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
枫幻雪
戏情冤家 作者:童馨 下半部
5
翌日,锦文方踏出客栈,街道上震耳欲聋的锣鼓和鞭炮声由远而近,接着她险些让
杂杳的人潮推倒,幸而后面有店小二扶着。
道了谢,店小二旁站了另一位亦是投宿此间客栈的男子,似曾有数面之缘,因此她
多看了他两眼。
像是看出她的好奇,这位目光炯然的男子拱手为礼道:“皇帝后宫征纳美女,姑娘
最好当心些。”
美女?锦文怎么想都好笑,怎样也轮不到她吧?
此时锣鼓喧天,围观众人七嘴八舌,全挤在一起议论纷纷,锦文不由得竖起耳朵倾
听。
“唉,现在国运飘摇,政风不清,朝不保夕,女儿送进宫能有什么好下场?皇帝老
儿后宫万众之余,进宫后能不能见上他一面都是疑问,这不跟守活寡没两样,况且随时
一不注意卷入纷争,惨遭杀身之祸亦时有所闻呢。”
“话不能这么说,入宫起码衣食无忧,你瞧,现今在上位者争相横征暴敛,多的是
三餐无以为继的穷户,两者你们选择哪个?”
许多人心有同感,唏嘘不已,“明哲保身吧,多烧香念佛保佑。”
亦有的人满口牢骚,但言语中却不乏钦羡当权掌势者之意,所以他们说来说去,那
些贪官虽千错万错,如果换作他们自己有幸为官那又另当别论了。
“哼,就有冯严高那种贱民一朝得志,买得官职后,又处心积虑送女儿入宫去,想
想他父亲是做什么的?不过是目不识丁的小耕户……”
听了一阵子,锦文悄悄地离开,亏他们自命清高评东论西,在她听来一点意思也没
有。
随着选秀队伍行进,有不少母女抱头哭天喊地,从此一别只怕相见无期,亲情在这
种穷苦人家反而弥足珍贵。
锦文回想起自己的家人,他们在分离前不也如此紧紧相依……
她心情晦暗的踽踽独行,想远离这条街道。
前方有些街坊邻居状似闲聊,锦文缓步正欲越过他们,突然被一阵强力拖至檐下,
黑布巾迎头覆上,她惊慌的挣扎,耳边立刻传来老妇低哑的声音。
“我这是在帮你,别引人注目,他们人还没走远。”
“什么人没走远?”
“嘘——”
老妇枯瘦的双手紧紧的搂着她往旁边走,虽不明所以,锦文仍可以感受到周遭的凝
重气氛,于是静默不语。
果然,方才的锣响朝这儿传来,并有喝斥声喊道:“哭个什么劲?家有黄花闺女能
送入宫是多大的喜事,说不得一朝得宠,全家就吃喝享用不尽了。”
接着那人又说:“你们若知道谁家还有闺女的速速禀报,县老爷有令,必须凑足二
十人,只是稍具姿色的也行,不然届时无法交差,倒霉的可是大伙儿……”
这么遮遮掩掩的避行甚久,待老妇的钳制一放松,锦文不禁跌坐在地上呼吸新鲜空
气。
看对方举步要走,她急忙起身开口,“谢……谢老……人家。”
“快回去吧,姑娘家最好不要单独上街,太危险了。”老妇劝诫道,走了几步又绕
回来。
她满脸沧桑,慈祥的端详着她,“你若是遇上什么危险,就再也回不了家,你可知
家人会如何的牵肠挂肚啊?”
“我自己一人并无家人。”锦文黯然道。
老妇叹了口气。
“一日,我女儿出了门便不知下落,后来才打听到她那天刚跨出大门没多久,就被
人强押献入大将军府中充当家妓,不久后陆续被辗转赐与某个都督,然后线索便中断
了……”说到伤心处,她泣不成声。
“当时难道没有人可以代为讨公道,要回你女儿吗?”锦文听得义愤填膺。
老妇摇头苦笑,“你倒是个有同情心的好姑娘,不像现今每个人趋炎附势……可是
人心隔肚皮,谁晓得呢?”她说到最后变成喃喃自语。活到这把年纪,她还有什么丑陋
的事没看过,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比比皆是。
“老人家,这里是哪儿呀?我想回客栈,请问该如何走法?”这位老人家必定十分
痛心女儿的遭遇,否则刚才那情况也不会马上反应,想帮助她,这样一想,锦文也不由
得感念起夏洛庭的诸多照顾。
老妇不再沉缅于悲伤,问道:“对了,你说自己无家可归,可有亲戚投靠?”
锦文直觉要摇头,可是夏洛庭的影像忽然浮现眼前。
他们虽然毫无关系,这些时日来她却是倚仗他良多……
老妇看她犹豫,也不多问,“你顺着刘记的米店、布行一路过去,方才那条路很容
易找着。你考虑看看,若想暂时有个栖身之所,就到冯参军大人的府邸说找我李婶。”
锦文点点头,向她道别。
她照李婶的指示,很快就找到客栈前的那条路,可是心中却开始思索自己未来该怎
么走。
与家人分散至今,她不知走过多少大小城镇,之前从恶劣的店小二那儿拿来的银两
再如何省吃俭用也将告罄,平时吃住大部分虽有夏洛庭垫付,可是他们俩非亲非故,她
能靠他多久?既不想和他牵扯太多,还是早日自食其力吧。
往后寻人的日子还长,或许先暂时有个栖身之所,赚些钱后,再慢慢打听消息也可
以。
那夏洛庭……
她内心挣扎,无法马上下定决心。
夏洛庭照顾她、逗弄她的种种历历在目,她的心明显的被扯向他这一端,但他和其
他女人调笑的风流状又迅速把她的心拉离。
她的心思经过千回百转,终于有了结果。想想,她即使对他稍有动心又如何?他现
在说不定还在哪个温柔乡享尽艳福呢。
算了,往后各走各的吧,就这么决定。
锦文想到这儿,意念逐渐坚定,于是她立即掉头,朝李婶离去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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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夜笙歌的醉香楼,上午时分,里面还死寂得犹如一座空城,这也难怪,姑娘、丫
头们皆是天刚亮才歇息的。
但其中桂儿的房里传出些动静。
“公子,这么早就要走了吗?”
“该上路喽,不然可有人会气上好半天。”夏洛庭打趣的说,只见他伸个懒腰,让
丫头伺候更衣盥洗。
“能有谁这么令公子在意呢?”桂儿带笑问道,“是哪家大人?尊长?还是公子的
意中人?”
夏洛庭但笑不答。
桂儿这一房的丫头今儿个精神都很好,原因无他,昨晚很早就睡了。
她们运气好,款待的这位公子虽不像其他大爷一掷千金,但是该打赏的一个也不缺,
而且只是陪着他饮小酒、唱唱曲儿,中夜便熄灯歇息了。
房间留给他一个人,她们全都退下。
像这种上青楼又不要姑娘陪宿的客人,姑娘们是乐得随意,并七嘴八舌讨论天师的
符水还真是神奇,前儿个才喝下,昨天就遇着这样好伺候的客倌,所以今早一醒来,她
们全精神奕奕的到桂儿房里殷勤围绕。
用完早膳,夏洛庭应付过她们一个个的莺声燕语后,坐上门外备妥的马车,转眼间,
那些粉黛颜色便已抛诸脑后,不复记忆。
他不禁想象翠花娇娆起来会是怎样的妩媚?
翠花,真亏她想得出这么俗艳的名字,他每每故意叫一次,她那张咬紧牙根、忽青
忽白的脸就让他忍不住想笑破肚皮。
一脸正经,老爱拿白眼瞄他的女人,配上“翠花”这么一个名字……夏洛庭无法克
制的捧腹大笑,惹来旁边路过行人的注目。他们八成以为他是疯子了,可他就是停不下
来。
喔!老天,他已经多久没这么开心了?真正毫无负担,纯然为一个人的真性情而快
乐。
在这个动乱不安的时代,君不成君,臣不像臣,人人只图眼前偷安享乐,身为江南
士族的子弟,他呼风唤雨的奢逸日子过得并不比别人少,可是有一天,酒酣耳热之际,
他突然厌烦了这一切。
不为什么原因,他就是强烈厌恶起日复一日的美酒金爵、歌妓淫乐、竞富赛侈的生
活。
朋友、家人全当他神智不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选择出走,远离那金雕玉砌的宝
塔。
但是他发现,外面的人也一样,骄奢风气并未有别,相异之处只在于他可以听见不
同的声音,看清不同的嘴脸。
他漫无目标的四处游荡,一直到救起她后才开始觉得生活有趣,尤其爱看她嗔、怒、
倔、喜的神态。
真不晓得这是哪门子的怪事,不是说笑的,他简直享受她的恶劣的对待,一日或无
则感不快。
他加快马儿的步伐,满心期待等会儿和她的对峙。
但往常应该可以追上她脚程,却久久不见那熟悉的踪影,夏洛庭立即掉头回驰。
忽然间有个人从一旁骑着马奔出来,拦住他的去路。
夏府的僚属归彦风尘仆仆的恭立在他面前,“小侯爷,终于找到你了,侯爷吩咐,
请小侯爷立即回府。”
“发生何事了?”
“近来府中一切安宁。”其实这只是归彦有所保留的说法,夏府家大业大,麻烦纠
纷自然多,哪可能无事?不过他知道夏洛庭应该是心知肚明的。
夏洛庭挑挑眉等待下文,若没要事,父亲不会特地派人来“追缉”他尽快回家。
“应与朝中势力倾轧有关,侯爷希望藉联姻巩固政权。”归彦停下来,趋前低声道:
“耳闻桓玄大将军有异心,而且荆、楚一带动乱频生,侯爷担心小侯爷安危,小侯爷宜
速速返回为安。”
桓玄之父乃伐北名将桓温,战功威赫一时,不幸败于枋头。
夏洛庭闻言眉头深锁,旋即交代不相干的事,“你快去找到尔弼现在何处,尽快!”
“小侯爷?”即使是相熟十余年的人,归彦也摸不透主子的心思,尔弼不是在小侯
爷出府随后追上小侯爷了吗?为何反不见他在侧护主?
“不用多问,我要立刻知道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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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庭心急的在来路上来回逡巡,但就是不见他想见的人,最后索性回到她住宿的
客栈等候消息。
一盏茶工夫,两位属下双双来到他跟前,尔弼满头大汗,愧疚的低下头。
夏洛庭心一凉,喝问:“人呢?”
“属下不小心……”
“不要给我藉口,我想听到的是此刻她在哪里!”
归彦极少看见小侯爷盛怒,通常他脸色一变,已足让下面的奴仆战战兢兢,那个人
到底是谁?他实在好奇极了。
“上午李姑娘走出客栈时,正巧宫中选秀的队伍经过,哄乱成一团,属下一不留神,
就不见李姑娘的踪影了。”尔弼白着脸,自知有负主子所命。
“你该死!”夏洛庭愤然,拳头用力落在桌上,引起邻桌一阵慌乱。
尔弼一听,闭眼就抽出腰间软剑。
“小侯爷!”归彦大惊失色,什么人这么重要?尔弼可在府里效力十几年了呀!
