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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s
楔子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晴。
刘禹锡 竹枝词
山西省 太原府城
“云哥哥,云哥哥你在哪儿啊?”
一个小小的娃儿踩着略微不稳的脚步,在偌大的庭院里头跑着。
小巧如白玉般的脸庞因奔跑而泛红,圆亮乌黑的大眼已经微微泛着泪光,让人看了直想抱起来好好疼爱一番。
但睡在数枝上的少年可不这么想。
他觉得她烦死人了!都是娘非得要他好好照顾她不可,要不他才不愿在这儿跟一个九岁大的女娃儿混,什么叫他是长子就一定得负起照顾这小娃儿的责任?
何况她成天缠着他,一不见人就哭哭啼啼的,看了就心烦!他真觉得这小娃儿是他的克星。
“云哥哥,我找着你了。”
柔嫩的童音从树下传来,一双翦水瞳眸因笑而微眯,双颊浮现浅浅笑窝,即使才年方九岁,但已看得出长大后必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找我做什么?”少年不自觉厌恶地皱起一双剑眉。
又来了!真不晓得为什么她偏爱缠着自己,而不去缠他那双弟妹。
“树上睡觉很舒服吗?云哥哥,我可不可以上去?”
对他的恶声恶气丝毫不以为忤,娃儿漾出灿烂的笑颜,让少年怔愣了下。
“随便你。”他冷冷地回道。
再漂亮也不过是个小孩子,他才不跟小孩子玩!厌恶自己的反应,少年冷哼一声,闭起眼睛不再理会树下的人。
也所以,当他听见尖叫声时,已来不及接住那往下坠的小小身躯。
※※※※※
“你是怎么搞的?顾个孩子也能顾成这样!”妇人气急败坏地指着少年的鼻子骂,“好好一个水灵灵的娃儿,给你顾成这样!你……你给我来看看!”
少年倔强地紧抿着嘴被拖到床边,看见床上脸色苍白、额上还缠着布条的小人儿,心中不禁有一丝懊悔,还有一丝丝的怜惜。
“你看,头上有了伤疤,你啊,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他平时对自己的弟妹冷冷淡淡大家也习惯了,可今天受伤的是这个小可人儿,她怎能不气?
“清妹,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这儿子交给你处置。”她转头望向正在床边握着女孩小手的妇人,满脸悔疚。
“没关系的,我这孩子也太顽皮了,不全是云儿的错。”她爱怜地拨着孩子额上的发,抬头安慰一脸自责的少年:“没关系,不要太介意。”
“这不行!”少年的娘亲立即反应,沉吟地看看床上的小娃儿,又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下了决定地说:“等水儿满十六岁,你就把她给我娶进门!”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水儿的娘亲更是赶忙反对。
“等等!这不成啊!水儿是……”她迟疑了一会儿,“水儿……”
“好,我娶她!”少年坚定地打断她的话,看向床上的人儿,“等她满十六岁,她就是我的妻!”
其他人都呆住了,没想到他会真的答应。
这一年,薛逐云十五岁。
道是无情1
第一章
十年后
四川夔州府,含笑山庄
已然入秋的含笑山庄,今日依然是花团锦簇,未见寒意。
园中,一老一少各执白、黑子对弈。
老者虽以百发苍苍、满脸皱纹,一双眼却仍露精光,看得出身体精壮依然。
而那少年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虽从身形可看出是少年,但在他脸庞上的那双眉眼却生得明艳,整体而言,只怕是寻常女子更美上几分。即使正皱眉沉思,但仍难掩眉宇间的稚嫩之气。
看着少年一会儿皱眉、偏头,一会儿又摇头的烦恼表情,老者不由得抚须微笑起来,捧起已然有些冷的茶碗。
“无心,你想了快一盏茶的时间了,还没想好怎么落子吗?”
“嗯……”左无心皱眉,手上的黑子就是落不下。
“可要我指点你一下?”韩啸放下茶碗,故意如此问道。他明白这娃儿绝对不会答应。
“不用。”他又快又急地反对,跟着把黑子放在棋盘的左上角,“我决定下在这里。”
“呵,这样吗?”韩啸看了看盘势,胸有成竹地迅速落下自己的白子,“那我就下这儿了。”
“啊,阿爷,您……等一下啦!”他制止不及,懊恼地看着韩啸落下的白子,明白大势已去的哀呼:“您怎么都不手下留情一点嘛!”
“让了几次,你还不是输!”韩啸呵呵笑了几声,“我就说你不适合玩这个,你偏不信。”
左无心思绪太杂,常常无心静下心,下棋总只有输的份。不过都两年了,他还是很坚持自己总有赢的一天,倒也让韩啸见识到他的固执。
这样的性子啊,跟他无心的名倒是有几分不合。所以他也不免担起心来,因为这孩子要是有天去江湖上闯,定会受到伤害的。
左无心虽算得上精明,但毕竟不懂得人心隔肚皮的道理,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性子又是这般固执,也许他会因此而受到挫折。
也有可能是他白担心了,毕竟对左无心能狠下心的人极少,那张无心机的笑颜、总是坦荡磊落的态度,着实很难令人讨厌他。
即使有,那也可当成是一个男子该有的磨练,但韩啸却觉得舍不得,舍不得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受磨,所以从未对这小子说过要让他出去闯之类的话,直至昨日。
再如何保护雏鸟,他也有他自己的人生得过。
“又一败笔……唉!”也不管石桌上还有棋子,左无心就趴了下来。
“娃儿,败笔不是这么用的。”皱了下眉,韩啸不由得笑了起来。从这娃子来到山庄后,倒是给他添了很多乐趣。
也许是因为才刚到含笑山庄即遇见那样骤变的关系,他的一双孙儿女——韩汜水跟韩渭雪都是不懂得撒娇的孩子,两个人都像急着想长大似的,没人让他享受到儿孙之乐。
左无心的到来大大地满足了他这一点缺憾。
懂得适时的撒娇,却又不蛮横;外表看似有些女孩子气,却又有着少年的硬派作风。而且,在整个含笑山庄内竟无人不买他的帐,每个人一提到他,都是笑容满面的——即使刚刚才被他小玩过一回也一样。
“我是说,我的败绩又添上了一笔啦!”反正左无心自然有他的解释。唉,他要到何时才会有胜笔,而不再是败笔呢?
“怎么,还要再下吗?”
“不要。”他可怜兮兮地抬眼,“我今日伤够心了,明儿个再来。”
言下之意,就是还没放弃赢的机会就是了。
明日吗?韩啸微微一笑,却是有些不舍。
明日,这孩子只怕就得离庄一段时日了,毕竟从很早以前,他就注定要走这一趟。
一个婢女缓步走来,对两人福了福身,“小爷,堂主请您去一趟侧厅。”
两年来,含笑山庄的人依然称韩汜水为公子,改称柳星云堂主;至于韩啸,则成了名副其实的老爷。
“大哥找我?”左无心倏的把脸拉离桌面,紧张地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他老大的踪影后,才放心地小声问:“那……汜水在不在?”
老大找他绝对没好事,先问问看汜水在不在比较有保障。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也有汜水帮着他。
“公子跟二爷都在。”
“呼,那就好。”他夸张地拍拍胸膛,站起了身,“阿爷,那我先去大哥那儿,明日再下棋。”
“嗯,你万要小心为上。”韩啸似有深意地说。
“不碍事的,汜水也在嘛!”左无心只当他是在说柳星云的事,“不会怎样的,明日再见。”
※※※※※
“大哥,你有事找我?”
左无心的惯例——人未到声先到,才刚跨进门就已经将问题问完了。
“嗯。”回答他的,是很冷淡的一声。
左无心微觉奇怪地看了看周围,只看见曲向晚一声不吭地捧着茶碗猛喝,而坐在首位的柳星云则表情冰冷地直视前方,连一丝丝惯有的笑意都没有。
再转头一看,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汜水,你的头发?”他惊呼一声,指着柳星云身边的韩汜水,那原本在束起后仍可及臀的长发,竟只剩下了复背的长度。
听见柳星云轻哼一声,韩汜水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今早在丹房不小心烧到,让环儿帮我剪了些须长度。”
听起来他还是余怒未消哪!
这……可不只是一点而已啊!含笑山庄都知道老大对汜水的头发有种执着,现在一下子短少了这么多,难怪他会不高兴,那这下子他不就惨了吗?
唉,怎么偏偏就是今天哪?看来今天是别指望汜水了。
“无心。”星目看着那胡思乱想的人,柳星云的薄唇忽而弯出一抹笑,“坐。”
“是。”喔,惨了,这种轻和的语气……左无心额上微冒冷汗,终于觉得事态严重。
“星云……”韩汜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柳星云给扣住手腕,只得会意地闭上了唇。
可怜的无心,被殃及池鱼哪!要不是自己在丹房里闪了下神,也不至于连累到他人,连向晚都察觉得出气氛紧绷而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其实以他对丹房的熟稔,原是不该发生这样的事的,只是今日言端为自己念了封渭雪写来的信,让他不由得……
“早上的事,我们等会儿谈。”看他垂眸的模样,柳星云脸色稍缓得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跟着转头唤了一声:“向晚,帖子。”
“喔,好。”曲向晚匆忙放下茶碗掏出一封帖子,像是烫手山芋似的塞给左无心后,为自己在茶碗内加了茶水埋头继续猛喝,活像是一整天没碰过水似的。
“大哥,这……”左无心一脸狐疑地看着手上的帖子。什么时候生意也轮到他头上啦?他明明只负责做大夫跟研药的嘛!
“看看。”柳星云淡然地答道,又旁若无人地把玩起韩汜水的长发,却在摸到那剪短了些须的发丝后,稍微不高兴地拧了下眉。
他还是喜欢汜水的头发长点儿,那样才能卷在手上细细体会发丝缓缓在指掌间滑落的感觉。
“咦?他们要的是……擅解毒的护卫?”看完帖子,左无心微微愣了下,不详的感觉爬上背脊。
难道老大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你去。”嘴角勾着笑,柳星云悠然地看着左无心难掩错愕的表情,“对方要求不需要武功高,只要是懂毒药、能解毒的人即可。”
眼看左无心仍处在呆滞状态下,柳星云又加了一句:“堂里面可有谁比你更懂毒,更能解毒的?”
左无心唇张了张,垂死挣扎地挤出了话:“那找个高明点的大夫也行嘛!”
