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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情冤家 作者:童馨 上半部

枫
枫幻雪
2002-07-29 13:50
戏情冤家 作者:童馨 上半部
  1
  自汉末群雄割据,近百年分裂局面复归统一于西晋,都洛阳,但安居乐业的景况为
时甚短,晋惠帝时发生八王之乱,旋又五胡乱起,自此中原陷于长期分裂动乱中。
  但江南未受烽火摧残,社会较安定,多酒肆茶楼,然而时人尚玄学,鄙弃世俗之事,
知识分子亦趋于消极、逃避现实,造成社会上普遍萎靡颓废的风气。
  青楼花街夜夜笙歌,富豪骄奢放纵,姊儿们屈意承欢,有些站在楼头频频向过路人
招手,满是热闹景象。
  一间厢房内满室生春,倚红慵懒的从床上坐起,伺候床边人着衣,裸裎藕臂犹恋恋
不舍地在精壮伟岸的胸膛摩挲。
  “倚红,你这可是在留我?”男子带笑的脸堆满戏谑,捞起一旁的中衣往身上套,
“我真是受宠若惊。”
  可不是?倚红乃有名的花魁,无论是琴棋书画,抑或狐媚之术,都堪称女人中的女
人,许多达官贵人日掷千金只求与她春风一度,尝过滋味后又难以自拔,个个大费周章
恨不能纳她为府中小妾,夜夜享受那销魂蚀骨的温柔,可惜至今尚无传闻这位红牌属意
谁家。
  在风月场所翻滚的倚红哪会听不出他语气真不真心?看尽男人百态,他们莫不是拜
倒在她的裙下,恣意求欢,偏偏他不,每次完事后就像现在,丝毫不恋栈,总是挥挥衣
袖扬长而去。
  “夏公子若真是受宠若惊,也不会急着走了。”她嘟着嘴,娇美绝伦的脸上眼含媚
波。
  她看来很动人,方欢好过的雪肤嫩如凝脂,玲珑身段仅围上红色薄纱,若隐若现更
添风情。夏洛庭狎昵的轻捏她下颚,啄吻一声,但整理衣冠的动作依然未改,让佳人又
气又恼。
  “是倚红伺候得不好吗?我很受教的,何不给妾身一个机会再补偿公子您呢?”她
的手逐渐往下移。
  只要她肯花功夫,不信她无法手到擒来,何况是精力旺盛的男人?
  以夏洛庭每次都弄得她欲仙欲死的能耐,不可能那么不够看,但是他为何能不动念?
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挑弄他的敏感处呀,莫非是自己失去魅力?可是这一点她无法相信。
  他技巧的避开她的手,一个顺势,改为轻佻地搂她靠在前胸,双手侵袭着她的玉峰。
  “嗯……”倚红娇喘连连,浑身都酥软了,她眼眸微合,细腰前后摇摆。
  夏洛庭饶富兴味的观赏她沉醉的模样,待她情欲节节升高之际,猝然退开,只见她
惊喊一声,瘫软的倒在床榻上。
  “你……”倚红难以置信的瞪视眼前像顽童恶作剧得逞后,咧着嘴笑的男人。他搞
什么鬼?
  他无辜的眨眨眼,“你不是让我教你怎么陪我吗?”
  “我说的不是这种玩法!”倚红气煞的差点破口大骂,“夏公子是在开玩笑的吧?
刚才摔得我浑身酸疼,快来扶扶人家嘛。”虽然恨得牙痒痒的,她惹人怜惜的轻颦仍是
不受影响的展露出来,这着实归功于她平时的训练有素。
  “那可不好了,万芳阁的花魁受了腰伤,岂不少赚许多送进门的银子,今天外面的
财神爷不少耶,而且都指名要你。”
  不知是不是故意气人,偏偏他说得又一副非常为她着想的样子。
  倚红有气没处发,哭笑不得,不懂自己干么对他情有独钟?不说他眉粗眼大,粗壮
结实,没一处俊秀,况且欢场无情义,这个中道理她还不懂得吗?
  以色诱人,图的就是尽早找个巨富依靠,往后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而这夏公子不像其他人爱摆阔,炫家世,为人虽有江湖豪气却不骄奢,可见家境不怎么
富贵,怎会是托付终身的良伴?她真是昏了头了。
  “如果公子说句话,我愿意只伺候公子一个人。”不过,或许是那份受尊重的感觉
吧,公子爷上她们这儿无非是找乐子,唯独他在享受之时亦不忘同时给予她快乐。
  就因如此,她或许可以不那么在意他的家世背景。
  “可千万别这么开玩笑,要是让喜欢姑娘的那些大爷们听到,我就遭殃了。”夏洛
庭笑着摇手,很清楚她心里人与财孰重。
  说不上是否松口气,他的话省了她内心矛盾不已、摇摆不定,可是被对方这样断然
拒绝,她名花魁的面子又有些挂不住,好胜心冒起。
  “难道公子一点也不对倚红动心?”
  “艳名四播的万芳阁倚红姑娘谁人不晓,若是你对自己都没自信了,那天下间的其
余女子岂不无地自容了吗?”他夸大的极尽赞美之能事,听得她眉开眼笑,花枝乱颤。
  女人真是好哄,倚红是青楼女子,那些良家妇女又岂会自贬身价,与她相提并论?
不过夏洛庭仍是一脸笑,反正这些话不致伤人就行了,她听了也高兴,两全其美。
  “肚子饿了,正好该出去到处逛逛。”
  “万芳阁的厨子……”怎么才称赞完她,他还是要走人?
  接下来的挽留还没出口,喀喀的敲门声响起。亟思脱身的他乐得有人打扰。
  专门伺候倚红的丫头翠袖推门进来,一看倚红恶狠狠的脸色,怯懦的直往后退,差
点让门槛绊倒,幸好夏洛庭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公子。”翠袖结结巴巴的道谢,并注意小姐的脸色。
  “什么事?”倚红把方才从夏洛庭那儿受的闷气全部转向丫头发作。“难道不知道
夏公子在我房里的时候不许来吵?”
  “知道……”
  “知道还明知故犯,想爬上我头顶了,还是犯贱欠教训?”
