谁？在树底下。穿着白衣的女孩，像玻璃一样的透明。
“少爷，快下来。”
“才不要，下来后他们又要叫我学这个干那个了。”一对顽皮的光脚丫在枝干上晃啊晃的。
细碎的脚步踩着一地的落花，犹豫着不肯离去。有些生气，有些无奈，可还是执拗地望着高高的树顶。
“真拿你没有办法。”一个身穿黑服的男孩从树上跳了下来，扬起了一地的落花。揉了揉女孩那头浅褐色的头发，“像不像下雪，佑赫？”
佑赫？张佑赫？原来不是女孩子。
“喜不喜欢下雪？”佑赫摇了摇头。
“咦？咦？那是为什么？”一大一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因为下雪很冷。”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佑赫像个雪人啊。”看上去很失望的样子。“让我抱抱你这个怕冷的雪人…………”马上又开始嬉皮笑脸了。
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了？”
“疼…………”
“你妈妈又打你了？”
没有回答。黑衣男孩很粗鲁得将他的衣服拉开，白皙瘦弱的背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
果然是个男孩子。
“佑赫，我讨厌你妈妈。”
“为什么呢？”
“因为她老是打你啊，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神，我也很不喜欢。我今天一定要说，今后不许她再打你了。”
“胜浩，你又在偷懒了！”远处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是淳津，他要骂我了，晚上再来找你哦。”
风散了，花谢了，人影也淡了。
“小伙子，在和谁说话呢？”
“没有，我在看这棵树。”，
“一棵枯树有什么好看的，以前它开满花的时候才漂亮呢。不过，说来也很奇怪，我们掌门的也很喜欢…………”
摸了摸怀里的手，在元轻轻地笑了，“佑赫，你和天领，真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几天后。李在元终于弄明白了，其实天领之险恶只是针对那些心怀不轨的江湖客而言的，就像门口巨大的磁石，还有那缠绕在竹子里那挂着铃铛的肉眼很难看清的丝线，一旦有人想从两边入侵，天领里的人马上就会知道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像个小小的城镇一样，有客店，有茶楼，甚至还有类似于妓院的地方，里面的姑娘还不比京城里的差。
但这一切不过是是个别院。而那些发生在某年某月应该已经消逝的事，却仍然在空旷的院子里逗留着。
“佑赫，快过来。”胜浩从身后拉出一个低着头的小孩。
“喂，淳津，也教教佑赫嘛！”
“你这小子真没规矩，连师傅都不叫了。”
“我可是天领将来的掌门人，好了啦，淳津，你觉得佑赫用什么比较合适？”
“这孩子这么瘦，还是使剑吧，其他恐怕都…………”
佑赫细瘦的手臂拖着长长的剑，在空中划过半个弧度后，掉落在地上。
“少主，我看还是算了，他太弱了，恐怕根本不适合练武。”
“胡说，佑赫将来会是天领最强大的武士。来，把剑举起来，给淳津看看。”胜浩从背后抓住那对小小的手腕，在空中挽出了几朵漂亮的剑花。
“总有一天，佑赫会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对不对？”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严肃。
午夜。一条黑色的人影悄悄地溜进了别院的中庭。
“佑佑，佑佑…………赫赫…………”
…………
“喂，张佑赫，你在装睡，是不是？”不客气地一把扳过床上小小的身体。
佑赫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静静地看着胜浩。
“…………什么啊，别吓我。干吗那样看着我？”一边不满地嘀咕着，一边放开了手。佑赫的肩膀薄薄的，好象一捏就会碎了。
“啊，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
“胜浩少爷为什么要让我练剑呢？”
“你不喜欢吗？”一边往又红又肿的小手上吹气，一边焦急地问道。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觉得很快乐，所以想和佑赫一起练的嘛。如果你讨厌的话，我不会再让你做这样的事了。”
“胜浩少爷让我做的事，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真的吗？可是我不要佑赫的手变成这样，很丑的！！”
“…………”
“对了，怎么忘了，我身上有带药。”胜浩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看到佑赫要坐起来的样子，把他按回到床上，“躺好，别动。”
将瓶里的绿色粉末倒在佑赫的手上，“舒服吗？”
点了点头。
“是不是凉凉的？我摔伤的时候，淳津都拿这个给我涂的。说了叫你别起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胜浩就是喜欢这样盯着佑赫的脸看，看着那柔柔的发稍在脸颊的两侧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还有那颜色好看的嘴唇，总是有些鼓鼓的，但又不是在生气。
伸出手在他脸上摁了一下，不够，再摁一下。
“佑赫，你是什么做的？”
“我是……什么……做的？”
“对啊，我老是觉得你和我的不同的。”
“我怎么会和胜浩少爷一样呢？”
“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索性在床上躺了下来，胜浩用手指卷着佑赫的头发的说，“可是哪里不一样呢？我有说不上来。算了，不去想它了，佑赫就是佑赫。”
“对了，佑赫，你知道吗？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真的吗？”
“是啊，所以你，你记得吗？很小的时候，你是住在本馆的。因为，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得病死了。所以，你的妈妈就做了我的奶妈。可是，为什么她不喜欢你呢？”
“胜浩少爷，你不用回去吗？“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我最不喜欢你叫我少爷了，不能叫名字吗？”
“可是，大家都这么叫你。”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么叫！”胜浩特别强调了“你”这个字。“如果。你叫我名字的话，我就回去，不然，我明天就很‘老实’地告诉淳津，我是在你这儿逃夜的。”
别过头不去看佑赫的脸，胜浩在床上躺了个很舒服的姿势，“这里虽然小，但是睡起来也还凑合。”
“胜……浩……”从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什么声音？不会是猫叫吧？咦，怎么这么困，好象要睡着了。”
“胜浩！胜浩！胜浩！”
…………
信步在后院的一个小小的屋子前停下，不大的床上好象还有两个孩子滚做一团的痕迹，空空的水缸如果注满了水，月亮在里面一定会荡漾得很漂亮。
记忆的匣子一旦被打开就很难合上。“张佑赫，原来你是这么无聊的人，现在，我也很无聊呢。”
走在两边的小径中，幽幽的竹子在雨后发出淡淡的香，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就这样终老一生”的想法，但是那写漂浮在空气里的碎片却常常来扰人清梦。
“胜浩，佑赫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剑法了。”
“什么，淳津？你有没有用心去教？已经三个月了，才学会最基本的剑法？我十天就搞定了！”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吗？”看着身边像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的男孩，淳津摇了摇头，这个集天下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小家伙，还不知道这套剑法普通人学会起码要花半年的时候。