“一般大夫是应付不了这个人的。”感到柳星云按着自己的手示意后,韩汜水轻缓开口:“对于隐居多年的迷仙,一般大夫只怕解不了所下的毒。”
“迷仙?”左无心眨了眨眼,想了下,“迷仙……好象听过。”
“迷仙指的是一对男女,男擅医,女擅毒。”韩汜水微微一笑,开始解释。
他虽眼盲,但对江湖的闻人要事都记在脑海里,有如一座书库般,连两年前执掌天星堂此事的曲向晚都自叹弗如。
“约莫二十年前,他们夫妻突然出现在江湖上。因为外貌出色,武艺精湛,又擅毒擅医,所以很快便闯出名声。不过只有短短五年,而后他们就消失了;根据见过他们的人说,他们有一个孩子,应该是女孩儿。”韩汜水顿了顿,“至于消失跟又出现的原因众说纷纭,只怕没人真正知道。”
“没人知道?”左无心扬高声调,“连那个惹上人家的人都不知道吗?那他是怎么跟人结仇的?”
“自己去查。”柳星云放下把玩韩汜水头发的手插话,“这是你的职责。”
“哪有人这样的?”这未免太过不负责任了吧?
“你懒散了这么久,难道不该为堂内做些事吗?”他薄唇一撇,旋即温和微笑,:“要不,你跟向晚互换职责,让他代你去;而你,留下来做他的工作。”
做二哥的工作?他又不是工作狂,每天弄到三更半夜,有碍养生哪!
“不用了,我去就是。”左无心噘唇嘟哝,不甘不愿地接下工作。
也罢,就当出去玩啦!
要是他不去,老大铁定会实践方才所说的话,他就算逃也逃不了多久,只会让自己更加凄惨而已。
“那就如此了。”柳星云站起身摞下这句话,一手牵起韩汜水,“你明天出发。”
“明天?这么快!”他什么都还没准备,怎么去?
“早一天有什么差别?”他懒懒地揪他一眼,眼神却是冷冷地。
“唔……没有差别。”他感说有差别吗?
“我们回房去。”柳星云说着,忽然拦腰抱起韩汜水就往外走去。
“星云!”韩汜水吓了一跳,在被抱着闪出厅门的同时想起一件事,忙说了句:“无心,你去问问阿爷,也许他还能说得详……”
话未完,人早就不见踪影。
※※※※※
左无心嘴唇微张了下,连要说声“知道了”也不知该对谁说,只得没啥好气地踹了那从头到尾都不吭一声的曲向晚所坐的椅角。
“喂,你喝够了没?”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人都走了,别装了啦!”
曲向晚抬起头,默默地看他一眼,放下茶碗叹了声。
“干嘛端出一副这么感伤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看着那向来不懂什么叫伤春悲秋的二哥,又弯起一抹笑,“难道你舍不得我吗?”
曲向晚先前的表情立即退去,嘴角古怪地抽搐了下,“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干嘛?”
“唉,我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弟弟喔!”他一点也不惭愧地说。
“你哪里算是好弟弟了?”曲向晚嗤之以鼻。有这种以整兄长为乐的好弟弟吗?
“你可是忘了是谁帮你撮合姻缘的?要不是我,环儿姐姐肯嫁你吗?”要不是推波助澜,这木头要娶老婆——再等个二十年吧!
“这……”曲向晚一时语塞,霎时俊脸通红。
去年,他在韩啸的主婚下娶了韩汜水的贴身婢女环儿为妻。再怎么嘴硬,他还是没办法否认当时左无心确实帮了很大的忙,要不是他,环儿可能早嫁给其他人了。
“怎样,我算是好弟弟吧?”左无心笑眯眯地逼问,他向来深谙得理不饶人的道理。
“是。”他有些无奈地回答。天知道他必须为这件事情被无心欺压多久,不过,他也好象从没赢过无心,唉!
“我要找阿爷去了,你慢慢喝茶吧!”左无心满意地点头,将帖子细细收在怀里后,瞥见曲向晚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得奇怪地问:“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没什么,路上小心就是。”曲向晚暗叹一声,终究没把那些话说出口。大哥交代此事暂且不可说,时机自会到来。
“呵呵,你还是担心我的嘛。别担心、别担心,我顶多去个把月而已。”左无心开心地摆了摆手,嘴角大弯地漾出笑窝,“况且,要我吃亏?那可难了。”
“你啊,不要拿外面跟含笑山庄或天星堂比。”曲向晚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担心地多说两句,“在这里人人让你,不代表你出去后也如此。“
“我知道。”左无心听出他话中沉重的担心,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地回嘴,“放心啦,二哥,我又不是一个人。”
好难得哪,二哥这么替他担心。
“还有,你……小心点你那张脸吧!”这也是实话,那张艳绝无双的脸庞怎么看都容易招惹风波,这也是以往左无心不常被派出去的原因。
“喂,臭二哥 ,你这是什么意思?”本来还很感动的左无心,一张脸立刻变成凶恶地质问:“我这张脸怎样?”
可恶,他要是敢说那句他最忌讳的话,看他怎么跟他算帐!
“你忘记你从天星堂来这里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所有人都当你是女……呜,你竟然打我!”曲向晚的脸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他指控地跳起来吼。
“打你怎么样?”左无心不服输地吼了回去。
小时侯被打扮成女孩子带上山的事已经够他呕的了,长大成人后还被人错认为女子,真是气煞他!
错认?当然是错认,他本来就是男儿身,谁规定男人不能长得比女人美的?山下的人真没见识,害得他当时游兴尽丧,没玩什么就来含笑山庄了。
“我是你二哥耶!”这小子就从不敢这样对大哥,难道是他这个二哥没有威严,做人失败吗?
“况且这本来就是事实,你忘记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谁跟你说了,我是跟汜水抱怨。”他轻嗤一声。
“喂,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谁能不听啊?”曲向晚嘴角微微抽动,在心中暗骂了好几句。
“我没叫你听。”他又哼了声,更显轻蔑。
“简直跟女人一样,蛮不讲理。”他嘀嘀咕咕地。这么蛮横,跟他老婆有什么两样?
轰的一声,那句话让一簇火苗在左无心的心里狂燃。
“我的好、二、哥!”他咬牙切齿地一字字清楚地唤道,脸庞上更勾起骇人的笑,“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太过诚实又不懂得转弯的后果,让曲向晚一直到第二天午时还是顶着一张肿大的脸送左无心离开含笑山庄。
※※※※※
一路被抱着疾行,韩汜水一直到被放上了坐椅才有机会开口。
“无心这样去没问题吗?我知道你不先告诉他的理由,但就这么让他下山,会不会……”
未尽的话语被柳星云的吻吞没,柳星云品尝着那略微红肿的唇瓣,直到满足了才放开他,看着呼吸有些急促的人儿。
“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担心吗?”他伸手压住那抚摸着自己脸庞的手掌。
“无心有照顾自己的能力。”柳星云反握住他的手,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张脸庞反问:“你为什么心神不宁?”
“我……”
“跟你妹妹写来的信有关对吗?”他从不曾去看韩汜水的私人信函,向来还是由言瑞念给韩汜水听,“她说了什么?”
韩汜水沉默了会儿,伸出手主动要求拥抱地让柳星云拥他入怀,“渭雪快生产了,问我能不能去看她。”
“不只这样吧!”若只是这样,并不足以让汜水心神不宁。
“嗯……”他听着他心跳的鼓动,安心地闭着眼睛感受他的体热后才开口:“她说,王府里为她请来了位医术极佳的大夫,她告诉那大夫我眼睛失明的缘由后,那大夫说有五成的把握能医治,所以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试着医治眼睛。”
“五成?”柳星云的眼中掠过光芒。
有五成的机会,能让汜水看见一切的事物、看见他。
“我只是想,连琬姨都无法医治的眼睛,他真的有办法吗?”毕竟那位大夫只是听说,并未真正问过诊,五成……或许是高估了。
“那位大夫不能来吗?”若是为了汜水,再高的代价他也付得起,他也希望汜水能够真正地——看他。
“他坚持不肯离开太原,说他得在那儿等待一位故人。”
故人?柳星云心中忽而一动,想起了一件事情。
“去吧!”他微笑,手掌顺着背脊滑动,试着平抚韩汜水不安的心,“我跟你一起去。”若是他的直觉无误,这位大夫或许……
“可是,未必能成。”伸出手,韩汜水轻抚上已然熟悉却仍不知生得如何的轮廓。
说不想看见是假的,他不知道有多想看见他手下的这张脸庞,只是……他害怕失望的感觉。
多年来,阿爷寻访诸多名名医仍未能让他复明,他也早已放弃,现在的他实在没办法让自己鼓起勇气再去面对又一次的失望。
“五成的机会得一试。”看出他深深的渴求,柳星云道:“即使只有一成,我也想让你瞧见我,更别提你的第一眼定是我的。”
早说了汜水的一切都是他的,当然包含这复明后的第一眼。
“星云……”韩汜水又叹又笑。他的伴侣总是如此的霸道啊,却又总能适时平抚他的不安。
“明天,等告诉老爷子以后我们就出发。”他很愉悦地下了决定。能跟汜水出游也是一大乐事,况且又能顺道去看场好戏。
“明天?那是不是跟无心……”
“不跟他一起。”柳星云挂起牲畜无害的笑容,“要给他知道他还不跟着凑热闹吗?绝对会把正事搁到一边去的。”
要是忘了,他不就没戏看了?呵,看来一切将会有一个非常好的结果。
“说的也是。”韩汜水点点头,半晌,仍是不放心地问:“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无心那件事?”
“告诉他,他也不记得,不是吗?”柳星云挑眉,依然笑得无害。
不说他怎么可能知道?韩汜水摇了摇头,即使看不见,他也能猜得到柳星云心中有多少的主意,他正等着看好戏哪!
真是恶劣的嗜好啊!总是这么地戏弄他人,不但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放过,反而玩得更起劲儿。
不过说实话,他没很坚持要柳星云跟左无心说就是了,毕竟,他也挺好奇左无心知道那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哪!
由此可证,韩汜水确实是被柳星云带坏了。
第二章
山西 太原府城
一身劲装的女子策马疾弛过石板大街,马蹄哒哒,一路敲响地面,引得路人纷纷闪避注视,直到她猛一勒马,在一间大府邸前停了下来。
“小姐回来了。”门前候着的仆人迎了上来。
“大庄主呢?”女子甩鞭下马,将马匹交由一旁的佣仆后高声问道。她一双柳眉紧蹙,看来极是不悦。
“颖梦!”薛家老二逐风本就在府门附近,一听到马蹄声就奔到门口,“你怎么回来了?汉堂呢?他没跟你回来?”
白汉堂是薛颖梦的夫婿,是朱五王府的旁系表亲,住在太原府左近的白家庄。由于距离不远,故往来倒是颇为方便。
“二哥,大哥又拒绝了一门亲事对吗?”她单刀直入地切入主题,“他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啊?都二十五岁了还不成亲!”
“你怎么知道?”不过才两天前的事情,有这么快传到白家庄吗?
“这次被拒绝的是汉堂的表妹。”她哼了一声,这次可累得她听了许多亲戚的抱怨话,“你也不劝劝他,他一直不成亲,连带的害你也没娶,这怎么成?”