“还没把人给我找回来,你敢先死?!”夏洛庭冷眼怒瞪,尔弼才收起剑退至一旁。
客栈里这么一阵乱,有些胆小怕事的客人早走了,店小二、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趋前
告罪,只怕闹事者来头不小。
“大……爷,小店多……有怠慢……”
“店小二,你还记得我吗?”夏洛庭没耐性等他们结结巴巴的把奉承词说完,即问
道。
掌柜推了店小二一把,示意他好生小心回话。
店小二怯怯的点头,“是的,大爷昨儿个下午来过店里。”
“那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呢?早上选秀队伍过去后,你瞧见她往哪里去了吗?”
“哦,那位姑娘呀,有的、有的,她一开始挺有兴趣的听大家谈论选秀的事情,然
后朝刘记布行那方向走远了。耶,那时这位爷也在,而且当时那姑娘差点跌倒,还是我
扶了她一把。”他眼光看向尔弼。
“还不快去!”那女人不知会不会呆呆的就跟着走进选秀的队伍里去?夏洛庭又急
又气。
蓦地,他察觉到自己异常的忧心。
她不见了,他竟如此心急,怕她有危险,担心她碰上什么恶人,最怕的是……
就此失去她的下落,再也见不到她!
这项认知令他震惊。
相伴了月余,他竟然已如此习惯她的存在了吗?
尔弼领命,迅速消失踪影。
归彦请示道:“小侯爷难道不马上回府吗?侯爷交代……”
“NB462唆!”夏洛庭甩袖怒斥,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眼前以找着人为要,没有看到她平安无恙,他一颗心就悬在那儿不上不下,难以平
静。
“可是侯爷安排了……”
“你在废话的时间还不快去找人?”夏洛庭阻止他说下去,“归彦,不要让我交代
第二遍。”
“是。”归彦无可奈何的遵命,心里不禁对这位未见其面的李姑娘充满猜测与想象。
他们正要走出客栈时,店小二急急忙忙跑来,“大爷,李姑娘曾问过许多人,附近
有没有谁救起落水的人,或许她会去江边也说不定。”
这夏洛庭早就知道了,不过看他热心,于是给他一两银子酬谢。
店小二更努力回想了一下,又道:“李姑娘那时好像是和人一起走的。”
“谁?”千百种不好的预感闪过脑海,夏洛庭瞪住他厉声问。
店小二愈心急,就愈慌张得说不出话来,还好是归彦安抚了两句,他才仔细的描述
了那人是冯参军府里的李婶。
“不过距离太远,我只是猜测身形大概像她。”
夏洛庭立即点足疾奔,归彦见状,也紧跟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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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府的门在一阵敲门声后开启。
“你要找李婶?”应门的奴仆上下打量锦文数眼,“进来吧,今天大人宴客,正需
要人手。”前厅的热闹声声可闻。
锦文被领进门,尚不及观赏庭中景致,没多久,刚刚的那位老妇便现身了,无暇与
她多聊就道:“你来得是时候,先帮帮忙,忙过后我再想办法安置你。”
她不由分说的拉着锦文就往里边走。
忽然外面又响起叩门声,李婶没法子,只得回头去应门。
锦文还没听到李婶跟来客说些什么,夏洛庭那张脸已经被她瞥见,他也瞧见了她,
自顾自的直直走至她面前。
“你怎么也来了?”她有些惊喜,也感到奇怪,而且他怎么一脸铁青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到他,她真有说不出来的安心,暗自松了口气。
夏洛庭皮笑肉不笑的瞅着她半晌,平复了心中的激动后才开口,“是啊,你在这里
做什么?”但他的语气仍然察觉得出些微咬牙切齿。
“盘缠用尽,找地方工作赚钱啊。”看在他为她紧张的份上,锦文很宽宏大量的没
多计较,要不,他凭什么这样质问她?
“你……”瞧她说得理所当然,他突然觉得自己没道理生气,可是他一想到这女人
有困难竟然不找他,万一碰上危险呢?他不仅生气,还非常愤怒!
“小侯爷是不是该尽快上路了?”归彦看气氛紧张,再说正事要紧,于是忙开口提
醒。
锦文没心思多注意他身旁怎么会出现陌生面孔,只是在意他要走了,“上路去哪儿?
你要离开了吗?”她不由得有些慌乱。
她的神情稍稍安抚了他躁怒的心,至少不是只有他单方面不想离开她。
“不,跟你一样,上这儿来帮工喽。”
归彦和后来跟上的尔弼显然不觉得事情有趣,自家主人什么身份,到小小参军府中
帮佣?他们又不是不要命了!两人焦虑的团团转,可是又不敢有悖他的话。
而感到不可思议的不只锦文,看了众人一会儿的李婶也说道:“这位大爷别开玩笑
了,参军大人正在款待宾客,有事不如请直接移驾至前厅,老妇再代为通报……”眼前
这位公子莫说一身锦衣,单看旁边护卫必恭必敬的样子,就知道以此人身份哪能屈身为
仆?
“也好,我找冯严高问问有没有闲缺供我容身。”夏洛庭不在乎的随口应允。
锦文拉拉他衣袖,轻斥道:“不要闹了,你又不是我,干么需要到这里做工?”
“你也不是我,怎么知道我需不需要?”
气煞人了,有理说不清!她眼睛故意瞄向他处,这才看见另一个面熟的人。
“你是……”
尔弼也知道事情轻重,看她主动讲话,在归彦示意下赶紧接口,“姑娘好,我们见
过几回,在下尔弼,是我家主人的随身护卫。”
她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夏洛庭,“这是你的护卫?”可这个人倒是常在她周围打转。
锦文摇摇头,她欠夏洛庭的人情债实在远出乎她意外之外。
一旁的李婶无没闲工夫陪他们耗时间,“里面活儿还很多,你们究竟决定得怎么
样?”
“他……”马上离开。锦文直觉要如此回答。
偏偏夏洛庭气定神闲的道:“我留下来。”无视归彦和尔弼的愁眉苦脸,他灿亮的
瞳眸锁住她,不允许她拒绝,“跟她一起,毕竟……我后半辈子还要靠你呢。”
这个人真是……锦文方才就算有任何感动,现在也全被他故意的暧昧语气给气走了。
〓〓
让家仆打断和宾客应酬的冯严高板着脸出来。若非下人吞吞吐吐的形容来者派头不
小,他二话不说准先斥责再说。
冯严高如众人所言,参军官职是花钱买来的,依他市井小民的身家,怎么也和世家
大族沾不上点关系,因此他处心积虑经营升官的门路,任何一丁点向上爬的可能都不愿
放过。
“公子尊姓?”一见到这一女三男,他立刻发现他们相貌个个不俗,尤其是居中的
男人,因此他恭敬的询问。
夏洛庭仅淡淡瞄他一眼,手就朝锦文一指,“我姓什么没关系,不妨先问问她有何
贵干。”
冯严高狐疑的转而打量锦文。
锦文警告地给夏洛庭一个白眼,方慢慢的回视冯严高,礼貌的微微颔首。
冯严高心中有些诧异,一般女子岂敢对有身份的大人物不敬,可是从他们的衣着上
又看不出名堂。“姑娘是?
“呃……”锦文花了点脑筋想想该怎么说较适当,“小女子姓李名锦文,因为流落
异地,想找个地方……”
她还没说完夏洛庭即大惊小怪的惊呼。
“不对,你的名字叫翠花,怎会改成锦文了呢?”
锦文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你住嘴!”她偏头低斥。
“对不起,她记错了,她叫翠花才对。”他装模作样的向冯严高郑重纠正。
“你知道什么?我自己的名字自己难道会不晓得吗?”锦文盛怒之下,顾不得男女
授受不亲,使力一扯夏洛庭的袖子,“你要疯,拜托去找别的事情,我暂时有了安身之
所,大家分道扬镳,你也省得多麻烦,是不?”
哼!想分道扬镳?门儿都没有,没心没肝的家伙。
夏洛庭心里生着闷气,故意只对着她讲话,“翠花,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要屈
身暂居人家府中,再随便编个假名未免太说不过去,而且我们关系匪浅,我不知道你真
正姓啥名啥?说给谁听谁相信呢?”
他三言两语制造出又是暧昧不明又是她说谎的假象,分明是记恨她起初随意搪塞他
一个俗气名字!被这么一闹,锦文已对能留在冯家不抱希望了。
冯严高看得是一头雾水,这些人说是找工做,可看他们的谈吐,怎么也猜不出是何
种身份地位,但在他此时急于攀权附贵之际,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顺意客气招呼再说。
“呃……既然李……姑娘愿意待在敝府,我先让人带你到客房暂居,做些什么再请
管家安排好了。”接着冯严高瞥向其他三名男子,“那三位公子是否……”
“我们自然也是和她一起留下赚点工资了。”夏洛庭抢先作安排,归彦、尔弼虽在
一旁干着急,也只得听命。
“不敢当。”冯严高赶紧这么说,眼睛直盯他们跟着下人走进屋去的身影,心中更
加确定自己的臆测。
“大人?”从宴客厅内出来的管家见状上前。
“你去打听打听他们的真实身份,以及来这里有什么企图。”
“是。”
“还有,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好好招待,一切等有确定的消息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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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有夏洛庭这号人物在她旁边,她根本别谈什么做事赚钱。
锦文进冯府明明说是挣工资来着,结果七天过去了,人家拿她当贵客,简直像伺候
什么了不得的千金小姐,这么一来,她要的盘缠从何可得?
有几次她闲不住,找李婶麻烦管家,请大家派点差事让她帮忙,可是每个人都对她
客客气气的,简直快让她叫救命,再不然,如果某个小婢、仆人真的分些自己份内的工
作给她,夏洛庭还有归彦、尔弼的脸色也足以把他们立刻吓退。
每天在这儿白吃白住的,她已快要发疯了。
“夏洛庭,拜托你不要靠这么近说话行不行?”另一件教她烦心的就是夏洛庭突然
不晓得哪儿不对劲,像看犯人似盯她盯得死紧,她稍一不留神,他整个人就几乎贴上来。
锦文大眼圆睁,夏洛庭依然一脸兴味的瞅着她。
她虽气,可是只要他一靠近,她的脸总会不由自主的迅速染上淡淡一层酡红,并且
心跳加快。
“锦文。”他像咏诗般咀嚼再三,“嗯,锦文这名字似乎和……”
“我警告你,不要再说翠花那两个字!”没风度的男人,说到底还不就是气她曾骗
过他,可是也不必要这般戏弄她呀。
“是吗?叫久了我真的满喜欢翠花这名字的……”吃了一记她杀来的目光,他依然
温吞的说道:“不过,现在的锦文也不差。”说话时,他鼻息混杂着她的,引得她心悸。
锦文强装镇定的跳离开他一大步,“知道就好,不要拿它当符咒一天念三回,我的
名字既不是财神又不能当饭吃。”
他炽热的眼神像吃定了她,缓步又向她踱近,“符咒吗?也许我是真的中蛊了。”
他喃喃自语,像证明什么似的,伸手拉拉她垂在胸前的发辫,仿佛欣赏般柔柔的来回逡
巡她双眉、鼻梁,沿着粉嫩的双颊滑到她诱人的唇……
“你八成晚上没睡好,还是太阳晒昏头了,赶快去补眠、避暑,怎样都好,我懒得
看你发疯。”这种亲昵的气氛真是太不对劲了,锦文心慌意乱的赶紧逃离。
眼不见心不烦,或许她该做的是能走多远就躲多远。
夏洛庭没追过去,嘴角噙着笑,那势在必得的神态说明她逃不了多久的。
〓〓
中庭四下无人,连风也没有,周遭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大人,现下正是做大事的好时机,一但功成论赏,拜将封侯亦是指日可侍呀。”
一名中等身材、长相普通的男子,此时正躬身与冯严高窃窃而谈。
“全中,桓大人……那可不是件小事,要改朝换代岂是这么简单?我看还要再琢磨
琢磨,否则若有个闪失……”
“大人,做大事之人虽然本身才干也很重要,但时势更能创造英雄。现在正有个机
会摆在您眼前,错过了岂不遗憾终身?”