同时继承了父亲的天才和蛮横，两年时间就走完了普通人十几年才能领悟的道路。不愧是天领掌门安在旭最骄傲的儿子。
如果这个孩子能够更加坚持一点的话，也许…………
“佑赫，快表演给我看看。”
“那，你别笑我。”
练完了一套剑法，佑赫已经有点气喘了。
“还不错。佑赫做什么都很漂亮。”可是，也仅仅是漂亮而已，这个像竹子一样的少年根本就是在“舞”剑。不过，淳津认为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个奇迹了。
“试试用刀吧。”
“别开玩笑了，胜浩，他连剑都提不动……”
可是，当佑赫那什么都抓不住的手指触碰到刀身的时候，谁会想到那一瞬间让两个人的一生改变？
“佑赫……真漂亮……”胜浩的笑容看上去好失望的样子。
刀，真的是件很沉的东西。必须用两只手一起握着才能举起。黑色的刀背后面是冰凉的刀锋，再后面是胜浩充满期待的眼睛。“因为很快乐，所以想和佑赫一起……”
什么都来不及去想，他将胜浩递过来的刀缓缓地送进了空气。
然后，他听到了周围有一个很轻类似于东西撕裂的声音。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还是我又做得不对？淳津师傅的脸上为什么会是那种可怕的表情？还有胜浩少爷，他的嘴怎么张得那么大？
“淳津，看到了吗？那是‘居合斩’，佑赫，你真的第一次拿刀吗？”
“这也许是偶然……“淳津喃喃地说道，可是他知道，这决不可能是偶然，这种利用带动气流来刀法是很多刀客穷尽一生也不能做到的事。
“嘿嘿，佑赫，真为我这个做师父的脸上添光。从今天起，我封你为刀神。”拍了拍还处于迷糊状态的伙伴，小脑袋里冒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封号。
“我觉得佑赫还是用剑比较好。”
“别开玩笑了，淳津，刚才你没有看到吗？我去找些庆祝的东西。等我，佑赫。”
“胜浩，你今天还没有练过呢……”
“你的选择呢？”回过身来，看着那似懂非懂的面孔，淳津叹了口气，“也许这些话对你来说太难了，可是，记住，刀是可怕的东西，它是一件有霸气的武器，会自己选择主人，更确切地说，是选择仆人，很少有刀客是善终的。而幸福这东西，上天只赐给很普通的人，你明白吗？”
过了一会儿。小小的脸抬了起来。
“佑赫，要用刀。”
…………
“因为，胜浩少爷说他喜欢呢。”
又一次，幻影淡去了，空旷的地上只剩下了孤寂的影子。
别院的楼里住着很多所谓的死士，虽然称不上顶尖的角色，不过能将这么多独挡一面的江湖人网罗到里面来，天领的确有称霸一方的实力。
不过更让他介意的是后面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要饶过别院对李在元来说不是难事，但是那布满整个竹林的丝线却让那四个阁成了通往本馆的必经之所。
可是在别院里却没有任何一点关于他们的消息，甚至是一丝气息都没有。
已经过去七天了。
转眼间，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长成了青涩的少年。
不知道是佑赫选了刀，还是刀选了佑赫，谁都说不清楚。
他舞动的时候，身周的气息让人冷到窒息。
像落花，又像流雨，更像那开到荼靡，却转瞬化为冰凉的烟花。
在那片银色的影子里，是天领最致命的武器。
院子里的人都说，佑赫的魂被他手中的刀，带走了。
放下竹帘，胜浩离开了窗口。
今天是他向飞凰阁阁主挑战的日子。
“为什么胜浩你不呆在淳津的无忧阁，要到上面去呢？”在天领里，力量就是绝对的，即使是掌门的儿子，也必须用自己的牙来狩食。
“我喜欢那儿，不行吗？”
“当然，这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喜欢的地方。不过，在天领里，无忧的排位还在飞凰下面，作为无忧阁主的弟子却向比自己高出好几倍的飞凰下战书，恐怕……”
“放心吧，我会活到继承本馆的时候的。”
他没有告诉佑赫。
因为他知道自己看佑赫时的眼光是特别的。和以前那种特别是不同的。
一些疯狂的念头，和一些疯狂的梦。
高大的香樟下站着他熟悉的身影。
“佑赫，如果我们两人同时拔刀的话，谁会先杀了谁？”
“我永远也不会向胜浩少爷拔刀的。”
“我是说如果，如果…………”
“那是不同的。如果胜浩少爷要让佑赫死的话，根本就不用拔刀。”
三天后，安胜浩从无忧阁搬进了他向往已久的飞凰。那是一座藏满了各种武器的地方。其中有安在旭大败“四本刀”后的战利品，他们结盟用的那柄像月牙一样的弯刀。
他还是经常会来别院，但是已经不是以前的安胜浩了。
佑赫还是住在那间照得进月光的小屋里，他拒绝了淳津让他去无忧阁的好意。胜浩现在有了来去自如的自由，却已经有很久没有来这里找他了。
直到某一天的晚上。
到底过了多久，那些乱得像麻一样的故事，李在元已经搞不清了。他只能试着将它们串起来，幸好，杀手的耐心都是极好的。
“少爷，是你。”
粗鲁地将佑赫推进房间，胜浩的脸上有种无言的急噪。“说了，别叫我少爷，听到了没有？”
“胜浩…………”
“佑赫，今晚我能住下吗？”
“可以啊。”
“不问为什么吗？”
“你以前不也这样？”
“对，我都忘了。你在干什么？”
“打地铺啊，还是你想让我到文雨那里挤挤？床上躺不下两个人了。”
“不行，这两样我都不要，你只能和我挤一起。”胜浩任性地把佑赫塞进了被子，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没有多余的空间，两人只能侧睡。
“佑赫，你睡着了吗？”
“没有。”
“转过来好吗？脸对着我。”
“那样没办法睡啊。”
“转过来嘛。这样不就可以了？”
…………佑赫的头轻轻地埋在胜浩的胸口，他的呼吸扰乱了另一个心跳。
“啊，放手……胜浩。我要…………”佑赫被一只手臂紧紧地贴在另一具躯体上，还有一只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
好闷，要窒息了，鼻子里全都是胜浩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麝香的味道。
一失去禁锢，佑赫本能地向后仰起头，那只手却沿着他的颈项向敞开的衣领里伸了进去，在他身上狂乱地游走。
“怎么……了……，少……胜……浩……”他好难受，好闷，好热。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被压榨出来了，想要逃开，可是胜浩会生气的。
他也许已经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呢？拼命地摇着头，这是他唯一可以减轻痛苦的办法。
停了。人体的重量压了上来。
“对不起，佑赫，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最近很奇怪，老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我们像这样在一起，我拼命把你向我拉近，我想抱你，可是还不够，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也不晓得。明明已经没这么近了，可为四还是觉得那么远……我大概是病了。”
胜浩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滑落在他身下佑赫的脸颊上，看上去不知道是从谁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胜浩，你别哭，也许你的病马上就会好的。”他想伸手去为胜浩擦去眼泪，他不喜欢他流泪，一点也不喜欢。可是胜浩却侧过头避开了，他离开了佑赫的身体。
“别碰我，佑赫，我怕我自己…………”
胜浩离开的时候，连门都没有关，于是屋里一地的月光。
终于到了下雪的时候，天空中飞舞的都是白色。
胜浩走进来的脸白得像鬼。
怎么了？
我杀了人。
谁？
院里的一个姑娘。
为什么？
佑赫，你有过女人吗？
女人？我怎么会…………
知道女人是种什么样的动物吗？
…………
又香，又软，又淫荡。我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胜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屋顶。
可她流出来的血却是红的，和我的一样。