“你也知道的,大哥怎么可能劝得动?”他摇摇头,“连爹娘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我们?”
“反正我今天一定要跟他说清楚。大哥在哪儿?”
“在榆林里。”薛逐风宛如叹息地回答。
“我找他说去,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薛颖梦边说边往庄后走。
“等等,今天不行。”他拦住妹妹。
“为什么?”她不满地噘嘴。
“你忘了吗?”看着妹妹,薛逐风微叹一声,“今天是水儿的忌日。”
※※※※※
微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翩翩落在那一抔黄土上。
薛逐云怜惜得拿开坟上的落叶,坐下来用指尖轻抚过碑上的刻痕——
薛门水氏之墓
十年……竟已过了十年了吗?
他曾经是那么不愿意有个小小的女娃儿跟在自己后面,但却在定下婚约后,他开始对她有了责任,有了……怜惜。
他不再一味地讨厌那总爱跟着自己的小人儿,亦开始注意到水儿可爱的地方。
其实她并不是什么人都爱黏,很多人想抱她一下都不得如愿。但她独独爱黏着他,而且只要在他身边,她心情都会很好,很容易满足。
看起来什么好,其实却固执得紧。特别是一旦自己不理她,她即使用尽手段,也要看他理会自己才肯罢休。
她爱笑、好动,尤其喜欢戏弄他。每次笑起来颊上总有浅浅的笑窝,而一双黑眸眨啊眨的,宛若天边璀璨的星子。爹娘不只一次告诉他,水儿将来必是倾城倾国之貌。而这点,他早就知道了。
水儿是美丽的。当时的他曾不只一次想象水儿长到十六岁后,那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的模样,但是他却永远不可能看到了。
“云哥哥救我!”凄厉的呼救声依旧在脑海中萦绕,他永远忘不了在他意识模糊之际所看见的那张哭泣喊叫的脸庞……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水儿。再见她,她已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她不再对他笑、对他哭,也不会再缠着他问一些言不及义的问题。
若是那天他再多陪水儿一刻,若是他早一点发现,若是他功夫再好一点,若是……再多再多的悔恨还是救不了水儿。
他决定了,今生今世,他只有水儿一个妻子。
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他为何为了一个才相识不到一年的未婚妻子,而且还只是个孩子,便坚决地不再订下任何婚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的遗憾,一个一生都抹不平的遗憾!
水儿……他再度抚着碑上的名字。就快了,我快可以为你报仇了。
经过多年来的追寻,他总算寻着了仇家的脚步,那个杀了水儿及水儿母亲的人……他决不轻易放过!诱饵已经放下,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身后有人悄悄逼近。
“我说过今天不要打扰我。”薛逐云看着跟前的墓碑,淡漠却威严地说。
“大哥,颖梦回来了,她坚持要找你。”薛逐风停在他身后三尺之处,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感慨地看了眼墓碑。
“让她等。”他依旧没回头。
“大哥……”他知道每年的此时,大哥总是会在在墓前待上一天,没人拉得动他,即使爹娘在也一样。
“还有什么事?”
“我为你请了个护卫。”
薛逐云倏地回头,站起身看着弟弟,“我不需要。”
“大哥,我是为了你着想啊!”他急忙解释劝说,“你武功虽好,但对于毒却是一窍不通,这太危险了!”
薛逐云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这是我的事,你不需要这么做。”
“这是薛家的事!”他扬起下巴,无畏地看着他向来尊敬的大哥,“大哥,我不阻止你报仇,你也不能阻止我想办法保护咱们的庄主。”
“那就随便你吧!”薛逐云无所谓地应允,“你可以走了,我想静一静。”
说完,他不再理会薛逐风,径自又在墓前坐了下来。
※※※※※
身为前任天星堂三当家,现任含笑堂挂牌“闲人”的左无心,生平最讨厌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忙碌啦!含笑堂忙的人很多,但决不包括左无心。
第二件事——所谓学有专精,要是自己下的毒被别人解开,或是碰上无法解的毒,这就代表他学艺不精,丢脸到家!
而第三件事……
“姑娘,你一个人扮男装在外行走不方便吧?要不要跟着大爷我,保证你吃香喝辣的!”
左无心举筷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去他的!他忍不住了,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
他丢出手中的筷子打向那出言不逊的大汉,在店内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前伸手连打了他几个巴掌,将他打得鼻青脸肿、昏到在地后大声喝道:
“张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本公子我哪里像姑娘了?”
第三件事——他最最最讨厌被人错认为他是女扮男装!
臭二哥,还真的一语成谶!
早知道应该给他下更重的药,让他的脸肿到他回去还消不了,哼!
讨厌的混蛋,害他没吃饱。心情不好加上肚子饿,他忍不住又用力踹了地上那个人几下,跟着从昏倒的大汉身上找出一袋钱扔给店小二。
店小二愣愣地接过钱袋,但掌柜的却是苦着一张脸。
“小爷,您这不是为难本店吗?”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地上的大汉,“要是这位爷醒了,那咱们不是……唉?”
那又干他何事?左无心蹙起眉看了看地上的人,忽而露出一笑。那宛若春花乍绽般的美丽,教店内众人均看呆了。
“哼!给你点小小的惩戒。”他忽然弯下身,用手在那大汉的鼻间扇了几下,才抬头对呆楞在一边的掌柜说:“放心,你们把他丢去后巷,保证他醒来后什么都忘了。”
而且还会手足酸软一两个月,保证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是还活着罢了。不过前提得是,这两个月他不会被以往遭他欺压过的人乘机报仇。
他哼了声,一把拉下帽檐上半垂的黑纱遮住脸庞,在店内众人均未回过神前,带着些忿忿不平地踏出门。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人了啦——
从下山以来,真的是诸事不顺!像今天这样的状况,起码每天发生一次,尤其是在大城镇上更多回,害他都不想在热闹点的地方多停留,只能匆匆赶路。
唉!若不是热得紧,他还真想一天到晚都遮着脸算了!真怪,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什么他总得遮着脸防麻烦?
左无心一路咕哝地向前走、,再度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竟走过头了,连忙又折了回来。
嗯,终于到了。他满意地看着那块牌匾。
从怀中拿出帖子,他敲了敲门,将帖子交给来应门的仆人。
“烦请通报贵庄主,含笑堂左无心求见。”
※※※※※
“二爷,有人求见。”
“哦?”薛逐风接过帖子,眼睛为之一亮。终于来了,从拥有天下第一护卫的含笑堂请来的人物终于到了,“我马上去,把人请到偏堂。”
“二爷……偏堂里面有庄主跟小姐在呢!”仆人有些迟疑地说,“而且,好象闹得挺不愉快的。”
“哦?”薛逐风微皱了下眉。就跟颖梦说别跟大哥提那件事情,看来两人又在为那件事争执了,“我过去看看,你先把人带到后园,说我稍后就到。还有,记得奉上茶,别让人枯等了。”
毕竟是远从蜀中请来的高手,虽说是雇佣,但他明白决不可失了礼数。
“明白,奴才马上去办。”
薛逐风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往偏堂去做和事老,却在跨出门槛时愣了一下,“汉堂?你怎么来了?”
“逐风,你有没有看到颖梦?”白汉堂急急得抓住与自己身形一般的薛逐风,“她已不见一整天了。”
“颖梦昨天就回来了啊!”薛逐风答道。
原来颖梦是偷跑回来的啊,真该好好说她一顿,都已成婚了还这么不懂事。
“还好。”他松了手,吁了口气,“我还以为她不见了。”
“难道你进门的时候没人告诉你?”随便问个佣人也可以知道。
“我一时着急忘了问。”
“走吧,她跟大哥在偏堂。”多个人帮忙说说也好。
“难不成颖梦是来跟他说娶亲的事儿?”白汉堂跟在他身侧,“又对上了吧?”因已非第一次,所以他自然如此反应。
“没错。”薛逐风微叹,“大哥的固执你也知道,颖梦去了只有挨骂的份,哪能说得动他!况且大哥的未婚妻忌日才刚过,最近又专心于复仇之事,更不容颖梦说些什么。”
“逐云为什么就是不肯忘掉那件事呢?”他实在不能明白为何薛逐云非得为了一个相处不到一年便身殁的未婚妻做到这种地步,“她死的时候不过十岁吧?一个孩子怎么有办法让逐云变成这样?”
“这个嘛……”薛逐风的眼神变得迷离,望着长廊的那一端轻声道:“大哥从小就较难亲近,即使我们兄妹俩也从不曾在他身上撒娇耍赖过。虽然起初他总是很不耐烦地不理缠着他的水儿,但是后来他确实是真正的喜欢上他,我们常可看见水儿赖在他身上的样子,那是我记忆中大哥最开怀的时候。水儿死了之后,他就不再笑了,总在自责自己没能救得了水儿。”
“他该知道,那并不是他的错不是吗?逐云那年也不过十五、六岁,能做什么?”
“我只能说,若你见过水儿,也许你就可以明白她有多令人难忘。”他声音益显低沉,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光彩,像是怀想,又像是有着某种情愫,“不管到哪儿,她总是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只要她一笑——我还没见过有人笑起来比她更好看的,可最常见她笑的只有大哥……”
薛逐风倏的住了口,看了眼白汉堂后便不再说什么,径自沉没地往前行去。
看着他怀想的神情,白汉堂心中暗忖:
难不成逐风也对水儿……
他着实疑惑了,十岁的孩子,再怎么美也该是有限的,怎么能让这两兄弟都牵挂于心呢?那个水儿,到底是特别在哪里?
※※※※※
“请在此稍候,二庄主随后就到。”
一名仆人带领着左无心经过长长的回廊,过了曲桥在池中的亭子落座后,奉上茶恭敬地屈身退下。
眼看没人,左无心正想要把黑纱帽给拿下,转念一想,反正还得等正主儿来,为怕等人的时候又有麻烦,就又放下了手。
毕竟他可还得在这儿住上一阵子,麻烦事能省则省。
茶入口后,淡然的幽香登时化去了他一身燥热。
“好茶。”他不由得挑眉赞道。真不愧是专营茶、马的大户人家;这茶,虽比不上贡茶,只怕也是极品了吧!