全中乃京师颇有名望的说客,专门为各府献谋求策,不知何因辗转到扬州,他们两
人因此得以结识,冯严高的参军之职亦是在全中运筹之下获得。
这年头没有人不努力钻营,冯严高自然亦非陶渊明向往桃花源之流。虽然经商致富,
却仍摆脱不掉他一直引以为耻的穷酸过往,所以当全中的计策可以助他提升身份,他凡
事无不言听计从。
但如今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一但事败受到牵连……
全中看出他的犹豫,怂恿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成就一番功业,自然要冒点风险,
更何况桓将军大司马之父是何等人物?在朝拥揽大权,北伐收复过旧都洛阳,这种了不
得的大人物更非你我可以高攀得上的,就算我们自愿为其效力,大司马也不见得就看得
上眼,多方打点或许才能有些机会。”
“我知道、我知道。”冯严高摸摸胡须,连连点头。
“所以大人最好当机立断,还有其他更多人抢着这机会,而且日后论功行赏,大人
加官晋爵,可不要忘了小的。”
“这自然、这自然。”冯严高又是一阵附和,想象着将来前呼后拥的锦绣前程,不
禁又有些动心,但一答应就是拿全部身家性命赌上了……“他日举事,依你判断,成功
机会有多大?”
“若无把握,谁敢拿项上人头开玩笑?前桓大将军就是错失了机会,以今日的天时、
地利,皇帝无能无权,逊位是大势所趋,何须担心?”
至此,冯严高总算定下心,于是全中继续透露所知的消息,以及他所拟计划。
“既然大人已无疑虑,小的会尽快安排一切。用兵打仗自然不需要我们,可是出钱
出力是免不了,招兵买马,日后响应号召……”全中突然机警地瞟见一旁的风吹草动。
“谁?!”
“怎么回事?”冯严高被他突然的暴喝吓到。
他似乎瞧见有人迅速离去。
全中立刻噤口不谈机密,“大人府中近日可有任何陌生访客?”
“是有三男一女前来要为奴为婢,我看他们似乎不简单,所以没敢得罪,让他们住
下了。”冯严高顿悟他问这事的用意。“你是说……”
“那些人姓什么?”
“女的姓李,至于男的就不知道了,我已经找人调查他们的来历,有问题吗?”
全中老谋深算,为人心思缜密,脸上多没大动静,但心里己不知转了千百转,“还
是小心为要。”
“当然、当然。”冯严高立刻唤管家过来询问,“我要你查的结果怎么样了?”
“回大人,那几位是外地客,所以不容易探听出来历,不过旁边的人听到那位公子
姓夏。”
一听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冯严高有些不悦地挥手斥退下人。
“照下人这几天的禀报来看,他们好像真的只是来赚点盘缠而已,并无可疑……”
“姓夏?大人可知京城夏府?”全中猝然打断他的话。
冯严高一时也没想到他这样逾越了平常的礼数,心思全被刚听到的名号占满。
“你是说他们是夏府的人?”运气好极了,竟然接连有贵人送上门来,冯严高喜不
自胜。只要能攀上权贵,他是多多益善,并不介意对方是谁。
善知人性的全中自然有所领悟,冷然提醒道:“大人不要敌友不分了,桓大将军和
夏府派系不同,你不可能两面讨好。”
“是这样子吗?可是你想想,平常都巴结不到的人物现在就住在我府邸,这……”
“所以我说大人千万要当机立断。”全中立即当头棒喝,口气没有以前的谦恭,取
而代之的是冷酷的威胁。
“当机立断?”冯严高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桓、夏势不相容,何况你想想,夏家的人岂会重用你?”
“是他们自己住进来的,而且有你帮我运筹帷幄,不是吗?”投在谁门下对冯严高
而言并无差别,他们一样都是既富且贵的靠山。
全中狭长的细眼中掩藏着不耐烦与鄙视,和说出的话完全背道而驰。“如今我正是
为大人着想才如此盘算,只有跟着桓大人,日后飞黄腾达,财富权贵才能够享用不尽。”
他很清楚,对付冯严高这种人,唯有说之以利,胁之以势。全中算是相当了解人性
的弱点,莫怪能在众权贵缝隙中游刃有余。
冯严高心动了,脑中已有锦衣玉食,千婢百众逢迎的盛况。
“那我该怎么做?”
“现在立功的机会来了,夏家的人一直是桓将军大事成功的绊脚石,有如肉中刺,
若大人你能……”
“啊!可是得罪了夏家……你的意思是……”
“成大事者必要时一定得心狠手辣,更何况方才他们或许已经偷听到大人和我密议,
风声若不慎泄漏出去,叛乱之罪可是要抄家灭族的,为保万一,大人必须先下手为强。”
全中比了个手刃的动作,阴厉的眼神映照着冯严高的怯懦,接下来怎么进行计划,他已
有定论。
事关生死,冯严高终于横下心,对他使个眼色,两人算是达成共识——宁可错杀一
百,不误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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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姑娘,我家主人实在不该继续停留在这儿了,可否请姑娘劝劝?”眼看日过一
日,归彦不敢对夏洛庭直谏,于是要尔弼暂时拖住他一会儿,赶紧前来与锦文谈谈。
生了好几天闷气,锦文心情不好,一听这话,脸立刻拉下来。
“这关我何事?脚长在他身上,谁拦着了?”
“大家心知肚明,姑娘又何必装此姿态呢?”
“什么意思?难道你家主人每天吃几碗饭、打了几个喷嚏也得要我负责?真是笑
话。”
“可他却是因为姑娘才留在这里。”归彦索性挑明了讲,“在下并非对姑娘有意见,
而是论门当户对,姑娘绝无可能和我家主人有未来,与其日后痛苦……”
锦文听出端倪,忿忿的截断他的话道:“你在鬼扯什么,你以为我赖着你们吗?”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归彦有些不知所措。“夏家在京师是一等一的大望族,而
且老爵爷也物色了门千金闺秀,就等大家回去……”
“那恭喜了,你们还不快快收拾包袱走人?”锦文皮笑肉不笑,冷冷的道。
“姑娘明知……”
“我什么都不知,请你别自以为是。”
归彦瞧着她,实在看不出是否动气,“我的意思是说,可不可以请姑娘劝我家主人
不要耽搁了,违逆我家老爷的后果……”
“你很烦耶,已经告诉你夏洛庭是夏洛庭,我是我,有什么事应该直接找他去才
对。”
锦文本就对夏洛庭的紧迫盯人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因此虽已松动心防,却迟迟不肯
正视。
现在有人对她唠叨什么门户不相当,照道理讲应该加强了她摒弃蠢蠢欲动的心才对,
为何自己却有股不认输的怒气,直想抛开所有顾忌?烦死了!
归彦不达目的不罢休,正要再接再厉,可是一旁显然驻足己久的人突然开口了。
“姑娘,这个人是否在骚扰你?”
这时候锦文才发现旁边有人,“没什么。”
虽见她神色冷淡,来者依旧热心的道:“在下刚到此地,是李婶的侄子,这次是来
探望她老人家,问她是否愿意回家乡和亲人团聚。想必你就是姑母提起的李姑娘了。”
听他提到李婶,锦文态度热络许多,“原来如此,李婶应该随你回去的,否则她一
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儿,女儿又……”看这个人殷实敦厚的模样,一定会孝顺长辈。
“唉,表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只有姑母她始终不肯面对现实。喔,对了,我还没
自我介绍,敝姓吴,吴克东……”
归彦呆呆的看他们两人闲聊起来,不知该说什么。
锦文嫌他碍眼,招呼吴克东一起去找李婶。
“我帮你劝劝,说不定李婶就愿意走了。”
“那就太好了。”
“李姑娘!”归彦焦急的呼唤甩袖而去的锦文。
她根本不愿回应。不可讳言的,归彦的提醒仍带给她一阵刺痛。
这一刻,一切突地豁然开朗。
原来她不断告诉自己的那些不可能、不可以,只不过是阻止自己陷得更深、更快而
已,难怪之前他寻花问柳时,她会莫名其妙的感到愤怒。
她的心早已遗落,遗落在夏洛庭身上。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锦文蹙紧双眉,不意又撞上来找的夏洛庭,在瞥见他身旁还有
一名艳丽女子时,她不由得更加恼怒。
“你好烦哪!”她冲口就像宣泄什么似的怒喊,转身就走。
夏洛庭也不阻止,依恋的眼光跟随着她,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转角,随即利眼瞄向归
彦所站之处,如鹰般看得归彦一阵心虚。
不过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她方才身后的这个野男人是谁?
归彦来到主人面前,低头惴惴不安的斜望尔弼。
“不管你们两个心里打什么主意,最好全给我收起来,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夏洛庭并未追究刚刚归彦向锦文嚼了什么舌根,看她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想必归彦的
话达到了某种他意想不到的效果。“她知道我的身份了?”
“呃……不知道……也算知道。”归彦吞吞吐吐的说。
“怎么说?”
“李姑娘只知小爵爷身家不凡,却不知是江南最有权势的夏府之人。”
沉思了一会儿,夏洛庭又问:“那她有什么表现?”
“她……呃……”人家根本不在乎小侯爷的身份,可是这能说吗?归彦偷偷瞧他,
奇怪了,小侯爷似乎反倒挺开心似的。
“你尽管说吧。”
“她意思是说,我们要走就快走,不干她的事。”见他不以为忤,归彦认真强调道:
“真是如此,而且李姑娘口气、态度不像在开玩笑。”
“我也没看过她开玩笑。”说罢,夏洛庭依然面带微笑,神情愉悦极了。
归彦和尔弼面面相觑,两人互以眼神示意,终于决定由尔弼劝他赶快回家,还未开
口,夏洛庭已把目标转向吴克东。
“这不相干的人,你竟让他和锦文在一起?”他板起脸问归彦道。
“呃?”这哪算在一起啊?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这位公子是李婶的亲戚,所
以……”归彦实在难以相信,小侯爷现在居然一脸妒意!他动辄得咎,还是安分点好了。
吴克东一直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再加上见着夏洛庭身旁的艳丽女子,所以他并未跟
着锦文离去。
“庄姑娘身体好些了吗?”他关心地问。
可是这位庄姑娘眼中哪有吴克东的存在,从方才夏洛庭与属下的谈话中已知晓他的
身份贵不可言,她满脸春风,恨不能全身贴上去。
“夏公子……”她娇喃一声。
“你们两人相识?”夏洛庭似笑非笑的瞅着他们。
“庄姑娘是……”
“不认识!”