胜浩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把搂住了佑赫。她说我不正常。说我很变态。
胜浩，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问她如果和男人做这样的事，会怎么样？她说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爱好，肮脏。她好象在看一件很恶心的东西似的看着我。我受不了那种眼神，所以杀了她。
我是不是真的很脏？佑赫，你告诉我。
他浑身都在发抖，过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这晚以后，胜浩又从佑赫的生活里消失了很久。他不懂胜浩究竟得了什么病，也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发抖，所以只能在那个晚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一点也不脏，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后来就连淳津死了的时候，胜浩都没有出现。
别院的故事好象到此为止了，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是该把阎罗取回来的时候了。它在那竹子里睡得也够久了。
走过院子的时候，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少年，后面还传来了一阵女子的笑声，“死文雨，这么点年纪就不想好事…………”
二、红尘一笑
就在佑赫几乎要认为胜浩再也不回来的时候，却收到了从飞凰送来的礼物——一把像月牙一样的弯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子时，无忧。
作为天领的第一阁，无忧像个连接两界的地方。下面是人界，而上面则是，天。无忧阁已故阁主淳津是天领里唯一还像个人的神，也是安在旭唯一信任不疑的部下，甚至把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交给了他，安胜浩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十六岁的时候当上了飞凰阁阁主。
这虽然不是发自淳津的主观愿望，但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过于优秀的弟子，而且真心祝福他能当个英明的掌门。
如果他知道将来会在这里发生的事，恐怕这个和蔼可亲的剑客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把写着“无忧”的金匾摘下来，然后扔在地上狠狠地踹到粉碎。
这是李在元在夜闯无忧阁后的想法。夜晚的竹林好象藏着魅影，一整条道上都是重重的杀气。
血和尸体，这就是江湖。撒些金粉，加点名声，变成了社会。
李在元常常为自己是个江湖人感到骄傲。道上扑鼻的血腥味却让他感到心惊。
又一个人影，满身的鲜血，跌跌撞撞地从山路上往下冲来，第七个了，那些死前留下的强烈残念在这里反反复复地上演着他们死去的瞬间。
在倒下那一刹那，所有的怨念都在狂叫着一个名字：大 笑 杀 神。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一触即发。风中有很轻的铃铛的声音，应该是多年前留在这里的回忆。断了的丝线在这里又被接了上去。
“佑赫，知道这是什么吗？”又是童年无忧的季节。
“这条黑色的线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想到一个可以让你来找我的办法。把这根线系在你的窗下，另一端系在我的房间里，想见我的话，就拉这根绳子，然后我房间里的铃就会响的。”
“如果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
“就当你是不小心想到我好了。”
可是，佑赫从来也没有这种“不小心”的时候，那根系着铃铛的绳子只响过两次。
“要骗过淳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咦，佑赫，你手里抱的是什么？”佑赫常常会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就好象瘸了腿的猫，断了翅膀的鸟之类。
拉开他手里的包裹，里面露出了一张通红的小脸。
“佑赫，这是什么？怎么有这么奇怪的生物，长得和人好象哦。”
“这大概是个弃婴，我今天下山买东西的时候，看到别人放在门口的。”
“你就把他捡回来了？有没有搞错？被人知道的话，他和你都死定了！快把他扔出去。”
“他会死的。”佑赫把怀里的小东西抱得更紧了。
“张佑赫，请把你泛滥的同情心分一点给我好不好，你说想怎么办？”
“胜浩，你能不能拿些吃的东西给他？我看他大概是饿坏了，刚才哭得很厉害，现在睡着了。”
“就你张佑赫不食人间烟火，安胜浩我一万年都离不开去厨房偷东西吃的形象。”
“对了。你知道他吃什么吗？”
“这么小就挑食？”
“………………婴儿没牙，只能吃流汁类的东西。”
这项地下活动在进行了半个月后，主要是胜浩出钱，（提供物质保证），佑赫出力，（充当保姆角色），终于被发现了。结果还是靠了淳津的说情，两个人被罚跪了一周，天领收养了可怜的弃婴。
这个叫文雨的孩子自出生就有很强的生命力，经过那半个月的折腾，除了偶尔打两个喷嚏外，居然活得好好的。
淳津说，他天生就是练武的料。
第二次的铃响，是在三年后的一个晚上。
“胜浩，文雨不行了。”从来没有见过佑赫那么焦急的样子。不过那个一向被他视为麻烦的小东西的情况的确不妙，身子烫得不得了，呼吸也不太顺畅，最让人担心的是全身都是一些红色的斑点。偏偏在这个时候，淳津又出去了，起码要半个月才能回来。等到那个时候，小东西早死了。
咬了咬下唇，“佑赫，我去一个地方，你等着。”
“去哪里？”
“拿些药。”
“难道你要去……”
“没问题的，佑赫，我到底是安在旭的儿子啊。”
焰舞阁，全天领最神秘的地方，甚至是整个西南最神秘的地方，一个操纵生死的地方。别称又叫“药王阁”。极品的鹤定红和千年的灵芝这里只是不入座的客人。它的主人拥有和本馆平起平坐的地位。
但是焰舞阁里的药从来只杀人，不救人。
永远也没有人知道那一晚的焰舞阁发生了什么事，胜浩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多了一条刀疤，从眉毛一直到眼角。文雨的病也因为带回来的药好了起来。
线再一次断了。接下来的又是许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回忆。
这个叫文雨的麻烦是个爱哭的孩子，常常让胜浩对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不已。
拖着佑赫的衣角，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每次那小嘴一扁，眼睛一红，安胜浩就得变成空气。不，最好是氢气，马上飞走。
“文雨不哭，佑赫哥抱你。”
“男生摔一交也泪包成这样，羞不羞？”
一把从怀里夺过哭成一团的文雨放在地上，胜浩把佑赫搂了过来。
“再哭，再哭我就把佑赫哥带走，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脏巴巴的小脸再做了一番激烈的挣扎后，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来，“不要，不要让我见不到佑赫哥，文雨乖。”
“看，还是这招有效吧。”
杀气越来越重了，像雾一样弥漫开来，接下来的一战势在必行，没时间去管那些闲事了。
前面出现的楼房，一眼看上去像个藏书的经楼。
坏里的手在发抖，张佑赫，你在害怕？还是里面有着你不愿提起的秘密呢？
蜀地的槛高得出奇，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果然是个书斋，用树根雕成的几把座椅，绘着巴山夜雨的画卷虽不是什么名作，但是颇有灵气，可见主人很懂得天人合一之道。
屋里淡淡的气流让李在元轻笑了一声，看来没有隐藏气息的必要了，右边有个很精巧的楼梯一直通到上面。