等没一会儿,他便好奇地站起身步出亭子外走动。因为不管是在含笑山庄或是以前天星堂的庭院,他都未曾见过这样的设计。
或许是因为怕汜水行动有危险吧!比较起来,含笑山庄多花草药圃,甚少有池塘,更遑论有这样架在池上的桥与亭。
他所在的凉亭是位在池子的正中央,池中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叠石,池水甚至碧幽如草包,弯身一看还可以倒影出自己的脸庞,宛如翠绿的镜子一般。
亭的前后有曲折迂回且雕刻精致的桥连通,一端是他刚刚走过的,约莫朝正厅的方向;而另一端则隐没在树荫间,只能隐约看见朱色的屋檐跟栏杆,看来是较私人的地方。
他抬起头,讶异地发现在更高处还有一座亭子,坐落在那峰峦相叠、洞壑交错的重叠山石之上,被池水怀抱着,遥遥与他所在的亭子相望。
左无心不假思索、兴冲冲地踏上了曲桥。
短短的一段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林木更令人有置身山林的感觉,直到踏上顶端,即刻就把整座广大的庄园尽收眼底。
他不由得惊叹。这个庄园还真是大哪!光是这池子的前半部分,可能就与含笑山庄不相上下,更别提另一侧还有些较隐秘的院落。
真不知道这里的主人要这么多屋子做什么?一座又一座,看得他有些眼花。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下看,立时一惊地缩了回来。不知为什么,他总对高的地方有些害怕,不往下看倒还好,一往下看就会不由自主地冒起冷汗。
左无心深深吸了几口气,回过身,不往旁边看地迅速步下曲桥。
“喂,你是谁?”
在即将到达原先的亭子时,一声娇脆的质询声在前方响起。他在听见那声问后,抬头睨了那发言的女子一眼。
倒是奇了,还有人不先报上名却用这种语气问人的,山下人果真不懂礼貌。
“喂,我问你到底是谁,你没听见吗?”薛颖梦往前一步,更大声地询问。
方才她在书房中被大哥数落了一顿,跑到这儿来想一个人静静,没想到会看见一个陌生的人遮着脸站在这里,还一副对她不屑一顾的模样。
“真烦人。”左无心撇开脸轻哼了声,故意已适中的音量说:“唉,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虫啊鸟啊的,扰人清幽。”
“你,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次!”
“我说你很吵,听不懂啊?”他做作地摇头叹道:“就非要人说这么明白不可吗?”
跟不懂吵架的人吵,还真是有够无聊的。
“你知不知道我是这家的主人?”她生气地跺脚,一副“你该知道自己错了”的表情,“再怎么对我说话,我马上叫人赶你出去!”
“请便。”左无心皱皱鼻,复又哼了哼。
这下倒好,可不是他没来喔,他是被人赶出去的,老大总不能说他什么吧!
“你到底是谁?”非得叫大哥二哥把他列为拒绝往来户不可,“把你的帽子拿下,我到要看看是什么人敢这么说话!”
“没必要。”他轻蔑地摆摆手,“要赶就赶,我还怕你不成!”
“你——”薛颖梦按捺不住,手往前一伸就要掀起那黑纱,“我今天非要看看你这丑人长什么样子不可。”
左无心一个后仰翻身闪过,以不伤人的力道轻拍开她。开什么玩笑,他武功没大哥二哥好,可不代表他会输给一个花拳绣腿的人。想拿他的黑纱帽?哼!多练几年再来吧!
薛颖梦不放弃地追了过来,已然立在曲桥上的左无心,只得一步步退到岩壑上。
第三章
“颖梦!”
赶到偏堂仍没能阻止妹妹被骂的薛逐风跟白汉堂刚追到园里,就看到薛颖梦跟人动起手来。
“二哥、汉堂,快来帮我!”薛颖梦头也不回地喊,“这人不知哪儿来的,快把他拿下问话!”
难道是含笑堂的人?薛逐风略一迟疑,白汉堂已然护妻心切地奔上前帮忙。
左无心气急败坏地格开所有攻势,心中更是忿忿不平地诅骂。他就说山下人不懂礼貌嘛!他都百般忍让了,这蛮横的女人竟然还不收手?
“这是怎么回事?”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薛逐风身后响起,“颖梦在跟谁动手?”
“大哥。”薛逐风侧开身,苦笑了下,“我也不知道,刚来就看见他们动手了。“
薛逐云微皱起眉。虽然起因可能是因为颖梦,但是对主人动手未免太不尊重。
“住手!”他低喝一声制止所有动作,面对亭边的人冷冷地问:“请问阁下是谁?为什么与舍妹动起手来?”
眼见身后就是高临水池的崖边,左无心连忙闭上眼转回头,定了定神,抱怨似地对眼前的冷俊男子开口:“难道你们都不懂礼数吗?问别人前都不先报上名的。”
“在下薛逐云。”听见他的抱怨,薛逐云不知怎地,并不觉得眼前这人狂妄无礼,反倒觉得他率真。
“这才象话嘛!”他嘟嘟哝哝地抱怨了句,而后拱手作揖,“我是左无心,打含笑堂来的。”
含笑堂?薛逐风讶异地往前一步,“你就是方才递贴的人?”
“逐风,他是你请来的护卫?”薛逐云也略微讶异,却掩饰在惯有的冷漠下。看这身形听这嗓音,该只是个少年吧,竟然会是含笑堂谴来的高手!
“大哥!”看见大哥二哥都不再理会自己,薛颖梦气愤难平,“这个人……”
“住嘴,定是你故意挑衅的吧?”薛逐云可不懂什么叫做偏颇,原就是自家人失了礼数,怪不得他人。
就是嘛!左无心用力点头。这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还挺讲理的,嗯,不错。
“鬼鬼祟祟的,连帽子都不摘,本来就可疑!”她怒喊,倏的出手去摘那顶纱帽。
左无心下意识往后退,一时忘了身后便是水池,惊呼一声后便往下掉落。在他双脚踩空的瞬间,一只手攫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上带。
纱帽揭落、露出他面容那一瞬间,众人皆为之惊叹,愣在当地。
薛逐云的眼睛牢牢盯着他那张脸不放,表情怔愣。
怎么……怎么连这人都一样啊!看到他就呆住了!
不知自哪儿来的火气,左无心恼怒地扬眉推开那撑扶着自己的手,在那一刹那,一声宛如低叹的呼喊由薛逐云的口中逸出。
“水儿……”
左无心呆楞了一下。水儿是谁?
跟着,还来不及站好就把扶着自己的手推开的左无心,迅速地往下掉落,噗通一声,坠入了水池。
※※※※※
哇啊……简直是丢脸透了!
左无心懊恼地抓着自己的脑袋,怎么也想不到刚到第一天就丢尽了脸。
他竟然……竟然掉到水里去了,还是让他要保护的人给救起来的!那他这个护卫拿什么脸去保护人家啊?
“无心,无心?”他身后有人叫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来烦我。”他懊恼地嘟囔,挥了挥手,“让我自怜一下。”
“大哥找你。”
老大?左无心迅速地弹跳起来左右张望。
“他……他在哪里?“不会吧,这么快就传到大哥的耳里?他惨了,死定了!
“在书房。”薛逐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紧张的神情,“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当然紧张啊!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光是想,他就头皮发麻。
“不会吧!”薛逐风和善却带点疑惑地笑笑,“大哥虽然淡了点,还称不上可怕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冷淡?他明明就……”他倏的停住,看了看薛逐风,“等一下,你是说谁找我?”
“我大哥,薛逐云。”
啐!弄了半天,老大没来啊!白紧张了。
“幸好不是老大。”他又恢复先前的慵懒姿态,“他找我干嘛?”
那冷冰冰的家伙找他?他还以为自己这个护卫遗忘了呢!
“关于保护他的事情,我想还是你们彼此谈谈比较好。”薛逐风微叹了声,“我怎么说大哥都不听,只好拜托你去了。”
“好,没问题。”左无心爽快地点了点头;反正这是他的工作嘛!
“那麻烦你了。”薛逐风顿了顿,“请你好好保护他。”
“对了,你知道水儿是谁吗?”左无心好奇地喊住即将离去的薛逐风。
那天纱帽被揭落的瞬间,他听见薛逐云这么地叫了声。除了那一瞬间,他没有再见到薛逐云有任何的表情,他只是一迳地冷淡相对,连看都很少看他一眼。
其实也不止薛逐云,连薛逐风的眼神都有些奇怪。怪了,他有长得那么讨人厌吗?他明明记得自己长得挺好的啊?
“水儿……”薛逐风离去的脚步微顿了顿,淡淡地说:“是我大哥的未婚妻。你跟她有一些相似。”说完,他便离开了。
那个冰山有未婚妻?是哪个女人这么有胆——竟敢嫁给那样冷淡的男人?
不是他自夸,他这容貌可是很少见的,而竟然会有女人长得跟他相似?嗯,难道不一定要双胞胎才会长得相似吗?
咦?等等!跟女人长得像?难不成……
左无心越想脸色越难看。敢情,薛逐云是把他误认为女人了?
※※※※※
“喂。”一道声音挺不客气地从门外来。
薛逐云从案桌上抬头,微皱起眉看着一脸不爽的左无心正跨进门来。
“你在叫谁?”仍维持一贯的冷淡,薛逐云睨他一眼后又专注于案上的东西。
每次见到他那张容貌,他总会联想到水儿,他那还来不及长大的未婚妻。所以他总是能不看就不看,因为那张容貌总能轻易引起他心中复杂难解的情绪。
为什么一个少年会与他记忆中的小未婚妻有如此相似的绝色面容?
“除了你还有谁?”看到他又故意忽略自己,加上还在记恨被当成女人的事情,左无心更是不高兴地环臂站在薛逐云的面前,“你找我做什么?”
“坐。”
哟!这语气跟老大倒挺像的,只差一个笑脸一个冷脸而已。不过比起来,那个笑里藏刀的阴险老大可怕多了。
不过,这家伙摆什么冷冰冰的脸啊!害他很想要伸手去把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拧一下,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
才这么想而已,下一瞬间,左无心的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捏上了薛逐云的脸颊。
猝不及防,薛逐云只能错愕地看着那贴近自己的艳容。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嗅到左无心身上的药草味,那贴在他脸庞上的手……虽不细致,但却带有暖意。
“原来你还是有表情的嘛!”看着他眼中的错愕,还有被自己捏成极可笑表情的俊脸,左无心霎时怒意全消地笑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听见笑声,薛逐云迅速回神拍开那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站起身来瞪视着那笑得万分开心的人儿。
“没什么啊!”他一脸的无辜,退了几步到安全的距离,才看着那震怒的男人道:“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表情这种东西而已。”
真好玩!看来这人也不是冷到骨子里的嘛,只是呆了点,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而已。
“你……”薛逐云何曾被人这般戏弄过,除了他年少时曾被那小未婚妻给戏弄过外,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虽然左无心那张带着调皮笑容的脸庞真的是像极了……像极了水儿在戏弄他时的神情。
“我坐好了,有事快说。”看着他就要发怒的模样,左无心匆忙闪回坐椅上,正襟危坐、收起笑谑的表情催促着。
看他那副模样,任谁就算有再大的气也发不出,更何况薛逐云冷静惯了,他只是深吸了口气恢复冷冷的表情,便坐回椅子上。
“一个月后,请你离开。”他打算迅速解决这件事儿地直接开口。
“等一下,什么一个月?”左无心诧异地问。不会吧,他不过是掉下水而已,有必要赶他回去吗?
