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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蝶戏荷心 作者:柴茜 01----02

枫
枫幻雪
2002-07-29 13:55
浪蝶戏荷心 作者:柴茜 01----02

楔子

嗨。各位看倌们,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柴茜也能站在这儿跟大家说两、三句话,当年那个拿着金庸小
说在墙角猛啃的“奸佞小人”,今日也堂而皇之地写了一本古装爱情小说,真是世风日
下,小人当道啊!没办法,缴了许多年的“补习费”,不赚点回来,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话说柴茜打小便受各方文化熏陶,上至《三国演义》、《红楼梦》,下至《天龙八
部》、《射雕英雄传》、《倚天屠龙记》等等,柴茜在国小五、六年级时,就统统把它
们解决掉了。再加上三不五时穿插进来的漫画小点,使得柴茜有个傲人的童年时光。
(天啊,居然有人以此为傲!)
接下来的中学生涯,柴茜更是忙着进攻精美、蔷薇、经典等等翻译小说,其间更少
不了琼瑶、岑凯伦等文艺作者的陪伴,如此日积月累,柴茜的中文造诣自是不在话下。
老姊就常说如果教育部办一个“精美大学”、“蔷薇大学”入学测验的话,柴茜可能以
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入学呢!
其实柴茜不只喜欢看书,更喜欢涂涂写写,常有提笔写作的欲望。每次瞧见感人肺
腑的好书、好戏,柴茜不只哭得唏哩哗啦,更希望自己也能写出撼动人心的作品。说到
这儿,柴茜就要大力推荐一本好书——《千江有水千江月》(萧丽红着),说不定有许
多读者早就已经拜读过,真的很好看哦!
咱们言归正传。最近文艺小说如雨后春笋般蜂拥而出,柴茜仅是初出茅庐的小小作
家,实在是诚惶诚恐,希望各位看倌们不吝批评指教,不论是赞赏抑或是唾骂尽管放马
过来,柴茜在这儿等着你们!
柴茜六月就要毕业了,要谢谢老爸、老妈、老姑的养育照顾,也要谢谢严、芳、龙、
伶、莉、杉的提携,没有你们,柴茜就不会是今天的柴茜,Thanks。
还有全、玲、幸、金、静、建、敏、萍、玉、盈……,我的好朋友们,认识你们真
的很好。


第一章

江南左近的小村落,咚来村。
“嘿!你在搞什么鬼?今天不是说好你去上工的吗?怎么这会儿你还在这儿?给我
好好解释清楚!你最好有个令我满意的答案,否则有你好受的!”村尾最破旧的茅草屋
里,响起偌大的怒斥声。
骂人的是一个年逾五旬的草莽男子,身子一抖一抖的,獐头鼠目的贼模样,教人一
见就讨厌,更别提他身上呛人的汗臭味与酒臭。
“爹!”娇柔的女声怯生生地喊。
说话的女子年纪很轻,约莫十六,七而已。但她的神情却显露出不属于她年纪的老
成,或者该说是洞悉世情冷暖的哀伤。
“哼,少叫得这么亲热。”张大坤酒气冲天,踩着不稳的步伐朝她而来。
望着继父臃肿肥胖的身躯一步步逼近,凌予禾瘦小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她知道他
的拳头就要落在身上,她已经习惯了。平时她还会躲它一躲,但是今天她已经没力气了。
她饿了好几天,因为她这些天染了风寒,不能出去挣钱,继父索性将她的饭钱扣下,
压根不顾她的死活。
就让他打死自己吧!她心寒地想着。
予禾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但那令人害怕的拳头却始终投触及她。她不相
信继父会大发慈悲,也不信他会轻易放过她,所以她张开眼睛直勾勾的望向他。
张大坤一双贼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瘦骨嶙岣的身子,嘴角露出的贪婪笑意令人不
觉毛骨悚然。
“你想干嘛?”予禾颤着发抖的声音问道。她心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张大
坤今天有些不寻常。
“哼!我想干嘛?你老子我欠了人家好几两银子,而你这个不争气的丫头又这么不
中用,指望你挣几文钱给老子花花,偏偏生起病来!还好前材的李大婶好心介绍我一件
好差事。”
“什么好差事?”她暗暗心惊,讶异地从她睡的一堆杂草中跳起。
难不成丧尽天良的继父终于按捺不住要把她给卖了?
“哎,想不到你竟然值二十两银子。瞧你一身皮包骨的,居然还有人要。这下我可
以逍遥好一阵子了。”他笑得开心极了,一双原本就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细缝。
“你要把我卖了?”予禾强忍住欲滴的泪水,大声问出心头的疑问,怕是误会他话
中显而易见的事实。
人说虎毒不食子,就算她不是他亲生的孩子,至少也有父女之名,难道他当真这般
狠心,要将她卖了?
“说卖了多难听,丫头,老子是为你好,把你送去大户人家享福。”
“原来你真的狠心把我给卖了!”她别过脸不再看继父,她真是心寒透了。
“嘿!你别一副我无恶不作的模样,我可没那么坏。爹爹我也是为你好,瞧你生得
如此瘦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平时又爱生病,现下有个大好机会能到富贵人家去,
这可是你的福分。傻丫头,你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
“福分?”予禾冷哼一声,她又不是没听过大户人家里的奴仆被欺睖的事,她哪敢
指望自己能卖给个好主人。
怪只怪她贤良慧敏的母亲早逝,才教她嗜赌如命的继父今日终于狠下心把她给卖了。
要是母亲天上有知,想必一定很伤心。
“丫头,你没事的话赶紧收拾收拾,明儿个李大婶就来要人了。”
予禾用力的把眼泪眨回眼眶,她不想在这无情无义的继父面前掉泪,而她也不会向
他摇尾乞怜,求他不要将她卖了。
“你把我卖到哪户人家?”她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即将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张大坤听出女儿语气中的认命,阴险贪婪的麻子脸上漾着志得意满的笑,更显得丑
陋扭
“好丫头,爹爹就知道你最孝顺,一定肯去的。你放心,听李大婶的安排准没问
题。”张大坤原本以为执拗的女儿一定不肯顺从,还打算将她毒打痛殴,逼得她非答应
不可,没料到她今儿个却这般好说话,除端个棺材脸以外,倒也不反抗。
“到底是谁?”
“是谁有啥打紧?”张大坤打着哈哈。
予禾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是谁?”
“哎呀!丫头,你这一问,我倒给忘了。”
“忘了?”她危险地眯起眼,愤怒得想杀人。
“瞧瞧你这是什么态度?”张大坤恼羞成怒,粗声喝道,“我是你老子,我爱怎样
就怎样,我干嘛非告诉你,你的主人是谁?”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迳自躺在屋中唯一的
床铺上,呼呼大睡。
予禾拳头握得紧紧的,眉宇之间净是个强,一双灵活的黑瞳因为恨意而显得黯淡,
下唇也被她咬得渗出血丝。
我这一走,就一辈子不会再回来!她忿忿地在心中发着誓。只要一踏出这个她与娘
亲相依多年的屋子,她绝对不会回头。
泪水从年轻又略显苍白的脸庞不经意的滑下,她被颊上的湿意吓了一跳。
泪?怎么会是泪呢?
十岁那年,娘因操劳过度而病倒,家里又请不起大夫,而张大坤未曾闻问,任由娘
自生自灭,只留下她一个稚龄孩子伴着病奄奄的娘亲。
娘死后,她在母亲灵前哭了五天五夜,直到最后一滴泪也流尽,再也挤不出任何一
滴泪时,她就不再哭了。
从那时开始,她就清楚明白流泪是最没有意义、最软弱的行为,既不能挽回娘亲的
性命,也不能让那丧尽天良的继父得到惩罚。
予禾挽起破旧的袖子朝颊上狠狠抹去,像是在惩罚自己的软弱。
她绝不再哭了,真的,她绝不哭。
尽管是如此地告诉自己,然而那份发自心底的哀伤却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泪水
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簐籁地流不停。
 