楼梯的尽头是扇竹门。人这种动物好象对于挖掘别人不可告人的秘密有着特殊的爱好，李在元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于这种活动也有着不寻常的热衷。
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和解决一些麻烦，因为门口坐着一个少年，他把胳膊支在膝盖上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我叫文雨，你呢？”
“李在元。今晚这里只有你吗？”
“恩。只有我。”
“别的人呢？都去了哪里？”
“大家都走了，文雨在等人。”
“每晚都在等吗？”
“是啊！可他老也不回来。不如我们一边玩游戏，一边等吧。”
“怎么玩？”
“我来问问题，你来回答，答错了，你就要根据我说的话去做。”
“听上去不太公平的样子，如果我答对了呢？”
“那么我就造你说的去做。同意吗？”
“没问题。”
“不要耍赖哦，否则，后果是很严重的。来了，第一个问题：我的姓名？”
“文雨。”
“错了，是李文雨。我问的是姓名，姓名。现在，举起你手里的剑，指着自己的脖子。不过元元，我真很喜欢你，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就让他们刺下去了，可我还想和你玩一会儿。”
文雨的手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很锋利的刀，他天真无邪的脸上多了一抹微笑。
“快问第二个问题好不好？用剑对着自己手很酸的。”
“好了拉。那么，我等的人是谁呢？”几近无赖的问题。
“真的要说吗？”
“当然。”
“可不可以轻轻地说？”
“这么多麻烦？好吧。”
“你等的，是一个叫张佑赫的人。”
笑容冻结了。
“你是谁？认识佑赫哥吗？”
“我是李在元。和张佑赫有某种交易关系。连着答对了三个问题，你要满足我三个要求，小朋友，别耍赖哦。”
“什么要求？”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当然不会让可爱的文雨做什么不好的事，刚才你对我还那么客气呢。第一，让我放下手里的刀；第二，我要进你身后的房间；第三，你站在外面等着，等我出来，你才能接着提问。”犹豫了一下，文雨打开了房门。
燃着暗香的房间，天下第一杀手的手，即使在被砍下后那么久还是如此摄人心魂的美，在痛苦中颤动时该是如何的的奢华和堕落呢？
把那尖尖的手指在唇边印上一吻，即将开始的夜晚真是让人兴奋异常。
淳津的房间里总是挂着青青的纱帐，这里也是胜浩偷懒的温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常这么说。
房间里的摆设没有多大的变化，就连架子上那几本散散的书都没有变，可是胜浩却变了，变成一个佑赫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佑赫点了点头，那是把很漂亮的刀。
屋子里恢复了沉默。过了很久。
“怎么站得那么远。”
他的脸被在帐子里看上去朦朦胧胧。
“见了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灼热的目光却越过好几重的纱。
“少爷的病好了吗？”
没有回答，佑赫被拉进了胜浩的怀里，和他一起跌落的还有那青色的纱，一层又一层的，轻柔，曼妙。
半张半合的齿间是淡淡的粉红色的舌尖，抬起他纤巧的下巴，胜浩狂暴地覆上了佑赫的唇。
他要捕获它，还有他。它本能地向后退缩着，可是却在更加紧密地纠缠下放弃了挣扎。
佑赫没有反抗，他也不会反抗。思考是多余的，因为在那将要窒息的空气里是无法思考的。
他的一部分被带进了胜浩的口中，布满了神经的舌尖同时经受着粗暴的吸吮和牙齿的轻噬。
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揉碎了，就在他以为快要死去的时候，冰冷的空气灌了进去。
“佑赫，我的病好不了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已经有过多女人，清纯的，放荡的；疯狂的方式，无度的索取，一张张沉溺的面孔后面，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佑赫的脸。他要看他被欲望折磨着，在自己的身体下被伤害着，也许那样就会知道他和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那散乱迷醉的瞳孔，却让胜浩陷入了更深一层的狂流。
疯狂地撩起衣服的下摆，他的手在月白的袍子下游走着，更确切地说，是肆虐着，有意识的，无意识的，做了些什么？他不能分辨，也不想分辨。
他是个男人，身下的躯体明白地告诉自己这一点，虽然瘦削但却依然有力的腰，修长的四肢也没有像藤蔓一样的柔软。特别是指甲在他的身侧轻轻划过的时候，他感到了佑赫的欲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欲望。上面传来的颤抖却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让胜浩感到疯狂。
佑赫的脸上露出了欲泣的表情，他不知道胜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战栗中有着某种期待和惊喜。
将佑赫侧在一边死死抵住锁骨的下巴抬起，失去了唯一支撑点的身体像遭到了电击般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喘息起来。
“害怕吗？”连点头的力气都已经失去，什么东西又伸进了嘴里，是胜浩的手指，在舌尖上很轻地画着圈圈。
“为什么不咬下去？”手指头拿了出来，一缕银丝沿着嘴角滑落下来。压住自己的腿送开了。
“现在还难受吗？“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禁锢了，可是却比刚刚还要难过，好象有层火焰在自己薄薄的皮肤下燃烧着，然后要在某一点爆发出来。
不成调的声音从干燥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冒了出来，“…………难受，胜浩，救我……”
“我也曾经像这样呢，佑赫。告诉我，是哪里难受呢？”
也许是因为已经听不见了，也许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说出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佑赫一下子睁大了闭紧的眼睛，里面除了疯狂还是疯狂。一些撕碎的布片从美丽的手指中散落下来。
黑暗中，他好象看到自己被一把弯弯的刀一分为二。
半是灼热，半是冰冷。
门打开了。
“你可别等得睡着了。”
文雨没有睡着，他在笑，空气一阵又一阵地波动着。
“最后一个问题，佑赫哥他会不会回来？”
“你说呢？”
排山倒海的刀光逼近过来，这少年惊人的臂力在李在元面前筑了一道滴水不漏的墙。
“回答我，否则杀了你。”
文雨不哭，佑赫哥你别走。
我只是去陪一下胜浩少爷。
哥你别去，他总是要欺负你。
别胡说，胜浩少爷怎么会欺负我呢？
我看见了，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把你压在下面，哥你是不是很疼？
没有，那时少爷他…………文雨以后会知道的。
可是佑赫哥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哭呢？
佑赫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不开心。
为什么我要不开心呢？
一定是因为胜浩少爷。文雨最近都没有哭啊。
哥你要去哪里？
越来越凌乱的步伐，越来越空虚的刀法。
“你早就知道的，文雨。又何必多问呢？”
这一刀刀的回忆，还有那几近尖锐的笑声，都在一刹那停了下来。
“你的佑赫哥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年轻的心脏里抽出阎罗，上面流下了一道深深的泪痕。
门后的幻影仍未散去，布满了淤青的手臂无力地从床沿边垂了下来。
屋里没有仇恨，也不是欲望，只有无比的惆怅绝望。
香艳无比的场景却凄凉地让人无法多看一眼。
三、林中竹
山里刚刚钻出地面的笋尖，在林中长成了碧绿的竹子，一下子就摸到了天。
本来只是淡淡的憧憬，后来却变成了爱恋。