“我原本就没打算要任何人插手帮忙。”他冷冷地回答,“所以无论事情解决与否,我希望一个月后你就离开这里。”
“这可是我的工作,你不要自己下定论。”心情才刚变好,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模样又让人不快起来,“我只知道我是来保护你的,就要护你周全。”
“我不需要什么保护。只因为是逐风请你来的,我也不好不接受。”
这……这是什么态度?这么说是要他做做戏、装一下就好是吗?还有,他那是什么样子?看起来就是不相信他能保护他的模样!
“你看不起我?”不高兴地站起身,左无心向前几步。是不是一定要他发挥一下长才,这人才会相信他啊?
“谈不上看不起,而是不需要。”他回答得简洁。
“真弄不懂你是怎么想的。”左无心皱皱眉,火气直冒地瞪着薛逐云,“多个人保护你会少你一块肉吗?你是把自己的命当成玩笑,把家人关心当屁吗?”
看着那艳容吐出粗俗的字眼,薛逐云有些不能接受地道:“你说话……”
“我说话怎样?我说的是事实。”嘴唇撇了,他毫不退让地道:“你弟弟这么担心你,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看你冰冰的,也没见你对他多好,可他还拜托我保护你,难道你就不能收下他的关心,做一次好哥哥吗?”
薛逐云眼神一黯,沉思似地看着左无心。
打小他跟弟妹就不亲,所以也习惯了这样平淡如水的相处。他是不是真的太忽略了自己的弟妹?
“要我中途回去……我可告诉你,含笑堂没这种事儿。”左无心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去,“更何况,雇佣我的人不是你,而是二庄主,你无权叫我回去。”
他忿忿得跨出门,决定要去找薛逐风把话说清楚,省得罗哩罗嗦地。
其实对怕麻烦的他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回含笑山庄过闲散日子不知该有多好。只不过他怎么都看不惯薛逐云那副独来独往的样子,所以就算有中途可以回去这事儿,他也绝对不跟那薛呆子!
薛呆子……他噗哧一声大笑。薛呆子这称号薛逐云还挺配的呢!
越想越愉快,左无心忽然心生一计,快步地跑去找那雇佣他的薛逐风,算给薛逐云来个惊喜。
兀自在厅内沉思的薛逐云忽地听到门外传来大笑声,微愣了下。这左无心出门的时候,不是还一副忿忿不平的生气模样吗?这么突然就大笑起来了呢?
这性子跟水儿倒是挺像的。一下子生气一下子高兴,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所有情绪的变化都显现在脸上,丝毫没有隐瞒。
想着方才书房内左无心的表情变化,一抹微笑划开冷冰的面具,在他脸上绽开。
※※※※※
“搬进来?”
做就做,当日戌时过后,左无心边忙碌边看着眼前那个冷着脸、似乎连言语都能成冰的薛逐云。
“对,从今日起,我就搬到这间厢房。”他笑眯眯地,对薛逐云的反应很是满意。
薛逐云的房间格局是以书房分隔,书房左侧是他的寝房,墙另一侧是从没用过的客房,有门相通,但平日是锁着不用的。
才半天没见到左无心,就看见他大刺刺地拎着包袱再度进门,越过正在书房的薛逐云面前,进了他书房的另一侧。
他跟了进去想问清楚,这才发现客房早已准备好等着他搬入——虽说平日本就保持洁净,但现在却多了不少用具,看来是趁着他离开用膳时准备好的。
“我没说你可以。”薛逐云眼中的寒意有增无减,几乎算是居高临下地冷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纤瘦身躯。
“我问过二庄主了,他答允我住进来。”环起手,左无心一点儿也不害怕地抬起下巴,挑衅似地看着他,“反正我是你的护卫,住近一点儿不是更好?”
“逐风?”什么时候逐风会不问过他就行事了?
“好啦,很晚了,我可要睡了。”双手一摆,左无心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也去睡吧,薛大庄主。”
“看来,我稍早说过的话你没听进去是吗?”他声音低沉而不带情感地问。
“这件事,咱们明天再谈好吗?”左无心伸腰打了个呵欠,他可真是累了,“我真的想睡了。”
薛逐云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悦地皱眉。他赫然发现,跟左无心对话了几次,但每一回主导权最后都会转而掌控在左无心手上。
还不出去?再度打了个呵欠,左无心随意扯下头上的方巾,打算不理这冰山睡觉去,却瞥见薛逐云转为怔愣地看着自己。
“你发什么呆?”左无心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有些口齿不清、睡眼模糊的他仍不忘调侃:“看我看呆了?”
“你……”从怔愣中回神,薛逐云对他直率的言语有些不能适应地反问:“你不觉得怪?”
毕竟是个男子,难道别人说他好看他一点儿都不忌讳?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方才发丝透着烛光散落披上脸颊的那一瞬间,左无心的慵懒姿态是那么的……引人遐思,让人失神。
而且,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在他散发的那一瞬间传入他的鼻翼。
“有什么怪?”他眨眨酸涩的眼,跟着又打了个呵欠,“庄内常有人说我好看啊,爱看好看的东西有什么怪的?”
好想睡喔……这薛呆子要问到什么时候?
“他们常盯着你看?”不知怎地,他有点气闷的感觉。
“常啊!”左无心说得理所当然,微觉奇怪地看着他,“你在不高兴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薛逐云微震,僵硬地回话后,迅速转身不再看那张脸,“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谈,晚安。”
“早说了明天再谈嘛,怪人一个。”看着薛逐云的背影,左无心嘟囔地低声抱怨、褪下外衣跟靴子倒上床去。
深深吸口气,他把自己埋入被窝,半闭眼眸,却忽然弯起嘴角咯咯笑了起来。
薛呆子……真的是很有趣呢!
他笑着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满足地睡去,却不知道出了门的薛逐云,正神情复杂地端坐在书房里,一夜未入眠。
一道墙,两样心思。
第四章
向来听从大哥的话的薛逐风,独独在这件事上怎么也不肯让步。
而向来独断的薛逐云,许是昨日听了左无心的一番话,心下对弟妹的严厉少了些,也就没有再追究,任由左无心进进出出、跟前跟后。
虽说如此,薛逐云仍常常埋首于帐册书籍,看向左无心的时间少之又少;而左无心当然不能允许他这么忽视自己,故而常有戏弄薛逐云的举动出现。
慢慢地,薛逐云也发现自己总是让他牵着鼻子走,却也没想过要很严厉地制止他,反倒是习惯了地由着他来。
两人的相处模式一成不变,却又像有种莫名的情愫在这不变的台面下隐隐流动。似快似慢地,转变成一种几乎难以明辨的气氛。
“喂,把这个吃掉。”
左无心到薛家的第七天午后,失踪了一早上的他,一出现马上不客气地走到薛逐云面前伸出手。他伸出的手掌上,躺着一颗小指般大小的药丸。
“这是什么?”似是习惯了他的无礼,薛逐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白皙手上的药丸问。
“防身的药。”问得简洁,他也答得简洁。
“放着吧!”抬头看了眼左无心,他旋即埋首于案上的帐册中。
他可没这么好商量。“吃掉。”手掌伸得更前,硬是逼薛逐云只能看着他。
看着已然在自己鼻端下的药丸,薛逐云不得不放下笔,二话不说地接过药丸去入口中,继续埋首于帐册间。
忽然,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薛逐云抬头看着那闪动笑意的明眸。
“你怎么连问都不问就吃了?”左无心脸上有掩不住的愉悦,“虽然我不会害死你,但整你也是有可能的。”
这呆子,也不想想这几日他被自己戏弄过几次,竟然还这么相信他?不过,对于薛逐云的信任,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你说了是防身用的。”微怔了下,薛逐云也想到这一点。
“说了你就信?我可以撒谎啊?”耸耸肩,他依然挂着甜甜的笑,“这么信任我?”
他一时无语。刚刚他确实没有想到左无心有任何害他的可能,或者该说,他从没有想过左无心会有害自己的念头。
好象他们原就该彼此信任。
“对了,从今天起我跟你一起用膳,就我们两个。”手支着下颔靠在桌面上,左无心毫无芥蒂地跟眼前的冷漠男子靠得极近。
“我跟你?”微蹙眉,薛逐云稍往后躲开他的气息。
他向来不惯于跟人这么接近,更何况眼前这张面容常常让他心绪浮躁。
一半是为了那不寻常的美貌,另一方面,是左无心总让他想起水儿;若非一个男一个女,他也许会认为水儿并没有死,而且就是眼前人。
“你也不想害到其他人吧!”虽然传闻迷仙不会对目标以外的人动手,但若是一起用膳,则难免受牵连,“我是不怕,但对方的目标既然是你,你吃的东西最好还是跟其他人分开。”
他边说边拾起桌上另一枝笔蘸了墨,找了张纸随意涂画起来。经过一早忙碌而微微松落的发丝,随着他低头涂画的动作而不经意拂上薛逐云的手背,轻轻搔动。
“我明白了。”抽开手定了定神,薛逐云冷淡地问;“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一点。”左无心抬头,嘴角微弯,眼神中显露出调皮,“除了书房门口,我在你的寝房四周都布了烟瘴,所以你最好是不要让其他人接近这里比较好,免得他们不小心触动了。刚刚那个药,就是让你防那烟瘴的。”
忙了一早的他就是在准备这些东西。而生平头一回,他觉得忙碌是一件愉快的事。
“连仆人都不能进?”这岂不是要他与外隔绝?那跟躲有什么两样!他要的,是要捉到那凶嫌,不是躲。
“要进,只能从书房进去,也就是要经过你跟我的眼前。”他随意地边涂画边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般地道:“放心,我不是要你躲,因为没必要。况且我不会伺候人,要我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的,我可没那本事。”
话落笔落,他满意地看着纸上为薛逐云随意画的人像,一抬头,看见薛逐云以怪异的眼神直盯着他;那像是要将他看穿般的锋利视线,害他的心突地加速跳动。
“呃……你怎么了?”不知不觉地有点结巴,他放下纸笔退离几步。
怎么了?他有说什么吗?为什么他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瞪着自己?
他依旧无语,但那眼神却让左无心的脸莫名地迅速发热。
“你是……”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倏地站起身打断他的问话,薛逐云越过了左无心的身侧往外走去,“你不用跟来。”
呆呆地站在原地,左无心摸着自己的脸。
脸好热……怪了,他为什么会觉得脸红心跳?照常理来说,被人冷瞪不是应该要害怕吗?嗯,好吧,虽然他并不怕薛逐云,但是也没有必要心跳加速吧?他是被瞪耶……还是说,那不是瞪?
不过,若不是瞪,那又是什么?抚着脸,左无心带着满腹疑惑地发起愣来。
※※※※※
出了书房的薛逐云,踩着急促的步伐往庄园后的榆林而去。
一直到看见那熟悉的石碑,他才松了口气,任自己坐在那抔黄土前。
“水儿……”手掌收成拳紧压在腿侧,他喃喃道。
是的,水儿在这里,他的小未婚妻。
闭了闭眼,他有些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心中的想象。他……脑海中竟然浮现……左无心为他服侍的样!