女子极力撇清。有了更好的目标,吴克东算什么?
“倚红,你这就太伤人家的心了。”
“我的意思是说,吴公子只是在路途中初识的朋友,和我并不熟。”在夏洛庭调侃
的目光下,她尴尬的解释。
原来倚红卖笑的青楼没多久前被乱民占据,那些个粗鲁的汉子又非寻芳客,哪懂得
怜香惜玉,她忍无可忍下只好连夜逃走。
穷困潦倒之际,她已绝望,心想还是得靠女人的本事挣饭吃,正好遇上了吴克东。
老实的他被深谙狐媚之术的烟花女子一唬弄,马上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当然,
他不知道这位自称姓庄的姑娘是何底细,而倚红也装得很像,柔弱娇贵,宛如落难的千
金小姐,处处要人小心伺候。
“庄姑娘闺名唤倚红?”吴克东本性老实,呆呆的问。
夏洛庭调侃的目光更甚,倚红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
“你这个乡下人懂什么?前些日子我们正好顺路同行,现在不需要了,你还纠缠个
什么劲儿?”
“可是……”从前的温柔婉约和眼前的凶恶相对照,吴克东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
“可是什么?”倚红只想赶快赶走这二楞子,好尽情卖弄功夫勾引夏洛庭这个金主,
“你照顾过我,我也陪了你好几晚,互不相欠了,你还想讨什么便宜?”
至此,吴克东总算弄懂了,他们分明是恩客和娼妓的关系,他偏让假象蒙了眼,错
把婊子当淑女。不再多言,他黯然离去。
见吴克东走了,夏洛庭立即要尔弼跟过去,怕他再去找锦文。
倚红终于松口气,还满心以为夏洛庭是为她打翻醋坛子。
“夏公子,你可别让下人太为难吴克东了,他总算帮助过妾身,一时意乱情迷也是
难免的。”言下之意,她天生丽质很难不让男人疼爱。
一旁的归彦差点反胃,立刻退避三舍。女人皮相虽美,也得要有内涵相衬,否则……
还不如那位脾气差的李姑娘。
“哦?”夏洛庭敷衍的应了声,不再理会她,迳自问着归彦,“可查出冯严高是什
么背景?”
“冯严高出身贫贱,近几年靠点小聪明积了点财,参军之职全靠银两打点来的,人
倒没什么本事,却很有野心积极想攀附权贵。”
“哦。”这不稀奇,这年头谁不是如此?“他通常跟哪派人活动?”
“冯严高因为出身的关系,上流圈子进不去,可是又瞧不起那些同是老百姓发迹的
富商,所以人人对他的评价都不高。倒是辗转听到一些流言,听说他身边有人和京城里
桓将军门下之士有来往。”
“嗯,我早知道了。”夏洛庭将方才在园中看见的情景略述一番,他也是在那时被
倚红撞见,才会惊动了全中。
夏、桓两家在朝中向来不睦,彼此明争暗斗。如此一来,为了锦文的安全,此地就
不宜久留了。
“以桓将军如今的势力,怎会将冯严高这种人物看入眼?”
“别忘了,此际桓家属下正四处收买人心,好为日后的狼子野心造势,这并非绝不
可能。”夏洛庭不动声色的避开黏人的倚红,继续道:“只要有人供他差遣,像冯严高
这等人,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钻,给了点甜头自然就乖乖卖命,何须真正费多大心思?”
不耐烦听这些不相干的话,倚红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未来。
“夏公子,我们……”
可是没人理她,夏洛庭和归彦谈了一会儿,便交代他下去办事。
“夏公子,我们……”她心想,他终于打发了碍手碍脚的下人,她更要把握住机会。
“我有事先走了。”夏洛庭立即摆脱她,迳自离开。
倚红气得想尖叫打人,可惜那平常窝窝囊囊的倒霉鬼翠袖不在,真是气死人了。
猛跺脚,她赶紧扭着腰跟上去,毕竟现在她眼前就只有这张代表着山珍海味、绫罗
绸缎的银票了。
〓〓
心烦意乱的锦文走着走着,来到李婶做事的厨房,看见每个人均忙着做事,反让她
愈觉得自己孤立茫然。
李婶干练的吆喝众人干活,见她这模样,终于搁下手边的事情走出来。
“我们家大人交代下来了,我实在也不敢自作主张分派你什么活做,既然有好日子
过,你何必想不开呢?”
锦文低叹了声,不知如何解开心中的烦闷。
李婶看她这样子,拍拍她的手,“或者你心烦的是另一个人?”
“连李婶也取笑我。”锦文飞快的抬眼,懊恼极了。
“只有你一个人还糊涂罢了,这里每个人谁没瞧见那公子对你的心思?”
“他不过是胡闹,寻人开心而已。”她一颗心仍不想妥协,就怕沦陷了,日后苦果
更难尝。
“女人家最终还是要有个归宿,独身到处流浪像个什么样?”李婶看到锦文总会想
起自己苦命的女儿,“别像有些人,糊里糊涂的就一辈子毁了,连命也……”这件事每
提一次她就伤心不已。
锦文只得聊些其他事情引开她的心思。
从李婶口中所述,锦文渐渐能理解为什么她沿路上所见,鬻妻卖女者有之,厚颜陪
笑者更多,全无道德羞耻,但他们图的不过是三餐温饱罢了。
“你也不需要太美化那些人了,身不由己的虽然不少,更多人是捱不住苦、捺不住
虚荣心作祟,情愿出卖身体去吃好、穿好的。”讥诮的话语戳破锦文的同情心。
“那他们的亲朋好友不会引以为耻吗?”
“哼,现在这年头谁管你什么气度、节操?”李婶冷笑,“有钱就是大爷,笑贫不
笑娼的道理懂不懂?不要说女人了,男人哪个不是看银子在哪里就往哪里钻,安守本份
是呆子才会干的事。”
因为女儿的遭遇,李婶太多是愤世嫉俗的批评,由邻居、佣仆到见过的富绅贵客,
无一遗漏。
锦文前面听听,到后来就心不在焉了,直到一件事触动了她。
“李婶!你刚刚说什么?”她激动万分的问。
李婶一副茫然状,刚刚自己讲的可多了,这么被一打断,就得从头再一桩桩倒述。
“这里曾经从江边救起一位姑娘?”谁呢?是姊姊吗?锦文心里祈祷着。
“这……你问这做什么?”她充满期待的大眼让人起疑,原本毫无顾忌话家常的李
婶突然有些警觉。
“我的家人也和我在同时间落水,却分散了,生死不明。李婶,求求你老人家,如
果知道些什么消息,麻烦告诉我。”
锦文看得出她似乎有些犹疑,像有所顾虑。
“李婶,我现在一个人孤苦无依,一心只想找到他们,绝无意替你增加任何麻烦。”
她不放弃任何一线希望,一见李婶神情软化,连忙强调道:“被救起的人穿什么花
色的衣服?是不是和这里的姑娘有些差异?是不是啊?李婶,求求你告诉我。”
“好吧、好吧,你别这么激动,拉得我袖子都快破了。”李婶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能找其他人求证,更不可以说是从我这儿听到的。”
“我保证、我发誓!”
“好啦,第一次看见你这么紧张。”毕竟两人十分投缘,李婶相信她不会有那个心
机害人,又不忍看她瞎慌张,遂压低嗓门说道:“我们家大人本来是无儿无女的……”
“可是人人不都传说他为图荣华富贵献了女儿进宫?”想到这儿,锦文已有所察,
不禁冷汗涔涔。
那天她会碰到李婶就是因为要避开招选秀女进宫的队伍,所有女眷太多能避则躲……
“你猜到了吗?没错。大人那天夜里……我想想是什么时候……”她年纪大了,记
性真差。
“别管什么时候了,然后呢?救起的人为什么又会被当成冯家的女儿送进宫中去?
你快点说清楚。”
李婶被这么一催,忘得更多了,忍不住苦笑道:“这事长得很,我这不就要从头说
了吗?”
锦文真的急坏了,姊姊被送进宫去?拜托!“那位姑娘被救回府后一直由我照顾。
她生得眉清目秀,虽然衣着奇特了点,倒像是有福气的人,可惜人醒来时什么都忘了。”
“忘了?!连她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怎么证明她是姊姊
呢?“她脸型、眉毛、眼睛长什么样子?衣服到底哪里奇特?”
李婶大致描述了一下。
是姊姊!锦文一阵兴奋跟着又担心不已。
“太过分了,结果冯严高利用姊姊失忆,无亲无戚的,强迫她进宫喽?还是用骗
的?”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啦……”李婶虽然看不惯冯严高追求名利的方式,
但总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正想解释一下,没想到锦文因为过于着急,已没耐性听其他的
了。
“谢谢你,李婶,我不会拖累你的。”她匆匆忙忙掉头疾跑,又忽然想到什么而回
过头,“喔,对了,您年纪也大了,不如和侄儿回家乡去吧,有人互相照顾,好过孤零
零的一个人。”她终究没忘记这件事。
李婶不禁热泪盈眶,这孩子……
“糟糕,平常温吞的不大吭气,这一会儿又毛躁成这样。”其实李婶想说的是,已
认大人做爹的新小姐后来神智清楚了一些,而且挺聪明的,光看她身体恢复了以后的举
止就知道,她不可能一路乖乖听话到京城去。
不过见新小姐同她苦命的女儿一样歹运,李婶并没将此事禀报主人,只要没有刻意
看守,若有心的话,新小姐随时可逃。这一点她李婶绝对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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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洛庭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眼前,锦文高悬着的心莫名的平静了些。
为什么会这样?
而且在她心慌焦急时,并没有刻意想到他呀,为何步伐却不自觉的带自己奔向他?
有些恼火的,她的脚步倏地停顿,不肯再前进一步。
夏洛庭优雅的笑容,在她此时看来十足坏透了,她愈怒瞪着他,他漾起的笑意就更
深。
“说呀,我洗耳恭听。”
奇了,他怎么知道她有事想说?锦文纳闷,怪自己无形中已有依赖他的习惯,可姊
姊的事由不得她好强赌气,她的确需要帮忙。
夏洛庭已走到她身畔,弯身在她耳边呵着热气。
“怎么?你会不好意思?”
“无聊!”锦文口气硬得很,可是不敢正眼瞧他,“我有事找你商量,别动作这么
暧昧。”
“有事商量?”他狐疑道。
“对,一件很要紧的事请你务必帮忙。姊姊有消息了,我已经打听到她的下落,她
在选秀的队伍里,你赶快帮我想办法救她出来。”
“就这样?”唉!他好失望,还以为……
夏洛庭不甚热中的模样惹恼了她,“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然你以为我要说的是什
么?”