         ★        ★        ★
 
长安绮媚楼
川流不息的人潮、喧扰不休的车马声,在在显示出这号称京师第一等青楼的热闹与
盛名。
原因无他,只因绮媚楼里有一位倾国倾城的标致美人——严馨梅。
光是她的美貌,便使得各家王孙公子为之疯狂倾倒,而她精通琴棋书画,更诱得众
多文人雅士拜倒其石榴裙下。
但要见她一面,可不是件易事。来人若非权倾一时,抑或家财万贯,恐怕是见面无
期。
不过今天倒是例外,来人并非上述两者。
瞧她轻抚琴筝,音韵流转,顾盼间流露无限风情,引人无限遐想。
但听的人虽深知其意,却未被其所迷,只举杯微啜着酒。
一曲弹毕,她巧笑倩兮道:“爷,好听否?”
“你的琴艺超群,哪还要我说。”男子笑答。
“可梅儿琴艺再好,爷却总不常来看梅儿。”言下颇有怨怼之意。
“楚家堡事务繁忙,我实在抽不开身。”这男子正是楚星灏,楚家堡少堡主。
楚家堡是南方第一大世家,在当今圣上的庇护下,纵横黑白两道。
严馨梅当然知道楚星灏身为楚家堡少堡主的责任,她也是觊觎着堡主夫人的身分,
和卓尔出众的他,才对他另眼视之。
“若真为了楚家堡的事,倒无可厚非。但是……”她故意欲言又止。
“你直说无妨。”
“我听说……”她边说边留意楚星灏的柙情,“你要娶妻了。”
楚星灏的表情只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恢复正常,“你听谁乱嚼舌根!”
“这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堂堂大唐公主要许给你,你却不识好歹地拒绝了,理由
是你已经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
的确,这事传遍整个长安。
皇上识才,千里传书将楚星灏由江南召来京师,欲将湘莲公主许给他,却遭楚星灏
坚
“此事不假。”他淡然道。
“你真的拒婚,真的有妻子?”她从来没听他说过。
“嗯。”
“爷,怎么你一句也没提过?”她的语气开始焦急。
她从十五岁开始挂牌,第一次见到楚星灏后,就下定决心,非他不嫁。而今却连连
冒出个公主和未婚妻,坏了她的大计。
“这事……唉,不提也罢。”他又倒杯酒往肚里灌。
这事怎能不提?
“爷,你说说看,说不定梅儿能为你分忧解劳。”
“你?”楚星灏思忖着可能性。
也罢,这件事闷在他心里很久了,一直找不到人倾诉,正巧严馨梅提了出来。它是
他的红颜知己,正是个最佳的倾听者。
“其实我也是上京之前才知道这件事,我爹是在十五年前为我订下这门亲事。”
“什么?”怎么可以!
“教人惊讶吧!刚开始我也不信,不过,我爹已经请李夫人去接她了。”
“你真要娶她吗?”
或许吧!等他气消了。他现在无法原谅父亲竟然如此随便就决定了他的终身大事,
万一对方缺手断脚、其貌不扬,也硬要他娶吗?
“到时再说吧!”
严馨梅还想追问,楚星灏抬手阻止了她,“别谈这些扫兴事了,你再弹一首曲子为
我解解闷。”
“好的,爷。”严馨梅浅笑应着,纤纤细指轻轻一抡,优美动人的琴韵立时轻泄而
出。
楚星灏闭上眼仔细聆赏着音律,错过了严馨梅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深忌恨。
 