温婉……如妻。
左无心是个男子啊!再怎么美,再怎么与水儿相象,他都不是女子;就算他是女子,也已经有了水儿这个妻。
但是,想象中的水儿的脸竟然在这几天模糊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左无心那张相仿耀眼的脸庞。
那一瞬间心头的热,是他从没有过的。随即而来的慌乱,也是他生平未尝。
所以,他到这里来寻求平静,也是求赎——为了那份没来由的愧疚。
“是因为你们很像吧!”勾起难得一见的枯涩笑容,他抚上冰冷的石碑。
是的,该是因为左无心的面容跟他想象中的水儿相叠了,所以他才有那种莫名的悸动。只要为水儿报了仇,这一切就结束了。
“你怎么跑来这儿了?”身后响起的步伐声伴着左无心清亮的少年嗓音。
他想想不对,他是护卫,怎么可以放薛逐云一个人往外跑?
“别过来。”他声音冰冷,是左无心从未听过的语气,“这里不是你可以来的地方。”
“我是你的护卫,自然要跟着你。”他微觉奇怪得皱起眉,有些不明也为什么才一会儿,薛逐云的态度就变得如此奇怪。
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一座石碑哪!
“不许看。”薛逐云站起身挡住左无心看向石碑的视线,平时就冷淡面容更是有层冰霜笼罩,“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跟着我任何地方,惟独不能到这里来。”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就算是气他前几日整他也要说个明白吧?他不能接受他这种不清不楚的态度!
“我没有生气。”他脸上一丝怒意倏地浮现,旋即又敛下,“我做什么不关你的事,你是护卫,就做好护卫的本分,其他的毋需管。”
“你……”真是莫名其妙!生气地甩了下衣袖,左无心转头离去。
榆林中,薛逐云直到那道背影消失,才松开不自觉紧握的拳。
※※※※※
这些天,左无心气闷地直想大吼几声发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混帐薛呆子又一副冰冰的样子了。虽说他本来就冷冷淡淡的,但从那天后,整个感觉就不一样了!
他比起以往几日更少看他,对他的话也总是毫无反应,连一点点皱眉不悦的情绪都无,就像在身边筑起高高的围墙般,让人连碰都碰不到。
来到薛家后,左无心第一次觉得薛逐云是这么冰冷无情的人。
好几次想问清楚,却又想到那天他在书房里的怪异神情,让他无来由地却步,连自己到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有什么好不敢问的?
真可恶!如果薛逐云不是他要保护的对象,他非整死他不可!气死他了!
呜,他想念汜水,如果汜水在就好了,起码有个可以听他抱怨的对象。
他想念汜水,想念阿爷,想念环儿姐,还有那个木头二哥……连那个可怕的老大,他都好想。
“无心?”
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一转头,便看见薛逐风关心地看着他。
他刚刚在书房里跟大哥谈完事情出来,就看见左无心在廊下一脸烦恼的样子。
“二庄主。”听听,他的声音竟然有气无力,真是讨厌极了。
“你怎么了?没什么精神似的。”
摇摇头,左无心唉声叹气地道:“还不是那个呆子害的。”在心中骂呆子骂习惯了,他一时也没想到要改口。
“呆子?”薛逐风怔了怔。那是指谁?
“就是那个整天板着脸的你家老大啊!”他口吻之中满是怨愤之气,叨絮地抱怨着:“那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天像颗石头似的,打也蹦不出几个字儿。我几乎是天天跟着他耶,他竟然跟仆人讲话都比跟我还多!”
左无心越讲越气,却一点儿也没想到自己干嘛这么气,更不知自己何必因为一个还算是陌生人的人不理自己就气成这样。
薛逐风也是一头雾水。
他向来觉得大哥太过淡情,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淡然的态度,从没见他特意去忽略谁或是特别重视谁;连他跟颖梦,都没有特别得过大哥的温言垂询。
唯一的特例,仍是水儿——唯一让大哥特意去忽视,后来又特别重视的小人儿。
“你说怪不怪?我那天不过是跟着他去了后面的林子,他竟然警告我不准接近那里,还很生气的样子,不过他打死都不承认自己在生气就是了。”左无心兀自嘀咕,皱起秀丽的眉头,“我说你家老大真的很怪喔,生气就生气,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对吧?又不会很丢脸。”
薛逐风的心中霎感怪异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眼前满嘴都是大哥的左无心跟那个小人儿好象。不只是外表,而是他们的说话风格、行事态度,更重要的是对于大哥情绪的敏感度。
水儿也是如此,即使在大哥面无表情的时候,她也能察觉到大哥的不悦,而左无心跟水儿的面貌又有几分相象,难道他就是……
猛一甩头,薛逐风笑自己的多想。水儿可是个女孩儿,面前的左无心虽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行事虽有水儿的影子,却还有些少年的刚硬之气。
但那容貌确实是不常见的;他原以为除了水儿外,不会再有人给他惊艳之感,没想到这样一个犹带稚气的少年打破了他的想法。
“喂,你们兄弟是不是都有说话到发呆的习惯?”左无心抱怨到最后,才发现听自己抱怨的人不知已神游至何方,而且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时,左无心有些没好气地问。
还是汜水好,不管什么他都会注意听。
“抱歉。”薛逐风略带尴尬地道。
是啊,左无心不可能是水儿。因为水儿已经死了,就躺在那冰冷的土里。
“算了。”唉叹了声,左无心侧头想了想后,忽然问道:“对了,如果要壮胆,你觉得用什么方法最好?”
他才不相信他会怕那个薛呆子!怎么样他都要想办法问出个结果来。
“壮胆?”他突来的问题让薛逐风有些疑惑,但仍回答道:“若你要去什么地方不敢去,我可以派人陪你。”
不过,依他来看,他怎么都不觉得左无心会有不敢的事。
“派人陪?”他皱皱鼻,扁了下嘴,“那不行啊,我自己就成了,多人多妨碍。”要是薛逐云说了他什么,也不好让其他人知道吧!
“自己就行了,那为什么需要壮胆?”薛逐风俊挺的眉疑惑地微拧。既然自己就成了的话,何必害怕?
“因为我需要壮胆才能去做啊!”左无心答得理所当然,好似薛逐风问了个愚蠢问题似地看着他。
一阵无语。
“那……试试看酒吧!”过了半晌,薛逐风才这么回答。
“酒?”左无心的秀眉蹙了下,旋即领悟地松开,“对啊,酒也行嘛!那……”
开门声打断两人的对话,薛逐云跨出门槛,瞥了眼廊下的两人后往另一边走去。
“这薛呆子!”左无心低声骂了句,正欲跨出步伐追上薛逐云,又回头对薛逐风说:“麻烦你替我备他坛酒,我晚膳时要。”
说完,他在薛逐风点头之际急急地跟了上去,生怕这薛呆子又跑不见。
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薛逐风心中的怪异又升起来。
这情景好生熟悉,若是两人的身形再小些,就好似看到十年前的大哥跟水儿,他们也总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追逐着。
不过,左无心可是个男的,这般联想未免过于奇怪,因为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可能会有那样的关系。
但这么想后,薛逐风心中的怪异感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厚。
※※※※※
“你走慢点儿行不行?”虽然跟着没问题,但看薛逐云一副想摆脱自己的模样疾步前进,左无心就是不怎么爽快。
薛逐云恍若未闻,也不看他,只是不停地往前走,像当左无心不存在似的。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往前大跃了步,伸手抓住那往前走的壮硕身子,就这样被拖着走了两步。
“放手。”他停下脚步,回眸冷冷一瞥。
左无心因他的停步而撞了他的背脊一下,他摸摸鼻子,虽因那眼神而微怯,手却反而抓得更紧。
“不放。”为什么最近每被薛逐云一看,他的心头就有点怪的?
“我并没有阻止你跟,不需动手。”他的体温使他的心绪有些浮躁,他试着不表现出来。
“你又不是姑娘家,有什么怕人碰的?”左无心依然不放手,更没去管两人的身体贴得有多近。
吸一口气,薛逐云伸手想将那抓住自己的手拉开,手背却在无意间刷过左无心的唇瓣。
瞬间,两人俱怔怔对望。
左无心倏得松开手,转过身就往来时的方向奔去,隐约可见染了抹红的白皙耳垂。而薛逐云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手。
轻刷过的触感像是灼烫的烙印般,令他手背发烫。
※※※※※
他是怎么了?左无心不明白地抚着自己的左边胸口微喘,那种剧烈的跳动像是一种病,让他的呼吸急促,整个身体迅速发起热来。
在那一瞬间,他只能迅速转身逃开。而在心跳平静下来后,他却开始烦恼另一件事情。
真糟糕……他这下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跑掉?
第五章
到了晚上,薛逐风依约将酒与膳食派人送了来。
心虚到不知道该看哪里的左无心,在仆人退下后,便假装忙碌地查看食物。
“可以用了。”
一如前几日,薛逐云在他这么说完后才动手。
看到薛逐云用起膳来,左无心才暗吁了口气。看来薛呆子已经忘了午后的事了,真是大幸。
不过……他突然觉得这迷仙也怪了,他来了十几日,连一点儿动静都没,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根本就没这人吧?
唉,不管了,反正兵来将挡,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
拎起已经装在酒壶中的酒,他利落地为两人各斟了杯,也不管薛逐云是怎样的反应就放到他面前去。
“喝点酒吧。”他甜笑,笑中带着惯有的强迫。
一股清冽的香气窜入鼻间,左无心小心地啜了口中酒叶,察觉味道十分甘甜而毫不辛辣后,放心地一口将杯中的酒饮下。
香甜的酒令他不由得又添了杯,当第五杯酒顺喉而下,他突然感觉一股火热留入胸腹,脸颊也烧了起来。
呃……这酒怎么这么烈啊?摸摸发热的脸,他有些呆楞地想着。一时忘了自己是空腹饮酒,自然更容易醉,更何况这酒是有名的杏花村汾酒,虽气清香而味甘甜,但有不容置疑的后劲儿。
头微微晕眩着,他不由得想笑,而红润的唇瓣在漾出灿烂的笑后,却又在一瞬间敛去,只因他想起了一件事——
“喂……你……为什么都不理我?”噘着嘴向前倾,左无心憨然问道。
本在用膳的薛逐云,一听见这话,再抬头看见他醺然的模样后,霎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左无心……竟然这样就醉了?
“你怎么不说话?”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毫不容易才问出口的,可薛呆子还是不理他,他就这么讨人厌吗?