  见倚红犹不轻饶,翠袖只能诚惶诚恐低头猛道歉,偏偏夏洛庭嫌事情不够乱,硬是
温柔对待居于弱势的她,更惹得倚红心中怒火烧上九重天。
  “翠袖别怕,快说。”
  翠袖心里哀叫连连,乞求他别那么好心,否则她最近的日子可难过了。
  “太守公子周扬设宴,包下整个万芳阁,嬷嬷请小姐赶紧准备,全部的姑娘都必须
去伺候。”
  周扬周公子?那个鼎鼎有名的美少年,又是太守之子,倚红心急,可免不了装腔作
势一番,“好了,这次看在夏公子的份上就算了,以后别再犯。”
  “是,谢谢小姐,谢谢公子。”
  夏洛庭心知肚明,也不以为意,“正好翠袖可以送我出去,这丫头长得是愈来愈娇
俏了。”
  “过了秋天,嬷嬷也会让她掀帘接客,到时你再记得捧场好了。”倚红心眼小的讽
刺道,容不得有人比她更吸引人注意。“翠袖,我的胭脂没有了,你赶紧买去。”
  时过掌灯,哪里还买得到胭脂水粉,分明是刁难人!翠袖面有难色却不能拒绝,退
了下去。
  “公子再多坐一会嘛。”倚红娇声呢喃。
  “断人财路的事我可不做,你衣裳还没穿呢。”
  夏洛庭潇洒而去,被奚落的倚红仅拢着一袭红纱欲追不得,只能跺脚咒骂不休。
  〓〓
  走出倚红房里,一路秽声淫语不断,全都是莺莺燕燕与客人的调笑声。
  脸上扑着城墙厚似白粉的嬷嬷,老远看到夏洛庭,立刻走近,脸上尽是虚伪的假笑。
  “夏公子要提早走了吗?真是多有失礼,做我们这行生意的,有贵客上门是最求之
不得的事,所以……”嬷嬷舌灿莲花聒噪个没停,说穿了,就是见钱眼开,谁出得起最
多银两,让她奉为祖宗跪迎也无妨。
  “哎呀,那不算什么,可以一亲美人芳泽,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应该表现一点心意,
没钱、没本事自当摸摸鼻子识趣走人,不要挡了人的生路,你说是不是?”拐着弯说人
家现实,夏洛庭就是有这本事,说话和和气气的,看似完全体恤对方立场,实则不然。
  “对啊、对啊,夏公子这番话就真的合情合理,说到我心坎里了。”
  嬷嬷装模作样长叹了口气,已经三、四十岁历尽沧桑的老脸还对他抛媚眼,那样子
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旁边已有人恶心反胃了,不过夏洛庭还很有风度,笑眯眯的表
情未变。
  “人人都当我是守财奴,压榨底下养的摇钱树,他们不晓得这时局朝不保夕,不多
存点老本……唉……”
  虚应几回,夏洛庭终于走出脂粉味浓呛的销金窟,凉风徐徐吹来,好不舒畅。
  走没几步,身后鬼鬼祟祟的影子依然尾随,换他忍不住叹气了,“翠袖,你不去买
你的胭脂,跟着我做什么?”
  好厉害,他都没有转过身就知道是她!崇拜不已的翠袖双手合十,眼中充满无限冀
望的来到他的身前。
  “这么晚要买货色齐全的胭脂水粉,只有到三元坊旁找杂货郎。”
  “所以?”
  “那得经过饮马桥,再过去……”
  “是阴森森的湖泊。”尤其晚上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女孩家独自行走的确危险,
“你要我陪你走一趟?”
  她羞怯的快速点头。
  没办法,平时那段路在星光也无的晚上,远远看去已是鬼影幢幢,而今儿个是三月
初三观禊日,那些驱除不祥的祭礼,岂不更将各方好兄弟赶得四处乱窜,她愈想愈心惊,
可是小姐那爆烈性子,不照她交代的办事,回去恐怕也会被折磨得剩半条命,无计可施
下,便只能仰赖夏公子了。
  “翠袖乞求夏公子发发善心……”妓院里众多客人中,唯有他客气有礼,就是对她
一个丫环也不例外,所以她才斗胆跟了上来。
  望望天色,夏洛庭心想,好吧,就当睡前的散步好了。
  “你可要跟紧一点,万一……”他没把话说完,故意寻她开心,迳自往前走。
  翠袖惊喘一声,脸色发白,惊惶四顾,见他走远,赶紧跑步跟上,她发誓,这趟平
安回去交差后,宁愿请求嬷嬷安排自己早些挂牌接客,也不要再任由其他姑娘呼喝东呼
喝西差遣了。
  十二岁被卖进万芳阁,她每天想的不外是多攒点银子让家人三餐能吃饱,或许日后
能为弟弟捐个官职也说不定。可惜那时她干干瘦瘦的,外表看起来年纪更幼,只能眼巴
巴的羡慕倚红她们那些姑娘穿金戴银,每天山珍海味。
  三年多过去,她自信模样儿、身段长得样样不差,唱曲儿、媚术也已经调教有成,
不过看多了人情冷暖,她改变想法了,像她们出身低下的,若要托身良家为妾,有什么
优势足以击退其他艳名远播的姑娘?
  所以从一年多前,她就开始积极留心那些常来的富商,希望将自己干干净净的清白
身子交给他,凭本事令对方对她念念不忘,从此飞上枝头,毋需再送往迎来。
  夏公子人好是好,就不知他府中……
  “翠袖,”这丫头闷声不响的,该不会真吓着了吧?“不如别去了,你回去暂时躲
一晚,明天一早再赶紧去买。”
  “不,没关系,有夏公子保护,我还是去一趟好。”
  心中盘算好问词,翠袖正待开口试探,冷不防撞上一个宽厚的臂膀,原来夏洛庭的
脚步停下来。
  “夏公子,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看到?那儿黑黑的……”他凝神往湖中瞧。
  “啊?什么?”听到有奇怪的东西,翠袖吓得发抖。
  真的没看错,像是个人。好奇心一起,夏洛庭直往前走想看个仔细。
  翠袖畏惧的频频出声阻止,可是又不敢一个人待在原地,只好壮着胆子踉跄的紧跟
在后。
  湖水在朦胧夜色的笼罩下,显得绿光粼粼,但的确有片阴影宛如浮萍在水面飘荡,
煞是诡异。
  “该不会真是撞邪了?还真巧啊,好,我偏要看个究竟。”说着,他涉水下去捞。
  翠袖惊惶失措的忙喊道:“公子不要啊,万一……”万一……真要是什么妖邪鬼怪
之类的……天啊!早知道今天就跟大伙儿一块向天师讨个平安符,趋吉避凶。
  “我万一出了事,你可得记得替我烧些纸钱。”夏洛庭还有闲情逸致的回头开玩笑。
  愈接近那片暗影,他愈确定那是个人,奇怪的是,此人虽溺水,反而像是睡卧在水
面,舒舒服服的随波浮沉。
  “夏公子,你看到什么了?快上来吧。”
  夏洛庭点点头。虽然天气暖和,可是浸湿的衣服黏贴在身上挺难过的,好吧,不论
死活,先把人拖上去再说。
  起先翠袖还担心他失神的站在水里是否中邪了,结果一看到他慢慢走回来,手里还
拉着一个物体,心里直打哆嗦,什么不好捡啊?居然从水里捡……
  不待夏洛庭开口,她视线一能瞧见水里的“东西”,立即连退三步,惊吓得不能言
语。
  “来帮一下忙……”
  他才开口说话,翠袖嘴里的尖叫声忽地响起,害他一不留神,踉跄的整个人坐到水
里去。
  “你在搞什么鬼?”