         ★        ★        ★
 
凌予禾拎着一个小包袱,神色戚然地站在她与母亲相依为命住了许久的破茅草屋前。
张大坤此时正喜孜孜地对着他的财神爷——李大婶鞠躬哈腰,极尽谄媚之能事。
予禾没费神理会张大坤和李大婶说了些什么,她不在乎,也无所谓。反正她到哪儿
都没差别,天底下除了温柔的娘亲,没人会关心她是死是活。
因此她也没留意到李大婶一见到她时,眼中流露的不舍与疼惜。
谈了一会儿,张大坤欢欢喜喜地将三十两银子搋在怀里,堆上满脸的笑,硬是将不
情不愿的女儿推向前。
“我家这个野丫头就麻烦你了,她要是不守规矩,你尽管整治。”张大坤钱一到手,
嘴巴更是笑得合不拢,尤其“价码”又比原先多了十两银子。
李大婶朝予禾那张倔强的小脸一瞥,暗自喝了一声釆。好个标致的丫头!
当然这还得把她那肮脏的外表整理整理,将她身上、脸上的淤青除掉,再把她过于
瘦削的身子养胖。
她相信在那狼狈的仪表下,隐藏着一张绝美无双的清丽容颜。
“啧,这么干瘪!这样如何带得进楚府大门。”李大婶嫌恶地道。这股嫌恶并非针
对予禾,而是生气张大坤不仅将继女卖了,而且没好好对待她。
但听在予木耳里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她是没多好,不过当面听人这么批评倒也挺
不好受。
“你要是不满意的话,大可不必浪费钱买我。”她没好气地道。
“死丫头,你胡说些什么!你能值三十两银子,就应该偷笑了,还敢这么大声说话。
看来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是不会知道好歹的!”
“教训我?你凭什么教训我,你又不是我的亲爹。”予禾毫不客气的顶撞张大坤,
她已经不把他当作继父看待。
“臭丫头,翅膀硬了,敢顶嘴了。”张大坤手一扬,就要往她纤细的身子挥去。
予禾连躲都不想躲,反正她身上的淤青不差这一个。事实上,她也躲不过,闪躲只
会换来更重的拳头罢了。
当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揍得跌在地上爬不起来,她立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
向张大坤,后者正出乎她意料的哀号着。
为什么呢?予禾眼光一转,很快找到答案。
一个她生平所见最高大的男子仅用两只手指夹住张大坤的手腕,看起来毫不费力,
却令张大坤哀叫连连。
“这是警告你,千万别打女人,否则你会得到比这更惨的下场。”那男子面无表情,
语气中的威胁却教人不容置疑。
“你……”张大坤痛得说不出话。
李大婶心中暗自叫了声好,她也想好好教训一下张大坤这个无赖,却不得不阻止道:
“谷鹰,别胡闹。快放了张大叔。”
唔,原来他叫谷鹰。
予禾立时对他充满感谢之情,她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阻挡了继父对她的欺陵,适
时保护了她。
谷鹰颇不甘的松手,漠然地返到一旁,予禾这才明了原先之所以没注意到他,是因
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不发一语地站在一边。
“都怪我教子无方,冒犯了你实在不好意思。”李大婶不甚有诚意地赔礼。
张大坤瞪了谷鹰一眼,虽苦恼却不便发作,怕万一谷鹰打过来,他可没法招架。只
得忍着痛道:“没事,没事。小孩子嘛!难免血气方刚,我了解。”
“既然如此,我就将你家闺女带走了。”
“好好好。你慢走,不送。”张大坤恨不得谷鹰赶紧消失在他眼前。
李大婶向谷鹰使了个眼色,谷鹰会意地走向在一旁歇息的轿夫,指示他们预备起程。
“走吧,张姑娘,咱们该动身了。”李大婶伸手欲牵予禾的手。
予禾身子一缩,闪过李大婶,不领情的道:“我姓凌,不姓张。”
“凌?”李大婶故作诧异地瞥向张大坤,心中却兀自偷笑。事实上她早知道予禾的
身世,否则她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欲将予禾买下。
“她是跟她那个死去的爹姓。”张大坤没好气的道,“亏我照顾她们母女那么多年,
结果呢?她母女心里只有那个姓凌的胆小鬼。”
“你别侮辱我爹,我爹一点也不胆小。”予禾激动的喊着。
她生平最恨的便是人家说她的父亲是胆小鬼。虽然她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娘总是轻拂她额头的发丝,噙着泪告诉她,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娘都这么说了,爹自然不会是胆小鬼,没有人可以侮辱他。
“哼,你那个始乱终弃的爹,抛下你们孤儿寡母不说,听说还娶了个番婆在西域享
褔。做男人没男人的样子,不叫他胆小鬼要叫他什么?”张大坤仍不罢休。
“你胡说,我爹不是这种人,他才不像你们说的那样!”
“是吗?”张大坤贼贼一笑,摆明了是在嘲笑她。
予禾气得直想一拳打掉他脸上自以为是的笑容,一双温热的手适时搭上她快控制不
住的拳头,顿时她什么力气也便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搬无法动弹。
她抬眼望向那双柔荑的主人,竟然是李大婶。后者正笑吟吟地,虽是抓住她,但眼
神中却无敌意。
“凌姑娘,请听我一句劝,忍一时风平浪静,你着实不必为几句话动气。”
“你……”予禾隐隐察觉这位李大婶绝非普通人物。
李大婶趁着予禾愣怔的当口,半胁迫性地挽着她往轿子走去,往后抛了句话给张大
坤:“张老,咱们就此别过。”最好是别再相见。
她扶予禾上了轿,自己则与谷鹰骑上随行而来的两匹黑白骏马。
李大婶呼喝一声,神情与方才平凡妇人的模样相去甚远,张大坤一时看傻了,呆呆
地无法反应,等到他回过神来,人、轿早已扬长而去。
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可能被骗了,不过钱已到手,他倒也无所谓。身子一晃,又往