晨雾散去之后，出尘的清新。刚想出门，就被人拉住了。
“这时候不能出去。在戒严呢。”
“戒严？为什么？天领出事了吗？”
“上面的事最好少打听，掌门的今天要出去。”
安胜浩在这个时候要下山？文雨的事应该已经…………
“别说你们这些来了马上就走的客人，就连我们也在这个时候也要呆在屋子里呢。”
一阵很轻很整齐的脚步声从山上下来了，听声音大概有十来个人。
停了。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站在中庭，其中一个红头发的特别引人注目，流动着异彩的瞳孔好象不时往这边瞟着。腰里缠着一条很惹眼的软鞭。一眼望去，很难分辨是男是女。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略高的男子，窄窄的肩膀，背对着自己，看不出带了什么武器，低声向周围吩咐了几句后，和红发的那一个走向了山门。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安胜浩了。只是不知为何过了这么多年还保持着少年时的体型。
“第一次来吗？好奇心那么大。”背后传来了抱怨，好象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没把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感到不满。
要不要尾随他们下山？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一直相信，人的生死常常决定于那一刹那间的判断，他李在元之所以能成为顶尖的杀手，一大半靠着那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
安胜浩的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气息，这种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但是更让自己介意的是他身边的红发男子，一对二，赢面是，零。
文雨被杀，作为天领的第一道防线被击溃后，他们会如何应付呢？李在元给自己留了三天的时间来静观其变。
忙碌的依然在忙碌，摸鱼的也还在那里，什么都好象没变，这就是天领可怕的地方。
第三天的晚上，决定夜闯天音阁。
无忧阁里强烈的气流好象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淡了，淡到几乎感觉不到。文雨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室内一如既往地干净。
通往后山的门开着，稍稍一推，这次又是谁的残念？还留有往日的余温。
又是手，是佑赫的手指，在胜浩的唇边战抖。
“你恨我吗？”
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
胜浩将头埋进佑赫的颈窝，“你知道吗？淳津死的时候，我其实比谁都难过，在天领里头，只有他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果看到我现在变成这样了，他会伤心的。”
“胜浩，我想淳津他不会生气的。”
“不，他一定生气了，我在飞凰阁的时候，他连一次都没有来看我，淳津死的时候，我从梦里惊醒过来，他没有向我告别就走了，他不知道我比自己的父亲还要爱他。”
“别伤心，胜浩，他现在一定都知道了，天上的人是无所不知的。”
胜浩的脸上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佑赫，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别讨厌我，我不许你讨厌我。”
胜浩的身体突然一阵痉挛，他的脸色变得死灰。抱住佑赫的双手突然用力起来，以至于指关节变成了可怕的苍白色。
“怎么了，胜浩？”
佑赫想要推开他，但是却被胜浩更紧地拉回怀里。
“不要……离开我，也……不要……看我，佑赫，抱住我……我冷。”从打颤的齿缝间模糊地听到几个不完全的音节。他的样子就像是某种很厉害的剧毒在体内发作了一样。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也不会。”
薄薄的夜雾打湿了幻影，如果，如果早一秒离开的话，也许就不会看见了，从佑赫肩上抬起的安胜浩的眼睛，已经不是一双孩子的眼睛了。
徘徊着野兽的言语，和狂暴的悲哀，瞳孔里藏着比暗夜更深的黑。
阎罗紧贴在背后，冷汗湿了一身。
身边的竹林里隐隐传来了人的叹息，大概是风中竹叶摇摆的声音。
走出无忧阁，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长着青色台藓的石阶上有很轻盈的脚步声。白色的衣摆，在离地面几寸的地方拂动着。一路上了天音。
是个黑发的少年。有和女人一样精致的面容，几许风流，几分浮华。
“大少爷，这边。”
前面出现了一幢很别致的楼，和布满气流的无忧不同，这里就像平常的官邸一样，从门上的把手一直到屋檐上的飞兽。
“谢了。您歇吧，我还记着呐。”很脆的京片子。
“那我就……”
“下去吧。”眉毛不耐烦地一挑。
走到桌前，玻璃罩下放着一把很古朴的琴，少年脸上露出了像见到情人一般的爱怜。
门口的脚步声让他急忙抬起头。
“啊，爹，为什么不等我上本馆来看您呢？还亲自走一趟。弟弟也来了？”
“很久没下来了，想你母亲活着的时候天音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七炫，爹要认不出你来了，长这么高了，回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怎么会，在京里还常常想家呢。”
“是想‘青岚’了吧。现在还常常弹琴吗？”
“是，爹。”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表情。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说些京里的事给胜浩听听。”
“京城哪。”名叫七炫的少年的眼里涌上一层雾气，“繁花似锦的地方啊。”
抑扬顿挫的声音不急不徐，宛如盛京的风流曼妙。
“七炫，在京城有遇到什么人吗？”
“父亲您多心了。”
“那就好，先休息吧，有空上来看看。”少年如释重负般地将他们送到门口。
“青岚，你说爸爸有没有生气？”将脸贴在案上的琴，“想让你认识一个人，你一定会喜欢的，可是…………他今晚不会来了，哎，如果他知道我的天领里的人，也许……”
从屋角的箱子里提出一个绘着腊梅的灯笼，点起里面的烛芯，一股梅花的清香飘了出来。
“少爷，是不是灯太暗了？”
“这是我的习惯。没有我的吩咐，你们不准进来。”
然后袅袅的琴音和着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四散开来。
在元突然开始想念他放在家里的新茶。看着茶叶悬浮在杯中渐渐舒展，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林子里的风声有了异动。暗夜里一抹白色在眼前晃动了一下。
又是幻觉吗？还是……自从出了无忧，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究竟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这里的残念太强烈了，一重叠着一重。
隐隐约约听到两个人的谈话声。凝神一听，人影便清晰起来。
“胜浩，觉得七炫怎么样？”
“哥的气很流畅。”
“我不是问这个。说到武功，七炫不在你之下，但是他和你是不同的。”
“我不明白爹的意思。”
“你懂的。你有野心，而且不择手段。天领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你。你只能有一个情人，那就是天领。”安在旭一把拉开胜浩的衣襟，一条蜈蚣形状的暗青印子在他褐色的胸膛上若隐若现。
“怎么？做东万的药人滋味不好受吧？他还真会找，竟然盯上了我的儿子。”
“没能告诉您，很抱歉。”
“不，很好。我欣赏你的个性。但你为什么要和焰舞阁阁主订那样的协议呢？只是为了给那个长得想女孩一样的小子拿药吗？”