“例如你喜欢上我之类的话啊。”他也不隐瞒心思,抱怨道。
“什么呀?”锦文面如火烧,红通通的,“谁像你这么……这么……”
在她思索着该怎么说时,夏洛庭一双手臂神不知鬼不觉的绕上她纤细的腰肢,陌生
的体热飞快烘得她心悸、晕眩,比中暑还糟糕。
紧接着,他的唇贴上她的粉颊,流连许久,清楚的感受到她肌肤滚烫的热度。
“你这么热呀?”他低笑了声,恋上这耳鬓厮磨的感觉,情欲亢奋,更有一种心灵
上的满足与喜悦。
锦文勉强回过神来,想重拾之前的理直气壮,可是当她挺直背脊甫张口欲言,蓦然
他的嘴迎面覆上她的,接合得十分紧密,些许气息也透不出。
她瞠大的眼写满惊愕,带着脆弱和来不及躲藏的情愫,这些表情夏洛庭皆一一刻入
心怀,不容她再抹煞。
“唔……你……放开……”她下意识的只想逃避,但挣扎反而让他加强箝制的力量,
胳臂愈圈愈紧。
她已经完全靠在他身上,浑身虚软无力,恍若踩在云端,再无法抗拒。
夏洛庭时间拿捏得刚刚好,见她星眸微合,散发出柔媚的韵味,下一刻,他的唇舌
执着又强烈的宣告占有她的芳香。
热吻过后,他深吸口气缓和自己勃发的冲动,真恨不得此刻就吞下她。
“亲够了没?是不是可以快去救人了?”热源稍一退开,锦文的脑筋终于又可以开
始活动了,于是忽地用力推开他。
唉,世上就有这种女人,才亲热完马上就绷着脸,一点情趣都没有。
她被看得有些恼羞成怒,嗔道:“到底怎么样,你说话啊?盯着我做什么?”讨厌!
她平生真的头一遭心中小鹿乱撞,也不晓得这时候该有何举动?
“这么凶,我哪敢说不。”他笑眯眯的调侃道。
她手足无措,故意虚张声势,可她瞧不见自己脸上红晕满布,目光流转之态,显露
出另一种妩媚风情,让夏洛庭沉醉其中。
“那还站着不动!早一点见到姊姊,她就少一分危险……”
在她的催促声中,尔弼和归彦双双走来,神色凝重。
夏洛庭心中立刻有所警觉,“情况如何?”
“全中那小人近日已在附近城镇布线,依他的动作频频来判断,可见大事不妙了。
若我们的身份被发现,以他的谨慎,恐怕会先下手为强。”归彦担忧道。
尔弼亦点头赞同,“方才我们在回来的路上亦发觉,一群高手已经陆续朝冯严高府
中而来。”
“你们在说什么?”锦文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夏洛庭反手牵住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立即离开。”他先前便是交代
归彦去打探情况。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路上再仔细同你说,别多问。”夏洛庭紧握住她的小手,要她安心。
四人没有延迟,出了冯府后,夏洛庭为锦文雇了马车,其他两人各自骑马。
“我们要往哪儿去?”锦文记挂着姊姊,不肯上车。
夏洛庭知道她固执,比了个手势,要尔弼、归彦退开一些。
“京城,我们先回我家。”
“不,既然你们有要事在身,那我自己……”
“不准!你一定要跟我一起。”他搂紧她,见她一脸倔强,他温言道:“别忘了,
当今皇宫也在那里,要救你的亲人亦是此途,你不跟我走成吗?”
对喔,差点忘了,她也要往京城方向去。
“那我们赶快。”上了马车后,她想想不对,又道:“不行,我动作慢会拖累你们
行程,请你先超前去救姊姊,万一等进了京城,戒备森严,就更难救人了。”
为了安抚她,夏洛庭命归彦只身前往营救。
“可是……”归彦、尔弼都担心路上主子的安危。
夏洛庭神色不悦,“你在路上先通知家中多派人手前来接应。”
归彦只好领命而去。
看着飞尘纷飞,锦文才安心让夏洛庭揽进车内,三人随即动身。
“谁会对你不利吗?”瞧归彦和尔弼紧张的样子,锦文忐忑不安的问。
“职责所在,他们太大惊小怪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转眼间又恢复一副恶狼的嘴脸。
锦文被他这么一闹,暂时不再担心,但女孩子的别扭在最奇怪的时机总会发作。
“对了,刚才那个女人呢?”
才说着,马车后头就传来一阵女人呼唤的声音。
倚红虽被夏洛庭给了些银两拒绝了,仍不死心的想用苦肉计。
“夏公子,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锦文一回头,就看跑得气喘吁吁,吃了满脸灰的狼狈模样的倚红。
“不心疼啊?”她酸溜溜的说。
夏洛庭贼兮兮的亲了她一下,“我只会心疼你。”
虽然是花言巧语,但听在耳朵里还是很受用,锦文心情总算好一点。
“夏公子,妾身无依无靠,就是为奴为婢也愿意呀,求求你……”倚红咳了数下,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看在倚红曾伺候过……”
锦文凶狠的瞪向夏洛庭,原来他们……
“既然已经如此亲密,看她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干么不娶回家?”气话一出口,她
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很。
夏洛庭只好继续嘻皮笑脸,无赖到底,吻得她无暇跟他翻旧帐。
倚红的声音早就被远远的抛在后头,但锦文可没那么容易随便算了。
“夏洛庭!”
“小生在。”打不还手,骂就一定要“还嘴”,所以夏洛庭很用心、很努力的吸吮
她的芳唇,恨不得永远不放开。
“夏……洛庭!”
“是!”
“你很讨厌耶。”
“知道了。”他嫌她有点吵,开始手脚并用,缠住她的娇躯。
“夏洛庭,你很……讨厌……听到没有?”锦文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娇喘不已。
“听到了。”他赶紧应了声,免得她又捶又打不肯充分配合,“不过我现在没空说
话,让我好好亲亲你……”
马车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外面不晓得,只是偶尔听到虚弱无比的女声娇嗔道:“讨
厌……”
〓〓
车行没多久,刚出城,杂沓的马蹄声就紧追在后。
锦文掀开布帘探头往外看,乍见数支疾矢笔直迎面而来,她呆愕得无法立即反应,
幸亏夏洛庭迅速将她一扯。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从她耳边飞掠而过,她趴在他怀里,经历过生死瞬间,一时
半刻仍回不了神。
“这是你第一次心甘情愿投怀送抱呢。”夏洛庭还有心情说笑,双手如羽翼般呵护
着她。
她晓得他是想让自己放轻松些,也就没与他争辩,待饱受惊吓的心平复了一些才开
口说话。
“那是些什么人?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现在她才了解归彦和尔弼为何一开始坚持
不离开夏洛庭,现在担心后悔也来不及了,希望会没事!
夏洛庭在她发白的樱唇上轻啄数下。若照他以往的习性,他从不跟女人讨论任何事,
锦文虽特别,但当时他并未多想,所以没说,可现在难得她这么柔顺,不好好把握怎么
对得起自己?
“说了何用?只是多个人担心罢了,男人有责任让他的女人有安全感。”
他表现得愈不在意,锦文就愈自责,她不该净顾着救人而忽略他的安危,若他真有
个什么万一,她把一辈子赔给人家都不晓得够不够?至于他说了什么,她压根没注意。
“你不反对?”既然没异议,就视同默认,夏洛庭顺理成章的开始以她的男人自居。
“不会啊……”锦文喃喃地说。他也是好意,不想让她操心,她怎么会怪他。
“那就好。”
她奇怪的看他一眼,夏洛庭的神情、举止实在暧昧,好像是她什么亲密的人似。
方才她遗漏了什么重要关键吗?
锦文还来不及澄清,脖子已被套上一条玉佩,质地温润碧绿,就是外行人也知价值
不菲。无功不受禄,她正要推却,夏洛庭又主动脱下她腕上唯一的首饰。
这条手链是她母亲给她的呀!
“你……”即使舍不得,她还是眼睁睁看东西易主。他这是在做什么呀?好像是交
换定情信物一样。
她心里塞满了不知名的情愫,嘴巴张了张,但就是没办法表现出以前那副对他有话
就损的凶悍样。
陡地,马车重重弹跳了数下,提醒他们外面危机仍在。
车夫吓坏了,早已丢下他们滚到一旁逃命去。
“抓好。”夏洛庭护着她,当机立断,到前头控制好失控的马匹。
尔弼砍下对方一个人,这时已赶到马车旁护卫。
“多少人?”夏洛庭立即问。
“三十余人皆覆面。”
人多不足惧,只恐乱箭伤及锦文。沉吟不一会儿,他迅速作出决定。
“你们沿路记号,先到前面等我。”
“还是小侯爷先行吧,由属下断后。”尔弼身负护主使命,自然不从。
“放肆!照我的话做。”语声未歇,他人已经借势前跃,飞身迎向一群杀手。
措手不及的尔弼只能在慌乱中跳上马车,挥鞭疾驰,心想,先送李姑娘到安全的地
方,自己再回头助阵。
锦文远远向后望,夏洛庭在众人之间穿逡自如,虽然一颗心悬着,她自知若留下只
会连累他们,所以无异议的让尔弼护送。
待车行一段距离,她因担心夏洛庭独自对付那么多人,迫不及待喊停。
“到这里就可以了。”
“李姑娘。”尔弼口气充满不耐烦,若非她,此时他该是守护在小侯爷身边的。
“要气等以后再气,你赶快回去帮他,小心些。”
闻言,他愣住了,心中不断挣扎。
“我在这里应该安全了,毋庸顾虑。还不快去!”锦文焦急的催促。
终于在她连声催赶下,护主心切的尔弼顾不得夏洛庭先前的交代,回头疾奔。
〓〓
锦文左顾右盼,心中悬念。
她早已不知道在原地来来回回踱了多少步,只要脑子里一闪过夏洛庭可能不小心受
伤的模样,她的心就纠成一团。
直到夏洛庭完好无缺的出现在眼前,她止不住霎时激动的情绪,踉跄的举步奔向他。
“出了什么事?”他从不曾看过惊惶失措的她,方才又经过恶斗,自然以为她有了
闪失。
夏洛庭安抚的语调是温柔的,锦文只感觉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真情流露的紧紧拥
抱他。
“我很好,倒是你有没有受伤?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不然我不会坚持
要你让归彦先去救……”
“这不是你的错。”
夏洛庭双手微缩,将她固定在臂弯中,不肯让她移开身子。
她没多挣扎,手悄悄地轻抓着他的衣摆。算了,就随他去吧,此刻她宁愿他是这模
样,也不要他真的受伤。
难得软玉温香在抱,夏洛庭低头嗅闻了下她发间的清香,并不时偷袭那布满红晕的
嫩颊,享受她毫无掩饰的颤动,大大满足了他男人的虚荣心。她终究也在乎他了吧。
锦文松口气之后,看见尔弼苦着脸赶来。
“尔弼怎么了?”