赌坊前进,作他的发财大梦去了。
而在轿中的予禾就没这般轻松。
望着小茅屋愈行愈远,她的心便愈揪愈紧,双手也下意识地紧抓着身上仅有的行囊。
那小小的包袱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仅有母亲临终时留给她的一缕青丝和一只
刻着龙形的精巧镯子。
青丝是要给她十多年没见过面的爹——如果他还在的话;镯子则是娘为她留下的嫁
妆。娘唯一盼望的就是她能寻得佳婿,一生无忧。
要是娘亲得知她如今的处境,大概会很伤心。都怪那贪财的张大坤,自己没女儿卖,
就卖别人家的。予禾愈想愈是不甘,她没理由接受这样的命运。
逃走?
是的,她得逃走。有何不可呢?
收钱的是张大坤,又不是她,她干嘛得为他做牛做马地活受罪。
嗯,说做就做。
予禾小心翼翼挑起帘子一角,瞄瞄李大婶。瞧她英姿飒飒地骑着骏马,一副女中豪
杰的模样,教人不禁心起疑窦,怎地一个乡野村妇也习得这番好骑术?
而且身边还有谷鹰这个不荀言笑,却又正义凛然的“儿子”。予禾愈瞧愈觉得事有
蹊跷,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不过现下她也管不了这许多,当务之急是要如何逃出李大婶的手掌心。
想着想着,李大婶像是跟她有默契似的,手一扬喝道:“休息一下。”
轿夫们将她放下安顿好之后,各自找个阴凉处歇息。
李大婶走近轿旁,掀开轿帘,和气地笑道:“凌姑娘,累不累?要不要下轿来活动
一下筋骨?”
能离开这闷死人的轿子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遂忙不迭地点头,
“要要要,我当然要。”
“要就出来呀!”李大婶忍不住掩嘴而笑。好个天真无邪的丫头,楚家这次可是捡
到宝
不用李大婶再催促,予木已一溜烟钻出轿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儿已是楚家的领地。”李大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楚家?什么楚家?”予禾正好奇地观赏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压根没专心理会李大
婶在说些什么,更没想到轿夫的脚程如此之快,没两炷香时间,离家已然数里之遥。
“哇,这儿好美哦!”她整个人完全放松,潜藏在心里的热情天性逐渐苏醒。
李大婶望见予禾一脸的沉醉,不禁哑然失笑。“这还不算什么,等你真正到了楚府,
多的是比这更美的景致。”
“真的?”予禾依依不舍地将目光移回李大婶脸上,“楚府真有比这儿更美的山和
海?”
她一直都只待在咚来村里,举目所及除了出外,还是山,哪里见过外头世界的缤纷
绚丽。更何况她要为继父做牛做马,一刻也不得清闲,压根没心情去欣赏自然的美景。
“‘海’?傻丫头,这是湖,不是海。”
“湖?怎么是湖,这明明是海呀。你瞧,那不是一摊水,不是海是什么?”今天可
是她第一次见到“海”这个东西呢。
一摊水?亏这小妮子想得到这等形容。
“咳……”李大婶用咳嗽来掩饰她的笑意,“海不只是‘一摊水’,而是很大很大
一摊水。”
“这样啊……我懂了,一摊水是湖,很大很大一摊水是海。”她恍然大悟,后又一
副忧郁状,“李大婶,那河跟溪呢?它们要怎么分辨才是?我不懂,你教教我。”
“河跟溪?”她哪知道要怎么分?
“是不是一个是一小摊水,另一个是一小小摊水?”予禾睁着黑白分明的灵活眼眸,
热心的提供答案。
李大婶在她好奇的目光下,支吾半天饶是无法说明,直到眼角瞄到予禾半遮半掩的
窃笑,方知自已被捉弄了。
“好哇,你这丫头,竟然敢戏弄我。”李大婶佯怒。
“我才不敢呢。我是真不懂嘛!”她兀自装傻。
“还好,还好。”李大婶忽地叹了一口气,“我原本还在担心,这些年你受了这许
多苦,心里肯定有许多委屈,人大概也不好相处。唉……都怪我不好。”
“怪你不好?为什么?”予禾不解的问。
其实,她也正纳闷自己怎么敢与乍相识的李大婶嬉闹,或许是因为方才谷鹰护卫她
的缘故吧,令她对李大婶也松了戒备。
对了,谷鹰呢?她想跟他道声谢。可打从她一下轿就没见到他,他到哪去了?
“啊,他们到了。还是让楚家人来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予禾顺着李大婶的视线,猛一回头便瞧见谷鹰骑着白色竣马远远飞驰而来,其旁还
有一匹色加赤血、意态飞扬、桀骜不驯的骏马。
那马儿不甘与人并驾,一飞跨便超前白马许多,以马中王者之姿骋驰,不消片刻便
已抵达他们面前。
凌予禾真是看呆了,不觉脱口道:“好骏的马!”语气中尽是赞叹与欣羡。
“小兄弟,你好眼力。”马上的主人朗朗大笑,为这匹难得一见的千里骏马引以为
傲,“这可是大宛著名的汗血宝马,是马中之王、兽中之冠啊!”
“就是所流的汗都如血一般的汗血宝马?”予禾爱怜地望着火焰似的马儿,不敢离
他太近,连伸出手摸摸它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它一个不高兴就踢她个满头包。
主人笑了笑,直觉这小兄弟纯真得可爱。他下了马来,在马背轻轻一拍:“去,炙
风。”炙风毫无犹豫的奔驰离开。
“你怎么放它走了?”予禾见马儿一溜烟就跑不见,没好气地劈头就质问马主人。
不看还好,一见对方的形貌,她整个人都傻掉了。天啊!天底下怎么有这等人物?
一匹举世无双的汗血马已够吓人,居然还有能与之匹敌的主人。
他很高,比谷鹰还高上几十,魁梧的身材骇人却又不失温文,刚强中又有着睿智,
一双如鹰般锐利的黑眸,教人为之震慑。予禾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更是深深感受到那
股震撼力,但她却没将视线转开。
“瞧够了吧,小兄弟。”楚星灏兴味十足地看着面前的小男生,因为世上没几人敢
正视他而不心生畏怯别开眼的。
予禾这才惊觉自己竟大剌剌盯着男人瞧了半天,霎时羞红了俏脸,低下头去不再言
语。