抽出佩刀扔在了胜浩脚边。“把那个叫张佑赫的给我杀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胜浩的脸色开始发白。
“这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这种事如果玩玩的话，我也不想反对，送你十个最漂亮的娈童作为补偿。”
“如果我说不呢？”
“我会杀了他的。”
胜浩弯下身，慢慢捡起了地上的武器。
一个翻身，扑向了安在旭。每一刀都紧逼要害，招招致命。但就在刀刃离开面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刀锋被捏在两个手指之间，胜浩的脸色比刀上的寒光更冷。
“以你这个年龄来说工夫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想杀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只是想告诉你，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命令我。”安胜浩死死地盯住他父亲的眼睛。
“威胁我？还早着呢。给你一个月的时候，杀了那个男孩，不然你就是天领的大患。我宁可将它交给七炫。”
一掌击在胜浩的肩头，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跌落在山路的石阶上，一缕鲜血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在完成任务前，别让我看到你。”
看着消失在山门里的身影，安胜浩恨恨地擦去了嘴角的血丝，“你会看到我的，我发誓。父亲大人。”
强行压住身体里翻腾的气血，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谁？出来。看够了吗？”
“真是警觉啊，少爷。”
是个中年女人，一身素色的衣服。如果不是眉宇之间那种乖戾的神情，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将掉落在地上的刀送还到安胜浩的手里。
“是你？为什么偷听我们的谈话，虽然你是我的乳母，可是这在天领也是绝不允许的。”显然胜浩并不喜欢这个不速之客。
“少爷现在一定很难选择…………”
“你究竟是谁？说！”将刀架在女人的脖子上，胜浩的眼里流露出很浓的杀意。“能瞒得过我父亲，你将自己的气藏得很好。”
“我是谁，少爷不是最清楚了吗？我是佑赫的母亲，也是把你喂养长大的人。”
“我要听实话，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那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关于佑赫的秘密了。”伴随着几声尖利的笑声，女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怎么也听不清楚究竟说了什么，只能看到胜浩拿刀的手渐渐垂落下来，眼睛也无力地闭上了。
“我等着你的答案。”女人笑着向山下走去。但是马上那诡异的笑容就僵硬在脸上。她惊恐地低下头，雪亮的刀尖从自己的腹部穿了出来，红色的液体迅速染红了衣服。
“为什么？难道你………？”脸上布满了惊愕，她不能相信身后的少年会杀了自己。
“你应该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的。”将挂在刀尖上的尸体抖落在地上，安胜浩从女人的身上跨了过去。
突然响起的琴弦声打断了在元的思路。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竟然坐着一个白衣人。
难道刚才一晃而过的不是幻影吗？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屋坐坐？”
屋里弹琴的男子面目清秀，微微向上的眼角旁有些淡淡的细纹。苍白的皮肤被身边的灯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红。他的手指从弦上抚过，琴音断断续续。
可他不是那个“七炫”。
“天音阁阁主？”突然出现的男人却不是想象中的少年，他身上有一股很难捉摸的气。
“是你杀了文雨？”
“是。”
“那就没有办法了。”
话音未落，原来坐在那里的人就已经站在李在元的面前。绝佳的轻功，无声无息。
暴退三尺，阎罗出鞘.
剑很轻灵，青灰色的剑芒在身体周围拉开了雾一样的杀气。
“看来是道上顶尖的杀手啊。”
可是那白影却始终如影随行。甚至有一瞬间，他感到很轻的衣袖在自己的颈部拂了一下。
一个绝顶的高手。
用尽全身每个细胞在记忆里搜索着。
很清冽的气，但却像纸做的外壳一样脆弱，下面隐藏着的邪恶嗅到了血的香气蠢蠢欲动。
这个白衣的男子在压抑着自己，偶尔的几次交手可以感觉到这一点。
崩溃成了碎片，那凋谢的感觉在转眼间就随风而逝。
没有退路了，背部重重地撞击在门上。
一道寒光在身后亮起。
血液冻结了。刻骨的恐惧在刹那间相电流一样在身上复苏了。
那是一生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刀光，像新月一样冰冷的弧线。
在门被撞开的瞬间穿过了李在元的颈项。
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残念。
就这几十分之一秒的战栗，虎口传来了一阵酸麻。本应抚琴的手指在剑身上击出了三声清脆的旋律。
“本非好乐之人，看来还是这个比较适合你啊。”
如同鬼魅一样跟从的笑脸突然向后退去，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看出来了？”细长的双眼诧异地睁开了，里面射出一丝绿芒。“我还以为自己已经练得很好了呢。”
“天音阁阁主竟然不通音律，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与其关心我的事，为什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处在旦夕之间的性命呢？”白衣男子抬起手掌，几丝银线在指缝中间闪着妖异的光芒。李在元突然觉得颈部的气穴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申贺森？”
从江湖上消失了好几年的碧眼狐狸，曾是陕甘宁一带的独行盗，当年行事极为毒辣，手下从不留活口。曾经被白道五十个高手围剿，血战十五天后，最后被他突围而出。
三年内，那五十名高手俱毙。
他最后一次作案是从大内偷走了一批贡品，以后就再无音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却藏在天领。怪不得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很多年。
“我还以为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呢？”
“怎么会呢？你那搜魂针提醒了我不太好的记性。”
“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它就会随气血的流动进入心脏。”
“一个时辰吗？如果运气的话死得更快是不是？”
“没错。”
“既然我的死已经成了定局，我也不想太累着了，不如我们聊聊吧。”
“真的不干些别的了吗？”
“我这一辈子都在干些别的东西。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杀手，唯一比别人少做的就是说话，突然想把这几年没说的全都补上。”
贺森笑了笑，人如其名，像只狐狸。“喝茶吗？今年的新茶。”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都是暖暖的香气。
“哎，请问，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江洋大盗不做，却跑来这穷山沟的做一个看楼的？”
“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不浪费你的时间吗？”
“不急，有一个时辰呢！我看你也寂寞得紧，平时这里不常来人吧？”
“好眼力。出道几年了？”
“就您退隐那会儿。我这人没其他爱好，可一听到风流韵事就来劲儿。”