“说!你为什么不理我?”他口气凶了起来。
在他理直气壮地询问下,薛逐云差点就因自己有愧于心而无法答话,但他仍深吸了口气回答:“我并没不理你。”
“胡说!你明明就……”左无心生气地起身,有些摇晃地站起就要往前去捉着他质问,却不小心绊到了椅子。
桌上杯盘撞击出声,眼看左无心就要跌下,薛逐云迅速地起身扶住他细瘦的身躯,却在要扶他坐好的时候被揪住了衣襟,形成他抱着左无心的暧昧姿势。
“我头好晕……”他小声嘟哝着,手却还是紧揪着薛逐云的衣襟不放。
“你醉了,回房去歇息吧!”他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调。
“站不起来。”左无心抬头可怜兮兮地揪着他,姿态间有种耍赖意味。
无奈地,薛逐云只好就此姿势抱起他,跨进从第一天后就没再进过的左无心寝房,为他除去靴子后将他安置于榻上。
房中有草药的香气,跟左无心身上的气味一般,只是比他身上熏染的气味更淡了些。
“你还没有说……”已经躺着的左无心,手依然紧揪着他的衣襟不放;即使已半闭眼眸,他还是牢牢记着薛逐云不理他的事。
“你睡吧!”薛逐云试图拉开揪在自己衣襟上的手,却发现无法在不弄痛左无心的状况下让他松手。
“你不说我不睡。”这句话耍赖的意味更浓厚,娇憨的醉姿更是令人怦然心动。
他身上的草药香与酒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在两人的呼吸中微妙地散布着,比酒更有摄人心魂的功用。
“明天再说。”薛逐云压下心中的悸动,几乎是用温柔的语气道:“你放开我,好好睡一觉。”
“明天你又不理我了。”他固执地说,手还是不放。
“这……”从没有哄过人,他有些不知道该拿酒嘴的他怎么办。
“不然一起睡。”他憨然一笑,央求似地道:“一起睡你就不会跑了。”
“我还不想睡。”薛逐云轻拍那手要他放开自己。其实用力点是可以扯开的,但面对这样的左无心,他怎么都狠不下心去弄疼他。
“陪我睡!”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左无心执拗地拉扯他,带着霸道口吻地命令着。
发现自己根本拿他没办法,薛逐云只好躺上床铺。
心想反正等左无心睡去就可以离开的他,却没想到那人儿在高兴地一笑后,松开的双手改缠上他的腰际,整张脸更是埋入了他宽厚的胸膛。
就在薛逐云还在怔愕的时候,左无心已和上眼睛满足地睡去。手,还是紧缠不放。
※※※※※
张开眼,薛逐云嗅到一股馨香,幽幽地缠绕鼻间。
昨夜,他竟就这么睡着了吗?
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跟别人一起睡,也没想到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是一夜好眠,连有些微酸疼的手臂都不能让这舒适的心情稍减。
紧箍着自己的手早已放开,人儿是蜷缩在他怀里的。
不知道是否因为还算少年,左无心的身躯并不算刚硬,而是种适中的细瘦,还带着香甜的草药气息,更温暖得令他整个心似乎都暖和起来。那是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甚至让他舍不得有推开怀里人儿的想法。
怀中绝美的人儿嘴角带笑,似是作了好梦。即使方巾已落,发丝散乱,但睡颜依然娇美,那醒着时的少年气质,也在这时淡化了许多。
想来也是不可思议,这样的相貌生在一个男子身上,竟还不减那份美感。
忍不住的,他伸出手笨拙地拨开左无心散乱地遮住脸庞的发,却微楞了一下。
左无心的额角上有道疤痕……那疤痕的位置竟然跟水儿当时摔下树后所遗留的痕迹一样,都在同样的地方!
相似的面貌,竟连疤痕的位置都一样?
对了,若水儿未死,那么她的年纪也是跟左无心一般了。难道水儿就是左无心?
若以当时的年纪,确实是可以扮作女娃儿而不被发现,毕竟是个小孩子,谁又会质疑那样的容貌会是男孩儿?
但当时的尸身明明穿的就是水儿的衣服,身形一样,身上的配饰也无误。
况且,若左无心是水儿,那怎会不认得他?以他的性子是无法作假的。
难道都只是巧合?但上天为何会在多年前夺走水儿后,送来一个跟水儿如此相似却是男子的左无心?
心绪杂乱,薛逐云正打算要起身离开床榻好好思索时,怀里的人却动了下,像是要醒来般的微动眼帘。
不假思索,薛逐云再度闭上眼睛,装作沉眠的模样。
※※※※※
动了动,左无心发现自己正被一个很暖和的东西包围着。
低吟了声,他眼睛张也不张地往那温暖的东西紧偎了过去,舒适地叹息磨蹭了下,更伸出手去紧紧抱住那东西不放,一直到耳边清晰地听见怦怦声为止。
他身躯僵了下,倏地张眼,呆楞地仰头看着上方那张熟睡的俊颜;一时间,他认不太出那个人是谁。
脸……看起来有点面熟。
嗯,如果张开眼,又保持不笑的话……咦,是薛逐云!他跟薛呆子睡在一起?那么他的手抱的是……
天啊!左无心在心里惨叫一声,迅速放开手,满脸通红地发现自己原来是整个人蜷缩在薛逐云的怀里睡的,两人的身躯相对,呈现一种他被包覆的姿态。
额上冷汗涔涔,他偷觑着那张睡颜,想看看他是不是被自己吵醒了,直到看见他没动静才吁了口气。
幸好幸好,他得趁薛呆子还没起床前溜回……溜回……咦?这里是他的房间没错啊,为什么薛呆子会在他房里?
他记得昨天喝了酒,但左思右想,他还是想不起来为什么两个人会睡在一起,难道是因为他们都喝醉了吗?
想想,他们两个都是男人,睡在一起也没啥大不了的,左无心索性悄悄地翻过身,撑起下颔看着薛逐云熟睡的样子。
“老是蹙着眉头。”他小声嘟哝,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很轻地戳了下那在睡梦中仍是紧蹙的眉峰。
其实薛呆子长得挺俊的嘛。
当然是比不上老大啦,老大的脸是属于那种瘦略带阴柔的俊美;薛逐云则属阳刚美,浓眉挺鼻,只要不绷着一张脸,笑起来定是很好看的。
可他总是不笑呢!紫外线的手指顺着眉峰点过鼻梁,有些惋惜地停在那总不笑的唇角。
用手指把那嘴角往上推形成一张怪异的笑脸后,左无心忍不住小声地笑了,又跟着小小叹了口气,专注地看着那被自己推成微弯的唇角。
他很想看薛逐云笑,可他连笑都吝啬。
倏地,他想起昨日他的手背刷过自己唇瓣时那没来由的心慌,忍不住伸指按压了下自己的唇,旋即将手指抚上他的薄唇,感到心跳微微快了起来。
而在意识到之前,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俯身,唇瓣迅速印上那冷竣的薄唇。
然后,他的眼对上了薛逐云错愕的眼。
一声惊呼,左无心弹跳起身。在砰的一声撞到床板后,他捂着自己的唇,仓皇地与他对望。
薛逐云一动,左无心忽然一个翻身越过他跳下床榻,连靴子都未穿就往外奔去,神色中难掩惊慌。
门外一道女声啊的一声后,传来物品哐啷落地的声响,还有水泼洒到地面的声音。
“庄主。”薛逐云穿上靴踏出门,正在收拾地面残水的婢女慌忙站起身说:“奴婢……奴婢不是……”
“我知道。”摆了摆手,他沉稳地道,“下去再端盆水来。”
“是,奴婢马上去。”松口气拾起铜盘,她福了福身迅速退下。
看着地面残余的水,薛逐云神色益发凝重起来。
事情似乎以到了非得去面对不可的地步了。
※※※※※
仓皇逃出的左无心,凭着直觉直奔往无人的院落后方,也就是那片榆林。他找了一棵茂盛的树躲了上去,抚着自己的胸口不断地喘气。
他深深吸了口气,仍压不住胸口的激荡。
他不是不明白亲吻代表的意义,而是太清楚了,毕竟有柳星云跟韩汜水那个例子在,所以他也知道那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喜欢上薛逐云了吧?
真糟!什么人不喜欢,怎么去喜欢上那薛呆子呢?薛呆子死板得要命,更被提他还有个美丽的未婚妻了。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更糟的是,他竟然偷亲了他,还被他发现啊!这下子薛逐云一定会……糟糕透顶,这下子拿什么脸回去见他嘛!
呜,他可不可以一辈子躲起来不要见他啊?还是,他干脆冒着被老大整死的危险,逃回含笑山庄去好了。
可他走了,谁来保护那薛呆子?
左无心搔着头烦躁得直想大吼几声。
讨厌透了!他干嘛要喝酒?一定是酒的作用让他到现在还晕晕的,所以才会神志不清地去偷亲人!
烂主意!馊主意!早知道就不要用酒壮胆了,竟弄成现在这样。
沮丧地把头埋进膝盖间,左无心的眼角光一瞄,登时冷汗涔涔,紧紧抓住身后树干,觉得头更晕了。
呃……他什么时候爬这么高了?
就说他一定还没酒醒嘛,竟然顾不得自己怕高的性子,就往树上窜了上来。
这下可好,要怎么下去?
虽然他被义父逼着学会轻功,但他通常是能够免用则免,更别提从这种四周都没得踩的树上跳下去了。
不敢再往下看,左无心只好让自己闭起眼睛,装作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踩碎树叶的声响接近,他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缝,在看到来人以后,又迅速闭上眼,认真考虑起要不要求救。
怎么是薛呆子啊?
唉,对了,这里只有薛呆子会来嘛!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薛逐云啊,他错愕的眼神让他莫名地感到有些畏怯。
想到方才的事情,他不由得按着自己的唇,有些怔忡。
“无心。”
低沉若钟的嗓音让他吓了一大跳,险些就从树上摔下来。左无心慌忙抓紧树干,紧张到泛白的脸上冷汗直冒,心跳如擂鼓般。
好可怕!要说他这辈子真怕什么,除了那个阴险的老大外,就是高的地方了。
“你要在上面待多久?”
“我……”他紧闭的唇好不容易挤出字句,眼睛连张开都不敢,“我下不去。”
“下不来?”薛逐云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散在颈背的黑色发丝,原打算保持冷静的心不可思议地柔软下来,“你怎么上去的?”
“我也想知道。”呜,他真是自作虐。
“跳下来吧,其实高度还好。”这样没答案的回答,这些日子他倒也听惯了。
这他也知道,可他就是怕啊!“不要。”
“那你要一直待在那儿?”薛逐云微蹙眉问。他是想躲他吗?