“哼!”夏洛庭不悦地瞪他一眼,仍责怪他未尽妥善保护她之责。
尔弼拱手弯身,自知有愧,“是小的没有听命,擅自违背小侯爷的托付。”他知道
小侯爷的武功不可小觑,可是做人属下的他总免不了担心啊。
“什么托付?”刚才那么危急,锦文不记得夏洛庭临时曾交代他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其实在与那些刺客打斗时,夏洛庭完全不见一丝困窘狼狈,反倒是那些蒙面人奈何
不了他。
他们的头子见情况不对,猜测马车上应是个重要人物,决定先解决了再说,于是另
派人手前来攻击马车里的人。
夏洛庭见他们欲向锦文下手,立刻横挡在他们面前,脸上已无起初猫戏老鼠般的闲
情逸致,招招击向对方的致命处。
偏偏这时尔弼又跑回来,虽然他沿路已杀了几个迎面而来的杀手,可是夏洛庭仍担
心有落网之鱼,于是将残局留给他,自己急着赶回查看锦文的安危。
杀手们见他们的目标安然离去而己方伤亡惨重,也不再恋战,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
全部迅速撤退。
就这样,尔弼一路上胆战心惊,暗暗希望锦文不要真出事了,否则……现在他已知
道此姝在主子心目中的分量,言行举止自然也对她多了份尊敬。
锦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已有些明白。
“你眼睛不要乱瞟。”夏洛庭扳正她的小脸,并很不是味道的抛给尔弼一个白眼。
尔弼立即垂下头识趣的退离。
面对夏洛庭专注多情的凝视,她只觉忸怩不安,不敢再望着他。
“我已经准备好,你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她有些莫名其妙。
“开始你刚刚的温柔款款呀。”他一副期待的神情,“可惜我这只大笨鹅方才反应
迟钝,错失了好好享受的机会,快,再表现一下你看到我安然无恙时真情流露的模样,
恨不能与我时时相守、刻刻相依……”
“得了吧你!”他真是正经不了一时半刻!锦文啼笑皆非的推开他,“内咎和感情
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她偏不想让他得意。
“啊?”虽然失望,但他很快恢复信心满满的样子,“内咎分很多种,你只是暂时
没想清楚而已。况且我一定会为你保重的,毕竟……”他拖长尾音,待她因为好奇而转
过头看他时,他立刻连抛数个媚眼,“我的健康才是你的幸福嘛。”
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大道理呢!锦文努力想装出晚娘面孔,可惜心里快笑翻了,效
果不彰。
加上夏洛庭也不是会轻易打退堂鼓的人,她的心防稍有松懈,他早得寸进尺的欺近
她,蓄意占有她全部的注意力。
“别想逃开了。”他在她耳边轻呵着气。
她依偎着他,懒得再作口头之争了,两人以后有什么变数又岂可预料?
就把握现在吧,至少她能为自己留下一些快乐的回忆。她已打算不再怨天尤人,责
怪老天对自己不公平,难得有情郎呀。
9
这日天朗气清,官道上除了偶尔响起几个官兵粗鲁的喝斥声,似乎一片升平景象。
一辆寻常马车十分引人侧目,因为突兀的是驾车者竟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瞧
他苦着一张脸,忍受帘后不时传出的男女调笑声,难怪人人好奇不免多看两眼。
“大老爷,能否请你移移尊头,我的脚麻了。”锦文有些无奈的看着夏洛庭。
他可舒服咧,睡卧美人膝,苦的是她。
“若前头再加上‘我的’两字就更贴切了。”夏洛庭看着她赏心悦目的俏脸,手闲
不住的拉着她的发尾卷玩,一副快乐神仙也不过如此的满意状。
我的大老爷?
锦文的脸迅即红了大半,笑啐道:“不知羞,谁要这么喊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喽。”他将手伸向她的脸,她挥手欲拍开,他顺势抓住她的
柔美轻吻,“嗯……好香哪,细细白白的可口极了。”说着还真的一根根吸吮起来。
麻麻痒痒的感觉直往她脑门冲,可是锦文最看不惯他这种油嘴滑舌的德行了,好像
和青楼女子打情骂俏般的虚情假意,心里呕,却又摆不出真正的脸色。
她真是着了他的魔,女人就这么傻吗?
动了心、有了情,往往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可是她总不愿自己走到这境地,因此
心中的挣扎矛盾更深。
“不要这样。”
夏洛庭收回手,也停止了不正经的调笑,深深看着她,仿佛要挖掘出她的灵魂般。
她不禁慌了,赶紧别开脸。
他不允许,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往下压,四片唇相接。
“给我,把你自己完全交给我,心和人我都要,一丁点也不能保留。”他低沉的嗓
音缓缓响起,窜进她心窝。
她的唇感受他轻轻柔柔的蠕动,却比炽热的热铁更炙人,她张口咬住他的唇瓣,只
想停止那温柔折磨。
他乘机将舌头伸进她嘴里,与她的丁香舌交缠,不住攫取,索求她的全部。
自锦文那日忧心他的安危后,等于是承认对他的心意。两人同行同食,虽未同寝,
但夏洛庭亲密的举止无一不昭示她已是他的人。
“锦文、锦文……”摩挲她小巧的下巴,他吟唱般的轻轻哼着她的名字,享受她细
腻肌肤的柔滑感。
旖旎的激情缠绕着,她忍不住细碎的轻吟出声,眸光带醉的靠在他身上。
“我们先赶回家中看看情势如何,如果无事,我们再出游,嗯?”夏洛庭在她脸上
洒下无数细吻,手也滑入她衣衫内抚摸她的浑圆。
锦文无法回答。
论道理,她并没有必要跟他回家,她还必须寻找家人,但她的身体沉沦于他制造的
情欲魔网中,怕是一出声便只能呻吟。
然而他立即控制住自己。
她明白,即使他俩再亲昵,他也仅止于此。
“你不难过吗?”她突然好奇的问,他身上的反应足以让她知道他极为忍耐。
夏洛庭见她目光迷蒙,媚态横生,不禁猛然将下体紧压着她,聊以慰藉。
他没回答,但从啃咬她耳垂的急切和紧搂着她的力道看来,他已毋需多言。
“天啊……”他焦躁的喊道。
他的手开始朝下探索,她低喊出来,额旁沁出的汗珠潸潸滑落,密闭的马车内满是
春情……
许久,他们身体未曾相离,可是他突然缓下动作,紧抱着她喘息。
对锦文,无可讳言的,他一直有种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欢就能酣足,
今时果真想要她,他一定可以如愿的,但更长久的将来呢?
他要的是她的心呀!
夏洛庭凝锁住她的瞳眸。他发现,即使他们现在如此亲密,她仍然给他一种缥缈不
定的感觉。
遇上他探索的目光,她不着痕迹的垂下眼睑,“快到哪儿了?”
“到哪里你有何紧要?”他见状忍不住怒咆。
她故作没看见他生气,整整衣裳想坐直身子,却引来他报复似的双手双脚牢牢缠住
她。
“小侯爷?”尔弼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好了,你快放开我。”她低声喊道。疼死了,而且好热!
既然尔弼有事,她以为夏洛庭会有所节制。
可他有时候真像个小孩子,她实在是被他打败了。
“不放。”
“小侯爷?”尔弼稍微急促的又喊了声。
锦文推了推夏洛庭,他们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麻花一样相缠,被瞧见了能看吗?
偏不放!他威胁的眼神似乎这么说道,并低头用力在她脸上连声啄吻。
她又恼又想笑,索性也不急着挣脱了,跟正在闹脾气的人能讲什么道理?只是白费
力气罢了。
她浑身一放松,夏洛庭亦变得温柔许多,唯有那炽人的霸道占有不减。
又与她耳鬓厮磨片刻,他才甘愿放开她,下车看看外头怎么回事。
刚刚嫌挤的马车,在他离开后宽敞许多,才半晌锦文顿觉空虚。
呼了口气,她忍耐了一会儿,依然坐立难安,于是她干脆掀开帘子出去看看。
会让尔弼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大惊小怪,一定有什么事发生。
她被所见的景象吓了一跳。眼前是三三五五却络绎不绝的群众,像是举家迁移人人
背着包袱,脸上均是困顿憔悴的神情。
平常时候不该是如此,莫非发生了动乱?
锦文有些不安,向夏洛庭和尔弼走去。他们正在问其中几个男子、妇人问题。
离城门尚有几里路,这群骤然激增朝城内涌入的百姓显然造成许多混乱,小孩哭闹、
大人吆喝此起彼落,四周闹烘烘的一片。
她和夏洛庭之间隔着这些人,简直就是咫尺天涯,努力了几次,她仍只能停在原处。
夏洛庭挂心她,回头朝马车的方向望,看见她下车来,立即浓眉紧蹙,嚷着要她赶
紧回车里,并排开两旁的老百姓往她那儿走。
“我听不到!”锦文把手放在嘴边喊道,后来虽意会他的意思,可是已经身不由己,
因为人愈来愈多,她被人潮挤得很难动弹。
夏洛庭不知道又对她喊了什么话,看得出他也很着急,锦文干脆站在一株桃树旁等
他,这样也较不容易被其他人挤着走。
“你为什么不乖乖的待在马车……”就只差几步距离,夏洛庭已伸出手要牵她。
锦文连对他抱怨的机会都没有,突然瞄见他身后有道奇异的亮光,她直觉奇怪,想
赶紧走到他面前。
是刀刃,那道光芒是刀面的反射!
心一慌,她拼命喊,奋力地要跑向他。
“怎么……”夏洛庭一看她脸色大变,立刻有所警觉,身子倏地微侧,但刺客轻薄
短小的兵器仍如影随形。
一瞬间,锦文奋不顾身将自己向前抛去,欲挡住刺客的攻击,接着剧烈的疼痛划过
臂膀,血不住的流下来。
依夏洛庭的身手,即使闪不过这一击,可能也仅是被划破肌肤,于性命无伤,但他
没想到她会突然冲过来想为他受这一刀,转瞬间他不退反进,唯一念头是要顾全她的性
命,其他事情已置之脑后。
“啊……”锦文轻喊了声。
眼见她受伤,夏洛庭脸上霎时布满杀气,平时和善的脸变得冷酷。
“小侯爷!”尔弼终于能够勉强挤开人潮接近他,虽然刺客已离开,但仍得提高警
觉,这些杀手接连两次失败,难保不会马上来第三次。
“马上施放讯号,格杀!”