  可是这会他前面哪还有人,只听见翠袖不住的喊叫,逃命似的跑远了。
  “这小丫头真是要命,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他连声诅咒的上了岸,忙拧拧滴
水的衣服,等顺手拨开手里救的那人脸上的长发,的确,她乍看之下还真像个鬼。
  嗯,其实她和鬼也没差多少。夏洛庭瞅着露出的脸蛋,死白得像个僵尸,要不是她
仍有微弱的脉搏,他或许也真当她是死人了。

               
  2
  晋室南渡之后,北方连年战乱,局势不安,导致百姓死亡流离,南迁蔚为潮流。
  一艘船正载着许多人渡江。其中大部份是举家南迁以避开战火,虽不愿离乡背井,
可是若北方仍烽火不断,他们也期望能在南方安居乐业。
  李锦文拢紧斗篷,和家人窝在船边。
  放眼江面碧波万顷,水天相连,一望无际。
  她心想,他们一家人终于上了船,到江南后,希望真的能够永不再受战乱之苦。
  这时,忽然一阵狂风乍起,使得原本平静的江面掀起巨浪,船身开始剧烈起伏。
  船上所有的人均不知所措,不明白怎么顷刻之间会风云变色,只能吓得与亲人们依
偎在一起,期待狂风快些平息。
  就在一瞬间,一阵更强的风袭来,船几乎被大浪涌上天际,众人惊慌的尖叫呐喊。
在落水的刹那间,锦文只庆幸他们一家四口的手都是紧握在一起的。
  坠入江中后,人们急着寻找可以依恃的任何浮木,可以看到许多同船的人沉到水面
下就一直没浮上来,有的好不容易相中一块啪板,却被手脚快的捷足先登。
  锦文也想为家人找来一块浮木,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水流十分湍急,渐渐地他们
四人不由自主的向下沉去,被卷入阴暗的漩涡,在意识丧失前,她伸手想抓牢大家,却
浑身乏力。
  湍流愈来愈急,他们已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江水将他们带向未知的命运。
  江水依然拍打着岸边,他们的踪影迅速消失在江中,水流仍见波涛汹涌……
  〓〓
  睁开眼,锦文困惑的瞪着床柱上简单的木头雕纹,对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有丝茫然。
  她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都不对劲,千辛万苦撑坐起来已经耗费她仅余的所有力气。
  突然木门咿呀的打开,有人进来,看来是个店小二的模样,因为她太过虚弱,所以
对方说了一大串,她也没反应,只见他又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这到底是哪里?尚未回想起之前遭遇的锦文开始猜测,看了看自己身处的房间。
  接着,另一个男子又从门口踱了进来。
  他长得浓眉大眼,有副粗犷的骨架,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
  他正在打量她,锦文同样瞠大眼睛回瞧着。
  从他的衣着看来,该是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公子,他是谁?为何直盯着自己不放?
  “姑娘,大夫稍待一会马上就过来,你可有什么不适?”
  锦文这才想起自己是和家人因翻船而落入江中,那眼前的男人该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陷于思绪之中,并没有回答夏洛庭的问题。
  “我吩咐小二准备了一些容易入口的清淡粥品,很适合久未进食的你食用,要是你
肚子饿了就说一声。对了,不知道姑娘因为何故失足溺于湖中?”
  他问了三句,她却吭也不吭声,夏洛庭觉得没趣的摸摸鼻子,可是眼中依然满是兴
味的凝视着她。
  难道她不是汉人?可是不像啊,虽然救起她时,她身穿的衣物是有那么一些不同。
  接着,大夫被店小二领来,开始为她诊脉、观色。
  锦文一副不知所措,她真的昏迷了许多天吗?
  “大夫毋需问了,看病情如何直接开药便是。”一旁的夏洛庭建议道,反正问也是
白问,说不定她根本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
  大夫坐下写方子时,夏洛庭仍在观察锦文。
  她的面貌说不上美丽,却另有股清新的气质,尤其方才与他对视时,她的眼神并不
像时下抛头露面的女子轻佻,而是那种若有所思的探究。
  “好了,她没有染上风寒,只要按方子服药,调养数日即可恢复。”大夫吹了吹未
干的墨汁,将药方递给夏洛庭。
  “有劳大夫了,小二,替我送大夫。”
  从头到尾,锦文都像个局外人,不发一语。
  突然她想到窗户旁看看外面,确认自己所处的地方,无奈体虚力乏,起身才走两步
便一个脚软差点坐到地上,幸好他扶了她一把。
  夏洛庭摇摇头,跟个哑巴说话真累,不过顺着她就是了,要看外面是吧?那就看喽。
  街道上有小贩、走江湖卖艺的、算命仙,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们,再望向四周建筑,
酒肆牌楼、药材店、绸缎布匹店外皆悬挂着精致的招牌,熙熙攘攘的样子,完全是江南
富庶的景象。
  “怎么回事?”看她好像深受打击一般,他把头探出窗外四处望望,这儿跟往常没
两样嘛。
  “姑娘,你到底是听不懂我说的,还是喉咙没办法说话?”他比手划脚的德行连自
己都觉得好笑,可是她仍一脸呆滞,连多看他两眼都没有。
  “伤脑筋了,虽然我不认为你是胡人,也只好想办法去问问附近有没有懂胡语的。”
夏洛庭回想救起她的那天,她身上奇怪的衣着或许是北方胡人的打扮。
  随即他又发现,他根本是自说自话,真是自讨没趣!
  生平头一遭被女人如此对待,他打一开始对她产生的兴趣至此完全没了,干脆直接
出去找人问。
  真麻烦!没事干么捡回一个既不会感谢他救了她,又净绷着脸,完全不吭气的怪女
人。夏洛庭心里直唠叨,他向来是最怕麻烦、最不爱受束缚的人,真不知道那天晚上自
己是发什么癫?
  走出房外后,他仍一路叨念。
  〓〓
  当房里剩下锦文一个人时,她躺卧在床上发呆,自己和家人明明是落入江中,怎么
会在湖中被救起?
  她记得在丧失意识前,她胸口好像挤光最后一口气,那种情况至今她仍余悸犹存,
也因为难受,她放开的手便无法再握紧家人的。
  天啊!那父母和姊姊他们还好吗?是获救了,在其他地方静养,还是遭到不幸……
  她不愿再想下去,着急的要找人问,发现室内空无一人,才想起刚刚那些人全走光
了,包括该是救她的男子。
  愈着急,她的身体愈不配合,软绵绵的,教她生气不已。
  所有伪装的镇定、坚强在一刹那瓦解,她心中的不安及恐惧随着泪珠滚落腮旁。
  发泄之后,她又抵挡不住倦意,再次沉沉睡去。闭上眼之前,她好希望下次醒来时,
家人都在身边……
  〓〓
  锦文在卧榻上休养了两天,三餐、日常所需都由店小二张罗,体力所及时就靠在窗
旁看着外面。
  “小二哥,救我的那位公子……”
  来收拾桌上碗碟的店小二听到她开口吓了一大跳,“姑娘,你……会说话啊?”大
概是觉得自己问错话了又改口道:“不,小的意思是,姑娘身体已经大好,能说话啦。”
  “没关系,我懂你的意思。”她自醒来后一直没出声,难怪别人误会了。
  见她不怪罪,店小二想起她先前问的话,“姑娘要找夏公子吗?他现在出去了,一
会回来我转告他。”
  原来那男子姓夏,她第一天刚醒看见过他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幸好他还
住在客栈里,否则她还不知道日后要怎么去找人。
  店小二才出去没多久,夏洛庭就出现在她面前,风采依旧。
  “原来你懂得我们说什么话。”害他还四处打听会胡语的人士,夏洛庭心里不快,
看她完全没有其他表情,厌烦之情更明显。
  锦文一愣,马上将他虚有其表的好修养七删八减打了折扣,不过是非要分明,她终
究是欠人家一声谢。
  “先谢过公子的救命恩情。”
  “这只是举手之劳。如果姑娘已经没事的话,那我就告辞了。”
  其实夏洛庭并不是如此没有风度的人,甚至在家人、朋友眼中,他还算人缘、义气
颇佳,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那副与人保持距离的样子就是让他很呕,追根究底,就是
让他看了很讨厌。
  他讨厌她水灵灵有些哀愁的眼,讨厌她脸上恐惧、慌乱又急于强自镇定的模样,因
为那竟牵引出他心中不熟悉的怜惜,这股情绪让他莫名的厌恶。
  “请等一等。”怎么,怕她以后会缠着他不放吗?万般不愿求人的锦文吞下怒气,
“可否请公子描述一下救起我的情形?以及当时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像我一样溺水的人?”