“楚公子,你来了。”李大婶将一切看在眼底,暗赞好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倒也
不枉她走这一趟。
楚星灏将视线转向李大婶,拱手一揖,有礼地道:“李前辈,这次多亏你的帮忙,
在下先替家父道声谢。”
“楚公子休要多礼,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凌家小姐多受磨难,你可要好生照
顾。”
楚星灏笑而不答,避过这个他不乐意回答的问题,问道:“凌小姐呢?怎么不见她
人?”
他会照顾她的,但是照他的方式,而不是他那对满脑子想算计儿子的父母所希望的
方
他不受人摆弄,绝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大婶别有含意地瞥向衣着破旧、满身尘污的予禾。
楚星灏左顾右盼,纳闷地道:“李前辈别开玩笑了,凌姑娘人在何处,请你明示,
家母急着见她呢!”
“见我?我有什么好见的?”予禾好奇地插入他们的谈话。
“你?你是女的?”楚星灏露出难得一见的诧异,“你就是凌予禾?”他真不敢相
信。
“我本来就是女的。怎么,很奇怪吗?”她白了楚星灏一眼。
虽然她是有那么点营养不良,但该凹的还是有凹,应该凸的,她也没少凸,竟然还
怀疑她的性别,这未免太侮辱人了吧!
“可是……”楚星灏为难地望向李大婶,“李前辈,‘她’是凌小姐?”
“她的的确确是凌予禾。”李大婶猛点头。
怎么会呢?“她”看起来着实像个男孩,先前他还一直将她视为小兄弟,这……
楚星灏有些狼狈的转向予禾,“凌姑娘,请原谅在下眼拙,一时末能认出姑娘,请
多包涵。”
予禾脑子飞快的转动,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原谅他,毕竟将她错认为男子是个不可
原谅的过错。可是他居然有礼地向她道歉,倒教她给搞胡涂了。
“李大婶,张大坤不是将我卖给楚家?怎地这位什么公子……”
李大婶差点笑岔了气,“我说楚公子,人家好端端的一位娇小姐,却教你错认成男
孩,若是让江湖上知道‘玉面蝴蝶’楚星灏也有今天,真要笑话啰!”
谷鹰立于一旁,对他们的对话也听得一二,他虽不嗜闲话,却也对此情况觉得有趣。
尤其能够让一向写意风流、冷静自若的楚星灏“出岔”,当真稀奇。
“李大婶,你还没回我的话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予
禾一头雾水的问道。
“李前辈?”楚星灏出声暗示她别笑得太开心,小心乐极生悲。
李大婶勉强敛住笑,脸色一正道:“楚公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凌姑娘就
交给你,由你护送到楚府。我和小儿谷鹰就此告辞。”
她手一扬招来黑白两马,楚星灏不及阻止,她与谷鹰轻轻一跃便跨上马背。
“前辈难道不到寒舍与家父、家母一叙?”
“不了。我和鹰儿另有要事待办,不走这趟了。一个月之后自当登门造访。”
“若是如此,星灏也不敢强留。前辈与谷兄好走。”楚星灏抱拳相迭。
“嗯。”李大婶转向一脸茫然的予禾,“丫头,你要的答案,这位楚星灏公子都会
告诉你。”
“可我还是不懂啊!”
“别急。”李大婶对她温柔一笑,“总之从今以后,你就是千金大小姐,再也不用
受苦受难,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不再给予禾发问的机会,李大婶鞭子一扬,飞也似地奔驰而去,只抛下一句话:
“丫头,多保重。”
予禾愣了一下,随即奔向前去喊道:“李大婶、谷大哥,你们也多保重。”
虽然与他们只相处短短半日,但予禾心里已将他们视为朋友,乃至于亲人。直到黑
白骏马的身影已远得瞧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身面对楚星灏。
“喂,你……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原本问得理直气
壮,但却一触及他气定神闲的目光。反倒显得气短。
楚星灏此时已从错认她为男儿身的驾愕里恢复过来,也不理会她的问题,只道:
“时候不早了,再不出发,恐怕到紫麒楼会太晚。”
没想到凌予禾与他想像中全然不同。他原以为会接回一个不识之无、态度粗野、贪
慕虚荣的乡野村妇。
她身上是有些肮脏,但模样不差,尤其一对眸子灵动地扣人心弦,所有心事全写在
里楚家堡的探子说她吃过许多苦,张大坤时常虐待她,而这些在她瘦弱的身躯上皆得到
证
他故作漠然地转过身,右手一扬,轿夫们便很有效率地至轿旁待命。
“上轿吧,凌小姐。”
“你什么都没跟我誽,就要我上轿,我才不干呢。”予禾不依,她讨厌他称呼凌小
姐时,语气里的戏谑与嘲讽。
“很可惜,这事由不得你。”他危险地眯起眼,“到了楚府,你就会知道一切。”
“可——”
她欲再争辩,楚星灏却失了耐性,粗暴地拉着她,胡乱地将她塞进轿子,完全没顾
虑到一旁窃笑的轿夫。
“楚星灏!”予禾几近狂怒地大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而当轿子摇摇晃晃地前进时,她也不能因为气得想杀了这个原本风度翩翩,后来却
差劲透顶的家伙,而冒着生命危险下轿。
这个天杀的楚星灏!予禾在心里默默咒骂。她虽然是被卖了,但也没理由把她当成
棉球般丢来丢去啊!
亏她方才还那么为他着迷——谁教他没事长得这般俊俏,存心不让众家情窦初开的
少女们好过。还让她忘了要逃走这件大事,胡里胡涂地竟又上轿了。
既然他不给她面子,那就别怪她日后不给他情面。哼,他最好不要犯到她头上,否
则她非报此“老鼠冤”不可。
“楚星灏,你给我记着!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给我好生等着!”
骑着炙风走在最前头的楚星灏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仿佛预示着他未来日子的多灾
多难。