“有什么办法?我,我怕高啦!”没好气地吼出自己的弱点,左无心仍紧抓着树干不放。
“怕高?”薛逐云怔了怔,连这点都跟水儿一样。他神色复杂了起来,有些事情他现在是极想确认,却又莫名地却步。
抬起头,薛逐云深吸了口气,双足点踩上树,在左无心错愕张眼的瞬间,扣住他的腰际将人带入怀里,而后翩然落下。
而左无心只能一直怔愣地盯着薛逐云的脸庞,一直到落地后才啊了一声,慌忙推开他,本来泛白的脸迅速升起红潮。
“那个……我……”生平第一次仓皇到不知说什么好,左无心嗫嚅着挤出一句话:“谢谢你。”
“我们回去吧。”对他的道谢罔若未闻,薛逐云冷淡地道,先行走出榆林。
但他身后的左无心,微红的脸庞上却不自主地泛出笑,因为薛逐云刚刚说了“我们”这两个字。
他的笑在看到了石碑后僵住。
薛门水氏之墓?
水氏。这个难道就是薛逐云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不是早已经亡故了吗?
无暇再细想,他快步跟上薛逐云的脚步,反正有的是机会问。
第六章
梳洗完毕,左无心跨出自己的房门,却看见薛逐云似等待般地坐在厅中。
“我想问你一些事,坐。”
左无心微感忐忑,神色有些凝重地坐下。他是要问早上的事情吗?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啊!
“你今年几岁?”
第一个问题听起来没什么,让左无心松了口气。“十九啊,十月初九就满二十了。”
对了,再等半个月,大哥就要告诉他有关他的身世了。
“你在哪儿出生的,父母呢?”虽心中微有波动,但他的语气仍保持如常。
十九……跟水儿同年,连出生的月份日子都一样。
“不知道。”左无心老实地回答。因为早上做了错事,现在的他有问必答。
“不知道?”薛逐云的声音瞬间扬高,隐含激动,“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不记得小时侯的事啊!”左无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怪了,不记得是他自己的事情,薛呆子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好象比他还紧张。
“你没有几岁前的记忆?”薛逐云恢复平稳地问。
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啊?左无心秀眉微蹙,虽说是满腹疑惑,却也因为心虚而没问出口。“大概是十岁吧,义父是这么告诉我的。”
十岁……他微微震了下,这又是一个相同的地方了。
“额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薛逐云不着痕迹地吸口气,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琐碎的事情慢慢凑合起来,确实就如他心中所想的那般,却也是他不想接受的真相。
“你看见了?”左无心微愕地伸手压着自己的额,“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反正打有记忆就有了。”
“你还记得些什么?”最后一个问题在他渐渐难抑的情绪中问出口,“最远的记忆是什么?”
“我只记得义父抱我上山。”迟疑了一下,左无心终于在那锐利的注视下老实地说出自己很不想提及的事情,“还有……那时侯好象是女娃儿装扮。”
刚回答完,砰的声音吓了左无心一跳,他不假思索地抓住薛逐云用力捶上桌面的手包在掌心,“你做什么?手会受伤耶!”
没有甩开他,薛逐云起伏难平的胸口掩不住胸中的激动,更难以说明自己的心绪。
想不到……想不到他多年的追寻,最后竟发现这样的事实!
他美丽的小未婚妻竟是个男子!他是否该高兴她……不,是他,并没有死去,而是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
他是该气,抑或该笑自己竟荒谬地为了他而苦苦追寻多年?
“你从来没问过你的义父关于自己的过去吗?”他勉强压下想大声质问的冲动,很深很深地注视着眼前的艳容。
十年的光阴,他有这个权利知道一切事情。那尸身是谁?又是谁在追杀他们?
“义父过世五年了。”看见他神色丕变,左无心慌忙又接了一句:“不过他有遗言,要大哥在我满二十岁时告诉我身世。”
薛逐云脸色黯沉。想解开一个谜的他,似乎换来了更多无解的难题,这些问题是该找谁解?左无心口中的大哥吗?
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却还把左无心送到他身边?这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一句话,问出了他太多疑惑。
“呃?”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出现?”这是巧合吗?他无法接受!更无法接受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宛如一个笑话般,而他一心挂念着的人,竟是……
这是什么天大的玩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一切?
“是你弟弟雇佣……”左无心觉得莫名其妙地回答,却被突然站起的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又生气了?”而且还气得这么明显。
“我、怎、么、了?”薛逐云的眼神转为冷怒,话语一字一字地从口中迸出,“你不会知道,因为你根本不记得。”
他拂袖而去,连让左无心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
他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又一次被丢下。
※※※※※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左无心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了解薛逐云为何生气。
怎么薛呆子在问了一堆问题后会这么生气?他记得自己应该没做什么……呃,除了早上那件事以外,他真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
难道……难道他做了比偷亲他更严重的事?
不过,比偷亲还严重的事到底是什么?嗯……衣服穿得好好的,所以应该不是那个。他陷入苦思,怎么也想不出来。
“无心,你怎么在这儿?”从门外经过的薛逐风似乎很讶异地走了进来,“你没跟大哥出去?”
“咦?他出门了?”左无心愣了下,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方才,大哥派人来跟我说他要去沁州巡视马场就出门了。”薛家专营茶、马,茶是由南方购进买卖,但马则是由自家饲养,故有马场。
这混蛋!莫名其妙地发了顿脾气就一走了之!他根本连他为什么生气都还没弄清楚,怎么可以让他跑掉?
“可以帮我备匹马吗?”他咬牙切齿地对薛逐风说。混帐薛呆子,不追上你问个清楚,我就不叫左无心!
“好的。”点了点头,薛逐风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他莫名其妙地发完脾气,吼了几声就走了。”
左无心没好气地回答。
“怎么会?”薛逐风有些不敢相信,“你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情吗?”竟然有办法让大哥发脾气大吼,他也真佩服左无心。
“我哪有……”左无心倏地住口,一抹红潮随着回想从耳根子烧上脸颊,“反正,那是我跟他的事情!“
薛逐风怔怔地看他脸上的红潮,难掩瞬间的恍然。
“对了,我问你一件事。”这般被看着,他近乎尴尬地转移话题,“榆林里的石碑是谁的?”
“那是水儿的墓。”薛逐风倏地移开视线答道。
真的是薛呆子的未婚妻?“那她死多久了?”
“十年。若没死,现在应该快二十岁了。”薛逐风看见左无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不由得问道:“怎么问这个?”
十年,快二十?那跟他不是一样吗?
嗯,这么说来,他不止跟那人长得像,还年岁相近!可薛呆子应该不至于因为他跟他那未婚妻一样年纪就生气吧?
对了,刚刚薛逐云问他不记得几岁以前的事情……他不记得的年岁跟薛逐云未婚妻死时的年纪也一样呢!
“她怎么死的?”他又跟着问。
“应该是被仇家追杀的吧!”他微叹了声,“逃的过程,她跟她母亲摔下崖底,整个人……几乎无法辨认,若不是靠着衣服,我们可能还认不出她。”
左无心错愕了。一时间,方才薛逐云问他的问题统统回到了脑中,而跟现在薛逐风口中的水儿串联起来,那只有一个可能性,难道……
不会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那个水儿有什么特征吗?”他催促地问,呼吸有些急促。刚刚薛逐云问他额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难不成那个水儿也……
“这……我之前说过,你跟她有几分相似。”薛逐风沉吟了一会儿,“还有就是,水儿的左边额角上有一道疤痕,是她摔下树时留下的。”
“像这个一样?”左无心心跳加快,迅速拂开额前的发,“跟这个一样位置,对吗?”
“对!你怎么也……无心?”看着左无心跌坐在椅子上,薛逐风关心地问:“怎么了吗?”
怎么会有这种事?左无心沮丧地捂着脸。
他明白了薛逐云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要问他身世的问题,原来……
咦?等一下,那么老大从头到尾就知道这件事情,却没有告诉他!难怪汜水跟二哥都欲言又止,原来是因为这个。
阴险的老大,就说他一定不安好心,原以为这差事就这么简单而已,没想到背后还暗藏玄机,真是可恶透了!他一定是存心想看戏!
“无心?”
“我没事……”他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一点儿都不像没事,“请你去帮我备马吧,我得快点追上。”
对了,他得马上写封信回含笑山庄,还得去跟薛呆子问清楚才行;不过,他还真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情。
天啊,他竟然有个未婚夫!
※※※※※
从策马疾弛到按辔缓行,薛逐云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心底,交错的是记忆中的水儿跟左无心的身影。
一个在十年前牵动他的情感、让他始终牵挂的人乍然出现,掀动他以为不会再起波涛的心。
而这两个,却是同一人。
是什么样的命运导致两人这样交集?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让他在这二十五年的生命中,两次心动皆因同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男子?难道,他本就有断袖之癖?抑或是,这根本无道理可循?
一时间,他已经弄不清楚自己无法接受的到底是这十年来费的心力,还是因为让自己心动的人竟然会是……一个男子。
他必须要好好想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来看待这件事。
“薛——逐——云——”
气急败坏的清高叫声伴随哒哒马蹄声逼近,薛逐云回头一看,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马向他疾奔而来,在不小心越过头后一拉缰绳,转奔回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是不是总要我追着你不可?”来人喘着气质问,一副气愤不已的模样。
薛逐云只是怔然地看着那带怒气的面容,半启的朱唇、微微散乱的发,还有怒视着他的一双明眸。
是啊,从以前到现在,他总是追在自己身后,使尽各种手段非要自己看着他,理会他不可。或许令他牵动的认而并没有变,他是水儿,也是左无心。但是,他要怎么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喂,不要不说话。”左无心平稳了呼吸,不满地说。
“为什么追来?”薛逐云似是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但注视他的眼神中却带了那么一些不同,“忘了刚刚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你刚刚乱发脾气。”左无心嘟哝着,说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我是你的护卫,自然要跟着你啊!”
“除了这一点,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他问,淡然地。
“这……”说不出“没有其他理由”这句话,左无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早上为什么那么做?”
左无心整张脸倏地绯红。他没想到薛逐云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唇瓣微张了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好转开头去避开那视线。
只是那潮红仍旧毫不客气地占领他的脸跟颈项,甚至染红耳垂,心跳也急遽加快。
那个向来大刺刺的、甚至有时称得上粗鲁的左无心竟然会有这样羞赧的表情,看得薛逐云微微痴然。
“我喜欢你。”一句话划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无心!”他心中震动地唤了声。
“我喜欢你……我说真的。”鼓足勇气抬头,他双眸盯视着薛逐云的面容,“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
“你是男子。”他冷硬地截断他的话,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知道。但是,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啊!”同性别的人一样可以爱,汜水跟大哥不就过得很好!
“怎么会没关系?”薛逐云的手握紧缰绳,“你跟我都是男子,根本就不可以……”
他这种观念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有什么人会认为两个男子相恋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不行?有哪里不可以?”他理直气壮地直视着他,“除非你讨厌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无法在他毫不退缩的逼视下回答,薛逐云策马避开他继续往前行。
“如果……”左无心深吸口气,看着他逃避的背影,声音清亮地