  已举步要走的夏洛庭闻言停了下来,轻描淡写的略述大概,并询问她为何落水?芳
名为何?是何方人士?
  “公子确定没有其他人也在湖上?”锦文十分担心家人的情况,急着追问,要他的
答案。
  夏洛庭本来看她如此焦虑,好心想帮忙,怎知人家不领情!
  “没有。”他一肚子气,丢下话转身就走。哼!就算她是被害落水也不关他的事了,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哪!
  “公子确实看清楚了吗?”她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他头也不回,中气十足喊道,接着门砰的合上,足音踩得
大声作响。
  走出房门一会后,夏洛庭忽然醒悟,自己怎么会如此的没耐性,什么时候开始,他
也会随便对人使性子了?可是他立刻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于是不再多想,迳
自离去。
  他那模样看来就像小孩在闹脾气,锦文摇摇头,觉得他外表虽然成熟,却实在幼稚
得莫名其妙。
  不再多想,她的心思又回到父母和姊姊身上。他们四人同时被卷入漩涡,自己在此
处被救,那他们三人现在会流落何方?抑或真是只有自己一人获救?
  想到自己可能将必须一个人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内心不禁感到凄怆,命运对她实
在太冷酷了。
  锦文原本庆幸的以为老天眷顾着她,未让她送命,可是现在看来,她开始要一个人
生活下去,即使她再坚强,也隐隐约约觉得,这可能是另一场不幸的开端……
  她无声的在心中痛苦的嘶喊,泪如雨下。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可怕的事会发生在他
们一家人身上?
  究竟有谁能告诉她,为什么?
  〓〓
  “让过、让过,小心,热汤来了。”店小二卖力吆喝,满身是汗,忙碌的在一桌桌
食客间穿逡,并不时跑到门口招呼过往行人,“客倌请进,看是喝茶或喝酒,南北佳肴、
各种口味应有尽有,包君满意!”
  “小二,来两壶好酒。”一位中年男子走进来,挥舞着蒲扇叫嚷道。
  “是、是,马上来。”店小二脸上随即堆满笑,迎向刚进门的客人,拿下围在脖子
上的汗巾,往桌子又拍又抹的,殷勤之至,“两位大爷这边请,今儿个天气不错,要不
要先来几盘开胃小菜?”
  一阵忙碌后,店小二偷了个空,站在一旁歇会喘口气,当他眼尖的瞄到楼阶上杵站
着的锦文,马上热络的迎向前。
  “李姑娘是要吃点、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想到外面走走。”锦文摇摇头,向客栈外望
了望。
  “这样子啊,今儿个天气不错……”这时掌柜叫了他一声,他只好对她笑道:“对
不起,我先过去忙了。”
  锦文置身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繁华的景象令她有些怯步,说要出去走走,其实她仍
不太敢这么做。
  她下意识拉拉新穿上的罗裙,浑身觉得不自在的站在原地看着店小二跑堂。
  在客栈房间休养了几天,最后她领悟到即使再怨恨老天、再归咎命运捉弄,日子仍
是得过下去。
  她必须面对现实,一个人努力求生存。锦文苦涩的自嘲,这或许要归功于她的父母,
并不因为她们姊妹是女子,而过于保护,反而训练她们从小学会独立,并深知生在乱世,
除了家人,她们已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现在的她,除了当时穿在身上的衣裳及两、三样不值钱的饰物,可说是一贫如洗,
这客栈住房的费用怎么支付?
  幸亏那个没风度的夏公子还满细心的,知道她没有其他衣物,吩咐店小二送来一套
她现在穿在身上的衣裳。
  蘑菇了半天,锦文决定面对现实,她迟早要离开这儿去寻找家人,反正再糟糕也不
会比当下的情况更差了,相信没有她渡不了的难关。
  她心中已有最坏的打算,既然身无分文,大不了帮忙洗碗抵债可以吧?
  忙完一圈,店小二看她还没出去,又绕到她面前,“李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支支吾吾地,她面有难色的道:“我在这里住了几天,食宿费用不知道怎么个算
法?”
  势利的店小二一听就晓得她指的是什么意思,平时不吭气的李姑娘看上去像个大家
闺秀,没想到是个落魄户。

               
  “姑娘和夏公子不相识吗?”为了保险一点,他再次确认。
  锦文一摇头,店小二脸上的热诚马上消失,换上另一种表情。
  “夏公子走前多留了几两银子,结算一下,姑娘还可以再住上五日。我们客栈是小
本经营,到时候就请姑娘好自为之,不要为难我们。”既然她不是夏公子的贵客,又没
有银子,他也没必要多浪费口水。
  这几天一向是这位店小二张罗她的吃食,锦文看惯了他的热络劲儿,现在一下子有
些难以接受,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事,姑娘不要站在这里阻碍我们做生意了,进出的客倌很多……”这年头
有钱的才是大爷,财大气粗也无所谓,像她这种寒酸的人要白吃白住?哼!别想赖他们
客栈一丝一毫。
  愣了一会,回过神的锦文一口气涌了上来。
  “那最好,我也不想继续住在你们这种小客栈里,该算该清的,算好给我。”总算
那个姓夏的男子做了件好事,以后有机会再感激他,现在她既不欠住宿费,那还客气什
么?
  听到争吵声,掌柜的忙赶了过来,听店小二说明缘由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
们又不是开善堂的。
  见状,锦文端起架子先声夺人,“你们这家客栈是不是瞧不起人?我是少了你饭钱
还是欠了房钱,哪有客人没退房就急着先赶人的?”哼!要装腔作势,她还会输人吗?
  她一这么气势凌人,店小二当场傻眼,暗自揣测是否识人不明,误将凤凰当乌鸦?
掌柜的更是唯唯诺诺,向她鞠躬哈腰,并臭骂了店小二一顿。
  “请李姑娘别见怪,手下的人见识短浅,这么着好了,本客栈免费招待姑娘一桌上
好佳肴,如何?”
  “不必了,本姑娘还没受过这种气呢,今天我是离家在外,否则……哼!”锦文极
不屑的应道,这声“哼”的气势掌握得恰恰好,满是富家刁蛮千金的味道。
  “抱歉、抱歉!”掌柜的看她这谈吐气势,自个儿先心虚,连声喝骂店小二,“你
是怎么招呼客人的?”
  店小二被这么一斥喝,再回想她之前的言谈举止……哎呀!她一定是哪家的千金小
姐,才会有那种高高在上、不随便和下人讲话的习惯,真糟糕,怎么不早想到,真是猪
脑袋!他一边心里骂着自己,一边配合着掌柜,不住的向她弯腰陪不是。
  “哼!”