第二章

晚霞满天,落日余晖所及之处,全是叱垞南方、地处江南地界,楚家堡的领域。
楚家堡之所以扬名于黑白两道,除了楚家人师承天山昆仑老祖的寒冰掌外,最令人
津津乐道的便是堡主楚剑辉二十年前协助李世民建立大唐帝国。
而楚剑辉虽立下傲人的汗马功劳,却丝毫不居功,更不眷恋荣华富贵,毅然带着妻
儿辞官归隐,继而创建了楚家堡。
楚家堡以四方为隔,东苑紫麒楼为楚星灏所居,西苑凤凰阁为其弟星磊的楼阁,北
苑春秋亭是招待来客与教授武艺之地,南苑淮远馆则是楚剑辉与其妻伍芋芋的居处。
而此时予禾便被带至紫麒楼。
“凌姑娘,紫麒楼到了,你醒一醒。”
“别吵行不行,我还想睡呢。”予禾无意识地挥挥手,兀自辗转在半梦半醒中。
真是服了她,轿子一路颠簸,她竟也能如此熟睡。楚星灏望着她贪睡的容颜,忍不
住露出宠溺的笑容,看来这小妮子当真是累坏了。
他索性也不叫醒她,长臂半探入轿子将她横抱起来,而她只是更偎近他的胸膛,睡
得更香甜。
一时之间,他竟也不恼她了。
怪只怪他是楚星灏,她是凌予禾,而楚、凌两家偏偏……
将她抱出轿子,楚星灏就要往紫麒楼里走去,楚府的管家赵伯这时已迎向前。
“少爷,一路辛苦了。”赵伯历尽沧桑的锐利双眼,聪明地隐藏起对楚星灏不寻常
动作的诧异,只道:“这位想必就是凌小姐。”
“嗯,她累坏了,让她多睡一会儿。”他不自觉放柔了语调。
“是。那要不要我派人送凌小姐进屋?少爷这样……不太好。”
一个大男人抱着个闺女成何体统!
“有什么不好?我送她进去就衍了。”他微蹙眉头,眼光扫过身旁的佣仆,“为什
么这些仆人在一旁笑得如此开心,家里有喜事吗?”
“这……”赵伯自然知道大伙在笑什么,还不是为楚星灏难得流露的柔情而高兴。
他这个大少爷可说是文武全才,人又长得风度翩翩、器宇轩昂,迷死一堆名媛淑女、
九州花魁不说,江湖上更称“玉面蝴蝶”,以敬他武艺过人、往来花丛无往不利。
虽是如此,楚星灏却从不知温柔为何物,别说是体贴细心,连女人心也一点不解。
好比京城花魁严馨梅对他倾心已久,甚至为他坚守清白,卖艺不卖身。皇上爱女湘
莲公主季依瑜甚至离“宫”出走,从长安跑到江南,大演千里追夫记,人现下就在紫麒
楼。
奈何这些都是对牛弹琴,两大美女对他频频示好,他却半点反应也无。如今少爷对
凌家小姐这般好,仆人们自然啧啧称奇。
“少爷——”赵伯好不容易想出借口正要说明,一抬头少爷却不见了,一干奴仆也
已一哄而散,只余他一人。
原来楚星灏等了半天,见赵伯仍不回话,便自行进屋。赵伯只得急忙踉进去。
不过他才跨进前院的花坞,就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
楚府以后可热闹啰!赵伯漾出开心的笑。
在石破天驽的叫声过后,予木像见到仇人似的怒瞪抱着她的男人,恶声恶气的道:
“楚星灏你这个大色狼,你不安好心抱着我做什么?亏我还把你当成正人君子,没想到
你专门玩这等下三滥、没创意的烂把戏。羞羞羞,你敢作,我还不敢看呢!”她连珠炮
似地讲了一大串,楚星灏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停。”他只来得及说这句,拢紧眉锋,似乎不赞同予禾的言论。“你没那么大魅
力让我变成大色狼。”他淡淡地道。
这对予禾而言可真是奇耻大辱,他居然瞧不起她!很好,她又和他结下一仇。
“如果我没魅力的话,你现在的举动该作何解释?难不成有人拿刀架着你,要你非
抱着我不可?”
“你实在很啰唆!”他一脸无趣地将予禾往地上一送,而措手不及的她,毫无防备
地与地面做了最亲密的接触。
楚星灏预期着予禾的大叫声,他今天听了太多她的怒骂,令他不禁怀疑她究竟是不
是个火炉,动不动就七孔冒烟。
“楚星灏,你太卑鄙了!”她果真没教他失望。
“凌姑娘,是你自个儿担心我冒犯你,我才好心好意放你下来,谁知你全然不领
情。”
予禾揉着疼痛的小屁股,用眼睛狠狠的凌迟他,“哼,什么好心好意,光会欺负弱
女子。小心到时候娶个妻子是母夜叉,生个儿子没屁眼。”
遇到她,叱垞江湖的楚星灏也只有苦笑的份。
“笑什么笑,牙齿白呀!小心牙齿掉光光。”
连苦笑她都有话说,楚星灏真是服了她,“你是不是有下床气啊?否则怎么一睡醒
就冒火?”
“你……”
“我怎样?”她倒是一点也不怕他,令一向不荀言笑的楚星灏忍不住要逗她。
你去死!予禾没把话说出口,却赌气不再理他,暗自决定只要一有机会,非整得楚
星灏生不如死,而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她人在哪里。
是楚府吗?望着眼前气势宏伟的建筑、精致的昼栋雕梁,虽已是夜幕低垂,她依然
可感受到那与众不同的大家气派。
她就要在这大户人家为奴为仆吗?
以往与张大坤生活,虽不时有些拳打脚踢,还要挣钱供他挥霍,但她起码还拥有自
己的自由。人家说侯门一人深似海,恐怕自今而后一切就全凭主人安排。
“这里就是楚府?”
她的声音不似先前轻快,有着楚星灏不解的轻愁,这让他的心没来由地一揪。
“嗯,这儿是楚府的东苑,紫麒楼。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什么不对。”这一切该死的不对劲透顶,她不要在这儿!予禾如幽魂般
站起,心情沉重起来。
楚星灏正待问她怎么了,赵伯却正巧赶上他们,“大少爷,老爷与夫人正在前厅等
着凌小姐呢!”
“我知道了。”他看了闷闷不乐的予禾一眼,宁愿她骂人,也不想见她落落寡欢的
模样,这样的她教人心疼极了。
 