“小侯爷?属下认为我们应该……”尔弼话未说完,已让夏洛庭眼中的肃杀气焰给
震慑住,从没见过主子动怒至此地步,他一时间竟有些呆然,但也只有那么一会儿,他
随回过神,飞快的越过百姓离去。
〓〓
“锦文!”夏洛庭抱着逐渐失去血色的锦文怒吼,她受了伤,远比他自己有恙更痛。
一旁人群看到满地是血,他又像疯了似的,全怕得退避三舍,因此他得以安稳地抱
着她走回马车。
“锦文,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跑过来……逞英雌也不需要如此……现在我命令你
以后不可以有病有痛,只能……只能……”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听他这么说,她有些哭笑不得。他态度虽差,对她的关怀与担忧却是发自内心的,
她相信若是易地而处,他也宁愿是那个挨刀子的倒霉鬼。
她开口前不小心咳呛了一声,他的心又是一阵绞痛,有些不知所措的查看她的伤势。
锦文感动万分,毕竟他也心疼她、珍视她比自身更重要,以后就留下什么难看的疤
痕又如何?值得了。
“拜托……不要逗我……笑了,有人是自……己找病痛的吗?”她一口气喘不过来,
深呼吸又扯痛伤口。
“什么时候了,谁有心情逗你笑?”夏洛庭不客气的瞪视她,她竟还有力气跟他辩
这个?“明知有危险还逞强!”那种失去她的恐惧简直比刀子直接捅他更痛,他这一辈子
还不曾尝过如此撕心裂肺的惊恐滋味,那一刻他算是在地狱走过一遭了。
“不然我要先跑吗?”锦文开玩笑似的说。
其实她现在痛虽痛,但与那时她乍见刀锋快刺中他,怕与他从此天人永隔,再也见
不到他的绝望心情相比,她真的反而觉得那样的心痛更严重。
想不到他正经八百的回道:“对,能多快跑多快,我不要看到你受任何一点伤害。”
这句话比他说任何甜言蜜语都还要窝心,锦文忍不住流下眼泪,可是又不好意思承
认,只好喊疼掩饰。
夏洛庭跟着紧张,“还很痛吗?我们马上去找大夫。”
忽然间有刺客想窜入车中。
由于他全心放在锦文身上,以致疏忽太慢察觉背后有人,幸好她反应迅速,抬脚用
力一踢,让他惊险的避开那一击。
夏洛庭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利落的跃出车外与那人缠斗。她起身想看看外面的情
况,结果车身突然震动,她跌回软榻,因为碰到伤口而痛得龇牙咧嘴。
马儿因为受到惊吓,狂乱的向前疾奔,她想抓稳什么都没办法,整个人颠得七荤八
素,冷汗涔涔,反胃欲呕。
不知过了多久,待夏洛庭再次出现她眼前时,她还以为那是幻觉,直到他抱着她跳
离车外,看见歪歪斜斜的马车绝尘而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在他的怀抱里。
可惜灾难未过,后面即刻有刺客追来,他轻轻将她放下,叮嘱道:“好好待在这里,
我马上回来。”
这是她快要失去知觉前的印象,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她全然不知,就这样坠入黑暗中。
〓〓
锦文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是躺在一棵树下,她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方才的
凶险。夏洛庭不知怎么样了?
虽然他交代要她在原地等待,可是她又累又渴,决定先去找水喝。
费尽千辛万苦,她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走了多远,总算见到潺潺溪流。
她喝完水,稍微梳洗后,因为太过疲累,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
是黄昏日落,霞光满天。
吵醒她的有哭声和喊叫声,她仔细一听,发现避难诸人所讲的是选秀之事,稍微打
听后知晓选秀队伍今日行经此处,如果她现在追上去也许就可以见到姊姊了,可是她又
顾虑到夏洛庭,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伤了?逃过追杀没有?
思虑良久,她心中全是对他的牵牵念念,可是最后她还是决定先想办法救姊姊。
毕竟姊姊更需要她,而他,纵使对他万般不舍,担心此别之后相会无期……唉!不
要想了,如果他们真的有缘,总能够再相见。
锦文摇摇头,拖着疲累的步伐离开。
另一方面,夏洛庭则是因为四处遍寻不着她而满心忧虑,斥令尔弼和前来相救的人
马在方圆百里内大肆搜索。
而严刑拷打刺客的结果,他们除了说出全中秘密活动的事外,没人承认抓走锦文。
夏洛庭心烦不己,如果锦文不是被他们所挟持,那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桓玄叛
乱的迹象愈趋明显,敏感的人从民心紊动的乱象便可查知一二,思及此,他责怪自己粗
心大意,没有妥善保护好她,她臂膀上的伤势……
尔弼和刚回来的归彦虽然加紧追查锦文的下落,也不得不暗中将详细情形回报家中
的侯爷知晓,心想,等小侯爷回去后,夏府想必又是一团乱。
他们沿路追踪,已经愈来愈靠近京城。事实上是归彦动了一点手脚,故意将线索引
向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如此,挂心佳人的夏洛庭自然也不会延误归期,他们做属下的总
算可以交差了。
〓〓
客栈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怒吼。
“可恶!该死!”
夏洛庭阴沉的脸色十分吓人,眼看京师建康已然在望,而追寻多日的锦文仍是不知
去向。
“小侯爷,不如我们先回府吧,或许李姑娘正在那里等你……”归彦十分着急,就
怕他不肯回去。
不等他说完,夏洛庭目光犀利的瞪着众人,“没找到她,谁都别想回去!”
大家鱼贯退下,出去继续找人。
归彦跟在夏洛庭身后走出房间,仍不放弃说服主子,但是尔弼赶紧把他拉到一边,
要他别白费心机了,那只会徒惹小侯爷更烦、怒气更盛罢了。
夏洛庭一想到锦文就矛盾万分,心中五味杂陈,既担心她的安危,又怀疑她可能是
故意躲他躲得远远的。
不,他势必会找到她。
不管多久,不管耗费多少人力!
等再见到她……要怎么样?他想了一下,对,他一定要将她牢牢绑在身边,与他寸
步不离。
很快的一天又接近尾声,尔弼看夏洛庭脸臭臭的,不敢要下面的人休息,仍努力不
懈到处寻找,直到夜幕低垂,个个脸露疲惫,才不得不回到客栈。
夏洛庭心情郁闷,用完晚膳后便出去散散心。这些天没有锦文相伴,简直比度日如
年还难过,连青楼也无心再去,他心里面不知道哀怨的数落了她多少遍。
这没良心的女人,把他的心拐走了,现在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走着走着,在无意间瞟见那个午夜梦回,熟悉得不能熟悉的倩影。
他早该想到的!她还能去哪里?
这个没心没肝的女人,在他担忧着急之际,她竟一心只想着别人,到底置他于何地?
10
捶着酸疼的双腿,锦文此刻实在非常想念夏洛庭的马车,需要用时方恨无哪。
一路行来,本就盘缠所剩无几的她,做什么都不方便,又得牢牢盯住选秀队伍,别
人有吃有住时,她是餐风露宿,有一顿没一顿,更气的是苦无机会见到姊姊。
她们总共不过四十余位,大部分的姑娘她都瞧过长相了,并没有姊姊在其中。剩余
那几个,特别深居简出,不轻易露脸,生活起居自有随身丫环打理,于是她只能一有机
会就混进去到处喊人,还差点被当成随便认亲戚的疯子。
找人都如此困难了,更遑论救人。
躲在驿馆外面探头探脑的锦文又想起夏洛庭,要是有他在,事情就简单多了,也不
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就是因为心中想着、念着,所以当他真的站在眼前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李、锦、文!”这女人脸上居然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他要宰了她!
怎么幻影还会发出声音?
她一时不能意识过来,那模样气得夏洛庭满肚子火,恶狠狠的瞪着她。
他发誓,要是她再拿副呆样看他,不表现出一点热络的话,以后有她好看的!
“呃?”耳朵发疼,头皮发麻,锦文揉揉耳朵又不敢置信的眨眨眼,真的是他耶!
等了半天,她眼里渐渐涌现的丰沛情感总算稍微平息他的怒火,虽并未完全符合他
的期望,还可勉强接受。
“你还在等什么?”他张开双臂,恶声恶气的问。
或许是一时被他带着焦急的瞳眸蛊惑,也大概是被他……唉!再也厘不清那种纠葛
不清的依恋,但肯定不是因为他的威胁口吻。锦文不甘愿的白了他一眼,投入那等待她
已久的臂弯。
紧紧相拥的刹那,一种满足的感觉弥漫在他心间。
“说!那天为什么不等我就一个人走了?”宁静的一刻因夏洛庭的兴师问罪而暂时
休止。
看到他没事,锦文也放心了些,反而是姊姊的事比较令她紧张。
她还没开口,夏洛庭已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立刻一声不吭搂
着她走。
“不行啦,姊姊……”
姊姊、姊姊,整天挂在嘴边就是这两个字,她究竟将他摆在哪里?
夏洛庭还是闷声不响。
力气抵不过他,她心里着急,可又身不由己,只好不住挣扎。
“快放开我啦!我必须救出……”他是野蛮人啊!
“她不在那里。”他简单扼要的说,他不想再听到“姊姊”两字出自锦文的口中,
占据她所有的心思。
她愣了一下,“不在?你是说姊姊没有被送入宫?可是冯……”
“归彦早查清楚你姊姊才刚出冯家,隔天便已脱逃。”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语气
颇有埋怨她的意思。
“逃跑?那她跑到哪里去了?”
“还在派人找。”他已经很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突然失
踪……”
忽然间,驿馆内起了骚动,灯光大亮,人声嘈杂,他发现此地不宜再逗留,决定先
把她带走,以后再慢慢和她算帐。
赶回歇脚的客栈后,属下们一见到他,终于放下心,因为虽然乱事尚未蔓延至此地,
但已人心惶惶,夏洛庭立即决定上路,之后他们一行人走了三日余,终于安全回到京城。
〓〓
“夏洛庭,你带我回你家做什么?”锦文十分生气,心里更有隐隐的忧虑。
她没想到他家世背景雄厚至此,如今目睹夏府的规模的确吓人,单是她现在所住的
别院就已经像座迷宫,皇宫内苑大概也不过如此,身处这样的豪门,再印证当日归彦的
警告,她现在只想逃避。
“我要离开!”心慌的感觉一直无法挥散,她想,或许只要她离开,就不会再有这
种感觉了。
夏洛庭气极,原本轻搂着她腰的手钳紧,一手横在她胸前,让她想走也走不了。
“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不知道,总之我要离开这里就对了。”
“不行、不准,我绝无可能放你走。”不等她再说出令他不高兴的话,他张口激烈
的封住那红艳的唇瓣。
怀里的软玉温香扣紧他所有心魂,为什么聪明有主见的她就不能对他稍微顺从些?
他不住的汲取着她的芳甜,也让她品尝这销魂滋味。
“告诉我你不想走。”他要她连心一起认定夏洛庭这个名字。
“我……”锦文低吟着,浑身瘫软无力,被情欲热焰烧得几乎溃败,偏始作俑者仍
变本加厉揉搓她身上的敏感地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说呀!”他催促的热气在她耳畔吹拂。
“夏洛庭……”她忍不住抗议,他到底是要她承诺什么嘛?