  锦文顺势逼掌柜结清余款,接着回房收拾衣服,之后拿了剩余银两也没多算,就赶
紧走人了。
  3
  走出客栈,锦文想到自己刚才的骄横状不禁笑开,愈笑愈是开心,尤其是那店小二
前后态度判若两人的势利德行,相信他有一段时间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得罪了
什么有权有势的大小姐,也幸好她溜得快,不然一定穿帮。
  想不到她也有做戏子的天分哪,她这辈子还没这么对待人呢。
  他们李家只是小康之家,她和姊姊仅能算是小家碧玉,何时像富家千金来着?
  不过方才对付客栈那势利的店小二,纾解了她心中一口怨气,感觉舒坦多了,难怪
姊姊以前有时喜欢和人斗嘴,原来那也是一种发泄的好方式。
  对了,忘了问她被救起的那个湖怎么走,锦文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算了,街上那
么热闹,随便问人也问得到,那个店小二说不定现在已经脑袋清楚,一肚子气呢,她还
是不要呆呆的自投罗网比较好。
  沿路走沿路逛,这儿事事对她而言都很新鲜,街上有相士在为人卜卦,他将龟壳往
桌上一掷,立见卦相,旁人看热闹,她也凑了过去听他为人解疑。
  其他还有卖熏肉的铺子,卖女人家首饰、胭脂和童玩的小贩等等。
  锦文边走边问路,过了饮马桥,她终于看到那一片湖,岸边有垂柳、小桥,繁花锦
簇。
  几艘漂亮的画舫载着人游湖,其中有一、两艘临窗探出半掀帘幕的红衣女子。湖四
周远远望去酒肆茶楼林立,进出人潮热络,看样子生意不错。江南的人还真的挺有闲情
逸致的,骄奢挥霍的程度令人咋舌,她不禁怀疑,大家都真的这么富裕?
  走了一小段路,锦文在湖畔的凉亭里坐下,方才一路维持的好心情逐渐沉淀,不晓
得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她望着湖心发愣,心中茫然。
  四周突然骚动起来,她站起来想看热闹,不经意瞄见岸边停了一艘画舫,认真睁眸
一瞧,是那位姓夏的男子左拥右搂两位花枝招展的女人跨下船来。
  嗯,外表俊美的男人最常出入花街柳巷,红粉知己必定不少。她的眼光继续跟着众
人移动,想找出鼓噪的来源,是什么珍奇异兽或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来了吗?
  引颈等了半天,她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人或物出现。
  最后她放弃了,看那一大群女人挤得黑压压一片,她若凑近,难保不被踩扁,还是
坐远些纳凉就好。
  然后叫人讶异的事发生了,周围老老少少的妇女小孩愈聚愈多,说是疯狂也不为过,
嗡嗡的声音唤着“潘郎”,诉说着爱慕之情,真了不得!
  随着一辆马车驶近,全部的妇女都争先恐后的挤成一团,投掷各式各样的水果,其
中有的人手牵着手围成圈,阻挠马车通行,好多看车上的人几眼。
  这情况终于引起锦文的兴趣,什么模样的旷世俊男能让这么多女子为之倾倒?
  马车终于停下,上面的人也探出头,不绝于耳的抽气和赞叹声此起彼落,锦文站在
椅子上瞧了一眼后,没兴趣的迳自坐了下来。
  〓〓
  习武的人眼力较好,画舫尚未靠岸,夏洛庭就看到远处的她了。她容貌既不特别,
甚至还比现在在他身边陪着解闷的两位花姊小红、湘云逊色,可是游湖的人那么多,他
就是第一眼先注意到她,或许是因为她的冷傲,令她显得雍容吧。
  他总共只见过她三回,前一次是她刚被救起昏迷不醒时,第二次她醒了,可是闷不
吭声,既不慌乱也没有脆弱的模样,害他误以为是彼此语言不通,直到第三回才晓得她
根本能听能说,却一副不屑多说话的冷淡表情,他落个自讨没趣,也就没再去探望她。
  她姓李,身体已逐渐好转,这些全都是从店小二那儿听来的,既然人已经没事,救
人责任已了,他一向也不是个多热心的人,没必要一古脑与人攀交情,所以他前往迷醉
阁,打算两天后离开这儿,没想到会再遇见她。
  看到路边拥挤的情况,他就知道谁来了,不过他没有断袖之癖,没兴趣看男人。他
偏头看向她的方向,却有些讶异她不像周遭那些女子,仍是带着无动于衷的神情,独树
一帜。
  夏洛庭迈开步伐向她走去,虽不知道两人面对面要说什么,搞不好他又得吃闭门羹,
不过他就是想和她聊几句。
  锦文看见他向她走来,和善的先向他点了点头。
  “李姑娘。”
  “夏公子。”
  两人一时无言,他看她的视线直盯着湖里望去而非路旁,知道她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当时你飘浮在那边的湖面上。”
  “所以我来旧地重游。”她的语气十分苦涩。
  夏洛庭见她似乎不想多谈这件事,识趣的转开话题,问出他比较好奇的问题,“你
不知道大家着迷的男子正在你附近吗?”
  一开始锦文以为他脸皮厚在自吹自擂,后来才意会他指的是造成轰动的那个人。
  “喔。”兴趣缺缺的回头看了一眼,她宁愿欣赏湖光山色的景致,也不想倒自己胃
口。
  “你可知他就是潘琰?”没有女人不喜欢他的。夏洛庭说完便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喔?”她随口应一声敷衍了事,可是看他好像在等她说些什么,她又勉强的加句
话,“潘琰是谁?高官或是名将?”
  夏洛庭瞠大眼,难以置信的盯着她。
  大概是她的问话有趣吧,锦文自己也觉得讽刺可笑。
  那潘琰脸蛋十分俊俏,充满女人味,因为与他隔了段距离,她听不清楚他说话的声
音,可是瞧他那扭扭捏捏、矫揉做作的持把孩童玩的小弹弓的样子,声音八成也是娇声
娇气的,但他每个动作,总会吸引好多女人为之尖叫。
  最恐怖的是那潘琰脸上还扑了粉!
  天呀,他人本来就骨架纤细,白白嫩嫩,生了副女人相,偏又喜欢学女人卖弄丰姿,
真是不伦不类,但古怪的是,这样竟然也能吸引众多仰慕者,她真怀疑江南女子的眼光
都这么奇怪吗?
  “名将他沾不上边,名人倒是真的,没人不知道潘琰!”
  夏洛庭强调的语气让锦文颇不以为然。
  “那我现在知道了。”如果真要看,那她会比较欣赏眼前的他,至少他充满男子气
概。
  像潘琰那样弱不禁风,只能让人远观而已,还不能多看,看多了会觉得恶心,而且
他临难时说不定还得靠女人保护呢。瞧,他在马车上那副沾沾自喜、得意万分的德行,
实在令她受不了。
  “你是不是有些不是滋味?”锦文挑眉注视他道,生不逢时啊!
  “啊?”夏洛庭疑惑的看着她,后来终于听懂她的话,“你是说羡慕潘琰吗?”他
朗声大笑。
  她点点头。
  她忽然注意到刚才在他身边的两位女子,如今也在仰慕潘琰的行列中。
  他随她的视线看过去,知道她意思。
  “小红和湘云只是青楼女子罢了。”
  她闻言又多看了她们两眼,原来江南烟花女是这副打扮,难怪她觉得俗艳了点。
  “那你呢?好色之徒罢了。”锦文刻意学他的口吻讥诮的说。青楼女子地位低下,
那寻芳客又高贵到哪里去?