         ★        ★        ★
 
走了好几个回廊,过了好几道拱门,予禾走得脚都快软了,还好楚星灏一直拉着她,
否则她早就跪地求饶,瘫在路上。
终于,她远远的望见“麒麟居”三个字,差点没跳起来欢呼。不过她还是呼了好大
一口气,咕哝道:“真是服了你们有钱人,房子盖这么大,不嫌累啊?”
她的声音虽小,楚星灏仍听见了,不由得放声大笑,直到他们进了大厅,他依旧咧
着大嘴。
予木像看怪物般盯着他瞧,为自己站在他身边觉得可耻。正想离他远点,却被楚星
灏早有防备地拉着。两人站得如此靠近,真教她全身都不舒服。
“哥,你没事吧?”坐在门旁的俊美少年开口问道。
他是楚星灏唯一的弟弟,楚星磊。此刻,他那张比楚星灏更俊秀的脸孔写满不解,
他从没看过大哥这般大笑过,有些惊骇。
终于有人问出来了,予禾真想大肆庆祝一番。
“没事,我只是太高兴而已。”
真的吗?那怎么不笑死算了,省得遗害人间。予禾没好气地暗想。
“磊儿,别对你大哥无礼。”
这轻柔又具威严的女声来自厅上正在品茗的中年美妇,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深
刻的痕迹,反而更增添几分韵致。美妇旁边还坐着一位颇具武将气派的中年人,样貌与
楚星灏有些神似,神釆不凡、不咸而怒,很有慑人的气势。
予禾即使再笨,也猜得出这两位就是楚府的老爷与夫人,楚星灏的父母。只是不懂
他们为何一直要见她呢?
她不过是个丫头而已,不是吗?
“娘、爹。”楚星灏敛住笑,有礼地唤了一声。
他天仙似的母亲盈盈浅笑,“灏儿,瞧你有多久没开心的笑过了,竟让你弟弟大惊
小怪的。”
“是星磊少见多怪。”
“是吗?”楚剑辉啜口茶,意味深长地问。
他不是没瞧见儿子一直搂着人家姑娘不放,更没忽略星灏的笑意是由这位自进门便
不语的姑娘而来。
楚星灏没回答,倒是赵伯迎上前道:“老爷、夫人,大少爷身边这位姑娘便是凌小
姐。”
楚氏夫妇惊喜交加地望向星灏紧搂在胸前的女孩。
“怎么不早说!”伍芋芋薄谴儿子,爱怜地拉过予禾仔细端详着,心疼的道:“好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夫人?”予禾不懂楚星灏的母亲干嘛对她那么好。
“芈芋,你吓到予禾了。”楚剑辉的声音有些哽咽,握着茶杯的大手也微微颤抖。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还是让我寻着凌大哥的骨肉了。”他无比慨叹地道。
“辉哥。”伍芋芋眼眶有些湿润地望向夫君。夫妻俩目光相交,不禁喜极而泣。
“爹、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全然不知情的楚星磊忍不住开口问道。自然这也是
予禾心中的疑问。
“来,坐到我身边来。”伍芋芋将予禾牵至她与楚剑辉中间坐定。
“夫人、老爷。”予禾局促不安地望向楚府的主人,对她而言十足十的陌生人。她
愈来愈迷糊了,怎么从李大婶到现在的楚氏夫妇待她都不似对丫鬟的态度?倒好像她是
名媛淑女似的。
再偷瞄一下楚星灏,一张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好像全没他
的事一样,让她看了就有气。
“放轻松点,你就当这是你自个儿的家。还有别叫老爷、大人,听起来多生疏。叫
我们芋姨、叔叔吧!”伍芋芋轻拉着它的手,亲切地道:“其实你爹和辉哥是拜把的兄
弟,说起来你也该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我爹?”她爹几百年前就不见了。
“予禾呀!”楚剑辉缓缓地开口,“都怪我不好,当初凌大哥身怀要务得离开你娘
时,与我说好,要我将你们母女俩好好安顿。奈何我那时奉旨回京办事,等我自京师回
至江南,你们已不知去向。”
予禾闻言怔了怔,她还道是爹不要她们,如今方知爹亦曾托人照料。“那我爹人呢?
他去哪儿?如今人在何处?”
“他……”楚剑辉神色一黯,沉痛地道:“凌大哥已战死。”
“死了?”予禾双脚一软,险些自椅上滑下,楚星灏迅速来至她身后,扶住了她。
“至今已是十五个秋了。”楚剑辉继续说:“原本这消息早该让你们知道,但我却
偏寻不着你们。”
爹爹死了十五年了!娘亲为他苦守多年,至势不得已才改嫁给张大坤,一生辛苦不
说,临死之前念念不忘的,犹是她毫无印象的亲爹。
“爹葬在何处?”她要将母亲所留之青丝葬在父亲身旁。
“在楚府南苑淮远馅的嵩绾里。”
“我想去看看。”她吐了一口气,绫缓地道。
“好,明天我叫灏儿带你过去。”楚剑辉一口答允,“予禾,你不怪我没将你们母
女俩照顾好?”
“叔叔不用自责。我和我娘早就认命了,我不怪你。”
“予禾——”
楚剑辉还想再说什么,伍芋芋适时插入,“如今你到了楚家,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顅
你。改天选个好日子,就让你与灏儿成亲。”
予禾被伍芋芋的话劈得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成亲?”她没听错吧口
“灏儿,你没跟予禾提吗?”
“还来不及跟她提,我想由娘亲自跟她说比较好。”
“你这孩子。”伍芋芋薄斥。
“你们……到底在盘算什么?”这楚星灏睁眼说瞎话,明明知道实情,却硬是不告
诉
“你父亲与辉哥为你与灏儿订下亲事,相约当你及笄时,就将你迎婜进门。”
“我和楚星灏?芋姨,你在开玩笑吧!”
“婚姻大事哪能玩笑!”伍芋芋脸色一正,“予禾,芋姨知道你这些年受苦了,日
后你成了楚家媳妇,我们会加倍疼你的。”
“那你们买下我的用意,就是要我嫁给楚星灏?”她脸色渐渐苍白,有种被人摆布
的感觉。
楚星灏早就知道这事,所以才会对她这个“凌小姐”感冒万分,甚至厌恶。
她不敢回头看他,害怕在他眼里看到鄙夷。
楚星灏感受到她身子的僵硬,虽然挺讨厌娶她的主意,却不忍见她难受,真是矛盾。
“不是,你别误解我们的意思,带你回来是不想见你再被张大坤欺负。要你嫁给灏
儿一方面是为了履行约定,一方面则是心疼你,想让你过点好日子。”伍芋芋费力解释
着。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明白?”
“这……这中间曲折一时也难说得清。”
“可教我贸贸然地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做夫妻,太……骇人了。”
在这之前,她是个只求三餐温饱、不被拳打脚踢的平凡又贫穷的女孩,现在却教她
嫁予楚家堡的少堡主为妻,她拿什么跟人匹配?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呀!我和你楚叔叔也是依媒妁之言结合的,先前并没见过面,
如今不是恩爱不已。”伍芋芋拉着予禾的纤纤小手,十分慈爱地劝道,“何况你已见过
灏儿。不是我这个做娘的自夸,灏儿的人品仪表,样样都是人中之龙,像这般的夫婿,
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四个。”
“第四个?”
“除了他爹和磊儿啰!”
予禾噗哧一笑,众人也跟着笑出来。
她在心里轻喟一声,不忍再说什么,毕竟楚氏夫妇也是好意,何况事情远比地想像
中来得好多了,她岂能再不识好歹。
见予禾不语,伍芋芋便道:“予禾,你一定累了,不如早些歇息,有事明天再谈。”
“是呀。一路颠簸下来,你大概累坏了。”楚剑辉也附和着,转头命令仆人,“老
赵,带凌小姐去客房休息。吩咐厨子准备一些点心给凌小姐。”
“叔叔、芋姨,予禾先告退了。”她站起身来,乖巧的随赵伯离去。
楚星灏对她的安静,隐约觉得不妥当。他也说不出哪儿不妥,只是觉得她不应该这
么顺从,他敢打赌予禾和他一样都不想要这个婚姻。
“灏儿,你喜欢这个丫头是吧?”楚剑辉别有深意的问道。
“我?怎么会呢!”楚星灏自然知道父亲的心思,急忙否认。“只是……”他望着
她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
“只是?”
“她是个特别的女孩。”
“怎么说?”
“爹,我能说的只有这样了。”他闪躲地答,“爹、娘,孩儿先下去了。”说完就
一溜烟逃走了。
“辉哥,灏儿跑得还真快。”伍芋芋浅笑道。
楚剑辉一捋胡须,呵呵笑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凌大哥的女儿恐怕是生来
配咱们家的灏儿。”
“那咱们可得赶紧准备办喜事啰!”
夫妻俩高兴得笑成一团。
一旁的楚星磊看见他平日十分敬重的父母与大哥今天全变了模样,实在是一头雾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莫非是那个长得不怎么样的未来嫂子惹的碢?看来家里日后大概会很热闹了。楚星
磊如是想着,亦不自觉地笑开了。
 