“锦文,快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见她神态如此诱人,夏洛庭满头大汗,几乎快
压抑不住熊熊欲火,不过他依然以粗哑的声音要她承诺。
“到底是不离开这里,还是不离开你?”这两者差别可大了,她不耐烦的道。
他不禁微愕,“都一样啊。”
“才怪!”这一点她至少分得清,但她不愿在此时此刻争论。他再不进一步,那她
主动好了,她需要尽快解除体内难耐的火热。
“锦文?!”老天!居然换她引诱他了。
“闭嘴。”她学他的封口妙招,把舌探进他口中翻搅、舔吮。
“天……”他又喘息一声。
她索性连手带脚缠上去,嗯,舒服多了,虽然触感下的皮肤猝然紧绷许多,硬邦邦
的。
他不是圣人,难道她不怕吗?而且他还没得到她的承诺呢,“你还没说……”
那是他能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锦文比他更没耐性,她用力的吻住他,吻去他的坚
持。
“可恶的小妖精……”他禁不住呢喃道,现在要制止也回不了头了,一个男人就只
能把持到这个地步,何况眼前是自己钟爱的佳人。
他大手拦腰一抱,两人滚向床榻,缠绵的吻不曾停止。
“呃……”裸裎相见的那一刻,锦文胸前一阵凉意,才刚恢复些许理智,随即又被
夏洛庭覆上来的温暖给驱离。
“你是我的。”他不会让她现在后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哼!她一辈子跑不掉
了。
〓〓
晋朝廷内文武百官习于逸乐,但黎民百姓穷者赤贫,富益骄奢,因此民间时有动乱
发生。
在夏洛庭带着锦文一路疾奔回京的同时,江浙一带也开始动荡不安,孙恩终于假宗
教之名带兵作乱,百姓因为长年深受压迫剥削之苦,民不聊生,响应者竟有十万之众,
攻陷八州。
“孙恩作乱告急,依夏侯爷之见,该如何应付?”
偌大的厅堂显得富丽堂皇,只见几位朝中大臣共同密商,虽是谈论国家大事,但桌
上杯盘狼藉,并有仅着薄纱的女侍劝酒。
居上位的夏侯爷轻抚银白长须,面泛红光宛似青年,体态微福。他口气轻慢的哼道:
“乌合之众何惧之有?现今北府兵刘军出马,相信很快便有佳音传回。”
“是,还是夏侯爷有定见,下官们望尘莫及。”马屁哪儿都能拍,这是官场生存之
道,人人皆急于阿谀谄媚。
诸官员脑满肠肥的丑陋德行叫人看了就难过,夏洛庭虽列席讨论大事,但一直未出
声,一迳低头喝酒。
醉眼朦胧、满脸淫色之相的贵客,嘴忙手也忙,频频亵玩身旁女侍不打紧,还不会
看脸色,老的捧够了换小的,毕竟夏洛庭是未来最可能接掌夏府的人选。
“夏三公子何不说说您的想法,虎父无犬子,想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好说。”夏洛庭不领情,轻哼一声应付过去,挺不耐烦的,他心想,这时候还不
如去和锦文斗嘴有趣些。
那个人自讨没趣,只好找台阶下,和众人打哈哈,转头又和旁边的人喝酒吃肉,倒
是夏侯爷一双利眼将儿子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
先前儿子种种忤逆的举止,不告而离家虽令他震怒,不过他从各地传回桓氏秘密谋
反的证据,总算可以视为将功补过,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但有件事他不得不在意。男人嘛,偶尔风流并不为过,在外面怎么沉迷于脂粉堆是
一回事,可是为了一个女人屡次耽误归期,不顾尊长一次次的催召,这实在太不像话。
自古以来,哪个成大业的男人不是毁在祸水手上?现在他竟然连人都带回家来,这
怎么了得?
而且他为了那个女人将对方人马灭绝杀尽,甚至捣了人家几处赌坊、酒楼,也不思
遮掩,光明正大得简直已经与人正面冲突,害他这做父亲的得频频应付那个老匹夫的兴
师问罪。
“洛庭,你过来。”夏侯爷眉头微蹙,拨弄着左手上硕大的玉扳指。
训话未及开始,外头的吵闹喧哗声隐隐传来,他不悦的表情马上让众人战战兢兢,
而早有下人赶紧去瞧瞧情况,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随便叫嚣来着。
夏洛庭微一思量,府里上下还有谁敢没规没矩的?莫非是她?他的心忽然有些雀跃,
他无时无刻不想见到她,再无聊的芝麻小事透过她嘴巴说出来,总是如此生动。
但……他看看堂上的父亲,呃!她还是不要选在这时候和家人对上才好。
脚步声传来,夏洛庭一听,立刻确定是锦文。
他似笑非笑的瞅着她被家丁前拥后簇着进入大厅内,她则是恼火的回瞪他。
“这算什么!我要到处逛逛走走碍着谁了吗?”
见她大声嚷嚷,所有的人全都讶异的注视她,夏洛庭却不开心,不愿自己的女人被
一群好色的老男人东瞧西瞧。
“姑娘是?”夏侯爷明知她是何人,但在众人面前仍故意轻蔑折辱于她。
被当成不速之客的感觉并不好,其他人的目光她倒不在意,可是夏洛庭就不同了,
他凭什么高高在上站在那里,一副恼怒的样子,真正有理由生气的是她才对吧?
锦文火大不想理会他,她是什么人,去问带她回来的夏洛庭好了!
“没一点规矩!”夏侯爷的蔑视更甚。
“她是孩儿……”夏洛庭总算吭声,瞄了锦文一眼,有些气她逞强不给他面子,把
要说的话临时转个弯,“的客人。”
“既是客人,为何贵府待客之道竟是如此?”她的心不禁有些揪疼,夏洛庭的话实
在伤人,客人?非常好,她就是客人吧。
虽然众人没敢当着夏侯爷的面嚼舌根,但是交头接耳的动作已经令他很不悦。算了,
家丑不可外扬,他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斥退锦文和那些押着她进来的下人们。
“哼!”她再也不看夏洛庭一眼,掉头就走,决定离开这个狗眼看人低的鬼地方。
〓〓
怒气冲冲的锦文直觉的只想往大门走。
但是她才走几步,就有下人挡住她的去路。
“闪开!”这算什么?
一回头,她就瞧见夏洛庭矗立在回廊那端,想也知道这是他下的令、玩的把戏。
她才要冲向他兴师问罪,不料他脸色阴沉,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突然伸手,一把
架着她回到偏院。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姊姊!”
“别想!”见她挣扎得厉害,他索性冷言道:“人海茫茫的,你怎么找?如何找?
找得到吗?”
“闭嘴、闭嘴、闭嘴……”
锦文明知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她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她不住的捶打他的胸膛
发泄,直到打得手酸了,整个人才毫无力气的靠在他身上。
看她这样子,一副天塌了似的,夏洛庭心里不是滋味到极点。
“你有我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找到她不可?”
锦文仿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剧烈的摇晃她肩膀,“说话,别不理我。”
她喃喃的说:“你不知道……你根本不懂……”
他的家世背景像是条她永远也跨越不了的鸿沟,她根本不敢有所期待呀!
唯有重回亲情的怀抱,寻求支持她的力量,否则她真的没勇气面对所有的一切。
“你有我就够了,听到没有?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夏洛庭只想独占她所有的注
意力,专制的低柔嗓音催眠似的,不断提醒她。
两人耳鬓厮磨,锦文暂时也不再想这些烦人的问题,沉浸在宁静的气氛里。
夏洛庭低低的轻笑,啄吻她的小手数下。“知道吗?我比较喜欢在这样的情况下闭
嘴。”
接着他吻住她的红唇。
“喂,大白天的……”
他不顾她的抗议,急着剥除两人身上累赘的衣物。她胸前春光乍现,裸裎相缠的躯
体自有他们的默契。
“你又来了……”纵使体内的欲火熊熊烧着,她仍摆出不想妥协的倔强,不能每次
有什么不愉快就用欢爱解决一切争执呀!
“换你话太多了,闭嘴。”
夏洛庭赞赏的目光逡巡着曼妙身段,那因她而起的欲潮像永远也无法平息。
猛地位置易转,他让她跨坐在他身上,这一次,他要她来主导欢爱的过程,表现她
对他的爱。
“啊!”锦文惊叫了一声,不习惯这陌生的感觉。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马上感受
到他传达至她身上的渴望讯息。
噢!老天!不自觉的,她顺着原始的本能律动。
再这样下去,他铁定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等不及了……”扶住她的纤腰后,
他开始奋力的冲刺。
快感迅速盘旋,扶摇直上,直到云霄,她想抗议也没机会了,只能努力配合他的动
作。
“对、对!就是这样。”他总算激出她无可掩藏的激情。
她回应着他像无底洞般难以填平的欲望,已然乏力,脸泛晕红,香汗淋漓,可是他
还不停止。
“不……”她忍不住呼喊,被持续的快感激得一丝力气也无,“洛庭……”
“嘘——”夏洛庭爱怜的换个姿势,舔吻她酡红的脸,腰下的挺进一下比一下更深、
更猛。
他十分享受这样的闺房之乐,而两人往后的时光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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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几天,夏侯爷才等到下人禀报,夏洛庭终于离开偏院。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立刻前去偏院。哼!祸水只会误事,男人的志业岂能坏在女人
手上?
锦文正坐在庭院里,回味着这些天来和夏洛庭的朝夕相对,忽然间,夏侯爷晦黯阴
沉的目光让她在艳阳下打了个哆嗦,心知不妙。
住在这里的几天来,她已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下人们不是故意大声的在外头对
她品头论足,就是窃窃私语,存心要她难堪。
没有上头的人示意,做仆人的哪敢这么嚣张?
但她闭口没跟夏洛庭提,因为她明白只有他维护她有何用?他们又不能无时无刻在
一起。
她宁愿好聚好散,不希望在这样的情况下留在夏府,直他变心。
“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夏侯爷单刀直入的说。
虽然她心中早有准备,这句话还是让她措手不及,尤其现在她的身上还留着夏洛庭
的余温。
“是你儿子不让我走的。”锦文直视着他,强装出坚强的模样。
夏侯爷岂会不知,若非看儿子如此重视她,太不以大局为重,他何必纡尊降贵走这
一趟?
“男人一时糊涂是难免的,现下他对你还有新鲜感,可是久了之后,用不着我反对,
你也会待不下去的,不如识时务些,尽早为自己作打算。”
“哦?既然如此,何不让我等到那时候到来?”的确,这些都是她的隐忧,可是她
不会示弱的,如果连尊严都丧失了,那她还剩下什么?
“问题是,我没时间等了。”夏侯爷怒气腾腾,但也对她的冷静刮目相看,放眼朝
野,有谁面对他时敢如此无惧?
现今朝中势力倾轧,唯有结合其他世家的力量,他夏家才能与桓家相抗衡。而势力
结合最佳的方式莫过于子女联姻,因此洛庭的婚事已不容出差错。
锦文心如刀割的听他讲着利益权衡和夏洛庭门当户对的未过门妻子,浑身不住发颤。
再说,或许夏洛庭此时是眷恋她的,但未来呢?男人有情无义者比比皆是,喜新厌
旧时更是以感情不能勉强为藉口,一旦变心,任何山盟海誓也只是笑话,伤人至深的笑
话。
这些想法一直在心中环绕,鼓吹她保护自己。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深吸口气,锦文已痛苦的下了决定。
夏侯爷赞赏的看她一眼,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