  夏洛庭挥扇摇了几下,“你可是不满?”他唇边带笑。
  “有吗?”她耸耸肩,懒得跟他争辩。
  “听起来很像是在说反话……”他咀嚼似的喃喃自语。
  锦文才不管有没有得罪他,上次就已经见识到他没风度的样子,这回他迟迟没发作
真难得。
  不过她仍忍不住好奇,“她们为什么猛朝潘琰扔水果?”
  “投果诉情,当然是表达男女间的爱慕之意啊。”
  “那长得好看一点的小白脸,家里岂不是天天有免费的水果吃了?”这实在是怪异
的风俗,而且不小心被水果砸到也挺疼的呢。
  她不单是外貌清新,思想亦不流于媚俗,凭这点独特,夏洛庭认为她会使一些小性
子也是可以理解的,就如她先前的冷漠。
  潘琰那一方的世界仿佛和小凉亭隔开来,彼端的熙熙攘攘无损于此处的沉静。
  “李姑娘是哪里人,现在有何打算?”望着她凝视远方的侧脸,令人有捉摸不定的
错觉,他蹙眉道。
  久久,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而她忽地收回视线,转过头时眼里闪着光亮,他没
看真切,大概是湖面上反射的阳光吧。
  “先找家人,然后一起想办法生活下去。”锦文整理过思绪后,作出这个决定。
  她的家人和她同时被卷入漩涡,若无差错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在这附近被发现,无
论如何,有了寻人的目标,总比一个人漫无目的的飘荡好。
  她之前问过路人,知道她被救起的这个湖连接着长江,所以沿着上游去找,一定能
有他们的消息。
  夏洛庭看她像是下定决心般,脸庞有着义无反顾的表情,没有对他招呼就迳自离开,
经过他身边走下凉亭的阶梯。
  潘琰的马车已经满载而归驶离,她的身影隐入正逐渐散去的人潮中,已快无法辨认。
  或许就此别后,两人再无相见之期……蓦地,他疾步而下欲追上前,但旁边有人伸
出手拉住他,是小红和湘云。
  “夏公子,我们在这儿。”她们以为他是在找自己。方才下船,一见到潘郎的驾车
就情不自禁簇拥前去,现在总算心魂归位,想起陪伴花钱大爷的本分。
  “开心了吧,瞧见令你们着迷的潘公子。”说话的同时,他眼光仍在人群中逡寻。
  小红和湘云咯咯娇笑,各偎向他左右呢哝软语,“夏公子可是吃味儿了?回去我们
姊妹俩好好补偿你,行不行?”
  “你们的确应该好好补偿我,不过先欠着,下回可得记住。”
  “下回?”湘云急了,向姊妹使个眼色,双双撒娇赔罪,“夏公子别这样子嘛,看
要怎么罚我们都可以。”
  夏洛庭莞尔一笑,手捏起湘云的下巴。
  她像软了骨头,趁势倒向他怀里,蛊惑的眼神含春。这一招勾引男人没有一次不灵
的,但凡事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你还是一样迷人,可惜我现在要走了。”他轻轻推开她,一手不忘轻佻的拂过小
红嫣红的颊畔,然后潇洒地尾随着他的目标离开。
  小红和湘云懊恼的目送他颀长的背影渐远,暗自担心回去又要挨骂了,丢了位财神
爷。
  〓〓
  两个多时辰过去,夏洛庭一直跟着她走了好几里路。
  天色渐暗,要是再不投宿,出了这个城便是郊野,必须再约莫半天路程方有村镇。
  “除非你想餐风露宿,否则最好在这里歇脚。”他不得不出声。
  锦文霍地转身,“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吗?”

               
  耸耸肩,他挺无赖地说道:“路就这么一条。”
  说的也是。“那你刚刚的意思是,前面没有客栈、住家了?”她望望天色,脸上略
显疲累。
  她的身体才刚调养恢复,应该多注意。“散落几户农家应该是有的。”
  “好吧,先找客栈休息一晚再说,有没有什么好建议?”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她
很愿意从善如流。
  夏洛庭在前头带路,仅回头看了一次,确定她有没有跟上,进了客栈后,他向店小
二要了两间上等房。
  “不用了,普通的就行了。”手中银两有限,而且只是住一晚而已,锦文不想在这
上面花费太多。
  “大爷?”店小二看看夏洛庭,显然不认为女人可以做主。
  “就依她的意思吧。”他注意到她捏紧的小拳头,明明很生气,脸上还是不形于色,
觉得有些好笑。“先领李姑娘到她的房间。”
  “是,请这边请。”伙计走在前面,夏洛庭则殿后。
  “你这一身衣裳很美,可是发式……”夏洛庭今天看了大半天,一直觉得突兀。
  锦文没理会他的话,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情,“我还没谢谢你的馈赠,还有上次请大
夫、住客栈的花费,不过我目前没能力还你,大概以后也不太可能。”毕竟明天两人分
道扬镳后,恐怕无缘再见,所以她也不毋需虚伪。
  金钱多少事小,她感谢的多半是他帮在要处,否则今天上午难看的就不是那个势利
眼的店小二,她哪还可以趾高气昂的跨出客栈,免受羞辱。
  “你忘了救命之恩了?”夏洛庭笑着提醒。
  就是有这种打蛇随棍上的人,锦文再一次觉得他虚有其表,他最好少开口,起码还
能维持一点内涵。
  “你也说过是举手之劳。”
  “老祖宗教导我们要施恩不忘报,所以总要谦虚一下嘛。”
  “那你就应该好好牢记老祖宗的话。”一说完,她走进房里,对他微微点头后,当
他的面“砰”一声关上房门。
  碰上这种自命风流的富家公子,不想被他气死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一看到床,锦文真的感到双脚如铅重,只想马上倒在上头。
  但为睡得舒服,她用布巾沾水洗过脸后,刚要擦拭身体,敲门声忽地响起。
  “谁?”
  “我忘了问,晚膳你想吃什么?”
  又是他!“不用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以为他离开了,没想到敲门声又响起。
  “你又要做什么?”
  夏洛庭无辜的说道:“你不开门吗?这样隔着门讲话好辛苦也很不礼貌。”
  她绞紧手上的布巾,不耐烦极了,“打扰人家休息更不礼貌!”
  “人是铁,饭是刚,我担心你肚子饿,怎么会是打扰?”他更善解人意的嗓音低沉
的传来。
  “谢谢!”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我不饿,只是累了,想马上休息。”
  “那好吧,不吵你了,半夜不要饿醒咬手指头。”
  门里面“锵”的一声,好像有东西摔在地上,夏洛庭脸上笑容愈来愈大。
  他故意对一旁讶异的店小二道:“没事、没事,妇道人家总喜欢闹点性子,明天就
好了。”
  果不期然,房里发出更大发泄怒气的声音,夏洛庭和店小二交换一眼,男人和男人
才能意会的神色。
  “小的家里那口子也是这样,常常一点小事就跟我过不去,这是老经验了,我了
解。”店小二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对他深表同情,决定私下奉送一壶酒,以兹
勉励。
  4
  睡梦中,急促的敲门声震醒夏洛庭。
  该死!昨晚一开心多喝了几杯,店小二送的不知道是什么酒,后劲这么强,让他这
个颇有酒量的人也醉了,现在头痛欲裂。
  “大爷、大爷,快醒醒!”店小二焦急的又是敲门又是喊叫。
  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夏洛庭清醒了些,下床开门。
  “大爷,你那口子一大早退房离开了,你赶紧追去吧。”
  他哪来的“那口子”?然后夏洛庭才想到店小二指的是锦文,“她上路走了?”