         ★        ★        ★
 
“凌姑娘,你就暂且住这闲房。”
赵伯引予禾走过几个回廊,来到一处建构在水上的优雅房舍,水里植满幽幽绽放的
荷花,邻邻的水光衬得花儿更加娇美,也衬得这以竹架成的小屋彷若不染尘俗的仙处。
门扉上苍劲的“荷坞”两字,笔法俐落、入木三分,刚强中不失柔和。
她虽对书法涉猎未深,却懂得这字写得极好。就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我住这儿?”予禾从小到大,从没看过这种神仙居处般的屋子。
“凌姑娘不喜欢呀?我还道这荷坞很清静,正适合你住呢!”赵伯有些失望。
“我喜欢啊!只是我怎能住这么美的屋子?”
“怎地不行?”赵伯拉着予禾走上连接荷坞的曲桥,“你就快是大少奶奶啦,你如
果不行,还有谁行?”
予禾尚不及反驳,荷坞大门赫然被推开,一个身着黄衫的明媚少女曲膝行礼,机灵
地唤道:“奴婢燕儿给小姐问好。”
予禾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燕儿,点心与沐浴都准备好了吗?”赵伯沉声问道。
“全都安排妥当了。燕儿必定好好照料小姐,请总管放心。”
“那就好。”赵伯露出满意的笑容,楚府用的人向来是最好的,这点毋庸置疑。
“凌姑娘,就请你在这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燕儿,她会为你办妥的。”
“谢谢你,赵伯。”予禾很真诚地道谢,她不配得到这么好的对待,“你费心了。”
“哪里,这是我该做的。那我先退下了。”赵伯因她的赞美而脸红了,但却感觉十
分受用,他可是愈来愈中意这个未来的少夫人。
“嗯,赵伯好走。”
赵怕在予禾的目送下,迅速消失在黑夜中。予禾调回视线,却见燕儿掩嘴窃笑,
“小姐,你把老管家吓着了,我头一次见他这般惊慌失措。”
见燕儿笑得如此得意,予禾不櫰好意地吓她:“也许我也该让你尝尝‘惊慌失措’
的滋味。”
“小姐别……”燕儿果真上当了。
予禾绕过她走进屋里,发觉屋内摆设淡雅高尚、别致清爽。屋内无一物不是竹子做
成,制作之精巧,教人由衷赞叹。
“小姐……”燕儿追了进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她发现端起小姐架子也挺有趣的。
“小姐你不气了?”燕儿端详着予禾的神情,忿忿的叫道:“小姐你捉弄我!”
予禾笑开了,“我不是什么小姐,谁教你要当一回事。”
燕儿也跟着笑了,“小姐你真好玩,一点也没有小姐架子,还会跟我们下人开玩
笑。”
“叫我予禾。我不是什么小姐,我跟你一样是个丫鬟。”予禾淡淡地纠正。
“予荷?是小姐的名字呀,真好听。难怪小姐会住到荷坞来,原来荷坞便是为小姐
而建。”
“我的禾不是荷坞的荷。”
“不是啊?”燕儿一张小脸透着失望,又马上笑道:“那也不打紧,反正音同就行
了,干嘛计较那么多。”
“燕儿。”予禾没法斥责满脸笑意的丫鬟。
“啊,对了。”燕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拉着她,掀开珠帘,里头赫然是一个大
浴池。“燕儿已为小姐备好了热水,请小姐更衣。”她开心地道。
洗澡啰!予禾顿时眼睛一亮。
她爱洗澡,可是家贫压根没法有这等设备,又常常要工作。顶多偶尔偷个空,到隐
密的溪边泡个短暂的澡,身子都还没洗净,就得因怕被发现而匆匆着衣。
“小姐,我帮你更衣。”燕儿闪动着异常明亮的眼眸笑道。
说是更衣,倒不如说是被热心过度的燕儿剥了全身上下的衣物,而再被她微一推挤,
予禾连反应的时间也没,就已扑通跌进浴池里。
燕儿像是没察觉到予禾难看的脸色,迳自说着:“小姐,你慢慢洗,燕儿先去为你
张罗吃的,一会儿就回来了。”她抛给予禾一抹调皮的笑容,便一溜烟跑走了。
予禾蓦然惊觉被耍了,想唤住她也来不及了。
看来燕儿是在报方才捉弄之仇,好个机灵的女孩!她愈来愈喜欢她了。
轻轻一笑,身子没入热呼呼的水里,予禾开始清洗肮脏的身体。她终于可以恢复干
净的面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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