“这对个杀手来说，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爱好的。”
“关于我之前的江湖事，你大概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就在我那一年被那些所谓的侠义人士围攻之后，受了很重的伤，这大概是十四年前的事了。一路追进了京城，我躲进了一家看似官邸的豪宅。可一进去就后悔了。”
“为什么 啊？”
“那里面全都是些一流的好手，真是进退两难啊。”
“凭你的轻功还被发现了？”
“你想一个人身上带着八九个窟窿能跑得快吗？”
“这倒是。前辈不容易。”
“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栽在一个小孩的身上。而且长得比洋娃娃还要漂亮。那时侯他正在弹琴，突然就停下向我藏身的竹林走来。”
“您没杀他吧？”
“如果杀了他，我现在也不用在这儿了。我那时侯想，如果他叫起来，我就杀了他。他只是拉开最外面一层的竹子说叔叔你是来听我弹琴的吗？”
“打断一下，请问前辈您高龄。”
“…………我退出江湖的时候就三十好几了。”
“用什么方法驻颜哪？哎呀，我问了也是百问，当我没说。您继续。”
“我想这孩子不是绝顶聪明就是痴呆，不过正打算我要杀了他的时候，外面来了一大帮子的人，就是追捕我的那些混蛋。他们对这个孩子倒是很客气，问安公子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了伤的男人。”
“后来呢？”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打岔？后来，我也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说你们以为这是哪里？不是来听我弹琴的人快滚出去。那些人的脸色难看极了，但还是忍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帮你啊？”
“我也这么问他，他用小手拉住我说我就是看不惯那么多人打一个，叔叔你很勇敢。而且你一定是个好人。”
“他凭什么这么断定？”
“他说因为我连一根竹子都没有弄断。他手上传来的气很柔和很舒服，我一松懈，就晕了过去。我是在一阵琴声中醒过来的。我才睁开眼睛，他就发现了。还说是他的琴告诉他的，因为有人听的话它会很高兴的。”
“前辈有没有问他到底是谁？”
“我问了，可他说知道了就不好玩了，只知道他姓安。”
“江湖上姓安的并不多啊。”
“可我那时候偏偏就是没想起来，也许根本就是不愿意想起来。我遵守约定没有打听。茶凉了，要不要加些热的？”
喝了一口新泡的茶，贺森继续下去。
“按我当时的脾气，是一定会杀了他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下手，当我告诉他我要离开的时候，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竟然让我有种留恋的感觉。他问我什么时候再来看他。我随口说了一句，明年的今天。”
“一年后，你真去了？”
“我以为自己会忘记，可是日子越过这句话在脑子里就越清晰。过了一年后，我真的又去拜访了。后来，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看他。他让我叫他七炫。”
“七炫？很好听的名字。”
“当我第六次去看他的时候，他问我如果再也不能见面的话会不会难过。”
“那时，他应该已经是个少年了吧？”
“对，和我差不多高了。他说，如果再也见不到他了，就到蜀地来看看竹林。我回答说，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在这一天来看你。到了第七年的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住的豪宅已经变成了空楼。我跟着他的足迹一路到了天领。”
“见到他了没有？”
“没有，七炫就好象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可我感到他还在这里，在天领，准确地说，是在这片他生平最爱的竹林里。”
“所以你就留下了等他？前辈真是信守诺言的人，十分佩服。下面我给您讲一段吧。其实也不能算是故事，只是很偶然地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些东西。”
“我很乐意当一个将死者的听众。”
“那么麻烦您再给我一些热茶。”
“人要倒霉的时候，走在路上都会被石头砸到，但是我要说的这个人却实在是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运气之背。即使好好地坐在自己家里，都会有天降之祸落在他身上。”
“以前有没有人说你做个说书的比杀手更合适？”
“这大概也是五年前发生的事了。某个秋天的晚上，一个少年，正坐在屋里感叹人生苦长，相聚苦短的时候，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反正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对了，突然被外面的声音打断了思路。走出屋子一看，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总不会是鬼吧。”
“您还真猜中了，就是鬼，一只很美丽的穿着白服的鬼，倒在他家的门口。如果是我的话，既然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当然会走回房间，关上房门，继续做我的清秋大梦。不过这个少年好象偏偏爱去招惹那些不应该碰的东西。他很好心地把这个受了伤的鬼抱进了屋，还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这身白衣服和他真像。”
“和谁很像？”
“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他的心上人吧。谁在这个年纪不想些这方面的事？抱进屋也算了，他还把他放在了床上，还仔细地给他检查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咦，这鬼怎么越说越像人呢？”
“可不是吗？但是怎么会有人深秋还穿了一件那么薄的衣服呢？检查的结果让那个少年大吃一惊，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和他外表完全不符合的话。”
“什么话？”
“也不能算是话，就两字，畜生！”
“这……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鬼的身上都是伤啊，而且给折磨得奄奄一息。因为一直不醒所以只能把他放到了床上躺着。到了下半夜，突然有人来敲门，这个人胆子也真大，夜半也敢去应门。这回来了一个皮肤黑黑的少年。他一进门就说，请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原来是他弟弟啊。”
“对，做哥哥的一开始很客气，可他没弄明白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没还。那个弟弟很生气，说如果哥哥想要其他的东西都可以给，但是只有这个却怎么也不行。因为是不能送人的东西。”
“说了半天，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少年也不知道，只是坚持说他什么也没拿过。后来那个弟弟就闯进了房间，指着床上那个很漂亮的鬼说，明明在你这儿却不承认。于是那个哥哥就发火了，他说既然是你的东西怎么不看好呢，让人家受这样罪。”
“那个弟弟怎么说？”
“他一脸冷笑，那笑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呢。他是这样回答的，这里谁敢动我的东西，这是我自己弄上去的。他哥的脸一下子变了，说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人，然后就不肯归还。就在两人差点动手的时候，那个鬼竟然醒了。”
“后来呢？”
“他自己很乖地走回了主人的身边，并对刚才那个救了他的人看也不看一眼。”
“怎么这样，他是不是中了什么符咒之类的东西？”