  “对,八成是气还没消,女人家哄哄就成了,大爷是不是要立即也上路?”
  夏洛庭倒头又睡,店小二比他还急,不能理解他这事不关己的态度。
  “麻烦你先帮我准备好马车,还有一些路上吃的,晌午时再喊醒我。”
  所以当锦文汗流浃背坐在路旁歇腿时,夏洛庭神清气爽的驾着马车走来,悠哉的享
用烤鸡、佳肴和美酒。
  锦文冷眼看他如此招摇,打算等他走远了再动身。
  “李姑娘,真是巧呀。”夏洛庭拉紧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停下,卷起沙尘飞扬。
  “你……咳咳……”她没有心理准备的吃了满头、满身灰,怒不可言。
  看见她的狼狈相,夏洛庭不敢笑得太嚣张,“唔,你很需要水洗把脸,瞧!我这里
刚好有一些。”
  “你是故意的!”无视于他递来的水壶,她气死了。怎么有这么恶劣的人?存心躲
他还避不了灾。
  抿起嘴,夏洛庭装出极单纯无邪的表情,“怎么会呢?都是这匹该死的畜生,你要
不要打打它出气?”
  有理说不清,锦文干脆抢过他手上的水壶,别开头倒了些水解渴并拭净脸、手。
  “李姑娘,早晨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先走了,看样子我们的方向一样嘛,可以
结伴同行。”
  她只顾着拍去衣裳上的尘土,不理会他。
  他迳自滔滔不绝的道:“姑娘家单身上路诸多不便,出门在外嘛,大家互相帮忙也
是应该的,俗语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对了,你家乡何处,府上还有什么人?
像我夏洛庭,兄弟姊妹好几个却都不亲近,堂上父母老逼着我为官,好光耀门霉,唉,
现在这是什么时局,朝廷连年剥削压迫……
  “我怎么会跟你谈起这些了?别人听见了可麻烦得很,若是有心人来个无中生有,
叛国、心怀不轨的罪名就扣下来了。你千万要记住,世道人心……唉!不要随便对人推
心置腹,为财为势,很多人是连良心也没有的……”
  锦文再也忍无可忍,把水壶扔还他,站起来就继续前进。
  夏洛庭驾着马车,时前时后的和她一起上路,有时放任马儿跑开一段距离,有时则
让它停下来吃吃草,最可恶的是他故意在饥肠辘辘的她面前大啖美食,啧啧有声。
  “李姑娘,日正当中,而且路途遥远,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她又饥又渴,终于决定,与其让他如此戏弄,她何不真的歇一会儿?
  车速本就不快,她一停在路中央,夏洛庭马上喝止马儿,忙不迭的扶她上来。
  她浑身汗湿,红艳的唇、赤红的脸颊,加上她明显的怒火,衬托出另一种强韧生命
力的美,如此荡漾一个男人的心。
  他幽深的眸子锁住她,鼻内嗅进的是她体香微沁的汗意,心猿意马之际,突然马儿
嘶叫几声踢动马蹄,正好将她送入他怀中,颊贴在他的唇上。
  “坏马儿,没叫你走还乱动。”夏洛庭嘴里骂着,心里可是对这匹识趣的马儿褒奖
有加,打算晚上歇脚时再好好犒赏它。
  锦文气急败坏的赶忙坐好,而夏洛庭还嘟着嘴维持刚才一亲芳泽的姿势,暗怨时间
太短。
  “你干什么装出这副怪样子?”
  他收起有点可惜的表情,嘻皮笑脸的说:“啊,我绝非乘机吃豆腐,瞧!两手都规
规矩矩的在这里,至于你不小心……就算了。”反正以后机会还很多。
  “那可真多谢你了。”她咬牙道。
  这时候他可不敢再出言调侃,否则他相信,依这几次的观察,她的脾气是会发作的,
而那绝对比河东狮吼还吓人。
  对了,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怎么她愈骂他愈暗乐?不过他确信,她也不是轻易
会对陌生人显露真正情绪的人。
  “水,来,这是烤鸡,香不香?”他热心的伺候着,“也有果子,你想先吃哪一
样?”
  锦文也不客气,接过食物吃起来。可是才坐上车一会儿工夫,前面的城镇已然在望。
  “你不是说路途遥远?”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讨厌鬼!
  “啊,到了吗?太久没来,大概是我记错了。”
  她只能瞪着他,“你没当个戏子实在可惜,否则恐怕早红透半边天了!”她气得口
不择言。
  “哦?谢谢。”他谦虚的道,又笑着说下去,“不过这些褒词最好不要让我父母听
见,否则他们会误以为那是污蔑羞辱。你知道的,晋室南迁偏安,可是士族阶级还是很
重,李姑娘初来乍到,对我们的风俗礼仪难免比较不清楚,其他人不像我能理解……”
  锦文实在听不下去了,立刻把头转开。对存心辱骂他的说词,他都能假装无知,硬
把它说成赞美,还表现出不胜惶恐的德行,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稳定情绪,“拜托你让我耳朵休息一下。”若想不开和一个无
赖斗上,气死了大概也没人同情。
  “李姑娘?”
  天啊,她能不能有一些安静时间?
  “李姑娘?”
  锦文再也无法忍受,掉头怒视他。
  这个男人是不是前辈子鹦鹉投胎的啊?烦得要命,她相信自己要是不吭气,他也有
办法一个人自说自话好半天。
  他就是等她转过头来,即使她一双眼狠瞪他也无所谓,有反应才好玩哪,而且她愈
生气神采愈动人,他简直……看上瘾了。
  要是能再尝尝她那细嫩的颊就好了,目前……他只敢想想而已,唉!
  “我们都那么熟了,我对你有救命之恩,这点渊源算起来不大也不小,可是我连你
的芳名都不知晓,好像说不过去。”
  “翠花。”她随便掰个俗气的名字,只求耳根清静。
  “翠花?”夏洛庭神色颇为正经的点点头,眸中戏谑的光彩却遮掩不了,“李翠花,
嗯,还好啦,你出生时父母可能正好看见树上的绿叶红花。李翠花姑娘,那你还记得我
的名字吧?一般人对救命恩人的名号不可能会忘记的。”
  锦文开始觉得李翠花这三个字刺耳,后悔自找麻烦,偏有人存心跟她过不去,不停
在她耳边提醒她。
  “夏洛庭!”
  “哎呀,你真的记得?翠花,我果然没看错你,第一眼就瞧出你不是那种不知感恩
图报的人。”
  谁来告诉她,她这是招谁惹谁来着?无缘无故和亲人失散,她认了也就是,但她为
什么会倒霉的碰到他这种人?任何用来对付他的方法全都无效?
  “李翠花?”他催魂似的声音又响起。
  “不、要、一、直、念、那、三、个、字!念咒哪?”她没好脸色的警告他,终于
满意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清静。
  可是没一会儿,他那张嘴巴又开始惹人厌了。
  “翠花?”
  锦文张牙舞爪怒斥,“夏洛庭!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翠花,你好凶喔。”他故作畏怯,只差没学姑娘家说“人家好怕”。
  七尺男儿装成这样实在令人恶心,锦文正觉得奇怪,他立刻好心的释疑,“好多人
在看着我们哪。”
  锦文猛朝车外一看,马车已经进了城镇,许多男男女女全都驻足围观,对她指指点
点。

               
  她完了,这么丢脸,真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进去。
  但在那之前,她更想先打死眼前一脸无辜、笑容灿烂得过分刺眼的夏洛庭!
  〓〓
  不论是大村小镇,锦文每经过有人群聚集之处,便逗留数天,四处探问有无落水的
人被救,可是迄今尚未打听到任何亲人的消息。
  “翠花,你还要这样找下去吗?太辛苦了。”夏洛庭放任马儿拉着车缓缓的向前走,
但他神情愉悦,看不出他所说的辛苦。
  她白他一眼,“你若是想改变方向,或有其他计划,随时可以把我在路边放下。”
  “怎么这么说呢?翠花,我是心疼你辛苦耶。”但他更心疼的是,老要抑制自己亲
近她的念头。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领略过甘泉之美,纵使上好碧螺春也无味。
  他总忍不住想再亲芳泽,贪恋那柔细的肤触,此刻他盯着她的目光便侵略性十足。
  但她严肃得紧,这可苦了他,有机会已找到没机会,只能偶尔过过干瘾,无法太过
逾矩。
  从那天到现在,即使她小手也乘机拉过了,可是只要他的手在她发梢、双颊、肩或
胳臂附近打转,立刻换来她的狠瞪,不然就当他是隐形人。
  他好命苦哟!追女人追得这么辛苦。
  “那还真谢谢你。”锦文嘲讽道,心里想,又来了,他的话根本无法当真。
  她有时候挺佩服自己的毅力,那么长久的时间朝夕相处,她还可以受得了他而不发
疯,更别提他那近乎骚扰的举动了。
  但奇怪的是,凭良心讲,她一点也不觉得反感。被吃豆腐骚扰耶?她觉得自己真的
太不像个好女孩了。
  和他同车而行一个月有余,锦文也才知道自己竟如此有耐性,途中和他吵嘴争辩多
过于平和时间。
  不过事后,她怎么就觉得他是故意的?
  而且她愈生气的骂人,和他辩得愈激烈,几乎翻脸,他就愈开心,真是怪胎一个!
  起初,她还试图独自上路,但是不管她如何提前、延后出发时间,或绕行小道,最
后总会在某处碰到他以逸待劳的出现。
  她气恼归气恼,可是想想既然同路,她也毋需因骨气而虐待自己,可以轻松的时候
就暂时享受一下好了。
  毕竟前途未知,日后不知有什么窘迫困难的处境得面前,还怕到时没苦头吃吗?
  其实夏洛庭也非一无是处,平心而论,身处异地,举目无亲,有他作陪的确增添她
不少勇气,让她较快熟悉江南的风俗民情,亦减少许多麻烦与不便。
  不过这些想法,除非到了他们道再见的那一天,否则她是不会说的,免得增加他已
经过度的自信,让他更骄傲得惹人嫌。
  “我告诉过你了,拜托不要喊我那名字!”锦文明知好说歹说也没用,还是忍不住
气恼。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肯定和自己八字不对盘,老喜欢惹怒她,整天把翠花这
俗气的名字挂在嘴边。
  “为什么?”夏洛庭好脾气的请教,神情狡诈极了。
  “为什么?!原因当然是……嗯,与礼教不合呀,你们这里难道可以随便称呼未出阁
女子的单名吗?而且,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不允许你那样叫我,听懂了没?”
  她无力的翻白眼,这样的对答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她十分确信,随便一个迟钝至极
的人都应该看得出她的厌烦、恼火。
  可是,她倒霉的就碰上个不笨却又极不识相的人!
  “啧啧,你真是伤我的心,我们的关系不同……”
  “我们有什么关系?少说得这么暧昧。”
  “你忘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倏地接近的笑脸,让她有立刻送他两个黑眼圈的冲动。
  笨蛋才多此一问,她就知道!他绝不是施恩不望报的大善人,几乎每两、三天总要
提醒她一回。
  “对了,”他忽然开口,见吸引了她的关注方娓娓道来,“说到礼教嘛……”
  这次锦文反应很快,“笑话,你夏公子风流成性,还在意什么礼教?”
  “话不能这么说,莫非你吃醋了?”虽是开玩笑的语气,可他很认真的注意着她表
情。
  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少来惹她就阿弥陀佛了!可是原本理直气壮的心,却在他难得
正经的凝视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看他志得意满的痞子样,锦文摇头叹气,不再说话。
  前方几个似是结伴踏青的姑娘摇曳生姿的走过来。
  她立刻道:“停车吧,我想下去走走。”
  夏洛庭闻言拉紧缰绳停车,让她下去。
  瞧!她刚下车,那几位姑娘便一个个娇羞如花的靠近和他攀谈。
  他迎视她回头抛来的调侃视线,一边自得其乐的和姑娘们应答,一边还可以用目光
与她交谈。
  无聊!锦文的嘴形明白地告诉他,却只让他笑得更开心,她不禁心中大叹,这个人
真是没救了。
  旅途中她已见识过数不清的妇女趋前向他搭讪,他都来者不拒,和她们谈笑风生,
光天化日下他是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啦,不过就是他招蜂引蝶的本事教她大开眼界。
  刚开始,记得他们偶尔投宿镇上小店时,夏洛庭总嫌地方小,不干净、不舒适,然
后就不声不响迳自跑去温柔乡窝着,依她看,他根本是念念不忘白天遇着的什么柳儿、
胭脂之类的粉味。
  翌晨,她醒来后,知道他一夜未归,即自行上路了,不到晌午,一阵熟悉的马车声
又在她后面响起,他嘻皮笑脸的哄她上车,她若不依,他又非得弄得她一身灰尘不可。
  可是,他身上残留的刺鼻脂粉味仍让她不舒服,想也知道那是怎样的身躯交缠沾上
的,虽然一点都不关她的事,但那气味令人恶心、头晕,总之让她浑身不对劲。
  几次下来,她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却讶异的发现,后来即使一夜不见,不知道为
什么,他硬是不再有那股教人厌恶的俗气味道。
  锦文曾好奇的猜测,或许是夏洛庭良心发现,懂得出发前先洗去一身招摇的骚味,
毕竟他晚上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也不用满身脂粉香昭告天下吧?
  她回头看他和女人们打情骂俏的模样一眼,心里头闷闷的,不是很舒服。
  算了,她在想什么?不过是搭趟便车罢了,自己有何资格干涉他怎么和女人勾搭?
挥去心中的杂思,告诉自己,想想该怎么找到家人才是要紧事。
  等她把亲人都找齐了,他们即能在江南安居,不再受战乱之苦。
  锦文强力说服心中另一道起伏的声音。
  她和这个恶劣的大少本就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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