“也许吧，这世上说不清的事儿多这呢，还有能把人从几千里地之外召唤到身边的符咒呢。”
贺森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是马上就恢复了原来神情。
“后来，一人一鬼就这么走了，留下那个少年在屋里发呆。”
“这样就结束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怎么叫故事呢？精彩的还在后面呢。过了两天后，又是晚上，那个少年基本上已经把这事给忘了的时候，那个被他救了鬼来敲门了。”
“他又来干吗？”
“是啊，少年也很好奇，不过也许是太寂寞了，也许是因为那个鬼和他认识的人在某一点上有点像，可能是因为都喜欢穿白衣服吧，反正让他进了屋。还热情的问他要不要喝茶。可是鬼这东西和人是不一样，不会因为你救过他就感谢你。他一进门就对那个少年说我是来杀你的。”
“他怎么这么没良心？”
“有了心不就是人了吗？鬼怎会有那样的东西？可是那少年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有当真。那个鬼对着他举起了刀，如果你能看得到的话…………啊，前辈，一个时辰快到了吧？”
“马上就到了。后来呢？”
李在元突然站了起来，扣住了桌上贺森藏在袖子里的手，“他死了，那个少年被杀死了。故事结束了，前辈。根本就没有什么搜魂针，不过是利用别人对死亡的恐惧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然后射出你手里致命的暗器，对不对？”
血从手指的缝隙里流了出来，是下面的银针穿透了手心。
“真聪明，可是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的话，你也太天真了，我只是不想让七炫喜欢的地方染上太多的血。”
“所以，最精彩的地方还在故事外面呢。我记得那个被杀死的少年好象也叫七炫，安七炫。”
袭到门前的手停下了，“七炫…………他死了？”
“对，他的尸体就被埋在屋外的竹林里头。这就是为什么你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却还对这里如此执着的原因，七炫在束缚着你，他越过了生死的界限在呼唤你。从他握住你手的那瞬间，你就已经中了他的符咒。”
在元的声音越来越轻，贺森突然抬起了头，“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年前发生的事？”
“碧眼狐狸应该是中见多识广的动物吧，这世界上有一种人能从物体上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你是指残视吗？还以为只是一种传说呢，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人。让那个鬼杀了七炫的是他的弟弟安胜浩吧？”
“对，也就是天领现在的主人。你要向他复仇吗？”
贺森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到七炫已经化成了林中翠绿的竹子。那竹子越长越高，本来是如此纤细的一根，转眼间就高得齐天。”
“我已经无力向天领复仇，在我宣誓效忠天领的时候，焰舞阁阁主在我身上下了剧毒，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
“这么说，如果你放了我，他们还是会杀了你。”
贺森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
“到底是自己的命要紧啊。对了，刚才和我交手的时候，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武功呢？”
“比起那个，我更喜欢七炫的气，本来还以为自己都练不成那么漂亮的气了，可是在这里好象略有成效，不过只是得其表，而没有得其本。可是接下来，却没有那么简单了。”
“生死相搏，当然要认真对待。不过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等会儿如果你死了，可以自己去问七炫，如果不巧是我死了，那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毕竟我这样的人不多了。”
“其实在他生前，我就老是问他，为什么在老是不弹那第七根弦，好象是刻意回避一样，结果他好象很生气的样子说，以前是弹的，可是见到你以后就不想弹了，然后就再也不说什么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前辈学了那么多时候的琴，连这个也不知道，这琴弦是有意义的，一弦和二弦合奏有如清风袭面，空惹寂寥；二弦三弦是柳絮漫天，两情相悦；五弦六弦意为明月当空，一地相思。所以琴声多为悲凉，但是这第七根弦，最为不吉，称为断弦。在江湖上最为忌讳。”
“为什么？”
“前辈不知道刀断魂，琴断弦，人断肠的说法。七炫是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才不去拨那根弦的。”
贺森沉默了很久，“还以为像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注意到我的…………“
“他大概比你还要早就发现了你对他的心意。”
“也许…………”
“前辈，天快亮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贺森笑了笑，“别以为，刚才的话可以让我分心。”
“这样我也太低估前辈了。请。”
话音未落，白色的身影已经来到了面前。强大的劲风已经卷上了衣袖，飘忽不定的身影真的犹如妖狐一般，李在元的身上已经被击中了好几掌。
但是阎罗也同时在贺森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收住剑，李在元向后退了几步，“前辈不觉得我们在浪费精力吗？不如这样吧，我们各自使出全力，一击见胜负吧。”
“有意思，爽快。”贺森的长袍被自己的气鼓了起来，他伸出袖口的手竟然是黑色的！
李在元笑了。
人影交错的刹那，好象是受了气流的震动，桌上的琴发出了一声悲鸣，那是贺森没有听到过的声音，第七根琴弦断了的声音。
依在墙上，贺森的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但是原来是白色的衣服却变成了滴血的红。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也是残视吗？”
“如果那样的东西都能看到的话，我不就成了神吗？前辈的气乱了。”
人内心深处的连自己都不医察觉的感情，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无所顾忌地表露出来。
在他们交换生死的一瞬间，在他出手的一瞬间，贺森看到无数道血箭从从自己身上几百个穴位里激射出来，是七炫的气，在不知不觉中什渗透到血里去了。
为什么要修炼和自己相克的武功？
大概是因为憧憬吧。
知道这样会走火入魔吗？
我以为凭借自己的功力能抑制住它。
撒谎，全都是在撒谎！
梦里日渐长高的竹林，不是七炫的身影，而是自己日渐增长的爱恋。
就在他每天坐在这里抚琴的时候，就在自己和着茶叶的香气听外面雨点敲打在叶子上的声音时，露出了地面的笋尖长高了，林子里的竹子冲破了天，埋进了地。
只是自己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而已。
以为心上已经结了厚厚的茧，却不知道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后竟然还有东西可以破茧而出。
他没有出手。
“动手吧，李在元。”
“前辈这么急着去见七炫吗？”
“是啊，我已经让他等太久了。”
“上了岁数的人还真是不诚实啊。我送前辈一程吧。”
“谢了，不过临走有一句话要说，搜魂针是真的，还有…………”阎罗刺进了心脏，这一次是致命的。“……人是一种会欺骗自己的动物。所以别太相信看到的东西。”
阎罗上面有着深深的血痕，不愧是犯下几十条人命的碧眼狐狸。但是在擦去之后，一条很淡很淡的泪痕浮了出来，这种情况李在元还是第一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